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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芳坐消歇-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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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花儿是自己绣的?”
盛苡一惊忙敛回袖子,恭谨道:“奴才手艺不精,让万岁爷见笑了。”
蝶翅跃了跃就飞离了,被她掂在肘下,皇帝突觉扫兴,凝声道:“朕又没说什么,这般藏着掖着做什么,这会儿真正到了宫外头,不论宫里那门子章程,走到人多的地方……”说着猛一顿,“你喊一声“万岁爷”试试,乱了阵,遇着暴民,朕的脑袋被人揪了,刚好遂了你的意。”
话语间闻不出喜怒,却排山倒海似的冲她压了过来,只窒了气儿的道:“奴才不敢。”
皇帝倒不是不信她,她在他跟前胆量小的跟簸箕眼儿似的,米粒儿大小的动静都筛不过去,总一惊一乍的,那是因为怵惧他的身份威严,不敢是没胆儿,不是完全没有杀他的念头。
他有心跟她聊两句,她肃着脸,不问就不答,总被宫里一类条条框框拘着,究其根由还是老话重提,旧怨陈愁在中间亘着,无论他们俩谁,都不能轻易释怀。
马蹄嘚嘚搓着雪泥,溜着皇城根儿驶了大半圈儿,绕行至崇文门外的东晓市上,这里在前朝就初具规模,邧朝接手后,经过多年的磨合浸养,已发展成为京城里颇具盛名的“鬼市”。
鬼市夜间开始,方至次日晨晓才散,名字听着可怖,其实真正跟“鬼”染不上多大干系。
鬼市上出售什么的都有,有些鸡鸣狗盗之徒,白天走街串巷溜门子(盗窃),趁着天黑把盗来的东西卖出。
也有穷日子过得叮当响的纨绔子弟,把家底儿翻出来售卖,拿着古玩器皿,字画古籍淘换的银钱维持表面的煊赫。
这当然投对了相当一批人的胃口,慧眼识珠的行家们就喜欢闲着没事儿上鬼市里“捡漏儿”,花少钱买真东西。
当晚的集市华灯初上,人头攒动,又因是十五年节的当口,三人在街口存了马就被裹进了人流中。
盛苡被人撞到肩头,痛得直呲牙,反觑皇帝举步悠然,便服下仍是那副皇家帝尊的架子骨儿,在街头草市的世俗里穿行,也掩盖不住周身隐没的气度。
集市间无比热闹繁华,来往呼喝叫卖,讨价还价的喧哗此起彼伏。
盛苡看得眼花缭乱,四周的气氛是肆意跋扈的,她突然明白了皇帝的心情,宫里庄重肃穆,人人都被圈养出拘谨的习性,似乎高声说句话,殿顶上就能震下一块砖瓦。
皇宫里什么新奇珍贵玩应儿没有,偏要上这地方溜达,大抵就是图一乐子,皇帝肩负着普天下苍生的担子,累了就想抽空卸下肩头的重担,松活松活筋骨。
侧过头,她怔着两眼四处蜇摸,新鲜劲儿一滴不洒地全漏在脸上,她不会刻意装脸子,应该是真的兴奋,皇帝调回头想想也是,自他改朝换代以来,也有这么多年了,不枉是旧朝皇室的遗后,生出一把硬骨头,下层生活的苦寒也没能把她的意志挫软,仇恨记得分明,遇着高兴时候也乐呵,这样的心性倒也难得,没把自个儿限死,苦大仇深地熬日子。
思虑复杂钻营最攻身心,照她这样的心神,没准儿是个长寿的,转个念头,对她来说未必就是福分,她活着,身份很容易就有落人口柄,被人利用的风险,她必须呆在他能看的见的地方,这样他的心里才踏实。
