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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弥陀佛么么哒-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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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以前老觉得“祝福”这个东西挺虚的,但好像这会儿也只能给你个祝福了。
我把那个豌豆粒扁铃铛从口袋里掏出来,替她挂在颈上。
小师姐,当它是个护身符吧。
我说:祝你能心安……或者母子平安。
小师姐沿着石板路走远了,那一日是罕见的晴天,她脚下的青石板路泛着光,胸前的银铃铛叮咚轻响……
拐了一个弯,也就听不见了。
也不知她后来去了哪里,走的哪条路。
……
小师姐走后,银匠铺的日子照旧,锤子叮当响,雨水也照样滴答。
有天晚饭炒了腊肉,油滋滋的,喷香扑鼻。
我先往老师傅碗里夹了一筷子,他只嚼了一小块,就难受得放下了饭碗:都不知道她怀着孕……让人家孩子吃了那么多天洋芋。
我也停了筷子。
我说:要不,咱给小师姐打个电话?
他说:嗯嗯,你打……
我说:我不,还是你打吧……
最后谁也没打。
关于小师姐的一切,我们后来谁也没提起过。
像一阵铃铛声,响过了也就没了。
(九)
雨季结束后,我也告别了小镇。
一别就是许多年。
逢年过节会给阿叔打个电话,关于我其他的职业身份、谋生手段,我一直没告诉他,他一直以为我靠画画谋生,拎着个破油画箱,天南地北游游荡荡。
结婚了没?买车买房了没?过得好吗?……
这几个问题,每次打电话他都会问。
我当然说好喽,好好好,各种好,样样好。
他在电话那头嘟囔:晃来晃去的,好什么好……
阿叔越来越老了,耳背得厉害,以为我听不见他的嘟囔。
每次电话的结尾,他都会说:要是过得不顺心,就回来住上几天嘎。
我说顺着呢,好着呢,别操心啦好吗?
那,什么时候有空呀,回来看看我嘎。
每次我都说明年明年……明年复明年,拖了一个明年又一个明年。
直到阿叔辞世。
消息来得晚,待我横穿整个中国赶回去的时候,人早已入殓多日。
据说走得时候还算安详,白事时来了很多人。
除我以外,陆续迟到赶来的还有四五个外乡人,互相攀谈起来才发现,都曾跟阿叔短暂学过手艺,都没拜过师。
雨夜把盏毕,一堆陌生人参差立在银匠铺旧址前,沉默不语,烟头一明一暗。都一样,都曾被阿叔收留过,都是“从街上捡的”。
关于阿叔的过去已不可考,只知他壮年时貌似蹲过班房,原因不详,孤独终老,无子嗣……和无数的老匠人师傅一样,身前身后,籍籍无名。
老师傅走了,老手艺一同带走了。
都不知道他这一辈子是否正经收过徒弟。
落笔此文时,我隐去了小镇名称,隐去了阿叔的姓氏籍贯,隐去了他的茔冢所在……让他安安静静地休息吧,莫让俗世的诸般解读,扰了他的身后清净。
日子真不禁过,阿叔走后,眨眼又是数年。
匆忙赶路,偶尔驻足,一程又一程,一站又一站。
小镇雨季里的寡淡故事,当时不觉个中滋味,年龄越长,愈发怀念。
沉甸甸的锤子,水汪汪的青石板。
丝丝缕缕的老木头清冷的霉香,阿叔灰蓝色的手掌……叮当叮当的老时光。
……
阿叔。
昔年的小镇雨季里,马铃声远去,你丢我一根纸烟,说:好好学,早点儿靠手艺吃饭……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万重山水走过,酸甜苦辣尝遍。
滚滚红尘翻呀翻两翻,天南地北随遇而安。
阿叔,手艺没扔,还在我身上呢。
(十)
至于小师姐。
后来,我和她当年隶属的那家公司有过业务合作。
酒桌上旁敲侧击,有资深员工对她尚有印象,但也仅止于她莫名其妙地离职,据说杳无音信,再没出现。
小师姐的那个男神我没去打听,祝他升官发财、长命百岁、一生心安。
那天酒局结束后,我站在北京世贸天阶东门,翻出存了多年的手机号码,给小师姐打了过去。
电话没打通。
这些年手机从2G变3G再变4G,当年的131早已是空号。
头顶的天幕缤纷绚丽。
也不知那个孩子最终是否看见过这个世界……
当年的无所作为,多年来始终让我心慌。
其实,若事情再来一次,我想我依旧会沉默,依旧会无所作为。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我心慌。
若换作是你,会如何帮她?
