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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晓明小说集-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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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集《七种静默》首篇。一句话,像一句谶语,奇异、神秘地重复;一直看
下去,有很多物品形象,令人目眩。这些物品联系人物的故事,集中了强悍
的爱情、死亡、残酷和衰老。我觉得黄碧云是凭感觉讲故事的,那种感觉,
带有诗意的突兀和心理的幽冥,她可能着迷于这些东西,于破破烂烂的现世
人生中,凭着感觉和物象的线索,她发掘出的故事绮丽和凄惨。这篇小说换
了好几个叙事人,每句“我突然记起。。”的话突兀地把叙事人弹出来,第
一个是个中年单身汉,捷克人,在伦敦开了一家叫“波西米亚”的旧物店;
第二个是曼谷红灯区的老板娘,久经风尘,管了一群舞女,酒吧也叫“波西
米亚”;第三个是墨尔本的牧师。由他们来讲说出这句谶语的人:圣诞夜一
跤跌死的典当老人、与杀人犯缔结爱的舞女,来教堂忏悔的盲人。

交织在里面的是所谓“奥加的金杖”、宝石发簪、“希望钻石”。。一
件件珠光宝器,在人世流转。可是,物犹可辨,唯人事变幻莫测。谁是奥加?
阳光灿烂的女杀手?脸孔像地狱的太太?或者也包括看清了幻觉的店主?在
这个作品里,通过流转的饰物,黄碧云找到激发想象的焦点,她也利用饰物
隐含寓意的方式,在物品内重叠罗列遥远的时空,令情节花枝招展。这种想
象是她旅行生活里具体经验的伸延,如她所说:“不同的地域最起码也帮我
吸收了很多词汇,不是书本上学来的,而是源自生活的词汇:沙里、银扣、
咖喱、丝绸、泥土、达卡城。。是一种对意象的吸收,感染了处境和气氛。
但这些都是很技巧的东西,。。”(《讲话文章》第38页)很技巧地传达人
物的性格──刚烈又优柔的细细娘、了又未了的移民情怀、又或者是对尘世
的如缕眷恋:“世上的华美,情欲的触感,让我们爱与痛,因为生命的短暂
无由,我怎忍将你毁灭──那一定是魔鬼的诱惑。”很技巧地写着小说,像
“含在喉咙里的一枚金戒指”,记得黄碧云在什么地方说过。

家居之城(四题)

~家在广州~

在广州,吃饭见朋友,一开口,人家就知道我是外乡人。回到老家,
再吃饭见朋友,不用开口,人家就把我叫广州人,问的都是你们广州如何如
何。

认同自己是广州人,最有感觉的时刻是乘南航的班机,飞机升上云空,
再回头俯视云空之下的一刻。那是广州,我的城市,我的家居之地。

那个城市,在无边的落日里熠熠生辉,一派金黄,有如秋天开到艳俗
的黄菊。假如是夜晚的航班,还能看到铺了一地的满天星。从机舱里的舷窗
看去,漫天漫地的闪烁灯火,不禁又想,哦,其中有我家的一扇窗与灯,我
还要回到那里。那时,就是家居的感觉。

班机在老家的城市降落,那个城市,静如处子,无声,无色。一直走


到候机大厅,有弟妹们笑笑接过行李。我们穿过空阔清冷的停车场找车,这
是内地。

过完节回来,总是接近元宵节,有人把这叫个“中国情人节”,闹不清
为什么,大约与西方情人节的日子挨着。有年正好在2月14日回广州,买
到的机票不是南航,给折腾到一个快要废弃的破机场候机。看看前后左右,
都是些赶着打工、做生意的白领、黑领们,男男女女,一脸风尘的辛苦。两
个小时后,机身还未在白云机场落稳,忽听得身边BB机什么的响成一片。
再看前后左右,除了我,没有一个人不是高举大哥大在吆喝。仔细瞅瞅,怪
了,各个旅伴都精神抖擞起来,男人们头发像是打了发蜡一样光亮,女人们
也显得温柔袅娜。我身边的一个,不知什么时候抱出了一个礼品盒子,盒子
里,像别着一支领带一样,别着一支红玫瑰。真的,是鲜活的花儿。