皇帝看着远处的灯火,眼前糊成一团光晕,为了国基稳固,她兴许会被他圈禁至死,至少在他死之前,得把她一直拴在身边。
☆、百灵巧
小六子今儿也收拾得齐头整脸,腰板儿抻得笔直,发辫儿油光可鉴,用他自己的话说,大内的一条狗出了宫也是爷。
在鬼市里摆摊儿的生意人都是人精,眼力界儿有十足的准头,开门揖客是促成买卖的头一宗,这里讲究对人下套,是真贫穷还是假富贵,打量一眼,一概辨得真真儿的。
即便不招摇,他们仨也成了沿路各个摊贩趋之拉拢的对象。
小六子顾及皇帝的安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见了谁都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上回他陪皇帝微服游市,侍卫处是提前打过招呼的,今儿是皇帝临晚出了长春宫才生出的念头。宫里没个交待,皇帝也有心瞒着,俩人换了身衣裳就这么简便出了宫,倘若撞上什么意外,他心里是真没底儿,况且那一次是在他升御前总管之前,还有他干爹金成陪着,如今人换成了盛苡,这丫头是指望不上她能帮手出力,不跟着添乱就是他祖上烧高香了。
胡思乱想之际,皇帝落下他朝一摊位前走去,横杆上稀稀落落挂着几只鸟笼。
摊主立马堆起笑,揖手攀交情,“这位爷眼生,不常来罢,您怎么称呼?”
皇帝扣紧领口的珊瑚扣,“姓金,掌柜的怎么称呼?”
摊主笑得欢畅:“巧了,我姓佟,金铜,金铜,就是您比我贵重,我在家排行老三,您喊我佟三儿就成。”
金是爱新觉罗氏的汉称,佟三阅人无数,一眼便知面前这人的份儿可不小,瞧那龙章凤姿的来派,就算不是黄带子一门,也是宗室营里的贵胄,旁的不说,就说身边儿跟那丫头,不过二八上下的年纪,就生出一汪水似的俊俏。
要说会玩儿,谁也比不上旗下沾皇亲的贵族爷们儿,提笼架鸟,飞鹰走狗,唱戏捧角,无所不能,人吃着铁杆儿的庄稼,腰包里不少存项,不差银钱儿,就怕没得折腾,不出意外,他这是撞上大买卖了,就算不成,难得遇见这美人扎堆儿凑一双的奇景,他觉着也赚了。
正预备开口就听人问道:“你这儿专养百灵?”
佟三瞥一眼鸟笼,一溜都罩着蓝布,行家都知道,养百灵专门罩蓝布,一是防着它们受惊,二来蓝布蒙蔽着,笼子里光线更暗,百灵在里头呆着不会乱刨沙子。
“一瞧您就是行家,”佟三提下一只鸟笼架过来,“咱就专好这口儿,少养多精,遇着爷这种眼睛亮的,就是它们的福气了,您瞧瞧这只。”
探手揭开半边蓝布,是只凤头百灵,立在笼底的沙池里,喙峰油亮,羽冠昂立,威风凛凛的模样。
皇帝看向躲在他臂弯里那对儿眼睛,扬眉问:“喜欢么?”
盛苡一怔,露头欠了个身:“奴才不懂这个,主子爷您自己看。”
笼布“唰”一声就放下了,“这只不成,再换个。”
佟三吓了一跳,忙挪开鸟笼,这怎么就上了脾气了,刚这下一旦让鸟吃了惊,可就废了,一口奴才一口爷的,这两人的关系倒别扭,哪儿有主子买鸟看奴才喜好的,可惜这么漂亮个丫头,估摸着就是人一妾罢,瞧那副唯命是从的模样,不定妾都排不上,就是一通房暖被窝儿的。
一面胡乱猜着,又提下只鸟笼,这回他学乖了,直接递到盛苡跟前,撂开帘布谄媚地解说,“姑娘,您瞧这只,比刚那只凤头的机灵多了,您等着,我让它叫唤叫唤您听听。”地位卑微不打紧,投了心头好,主子愿意宠着,谁也没辙!