站在为了她好的立场,怂恿她去打胎?
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消失在眼前?
人有人性,人性惜命,人命关天。
当一条性命和你的人生有了关联,有了交集,近在咫尺地摆在你面前,立时三刻就要丢在眼前时,去怂恿刀子下得快一点儿?
三个月了,都成形了,已经是条命了……
怂恿她除掉这条命,去重新开始人生吗?劝她亲手杀掉她早已彻骨深爱的孩子,让她背负着一生的罪恶感去重新开始?
……
反之,站在保住孩子的立场,鼓励她生下来?
为了满足自己的道德感,而卑鄙地鼓动一个无依无靠的姑娘去做牺牲?鼓励她去给自己的人生判一场无期徒刑?
去冠冕堂皇地对她说“时光和岁月终会赐予你内心强大的力量”?
——如果在内心强大的力量最终来临之前,她被这个残酷世界击垮了呢?
国人喜欢俯视、仰视、漠视、鄙视,唯难平视。
就算视线中偶有善意,也难免附带围观感、怜悯感。
在这个国度的主流社会里,单亲妈妈一直是个被世俗标准边缘化的人群,总会或深或浅地被孤立、被排异。
别和我说一视同仁,你我都知道,大部分的一视同仁,仅局限于舌尖唇畔。
是的,这世界上有许多幸福的单亲妈妈,但不论是她们,还是小师姐这个茕茕孑立的傻姑娘,你我有什么权利站在道德高度上指导人家的人生,又在之后的若干年里对其是死是活事不关己?
……
若当年站在小师姐面前的是你,你会如何开口?
是鼓励她牺牲孩子,还是牺牲她自己?
若你是小师姐,你会如何选择?
是牺牲孩子,还是牺牲你自己?
哪一种选择会让你心安?
(十一)
还没完。
多谢故人首肯,允我记叙以下这段文字。
……
时光荏苒,多年的江湖浪荡后,我开笔当了作家,野生的。
2013年12月31日午夜,上海福州路书城,跨年签售会。
一起签售的作家很多。
来的人更多。
知道我爱吃零食,很多读者带着自制的小糕点来看我。
我边吃边签,不亦乐乎。
新年钟声敲响前,有个帅气得吓死人的小正太高擎着书,挤到我面前。
漆黑的眉毛,漆黑的圆寸头。
这么大的背包,外地赶来的吧?
呦,校服上两道杠,还是个中队长。
我逗他,伸手去胡噜胡噜他的头,热烘烘毛茸茸的,极佳的手感。
喂,小子,这么年轻就读我的书,小心影响发育啊。
旁人哄笑,小男生缩着脖子笑,乖巧地任我摆布。
我递给他一块饼干,在他书上签上名,再画上一只大肥兔子。
名字签完了,他赖在桌前啃着饼干不肯走。
我问:是想再多要一块饼干吗?一整盒都给你好了。
小正太不客气地接过饼干盒,笑嘻嘻地说:我还有事情找你呀……
他费力地伸手往领口里掏,掏呀掏呀掏呀掏,掏出细细的红绳一条。
他一边拽红绳,一边说:
……妈妈让我来的,妈妈让我把这个给你瞧瞧。
铃儿丁零轻响,响出一抹银光。
独一无二的豌豆粒儿。
雪花银的扁铃铛。
……
乌溜溜的眼睛盯着我。
他问:叔,你是不是认识我妈妈?