等到出了机场,嗬,老远就看见出口处的年轻人们,好多抱着满把的
红玫瑰,傻呆呆地两眼发直。再看身边的柜台,除了琳琅满目的异国水果,
就是成桶的玫瑰花。我就笑笑。到了,这是我的城市,我的家居之地,广州。

~一条大河~

我一直记得一位诗人朋友的话:理想的城市,应该有一条大河。

临来广州的时候,我在我北京的家里铺开地图,我在上面给我的先生
和孩子指指点点:我们的新家,在这个城市的南端,看,这是一条大河。河
之南岸,就是我们的学校。我们可以在晚上,从家里走到河边,看江潮起落,
这条江,它前面不远就是海啊。我家里的两位,面露惊喜之色。我不知在他
们的想象中,一条连着大海的河流是什么样的,总之,在此之前,他们一致
认为,北京是中国最美好的城市,难道有个城市值得放弃北京吗?但我力陈
的种种理由,包括地图上的河流,终于使他们答应了南下。在我们到达的第
一天,我们就去看这条河,在河之岸上了突突作响的渡轮。然后从北岸走到
市中心的北京路。那两位的脸一直呈现苦瓜状,等到从河里上了岸,苦水就
冒出来了:

这就是你的河吗?这样的一条肥沃的河,河水可以与最有营养的肥料
比美,直接浇到菜地菜还要显烧得慌。这河边能漫步吗?震耳欲聋的机车川
流不息,一股又一股废气直喷得一头一脸。这都不说,河里还正在发酵呢。
你居然说能在河里游泳,游泳倒是沉不到底,说不定还可以躺在河面上抱本
书读──在死海上就能这样,这河这么粘稠,估计也受得住人。再说起来也
不用穿衣服,《三毛流浪记》里三毛没衣裳穿,直接往身上画了一件,从贵
河里起来可不就能挂件衣服,还是全套头脸带鞋的。

总之那天我就像个拐卖人口的骗子被当场抓获,我的那条河不知去向。
三十年前我分明在这河里游过,黄昏时分,许多人在河里一游一个来回,然
后披着浴巾,赤着脚,从林荫地走回去。空气里有一点腥涩的味道,好象一
种春天里植物的汁液。

~车站~

车站是应该发生故事的地方,我说的是火车站。假如是一个浪漫的故
事,那么车站上的相遇和分手,啊,你就自己想去吧。在某趟列车发车之前,


她伫立车站,车窗里的那位也目不转睛,别情写了满脸。又或者,车还未到
站,你迫不及待开了车窗,任那带沙砾的风扑面而来,只为看到某个熟悉的
身影,然后一笑嫣然。

唯过日子容不得浪漫遐想,车站,现实地说是一个让我恐惧的地方。
我讲过一次在车站被挤瘪了的故事,现在要讲的是另一个。有一年,死都搞
不到回家的票,一个江湖朋友让我跟上票贩子直接去票点上取。票贩子是个
年轻人,一身黑皮衣,骑个摩托,戴个墨镜,像电影里的冷面杀手。揣了我
们的钱,轰隆一响,人和车都没了踪影。我和孩子叫了出租车,在马路上千
山万水地爬行,好容易拐进了指定的小街的饭馆。

那日我们从下午3点等起,那条小街离火车站很近,能听见不断传来
的火车笛鸣。而饭馆开票的小姐开了半天原来开的都是黑市倒来的火车票。
那年加钱不算多,硬座加50,卧铺加80到100的样子。问题是我们的
关系老也不来,我已经怀疑他是个牛打鬼,骗走了我们的钱。但我的江湖朋
友说过他敢!因为他跟他说过一句话,那话一听就知道是号子里出来的主,
来不得花的。所以,尽管放心等票就是。分手时,我的哥们这么说的。

我们等到晚上10点,其间不敢上厕所,在黏黏糊糊的桌椅上将就着
吃了夹生的饺子,浑浊的蛋汤。在门口的污水边我拖着行李挽着儿子,望眼
欲穿等那牛打鬼。到了10点该贩子驱车前来说没票了,但可以送我们到车
站,找另一个贩子。我们在广场的人群里继续等人接头,千辛万苦,拿了到
湖南的硬座票,不够到终点站,还得上车补。我后来跟我的江湖朋友说,你
下次把我们交给票贩子时,得亮刀子。别光说不练,天桥的把式。

