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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玩满纸春-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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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的下半截……
  薛思扫了一眼,拿过案上的镇纸,捡着紧要位置镇上去。咳,画的太栩栩如生也会有烦恼啊,还是一点一点来比较好,下半截这么生猛激烈的画面,别吓晕了她。
  身为纨绔圈中“生猛藏品”相当丰富的薛纨绔,薛思早已凭借他们家良好的绘画天赋在纨绔事业上更进了一大步——画?***。
  用温雄的话说,他兄弟薛思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这还是少夸了的。八只大斗五辆大车焉能装全薛思画过的秘戏图?想他们二人,自小就混在了纨绔的道路上,相当资深……
  “春娘,看吧。牡丹秘戏图。爷的精品,特供老王小王番使与国公们。官儿低于三品的,想看一眼这些画,爷都懒得搭理。”薛思稍微分开指缝,透出些光亮。另一只手稳稳扶住春娘的肩膀,叫她睁眼共赏画案上的大作。
  指缝中的画轴一片白花花,全都是肉。春娘又开始哆嗦了,她闭上眼,想拖着他的手讨个饶,惊慌中抓住了薛思的革带,小声忏悔道:“薛哥哥,还叫花姬回来当差吧……”
  “不,爷画腻了花姬,想换换人。”薛思笑着捏捏她的鼻尖,叫她再看:“柳春娘,睁眼。你是自己看这幅呢,还是我先画了你,让你看你自己那幅呢?”
  “薛哥哥,可以先、先欠着么?我今天这一眼先赊上账,明天看两眼。如果明天不敢看两眼,后天看四眼补上,这样行不?”春娘闭眼闭得眉头都拧成了疙瘩,手心冒着汗,紧张地拽了拽他的革带。今天出书房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叫人买新婢女供夫君画画,一刻都拖不得!
  薛思满意地重温了哆嗦小娘子靠在他身旁瑟瑟发抖的模样,拍拍她的肩膀,循循善诱:“春娘,乖,早晚都得看。你不看它,将来何以服侍你的夫君?一幅画而已,不可怕。”
  “我说,柳春娘,你再拽,我的革带马上要被你拽开了。”
  春娘怯怯地放开他的革带,随即摸黑抓住衣衫下摆开始摇晃:“服侍夫君一定要看它么?如果不看,夫君是不是就不喜欢我了?薛哥哥……”
  一声薛哥哥,叫得薛思很是受用。算了,看在春娘如此不情愿的份上,秘戏图慢慢教吧。薛思摸摸下巴,如果怕看画,倒也不是没别的法子,屋里还有书。
  他拉起春娘往西边书柜走。春娘还闭着眼,被薛思这么一拽,反应慢了半拍,黑暗中不小心碰了地上摆的一盆海棠。春娘磕的脚痛,没敢吱声,低头跟薛思绕过大画案。
  “瞧,这四柜子书,一张画都没有,全是字。钥匙已经给你了,有空多来看看。”薛思自豪地展示柜中财富。他选了本纨绔圈里才流通的手抄传奇故事,把曲足矮案当凳子,揽着春娘坐了,翻开手抄本指点着说:“前面没意思,我给你讲讲,然后咱们重点读中间的部分。”
  “有个风流倜傥的书生去郊游,忽然下起了一阵瓢泼大雨。他躲雨避进了凉亭。不一会儿,路上又跑过来个避雨的,背着药篓,挂着药铲,是位采药卖钱的小寡妇。”薛思一页一页往后翻书,兴致勃勃地跟柳春娘讲起一段“俏寡妇艳遇俊书生,助情草绝配金枪药”。
  春娘捂着脸埋在薛思怀里。渐渐的,夫君的声音放缓了,字句们云彩一般排着队慢悠悠飘进她的耳朵:“……小寡妇握着……那书生禁不住……她抱着凉亭柱子……书生撩开……”