起身绕过桌子,慢慢蹲到他面前,我轻轻将他抱住。
好孩子,我不仅认识你妈妈,连你我都认识。
阿弥陀佛……
在你还只有铃铛这么大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了。
游牧民谣·老武子《蜡烛》
游牧民谣·小植《露珠》
小善缘
若干天前,大黑天莅临小屋,这段小善缘,已然发芽生叶。
小屋在五一街文治巷80号,木门,泥巴墙。小屋若是个道场,大黑天就是护法。
若你来到小屋,请遵守大黑天的安保条例,和它结个善缘。
有个叫大冰的家伙活了三十多年,只总结出一句人生箴言:
无量天尊,哈利路亚,阿弥陀佛么么哒。
仅以此句,与诸君结个小善缘。
(一)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的朋友大都有颗逗B心。
平日里都是平常人,特定的季节才集体变身。
初冬,丽江的旅游淡季,却是古城一年中最有意思的季节。
伴着游客大军的撤潮,逗B战士们冬笋一般从地底钻出来,舒展筋骨,光复失地。
一年一度,家园光复。
没有了熙攘的人流,古城的石板路净洁清幽,潜伏了大半年的奇葩们踱步其上。他们笑眯眯地背着手溜达,一个个意气风发,扬眉吐气。
个个还乡团,都是胡汉三。
和城市里不同,这里交流感情的方式并非只有饭局酒局。
还有耍局,特别孩子气,却颇能结善缘。
街面上时不常可以看到一字纵队。
三五个人排着队,认认真真齐步走,旁边还有领队的。领队的喊号子: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
排队的人一脸灿烂地回应:A!B!C!D!
路人龇着牙看傻瓜,他们乐呵呵地当傻瓜。
都是几十岁的人了,招摇过市图个乐呵而已,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谁说有意思就一定要有意义?
谁说成年人不能像小孩子一样做游戏?
有时候喊着号子走完一条街,队列不停增长,三五个人能变成三五十个人:背着登山包的,拄着老人拐的,踩着高跟鞋的,龇着大门牙的,顺拐走的……下至20岁上至60岁,一半常住民,一半游客。
都是些懂得何时何地解放天性的人,彼此并不知晓身份、籍贯、职业属性,却默契得好像在初中校园里一起做过三年早操,彼此并不矜持。
真正会玩儿的人不会在旺季来丽江,这个季节来的都是好玩儿的人。
好玩儿的人懂得丽江最好玩儿的事儿并非艳遇,而是自由自在的孩子气。
这些孩子气的人,每每会聚在小屋门前玩儿游戏。
300米长的五一街,起始于小石桥,终止于大冰的小屋,队伍喊着号子走到这里,不舍得散,于是有时候扎堆儿丢手绢,有时候组团玩儿老鹰捉小鸡。
叽叽喳喳热热闹闹,好像小学生的课间操。
我隔着玻璃看得眼馋,有时候忍不住了,就会扛着大黑天跑出去找他们结个善缘。
我一出去他们就跑,稀里哗啦跑出去十几米,再纷纷转过身来嗷嗷叫。
我说别跑啊,咱们一起来玩儿老鹰捉小鸡……
他们当中认识我的狂喊:大冰,泥揍凯(你走开)!不然拿砖头扔你!