近两年学了乖,提前定机票,所以也很久没去车站了。前两天坐车从
火车站门口经过,看见车站边的小店摆了许多的长毛绒玩具,雪白的鸭子,
橘黄的老虎,小人大的狮子狗。真想顺手牵一只回来。只是,在紧邻小店的
门口,有一排小板凳,凳子旁边是一只小箱子,箱子旁边是个卡通娃娃那么
大的小人,小人像上了发条的玩偶一样,飞快地擦一只大人的皮鞋。在这个
弓腰驼背的小破孩背后,就是那一堆堆憨态可居的动物。

看见这个动作娴熟的小鞋童和坦然坐着受擦鞋的大人,我赶快别过脸。
好在车开得快,车站一会儿就过去了。

~数字人~

前两天去取款机前取款,塞了卡才觉得脑子里有点混沌,以前总是到
要输密码时自然就想起了密码,这次想起的密码怎么输也是个不对。折腾了
数遍,还把机器它老人家惹翻了,居然吃了我的卡再也不吐。找到柜台小姐,
答曰:明天拿身份证和户口本来取。

真是一肚子不高兴。烦不烦哪,又不是什么巨款,不过工资卡,几百
块钱而已。回到家又是一通找,找那个记了密码的本子。

如今的要记的密码越来越多起来,以前不过是自行车有个牌照是数目
字,买了车得去上,丢了车得去填车号。如今工资变成卡、小孩的学费也用
卡,家用少不了个存款卡,独生子女的一份福利也是发个保险卡。我自己买
过两份保险,也是发个存折,上面的密码我已经完全记不得,只能去问保险
公司的业务员。电话拨长途要先按密码,还有电子信箱要先输帐号。最要命
的是有一天无论如何也收不到信,原来开信箱的密码多日未改动,网络中心


拒绝给我信件,一直到我花了整半天工夫,一步步查出原因,更改了逾期使
用的密码。

取密码又不是容易事,开始还想到用生日,但有的密码是六位数,有
的是四位,最后也不知是用的月日还是年头数。又想到用家里的电话号,用
了两回又不知怎么搞混了。随机想的记不住,可生日又只有一个,入不敷出。

不知那些设计密码卡的人有没有想到用别的来代替数字,比如我就想
到用图形。数字左不过1至10,能变出多少花样。假如画成狗头猫脸,牛
鬼蛇神,天堂地狱,可不是气象万千吗?那么我今天选个烧饼存款,明天选
个鸡冠花收信,再找个阎魔王管我的工资,那准是想忘也忘不了啦。

就算是用中国字也比数字强点啊。我现在唯一的安慰是目前殡仪馆还
没有用数字来代替名字,不过,这种一次性使用的地方,用不用也就无所谓
了。

在树下

◇艾晓明◇

后来,那棵树就老在我的脑子里,树上有叶子,叶子也比较多。主要
是我看见的是树干,树干很粗,可能还有点倾斜,倾斜是因为有人倚着它。

我竭力回想,那棵树,如果它的叶子是硕大的,那也许是一棵类似玉
兰的树,我们这里有各种树,我大多不认识,说的都是仿佛是。那样厚重的
绿叶,里面包裹着小巧的白色花,如一个健硕的汉子抱着他娇美的女儿,捧
着一枚玉、含着一块冰一样;那是一种纤纤的女儿花。

又好像是叶儿尖尖的树下,那或者是一棵太高的树,所有的叶子只是
在我的想象中长着,树叶离树干有遥远的距离,在那棵树下,倚着一个老妇
人,她的眼睛迷蒙,她找不到路,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她是我的妈妈。我在
我的梦中见到这棵树,这棵树深深地长到了我的脑子里,它的叶子从我的耳
朵和额头上生出来。在一个个晚上,我就挣扎在这样一棵树下。