说着就拿竹竿框了下鸟笼,百灵就绕颈高鸣起来,节奏抑扬有秩,学得是蝈蝈儿叫。
“这只,姑娘这会儿养着最合适,您想啊,外头飘着大雪,你坐屋里头听蝈蝈儿叫,过夏天似的,多有趣儿罢,咱们这儿的鸟,学会叫以后,耳朵就被捅聋了,不然我也不敢搁这闹市上卖,不怕它脏口儿,您要不喜欢,学山喜鹊叫唤的,大苇莺子什么的,都有……”
生意人见着生钱的机会,就一个劲儿地破说买主,盛苡脑子里乱糟糟的,看皇帝那张结了一层冰壳子的脸,不等她说出个主意是不会罢休了,何必要问她呢,她对花鸟金鱼的行市当真是一窍不通。
好好地,就被人把耳朵弄聋了,这些鸟也是可怜,圈在笼子里哄人高兴,供人观赏,一辈子大概也就这么一点价值,倒不如那些洋物有人性,她小时候,外邦进贡了一只镀金铜丝的鸟音笼,笼底置着铜绊子,扭几转,笼里的假鸟假蝴蝶就展翅翩翩,飞来飞去的,它们没有思想,不识冷暖,其实比着谁都自在。
她心里左一头右一头乱想着,佟三终于落了话,脸凑近她,满眼晃着钱影儿,笑问:“姑娘说呐?”
觑向皇帝,寒脸看着她,再听佟三的语调就有些急了,“不喜欢,咱们就再换个,您别不说话啊!”
盛苡楞楞点了下头,垂下眼道:“奴才瞧着挺好。”
佟三乐极,扭脸转向皇帝,一车话说下来,热的满头汗,撑开一把木骨折扇摇了摇,露牙大笑问:“姑娘喜欢,爷瞧着呐?”
皇帝虚笑了下,微提着嘴角道:“我看掌柜的是瞧不起人。”
佟三脸一僵,“嗖”地合上扇子,“爷这话是怎么说的?”
皇帝不搭腔,抬手往肩后勾了勾,小六子应声走上前,瞟一眼盛苡道:“咱们家姑娘平日里少出门,虫鸟见识得少,架不住糊弄也就罢了,掌柜的是明眼儿人,咱们爷诚心搁你这儿相鸟,你一而再地拿沟货(破烂)充好是怎么个意思?”
不等佟三开口又指了指鸟笼道:“就说您这只鸟,笼子底儿的圆台儿跟个摆设似的,一下也不见往台上露脸儿的,老在沙子里折腾,下头叫得再好,上了台的才是“角儿”,掌柜的拿这玩应儿出来显摆,您不是瞧不起咱们爷是什么?”
佟三被他呛得目瞪口呆,人奴才都这么入行,主子岂不更识货么!
他不气反而笑得更殷勤,连声赔不是道:“您多包涵,好东西咱们都喜欢自个儿霸着,不舍得让人,您说是不是?”
话到这小六子不经意瞥见皇帝往盛苡那儿看着,眨了下眼就再见不着这一幕了,只当自己是眼花了。
“得嘞!今儿总算碰对人了,不瞒您说,我这儿单留一个还得托您掌掌眼,遇着别人就没漏脸儿的机会了。”
佟三说着拉开鸟架子漏出后面一口水缸,神秘兮兮地招呼他们近前。
皇帝抬开木头盖子看了眼,淡笑道:“藏得还挺深。”
佟三从小心翼翼从中提出一只鸟笼,咧嘴笑道:“这只耳朵可没聋,不护着不成,没得听见乱七八糟的响动,可就脏口儿了。”
皇帝似乎很感兴趣,“这只什么能耐?”