干吗不带我玩儿?我想和你们一起玩儿老鹰捉小鸡……
我厚着脸皮,讪讪地冲他们小跑过去。
他们当真捡了块砖头丢了过来,然后转身狂奔,嗷嗷叫着,四散在丽江古城错综复杂的小巷子里。
我扛着大黑天跑不快,好不容易撵上一个穿高跟鞋的,擒住她的手腕。
结果她一低头,上来就是一口……她啃我的手你知道吗?她啃我的手。
啃完了以后她叫得比我还凶。
然后就跑了,一边嗷嗷叫着一边跑,高跟鞋咯噔咯噔……
我很委屈。
我落寞,搂着大黑天蹲在路边,捻捻它身上的毛儿,给它看我手上的那圈牙印。
大黑天扑棱一下翅膀,瞪了我一眼,目光犀利如刀。
大黑天是只鹰,活的。
(二)
关于我和这只鹰之间的关系,我一直无法界定。
时至今日,一直说不清谁是谁的宠物……
关于这只鹰的来历说来话长,还是要从那群孩子气的逗B说起。
事情源于一头白菜。
别的白菜论棵,那个白菜论头,要不然怎会叫人拴上绳子当宠物遛。
遛白菜的人不知是什么心态,拖着白菜走秀,别的地方不去,专门在小屋门前转来转去。五一街的地面是青石板,摩擦力强,他溜达了半个多小时,菜叶子碎了一地,白菜卒。
彼时我在电影院看新上映的《变形金刚》,微信嘀嘀嗒嗒响个不停,各种线报纷至沓来。
等我闻讯赶回去时,遛白菜的人拖着个白菜帮子早已飘然遁去。
据说是个眼镜男,走的时候笑眯眯地向众人招手示意:我是大冰的读者,我用我的方式向小屋致敬。
小屋门前围了一堆人瞻仰菜叶子。
我一边扫地一边骂街:致你妹啊致,别人遛狗你遛白菜,有本事你遛变形金刚啊你!你来啊你来啊你来啊……
结果第二天真的遛变形金刚来了。
这次是俩姑娘,长裙飘飘,戴着墨镜,一个遛霸天虎,一个遛大黄蜂。
当然是玩具,但气人的是,俩姑娘不仅遛,还在小屋门前弯腰挺胸伸大腿各种摆pose,招摇得要命。
我闻讯端着水枪跑去滋她们,晚了一步,人跑了。
当天我发了一条朋友圈:够狠!还真遛变形金刚来了……有本事你们明天从南美洲牵只羊驼来大冰的小屋啊!
转天我午睡未醒,义工小鲁的电话打过来了,刚一接通就听见他在那头用云南普通话喊:×你妈!×你妈!
我腾的一下坐起来,土贼!你活够了是吧!别看你当过狙击手,分分钟打哭你信不信!
他慌忙解释:啊呀!冰哥,不是那个×你妈……是真的×你妈。
我说你有种,你给我等着。
我淡然地摁断电话,穿着睡衣跑去揍他,跑到一半,收到他发来的微信图片。
图片上几个人扬扬得意地立在小屋门前,还牵着一只肥硕无比的羊驼。憨萌憨萌的羊驼啊,他们从哪儿搞来的?
小鲁没撒谎,是真的cɑo ni mɑ(草泥马)。等我赶到的时候,小屋门上还有草泥马吐的口水,门前还有它刚拉的??。
我说:小鲁你立功的机会到了……扫了去吧。
他人虽笨,干活却勤快,一边捏着鼻子铲??,一边夸我:冰哥你有召唤术,你真厉害……
召唤术?
既然如此,那就召唤个狠的吧。
我掏出手机来码字:南美洲的草泥马都能搞来,想必非洲狮子也不在话下吧?
够胆就明天来小屋门前遛狮子吧。
……
难道我当真有召唤术?
翌日我去大理办事,车过喜洲时接到小鲁电话,他拖着哭腔喊:救命……
他说:我们现在找了根棍子把门顶起来了,冰哥快回来救我们啊……
我急问:怎么了,城管来了?