  薛思读了个不亦乐乎,读到关键处,停下来拍拍春娘,说:“到了,你来读。”
  怀中人又往里拱了拱,紧紧攥着他的衣裳不肯撒手,耳朵根都红透了。
  “不读?不读咱们还继续秘戏图,你得顶上花姬的位子。”薛思放下手抄本,绕住她的裙带轻扯两下以示威胁:“美人,请宽衣解带。”
  见春娘仍在他怀抱中拼命作着滚烫的小火炉,威胁也没法叫她抬头透气,薛思把手伸到曲足案底下,摸了一阵,摸出画四姬秘戏图时必用的一个物件。
  这物件论粗细,差不多同“右手拇指跟食指的指尖对在一起时围成的圆圈”一样大。
  这物件是他早年从百花楼里得来的。
  这物件若说比其它物件稀罕在哪里,稀罕在它还带着孔洞,方的。
  薛思坏笑着用冰凉的“这物件”碰了碰春娘滚烫的脸颊:“你真不读?不读的话,我可真要画了。以前风花雪月四姬来书房入画,头一件缺不了的事物是它,你也不能例外。”
  边说着,边掰开春娘的手,把这物件塞给她。
  春娘被迫捏住了粗糙硌手的一枚扁平大铜板。
  她跟着柳八斛上手过不少铜器铭文,此时指肚下面凸起的触感,使得她无须反应便认出来,是个字,月字。
  “来,握紧,先摸摸,再抛出去,哪一处朝着窗户,我们便画哪一种秘戏。”薛思用自己的手握住了春娘的手。他书房里偶尔也会有一两件不怎么重口味的玩物,比如这物件。
  五指被外力合住,春娘哆嗦着感觉到了所有的凸字,风花雪月。而另一面不知铸的何物,乱糟糟的不像字,像花纹。
  春娘不知它是何物,薛思却熟稔地很。这物件是百花楼的堂子钱,也叫“春钱”“秘戏钱”。若要过夜□,需用此钱。阮婆为了防止她手下的花儿朵儿私藏赎身银子,同大多数楼馆一样,私铸了许多风花雪月大铜板当银钱。
  正面铸着四个字,风花雪月。背面铸着四对人,男女男女。
  在薛思书房里,春钱充作了四姬投掷决定当值班次的骰子。四年前薛思初得这几位美人,温雄一听起的名字叫“风姬花姬”,立马心领神会,勾着他老弟的肩,搭着他老弟的背,流着哈喇子直竖大拇指:“薛弟,雅!”
  所以说,纨绔的行话和讲究,与古玩的行话讲究迥然不同。
  印二十一
  人之患,在好为人师。尤其是薛思这种坏人,他一旦好为人师……
  柳八斛坐着马车颠簸散了一把老骨头赶往长安时,他要营救的宝贝孙女,正在温府书房里接受坏人薛纨绔的启蒙教育。
  薛思教导春娘,比柳八斛当年教导春娘还上心。堂子钱背面铸的那四种姿势,被他无限引申扩展下去,举一反三,举三反九,大有倾囊而授的劲头:“……这样虽然看着舒展优美,但费力不讨好,容易闪到腰。第十种变式就轻松许多,它的要领在于瓷枕垫在何处……对,腰不必压太低,很好,我们继续下一种……”
  两个人在曲足案上比比划划,教学相长。春娘攀着薛思的脖子,薛思搂着春娘的腰,一个笑意盈盈,另一个含羞不语,怎么看都像一对蜜里调油的小鸳鸯。
  “咳,太多了,一时半会儿讲不完,还是有的放矢来学吧。春娘,将来挑选夫君,你喜欢武一些的还是文弱一些的?如果他比较文弱,哥哥推荐你多琢磨我刚才说的第十七式花样。说到第十七,你稍等等,我给你找个一眼就能看明白的物件。”
  薛师父讲到口舌发干,舔了舔嘴唇,放下柳徒弟。他蹲在柜子前头拉开暗格,翻找片刻,捣腾出四四方方一块木板。
  当真只是一块木板,正面光秃秃,背面也光秃秃。若不是外头漆了朱红颜色,此木板可以直接拿到厨房当砧板切菜用。
  薛思把这块编号十七的板子递给柳春娘:“送你了,算作陪嫁。”
  春娘接过木板,看不明白。它就是夫君说的“一眼就能看明白”的东西?她揉揉眼睛,看了四五眼都没看出端倪。作为一个认真的学生,春娘在案上坐着,结合方才所学,想了想,仰头问薛师父:“我该把它当银盘踩,还是当枕头垫在腰下?”