佟三就等着他这一问,立马眉开眼笑侃起来:“这只会的可就多了,鸡叫,狗叫,水车叫……”
见皇帝面色略不耐,便住了口,掀开布帘道:“是骡子是马牵出来溜溜,来!给这位爷叫个。”
经他逗引,笼中一只体态纤巧的百灵跃上笼底当中的小圆台,亮相似的抖了抖颈羽,一串连一串地高唱,立刻吸引了周遭乌泱泱一群人。
“蝈蝈儿,母鸡下蛋……”盛苡头回见识一只鸟还能玩弄出这么多叫声,不由嘴里计起了数,数到十二,那只尖头的喙子里缓缓漫出一声猫叫。
一人牵头叫了个“好!”,周围人都跟着喝采。
皇帝在喧闹中注视她,一双眸子里映着雪光,左顾右盼了下,就跟着四围的人堆拍手叫起好来,梨涡深深盛着当头的明月。
他事后多年回想,在这个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夜晚,却是她笑得最无忧的一刻。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调查了好多养百灵的资料写的,如有不实,请多包涵
☆、旧物还
佟三很是得意,慢悠悠罩了布帘,把鸟笼降回水缸里,转回身拜个手道:“多谢各位爷捧场,回见了您嘞!”
人群一应而散,鬼市玩家都有这份自觉,能把压轴儿的宝贝拿出来现眼的卖主,保准是碰着对脾气的买主了,双方下一步要紧赶着议价,钱多钱少人家俩人私下里自个儿商量,用不着旁人跟着瞧热闹,以往有这样的先例,生意没谈妥,爷们儿急起眼来,怪周围人坏事儿,闹起来谁面子上都不好看,何苦来哉?
皇帝的喜好,小六子自觉明白了没有全十也有八/九,玩鸟的门道,皇帝虽然通晓,却从不爱好这个,珍禽异鸟,宫里养牲处更是不缺,各地官员上贡的,宣武门“雀市儿”买进的,每每呈了“御览”,也没见皇帝像今儿这么上心,亲躬谈买卖的。
什么原因暂压不想,当下只顾依了圣心,提了笑脸道:“怪不得掌柜的藏着,可见是花了大功夫。”
“可不嘛!”佟三一手掂着折扇在另一手心里砍了砍,自得道:“您说,这猫叫学得像不像?这话是不是我瞎说爷您自个儿断,鸟见了猫可不得惊了,就为练这一角儿,前头废了十来只也有了,您说我得下多少功夫罢!”
小六子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悄声笑问:“您这鸟真不差,掌柜的不妨出个价?”
议价的关头,佟三忙把扇子别回腰间,一手伸向皇帝,鬼市上的买卖双方,一般都使用行话,暗中用拉手,递手来进行讨价还价。
这边小六子一惊,忙拦握住他的手笑道:“您慢说就是。”
佟三心里暗哼,这些公孙王爷们翘起尾巴来,就差没撅到天上,说白了就是矫情!
面上拾了笑,一手罩在嘴边,吐出两个字:“歪百。”
这也属于行话的范畴,“歪”对应“五”,小六子撇嘴道:“掌柜的说笑了,前儿逛雀市儿,比您货还好的主儿不是没有,也没跟您一样这么要价的,”说着一扭头,“爷,要不明儿奴才陪您逛回去?”
皇帝还未表态,就被佟三好一番言语相劝,“您别急啊!价钱咱们好商量,权当交个朋友,这样,干脆您开个价,合适了,东西立马归您了就。”
盛苡看向皇帝的侧脸,喧嚣热闹始终与他不相及,置身闹市,嗓音愈发清寂,“是只好鸟,可惜了,十三大口没能学全,还差声鹰叫,今儿出行从简,没带多少现银,么百(一百),就看掌柜的愿不愿意了。”
佟三大摇其头,“不成不成,您这不是宰人嘛,真能把十三大口唱全,要您多少都不算见外,光是训它学山喜鹊叫唤,我往那山林子里钻了多少回您知道吗,早起天没亮就得出城去,来回折腾这几趟腿脚功夫也不止您说的价。学鹰叫就更麻烦了!不说城里没老鹰,城外也见不着,得往山里奔去,这样一天都没法打个来回,晚上还得歇在城外,一家老小都张嘴等着吃饭,我可费不起这事儿……”
说着眼珠转了几转,凑前笑道:“爷身份金贵,您府上若是养的有鹰,买个唱全套的回去多没劲,我这个,您提回去自己驯,多有意思!价钱……您看,能不能再提提?”