今夜,从音乐频道里传出咏叹调的旋律,《马尔塔》、《微笑的国度》、
《爱的甘醇》、《圣洁的小屋》、《蓝天与碧海》*断断续续在我身边缠绕,我
听到的所有片段都像是在找什么,找那些失去的东西。所有那些写下这绝美
音符的人,都在另一个国度了。他们留下这些漫天飞翔的声音,笼罩了今夜。
今夜,那些振动了低音尔后又高扬起来的诉说,我等了很久了。我等了很久
了,等待着这些,有如等待一扇门的开启。一扇门的开启,我头上蒙了白色
的纱巾进入。我看见青青的墓园,在一片宽阔的墓地,我找到一块青色的石
板,有如一张床一样宽展的青石板。我把我带去的花束放下,然后我就伏身
抚过这块石板。

母亲,我们分别已经有这么久了吗?我不敢叫妈妈。而今才知道,分
别以后才知道,世上我们原来只有这样屈指可数的几个亲人。而这几个亲人,
她们还要离开,离开后的我们,我们活着,继续活着,小小的孩子一天天长
大,我们一天天变得苍老。但我们还要笑,还要打足精神,还要背负着无尽


的想念和想要把一切忧愁忘掉。

如果有一个可以选择的死亡,我要为母亲选择一个最好的,没有伤痕,
没有感知,没有忧患,也没有无尽的延宕。但没有这一切,我能使那最后一
天重过吗?

那一天,那一天如果能够重过,我就无需背负如此不堪忍受的痛悔了。
或者,在那之前,如果我们能够代替母亲,如果我们的器官能够移植给母亲,
那有多好啊。

如果母亲可以坐在轮椅上,我们一起去到草地,看那个冬天的树林,
看树林里一束束斜射的阳光,看阳光下的湖水升起一层淡淡的白汽,然后我
们看弟弟的车穿过林带蜿蜒而来,看弟妹明媚的笑容,抱着一个小娃娃。

我用所有这些美丽的图画,代替那些伤怀的回忆:在检验单上签字,
逃到洗手间在镜子里垂头,在手术室外等待,无可奈何,言不由衷。

我想忘掉那一切,那时候,那些日子,我写了一遍又一遍,我总没有
勇气写出那些滑过我心中的真实而痛苦的想法。如果你看见一卫亲人只有衰
老和不治,你能做什么呢?

那时,那最后的日子。母亲说:爸爸来了。爸爸在路上。我每天说:
爸爸摹槐乩戳耍煺饷蠢洹�

天阴沉沉,欲雨欲雪,全都堆积在云头,云头压在路上。路上父亲蹒
跚而行,摇摇晃晃。

我在医生查完房的时候跑回家。我吞吐说出:昨晚我们吵架了。我和
弟弟。我说,要请人,我节后要上班。

父亲说:妈妈听见了吗?我说:妈妈好像睡了。(但是妈妈可能没有睡
啊。)

父亲说:我们老了,总是要走的。父亲说到第二句,泣不成声。你们
都忙,还要上班,还要买房子,尽了心就算了,过了节你就走啊。

我嚎啕大哭,我说,我怎么不盼妈妈好啊。我没有办法啊。

我想忘掉这一切。但我忘不掉。所有这些,一想起来就压到嗓子眼,
令我说不出话。

在最后的一刻,我想母亲已经放弃了。母亲已经不想再艰难挣扎。我
看见一朵青色的火在她的舌尖上闪了一下。然后母亲就安静了。母亲永远地
睡去,解脱了我们所有的人。

那一天,风刮起来,雨下起来,雪花垂落,一片片。那个日子,最冷
的一天。

我陪了母亲五十天,那以后,我一直没有梦见过妈妈。最先梦到母亲
的是父亲,父亲在第三天早上,独自早早起来,在厨房里摸摸索索,摸索了
半天,端了一小碗面出来,放在母亲的遗像前。在放下之前,父亲用筷子把
面条挑起来,吹一吹,又放下,如是几次。我在厅里的小床上醒着,然后我
就坐起来。