  “都不是。小笨,我教你。”薛思把她的手放在木板边缝一道不显眼的纹理上,笑着说此处可解惑,叫她顺着木纹往外抽板子看看。
  春娘轻轻一抠,果然松动了。她捏住边缘,顺着凹槽拽出木板所镶嵌的一层盖子。檀香木和沉香木的醇郁厚重气息扑面而来。
  “哥哥送的这件陪嫁还算拿得出手吧?”薛思得意地坐下,指着木板内所藏宝物说:“水沉香雕的桌椅,紫檀木刻的棋盘,象牙磨成的男女,青黑琅椋蠛焐汉魇鳎加小!�
  原来如此,太不该看了……春娘自觉用手掩住木板上让人面红耳赤的象牙男女部分。除去此处,其它地方的确用料精良、雕工细致入微,是幅价值不菲的木贴画。
  “哈哈,还在害羞?你遮得住这个,却遮不住第二个。”薛思没去拨开她的手,而是把她拽了一大半的木板盖子全部推出。在春娘面前晃了晃,右手一反,笑着把木板盖慢慢翻转过来。
  另一幅雕宝秘戏图牢牢嵌在盖子反面,珠光宝气,色香俱全。
  名贵的香木被雕琢成室内床榻桌几,各色宝石镶嵌其中。最抢眼是牙雕秘戏图,头发乌黑,双唇红润,惟妙惟肖。女子团扇丢在一旁,男子伸臂欲将其推倒,女子佯拒还迎,藕腿勾着,神情姿态俱现在小小一方木板之上。
  从外面看,它不过是块普普通通的木板,而里头却藏了两重洞天。薛思将反面那幅图送到她眼前,悉心讲解:“如何?摆在屋里没人能发现,等鸳鸯帐里滚鸳鸯时,把它放在枕边,岂不是一大乐趣?秘戏图嘛,无外乎纸上绢上,看多了会乏味,不如此物啊,即可赏玩,又可添趣。春娘,你看,象牙多白,象牙雕的小娘子多白嫩。”
  春娘楞了一下,立刻闭上眼睛,纤长睫毛跟初破茧的蝶翼一般颤抖。这书房里充满了未知危险与闺秀不宜,她下意识得往后退缩。
  “不爱看?你不喜欢文弱的?那略过第十七式,换威猛的招数。”薛思转身又去翻柜子。
  他的藏品不是一般丰富,自年幼时积攒下来,什么都有。那时候温雄也还小,两个小兄弟一处坐卧玩耍,小温雄讨厌吃饭,还没小薛思长得壮实。有一天,温二管家伺候了两兄弟一顿饭。他原先是公主带出来的老宫人,一瞧,这可不行,男娃怎么能厌食啊。二管家凭借丰富的后宫经验,想出个好办法,终于成功叫温大郎足足吃下去两碗饭。从此,温雄顿顿吃到肚子滚圆。
  彼时薛思不懂其中奥妙,见温雄呼噜呼噜喝粥喝地头也不抬,以为他私藏了好吃的。薛思端着自己的小碗跳下椅子去问温雄:“你的粥比肉还好吃吗?”
  这个兄弟吃相太不文雅了,他吃饭可从来不会把饭粒弄到满脸都是。薛思边说边从婢女手中拿了手巾递给温雄。小温雄抹抹嘴,做了个“嘘”的手势,端上温二管家送给自己的碗,把薛思拉到桌子底下。
  俩小脑袋凑在一起蹲着喝粥,温雄神秘兮兮,他告诉薛思:“马上就能看到了!”