他喊:不是城管……是一群彪形大汉,他们遛狮子来了,狮子啊!……那么大的脑袋,那么大的爪子,吓死人了。
我打死不信,让他出去拍照片发给我看,他打死都不敢,还特种兵出身呢,连对门卖杂货的欧琳丽都不如。
欧琳丽是自贡人,那里有三样特产最有名:恐龙化石、郭敬明、井盐。
盐帮后代胆子大,她冒着生命危险隔着门缝拍了狮子,我2014年7月5日的微博里有照片。(新浪微博@大冰。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那只狮子哪里有些不对劲儿,不知道你有没有同感……)
大冰的小屋门前是异次元的入口吗?这是要玩儿死我的节奏吗?
如果我的召唤术真的管用,明天来遛猴子好吗?猴子猴子猴子!
逗B,咱们死磕到底。
我当真有召唤术。
第二天小屋门前来了个白面书生,牵了只恒河猕猴,活蹦乱跳的。围观的人很多,它掀了好多姑娘的裙子,纯白的、黑丝的、小熊图案的、草莓图案的……不多说了,关于猴子,自己看微博照片去吧。
我认栽,我服气了行不行?我好好一个火塘酒吧还要开门做生意养家糊口,咱别玩儿了好吗?好的。
树欲静而风不止。
晚了晚了,短短几天时间,火势熊熊已不可控,丽江朋友圈开始疯传我有召唤术。
小鲁说好多人磨拳擦掌等着来小屋门前遛,他们准备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只待我来召唤了。
据说只有我想不到,没有人家做不到。
小鲁掏口袋,说:冰哥,我想了个一劳永逸的办法帮你。
你笨成那样还帮我?
他从裤兜里掏出张叠得皱皱巴巴的纸,摊开一看,是张《男人帮》的封面,D罩杯的比基尼女郎。
退伍兵小鲁眼睛里闪烁着希望的光芒,问:召唤这个怎么样……我把他打了出去。
小鲁刚被打出去,老兵探头进来,手里捏着根绳子,我顺着绳子往外看,那头儿拴着他的亲儿子小扎西。
绳子拴在脖子上,还打了个蝴蝶结。
老兵印帕承Γ何义藓⒆永戳恕�
他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
我把他打了出去。
刚把老兵打跑,抬头看见茶者成子抱着好大一饼普洱茶站在巷子口,茶太大,他一个人抱不动,他老婆豆儿帮他一起抱着。
大茶饼上还垂下来一根绳……我眼尖,看得一清二楚。
成子远远地喊:大冰,你是个有文化的人……要遛出文化……我呸啊!
我再有文化也不允许你们两口子跑我门前来遛普洱茶!你再往前走一步试试,我分分钟带瓶六神花露水跑去你们家茶叶店往茶叶上洒……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既然上天恩赐我召唤术,那怎能轻易滥用?
接下来的几天,我扛着一把大扫帚反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门神一样立在小屋门前,遏止了无数起突发事件。
有人把我挥舞扫帚的照片发到朋友圈,配文说我是史上脾气最臭的酒吧老板,底下被人点了100多个赞。
我也去点了个赞。
点赞后的第二天,那只鹰出现了。
(三)
那只鹰长得很霸气。
熟牛排什么颜色,它就什么颜色。
高约莫有半米,敛目息羽……不息也不行,它被严严实实地裹在一块蓝布里,牢牢夹在腋下。
布不够宽,露出铁喙钢爪,硬得发光。
和鹰一起出现的是个老人。
老人面生,肤色黝黑,头发花白,风尘仆仆。
一人一鹰在小屋台阶上坐了半天,我端着扫帚立在一旁警惕了半天,只等着他拆开布头开始遛鹰。
十几分钟过去了,他们就那么干坐着,完全没有要展开行动的意思。
我等累了,打哈欠。
老人扭头打量打量我:嫩(你)是环卫工?
一口浓郁的河南烩面普通话。
我摇头,说自己是这个酒吧的老板。
他点点头:不错,当老板的亲自打扫卫生,看来我没找错人。
他招手示意我过来坐下,又冷不丁把那只鹰搁在我腿上:
嫩叫大冰是吧?俺等嘞就是嫩(我等的就是你)!听说嫩是全丽江古城最待见小动物的人。
待见小动物?