皇帝唔了声,“鬼市上脏东西不少,难得碰着鸟摊子,干这营生比着他们谁都清白,我刚报那价确实低了些,压不住你背地里吃的那些麻烦,养鸟这行当,我门儿清,用不着蒙人,你这只,再加么百,够对得起它那几招把式了,不知道掌柜的什么意思?”
二百两,够他全家上下吃两年了!佟三大乐,其实他训的这只鸟属于半成品,顶天要价,也就值个数十两的价码。
他低声笑说:“嗨呦,爷是高眼人,比我要清楚,不是我埋汰人,这街上正经路子上来的好东西还真没多少,好赖凭自个儿本事吃饭,刨死人窝的勾当,我做不来,得您抬举,爷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话说到这步,买卖算是基本谈成了,小六子依照皇帝的指示从怀里掏出钱袋,点了银子,尽数递出。
佟三刚探出手就被皇帝叫断,“慢着,我花这么大价钱买一只鸟,怎么掌柜的也没个表示?”
佟三苦了脸道:“爷,咱都是做小本儿生意的,笼子,食槽白送您了,其余的都是破烂玩意儿,也入不了您眼呐!”
皇帝笑得云淡风轻,“你这把扇子来路不怎么正当,我讨了这个算做饶头,没得你拿着烧手。”
“您可别张扬!”佟三捂住腰,嘘声叫饶,说着又抖开扇子,凑近笑道:“爷还懂字画呐,那这东西您给鉴鉴。”
是把檀柳纸扇,扇面洁白,正反两面无任何题画,皇帝绕有兴趣地拿起看了两眼道:“若是真的,可就值钱了。”说着一转手递给盛苡,“你识这个,帮人瞧瞧。”
扇侧一角“顺天休命”的红印径直盖戳进眼里,耳边叨扰不歇,“必须是真的,姑娘,您瞧这章印多周正,前朝建贞帝的御印,这东西出多少钱都不卖,也就是遇着您跟爷这样的行家,才得它出来过过人眼……”
抬起头,皇帝平静视她,狐裘浓密的肩领子遮掩了他帝王矜高的锐度,眼神半降威严,使她能够坦然回望。
盛苡措开眼,合上扇页,含笑摇了摇头,“我们家主子爷不稀罕这个,昨儿收拾书房,这类东西攒了一箩筐,只等着扔,掌柜的捡了件儿破烂,还拿宝贝捂着,爷是好心帮您脱手,没得您日后看破,白欢喜一场。”
“不能够!”佟三急也抽拿回扇子,突一顿,哈哈大笑起来,“我算瞧明白了,合着您二位不是相鸟,是冲这东西来了,既这么,我就实话说了罢,爷,您刚说这扇子来路不正,想必您心里也明白这当中的曲折,我呀,是真没打算要卖,留着传家用呐,”说着一比手,“这市面上什么好东西都有,爷不妨上别家瞧瞧去?”
钱货两清就赶人,小六子冷笑捅破他的嘴脸,“这就好笑了,就当您这东西是真的,掌柜的既然深知利害,还私藏前朝旧物,奉劝您一句,往后走路把鞋后跟儿给提紧喽,没得栽跟头!”
盛苡引过话头,轻笑说:“横竖家里不缺,六哥不必计较这个,扇子上什么字画都没有,说是建贞皇帝的物件,只一枚章印不足为凭,拔个泥萝卜当料子,咱们当朝万岁爷的御印,能手儿也刻得出来。”
两人一唬一吓,佟三迟疑了,又摊开扇面仔细看了几眼,抬头问:“姑娘不信这东西,您有几分把握?”