  “看到什么?”薛思不解。
  “仙女,天上掉下来的仙女……嘘,别出声,喝粥有仙女。”
  “骗人,喝粥没有仙女,去庙里才有。”
  “快了快了,你看!”
  小温雄把碗底最后一层薄粥仰头咽尽,捧着碗向他的玩伴炫耀:“瞧,只要我喝完粥,仙女就从天上飞到我碗里啦,我有,你没有。仙女喜欢我!”
  “这是什么?”小薛思拿筷子戳了戳碗底那位仙女脖子以下、腰以上的奇怪部位。
  “乳,吃奶用的。”小温雄三岁才断奶,记得清楚。他对薛思的记性表示鄙视。
  “那是什么?”小薛思很快发现了更奇怪的地方,他的筷子戳到仙女腰以下、腿以上。
  “……嘘,我告诉你,你别告诉其他人。二管家说,这里是流甜水的地方。”小温雄拨拉走薛思的筷子,不许他乱碰。
  后来,老宫人哄温雄吃饭用的“没穿衣服的仙女”猥琐瓷画碗,成了温大纨绔人生中转型定性的第一件珍贵藏品。所谓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温薛兄弟二人在纨绔的成长道路上基本是一帆风顺,所向披靡。
  所以薛思所藏甚丰。这么多东西,挑来挑去,薛思挑花了眼。他翻着柜中各式玩物,想寻几个稀罕又不怎么生猛的。春娘悄悄把木贴画板子扣到地上,十指绕裙带扭捏了一会儿,腆着脸轻声问:“薛哥哥,武的和文的,你喜欢哪一种?”
  “我么?我比较重口,喜欢这个。”薛思正好翻到盛放拂尘等物的格子,抓过一柄犀牛皮拧成的小皮鞭让春娘看。紫金策、暗红鞓、尖尖鞘,随手一挥,嗖嗖直响。
  鞭子响声□娘打了个寒噤,夫君竟然喜欢这个……
  春娘再不敢随便吱声,老实坐在窗户下。薛思正翻柜子,胖叔在书房外头敲敲门,禀道:“大郎,九公主派车来接,现已停在府外了。今天去吗?”
  “当然去,九公主有请,岂可怠慢。”薛思关好柜门,把他的小皮鞭放到画案上。唉,纨绔的一天,又要按部就班开始了。
  他临走还不忘给学生布置课业,摸摸春娘的头,和颜悦色地说:“你留在书房看书吧,有不懂的地方,晚上问我。”春娘顺从地点点头,起身恭送夫君出门。
  薛思拈了片九公主素喜的馥兰香含上,点出六名随从。胖叔紧撵几步,跟在后头请示:“大郎,三姬还留吗?花姬昨日顶撞柳氏在先,只罚她悔过几日,不撵也能说得过去。”
  “不留。并且不许买新人。你去告诉她,我从公主别馆回来就要作画,叫她看着办。”薛思偷笑两声,把这个难题抛回给她。如果是柳春娘的话,脱裙入画,她肯定誓死不从。
  她为难又尴尬的样子,一定很可爱。薛思提前给自己安排好晚上的消遣,边想边笑,步子也懒散起来,要不然今天在家里待着逗她玩儿?犹豫一瞬,正了正神色,依旧出府奉承九公主去。
  胖叔依言喊人办事。三姬啼哭吵闹都不管用,当下扭着胳膊塞上车。柳氏要撵,薛思不留,就甭惦记温府的好伙食好裙钗喽。差人送走她们,胖叔去敲书房的门,传达了薛思的意思。
  “知道了。麻烦您到镖局聘一位擅使鞭子的女镖师,我要聘来当教习。”春娘握着薛思的小皮鞭,狠狠心,决定遵从夫君的喜好,学鞭子。
  夫君怎么会喜欢鞭子呢……打一下该有多痛。春娘咬紧嘴唇,朝半空中试着挥了挥,指头粗细的犀皮鞓扭曲盘旋,抽开一阵风声。
  听着就可怕。春娘呆了一会儿,从鞭声中缓过来,把它放回桌上,暗想:夫君你放心,等教习来了,我一定好好学,争取将来挥鞭子时不伤到夫君的皮肉。
  薛思尚不知他的一句戏言已被曲解。