谁造的谣?
怎么个情况?
你赶紧把这家伙拿走赶紧赶紧它万一要是啄我的小鸡鸡怎么办赶紧拿走……
老人说自己从河南来,是个旅行者,途经香格里拉,从偷猎者手中讨下的这只鹰。
本打算放生,扔上天又栽了下来,原来翅根有伤,飞不起来。
行程还很漫长,不可能带着它前行,听人说起纳西族世代驯鹰,于是老人掉转车头来了丽江。
结果遇到的架鹰人皆不肯收,白送也不要。
理由无外乎两个:一、有伤;二、这个品种的鹰性子太古怪,驯不出来。
那留下养好伤然后放生呢?当然可以,1000元钱拿来。
老人说:赖孙(龟孙)!俺从哪儿弄恁些钱儿啊……
他只拿得出100元钱给鹰上个皮脚绊。
本想做放生攒功德,反倒添了个羽毛包袱,老人心善,不忍弃之不管,坐在小石桥的桥头瞅着哗哗的流水左右为难。
怀里的鹰太劲爆,引起了围观,不知怎的,有人和他聊起了小屋门前的狮子、猴子、草泥马……
于是他来到我门前,把鹰搁到了我两腿中间。
老人说:
听说嫩也信佛,怪好怪好,敢不敢和这小家伙结个善缘,让他在嫰这儿做做客,养好了伤再放个生……这辈子嫩帮它一回,说不定下辈子它救嫩一遭。
他说话抑扬顿挫,一套一套的,像豫剧念白。
我说:敢倒是敢,但是……
老人打断我的话头:敢就中!敢都敢了,哪来恁多球事儿(河南方言,意为“屁事”)。
他起身辞行,说是行程耽搁得太久,着急继续赶路。
我说:咱俩总共认识不到15分钟……你撂下个大鸟就这么走了?
他说:咋?难不成,嫩想请我吃顿饭再走?
我说我完全没这个意思。
他呵呵一笑:你帮了这么大一个忙,回头如果有缘再见,我请嫩吃饭!
我抱着鹰,送老人去停车场。
摩托车无比破,驼袋打着补丁,车把缠着胶布,挡泥板上糊满滇西北的红泥巴,车尾插着面小旗:骑行中国。
钦佩钦佩,原来还是个骑行侠。
我绕着车子转圈,说:大爷你都这么老了还这么有追求……注意安全,早点儿回家。
老人说这就是要回去了,回河南。
他说:年轻的时候总想出来走走,没有钱儿也没有胆儿,去哪儿都得开介绍信,也太麻烦。终于退休了,闺女女婿又拦着不叫出来……球(河南方言,语气助词)!再不出来瞅瞅就进棺材了……反正又不花他们的钱儿。
他说,哎呀不出来不知道哇,原来从河南骑到云南也不是那么难,头一个星期最难熬,屁股蛋儿疼,后来越骑越得劲儿。
他说,哎呀云南可好,庙多,山多,哪儿哪儿都好玩——就有一个地方不中:处处都吃米线,米线有啥好吃的?塑料一样,完全比不上烩面。
他还说,还有那些盗猎的也可气人,信球货(河南方言,意为“浑蛋”)!
他还说,不过还是出来走走好,每天都认识很多新朋友,随时能找到人说说话,比待在家里好多了……
……他叽叽歪歪了半天,人越老越唠叨,话匣子一掀开就合不上,老小孩儿一个。
我左腿站累了换右腿,终于等到他舌头刹住车。
他重重地拍我肩膀:挺好,这趟丽江也不白来,嫩这个小伙子俺看中,回头俺请嫩吃烩面。
我说拜拜拜拜……嫩快别客气了嫩赶紧走吧慢走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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