盛苡指向那枚朱砂印,张口就哽住了,垂眼默了默,道:“您瞧这命字,笔画上有个缺口儿,倘若真是御印……”
没等她说完,佟三就拍着脑袋大骂:“那王八羔子,敢诓老子……”
盛苡已经听不见四周的声音,为防人伪造,私章制成后,主人一般都会把章印磕碰出独一无二的缺口,由自己所熟记。她父亲御印上的痕迹是其本人亲手摔打出来的,偏偏“命”字上撞掉了一小块玉料,宫中上下引为不祥,尚宝监请旨再造玺印,她父亲不信这个邪,以“惧者短命,无惧短命者,横祸使然”的说法拒绝,结果一语成谶,“建贞亡国,不惧以死明罪”,大概是他帝王生涯背负的众多骂名中,最能入耳的一句评价了。
从刚才的试探中可知,这故事当年倒是没能从宫里传到民间,否则一个亡国帝身上能被人挖掘的谈资笑料就更多了。
“敢问佟爷,您这物件打哪儿来的,那人也好意思卖您。”小六子的声音响起,一瞬拉回她的思绪。
盛苡竖耳听着,觉着一侧脸烧烧的,斜眼就对上了皇帝的眼睛,没来得及瞧清他的神色,就忙把目光缩了回去,方才跟他对视的那股子默契又荡然无存了,为仇为敌的立场始终是他们之间避无可避的事实。
佟三却不敢再多说,当下东西是真是假已经没那么要紧了,这伙人的谈吐气度大有来头,宗室一门,哪个在宫里没有门路,他一时得意,入了人家的套儿,奉前朝旧物为珍品,话说的难听,就是叛主,要存心追究,手里压着证物,他罪责首当其冲!
“回头仔细想想,那阉货只怕也是冒充的,说什么是宫里的来路,呸!也不怕说中遭报应,断了自个儿的香火,诓了我五十两,全家老小儿小半年口粮呐……”
话说完就看人怎么接了,价码标明了,倘若还愿意要,他就趁机脱手,不愿意,他立马就得找个偏僻地方给毁了,是建贞御物还是一把烂木头,横竖都抵不上他全家人的性命要紧。
“二十两,掌柜的愿意,咱们就成交,不成,我上别的地方看去。”
“哎,今儿遇见您,我算是认命了。”
盛苡嘴上帮皇帝砍价,心里明白那把扇子的确是他父亲的遗物无疑,人当宝贝私藏着,在皇帝眼里也就值二十两,至于为什么会流到宫外,个中曲曲绕绕她一个杂役宫女的认知远远理会不及。
小六子冷汗一层接一层地冒,建贞帝的私物,由内务府库房收管,眼下宫里出了纰漏,东西都落进鸟贩子手里了,其实内务府进进出出那点剥削盈利的名堂,皇帝未必不清楚,这要狠心纠察起来,宫里人员盘枝错杂,一揪一大串儿脑袋都得跟着落地,天颜震怒,太平日子谁也别想过。
两人噤若寒蝉,皇帝倒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愤怒,凝眉把扇子交给小六子,只简便吩咐他收好,就往街口走去。
离了鸟摊子,再大的兴头也被浇灭了,回宫的原路上,皇帝照旧命盛苡架控,俩人共乘一匹马,马掌缓缓在雪地里盖出歪歪扭扭两道蹄印,一经从外墙延伸至顺贞门。
小六子接两人先后下马,宫门内就呼呼啦啦出来一干侍卫,打头一人走近跪安,“皇上离宫,臣未能随行圣驾,请皇上赐罪。”
皇帝冷乜一眼:“朕出宫用不着知会你们乾清门侍卫,赦无罪,起罢。”
宋齐起身扣拳应了声喏,不禁窥向他身后,皇帝皱了下眉,顺着他的视线扫见身后一人的绣蝶袍袖,便回过眼,不动声色地道:“朕待会儿自己回宫,你们侍卫处先撤了。往后没朕的指示,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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