  也难怪,他教了小半天,教的都是春娘该如何如何。拎出一条鞭子来,春娘想当然地顿悟了:这也是我需要学的东西,得握上。夫君重口,喜欢被抽。为了不抽痛他,还是请位女镖师来教教怎样正确挥鞭比较稳妥。
  人之患,在好为人师啊!万一带坏了学生,师父很可能在劫难逃……
  春娘遣走胖叔,独自在书房转来转去。她几次伸手开柜子,没那胆量取书,伸到半截又垂了手。待要坐在唯一可供歇息的曲足案上,眼前晃来晃去的都是薛思抱着她摆姿势那些画面。如此羞人的位置,怎能多停留一刻呢?春娘随即转身,避开窗户下的矮案。
  书房总共这么大点儿地方,躲了柜子躲窗户,躲过窗户躲画轴,竟没有立足之处了。越走越不对劲,春娘心中升起一股无名躁意,脸上火烧云一般滚烫。她拼命压抑着推开书房门的冲动,提醒自己:“夫君命我在书房看书,好歹也该装装样子,熬过一两个时辰再出去。”
  心烦意乱之中,春娘拿起了一支小狼毫。
  静以养心,总得做些能让自己静下来的事情,比如画画。春娘数着呼吸研墨,而后像她在柳家无数次下笔那样,屏气凝神,慢慢勾勒出云髻修眉。
  墨香一散,四周气息变得熟悉又亲切。春娘终于静下来,认真画她的洛神,只把温府书房当作柳家画室。细长的墨线如春蚕吐丝,一点点在纸上行着云、描着水、曳着雾绡绢带。不知不觉半个时辰过去了,她端详片刻,往旁边加上几只白鹤。
  反正只是为静心而画的练手之作,不妨随意些。春娘这样想着,笔下的侍女便成了婢女阿宽的模样。她蘸墨时,见屋里海棠开得不错,念起那海棠绊了自己一脚,海棠花也被画进去。
  涂着描着,腕下一滑,洛神旁边不小心蹭出一道黑。
  “可惜了,果然不能分心。”春娘叹气,想取刀片将笔误之处刮掉。抬眼看见桌子上的小皮鞭,索性将错就错,笔走荒唐。添补几条墨线,沿着走势,春娘把薛思的小皮鞭画在上头。
  而洛神回望之人,无意识间,画的与薛思眉眼有了几分相似。
  春娘最后将它戏题为“洛神执鞭图”。
  印二十二
  春娘熬到中午才离开书房。她往凉国公主的牌位前尽心跪拜了一回,焚香祝祷,又命人将长明灯取下,亲自添满香油。柳春娘有意无意地稍稍施展,不过半日,温府上下皆知薛大郎新娶来的柳氏是至孝之人。
  灶间几位婶子大娘聚在一起,边择菜洗菜,边议论这位柳氏。
  “听说撵走了薛大郎的小妾!头一天就撵人,必定是个厉害货色。”围裙大娘利落地扯掉几片烂菜叶,同春娘打发走三姬那般,看也不看一眼,直接扔进废料筐。
  另一位回纥髻大娘站在案前,把香蔁胡椒与莲子等物一勺勺填进雏鸡肚子里,扭头发表自己的意见:“叫我说啊,她的心大着呢,不会只撵几个人了事。”说着,填好馅料的鸡仔往案板上一拍,大娘拿起刷子蘸上蜜刷了个来回:“瞧这小雏鸡,才巴掌大小,肚子里却能装货。”
  “难不成柳氏想当温府的家?”围裙大娘停下手里的活计,等后话。
  “哧,婶子,可能吗?”剥蒜的小丫头心思活络,摇头不赞同。
  几个人围到小丫头身边,问她何以见得柳氏将来夺不下温府当家主母的大权。人人皆知柳氏没权没势,连娶进门时都没用七宝车,跟抢回来差不多。偏偏说撵人就撵了,薛大郎愣是没阻拦。温薛二家主,薛大郎基本算半个温府。收服了薛大郎,可见柳氏有能耐把整个温府纳入囊中。众人叽叽喳喳热议着,掰不出个所以然。
  小丫头撕去蒜皮,一语道破最紧要的关节:“婶子们,明年薛大郎就满二十啦!”
  明年薛大郎满了二十岁,行过冠礼,便要出府单过了。毕竟他姓薛,而这座富丽堂皇的府邸里,每一辆马车,每一盏灯笼,甚至每一个钱袋,标的大字都是“温”。
  届时柳氏也得出府。住不长久。
  “唉,一眨眼,薛大郎都二十了。可惜柳氏再有能耐,也是猴子捞月亮、竹篮子打水,到头来,一场空。”薛思出府,柳氏当不了温府的家。而看温雄的样子,三五年之内怕是定不下心娶亲。只要温府没主母,她们的饭碗依旧丰盛且牢靠。灶间的女人们顿时对柳氏失去兴趣。
  入夜,春娘照旧守着烛台等归人。薛思又醉醺醺的被小厮们抬回府。
  春娘及时奉上满满一瓷瓯葛根花和酸枣煎熬的醒酒汤,薛思踉跄着推开,摇头不喝。待众人七手八脚服侍他躺好,春娘关上屋门坐在床沿,拿手帕替薛思擦去额上的汗珠,轻声问:“薛哥哥,你的脸色很差,不舒服吗?”
  薛思捂着胃蜷了一会儿,渐渐缓过力气,从枕下摸出药匣,捏了颗他常备的解酒药丸嚼碎咽下。又歇半晌,挥手叫她走:“我醉得厉害,你回去睡吧。”
  豆大的汗珠仍沿着眉骨颧骨不停往下滚,枕巾都被洇湿了。春娘见夫君情形欠佳,哪敢擅离,不停地为他端水拭汗,拿着薄荷香囊放到他枕边压酒气。
  “不必折腾,死不了。”薛思脸上煞白,思维却异常清晰,他知道自己真醉了。
  有的人醉了会睡的不省人事,有的人放浪形骸乱哭乱笑,还有的人是薛思这一种,越醉越清醒。清楚明白地感受着脾胃灼烧之痛,倒不如半醉半醒时糊涂睡了好受些。
  春娘执意不走,非要留下来,以防他半夜口渴了使唤人。薛思痛苦难耐,弓着身子咬紧牙关死撑,实在顾不上管她。留便留吧,好在自己不发酒疯。他费力地转过身,背对春娘,不愿被人看到这付因苦楚而狰狞又脆弱的表情。
  胃里火焰山似的燎着,薛思握拳抵住痛处,牙齿直打颤。一时两眼发黑,竟痛晕了过去。春娘只当他终于安稳睡下,不做它想,仔细把被角掖好。
  酒是断肠药……春娘望着薛思的背影,皱眉揪了心:“不酗酒不行么?”
  等到薛思恢复知觉时,烛台上的蜡都快燃尽了,床沿趴着柳春娘。他揉揉额头,醒来后,痛劲也下去了,总算熬过这一遭,果然想喝口清水浇一浇肚中那团残余的烈火。薛思掀开被子,汗一落,浑身凉飕飕,有些发冷。
  薛思下床收拾一番,看看夜色已是后半夜光景,还能再歇一两个时辰。他又咽了一丸药,觉得心中清明许多。伸胳膊想把春娘抱到床上去,奈何浑身无力,只得拽她。
  一扯拽,惊醒了春娘。春娘眯着眼睛左右看看,恍然想起夫君醉了。她忙问:“要我做什么?喝水吗?吃点心吗?”
  “别躺在地上,地气湿。”薛思把枕头分出一半,示意春娘自己上来睡。
  春娘依言爬上床,盖好被子,小手摸索着探进薛思怀里。
  “做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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