父亲说,梦见了妈妈,坐在沙发上,说饿了。父亲说:我们没有供饭
啊。我起来,再冲一杯奶,热气袅袅,母亲的面容朦胧了。

但我一直不知母亲有什么要交待我的,我一直没有梦见她。

在老家,那几日,我半夜醒来,总听见厨房里有声音,好像纸的摩擦
声。朋友说:那是百日内,母亲的魂还留在家。

母亲在的时候,厨房里就是那样有声的。母亲总是全家起得最早的,


她把头一天洗好的碗放进碗橱里,然后烧水。她又放好一圈杯子,给每个杯
子里放上麦片牛奶,然后等大家起来,然后就自言自语地说:还不起来,八
点钟都过了。

我起来看见杯子,就说:哎呀,最不喜欢喝这些甜兮兮的东西。我就
是这样一个不知好歹的女儿。如果母亲说:我生前最不喜欢的就是你,那我
就罪有应得。可是母亲从来没有这么说过。

我亏欠母亲如此之多,唯母亲再无从责罚我,而我再无报答母亲的机
会。
夜深,弟弟夫妇就来看母亲。他们站在母亲床旁,一边一个,金童玉
女一般。弟弟说:妈妈,好妈妈,你是最好的妈妈。
母亲无力答理他们,但我知道母亲心里是宽慰的。母亲的心里,永远

满盛对弟弟的爱。
然后他们回去,而我,在医院已经住了几十个日夜,上床袜子都不脱。
母亲把牛奶吐出来。我强制着塞给母亲,喝!我说你不喝,我马上就

走。弟弟怒眼圆睁,眼睛里说的是:你敢!母亲一声叹息:哎。我出得门去,
弟弟在床边守着。这是一个周日。

满城的人都在过这他们的快乐周日,商场里美丽无比,五光十色。我
骑了车找一个地方发泄我的愁苦,然后到商场给母亲买吃的。母亲的一声长
叹到处跟随着我。母亲一声长叹,直到我推门而进。弟弟马上说:妈妈,姐
姐回来了!弟弟对我说:妈妈一直叫你。妈妈说:你莫走。

妈妈说:你-莫-走。我当着弟弟,我拧着,故作勉强地答应:好,
不走。直到弟弟走了,我才跟妈妈说:我不走。
我深知早上我发狠是一种罪孽,我希望妈妈给我机会。我等着她说话,

然后我也告诉她:我陪着您。
但妈妈不再说什么了。
天都是黑的,我刚靠着被子歇一会儿,妈妈又叫我,我说:干吗?妈

妈说:要起来。我说:不起来。医生不让。过一会儿,妈妈又说:起来。我
说:起来干吗?妈妈说:起来玩一会儿。

我们的角色好像换了,我是大人,母亲是孩子。我彻夜未眠,精疲力
竭,手酸腿软,一把把母亲抱起来,在她身后塞上枕头。我那时不免不耐,
那一把力气太缺温柔。时至今日,我才想到,母亲还插着输尿管,坐着肯定
不舒服,如果我能重做一遍,我就不会那样使力了啊。

在母亲眼里,那一片黑暗是什么呢?是一些星星吗?是晴朗的早晨吗?
是父亲蹒跚的背影吗?是弟弟来了吗?是回家的路吗?
母亲最后对父亲说的话是:你带我回去。我要回去。父亲说:把妈妈
接回去,好不?我们去买升降床。
我说:那就是放弃治疗了。痰堵怎么办?没尿怎么办?血压下来了怎

么办?医院有全班人马啊。
我在梦中,听见父亲一声大叫:找妈妈!
我恍惚记起,母亲神志不清,出去了就会走失,我急忙跑出去,一眼

看见妈妈,在树下,眼神朦胧,不识路、不辨向的样子。母亲穿了秋天的衣
服,是毛衣加一件马甲,母亲倚树而立,我一看见她,心里就踏实了,妈妈
没有丢,我找到了妈妈!

妈妈在镜框里,镜框周围是不谢的绢花。妈妈在镜框里,没有衰老,


没有迷离的表情,妈妈面容姣好,旁人看了就说,真是一派大家闺秀。

我们从不解释,从不解释,母亲归于她的家族,家族归于神话,我们
和母亲隔离在阴阳两界。

某个早晨,母亲的妹妹敲了门,然后就站在母亲的遗像前哭,未开口
就流了泪,抹了又抹眼泪我的亲姨说:姐姐啊!没有见到面啊。

我们把过去的事情全都遗忘,那时母亲被看作这个家族的外人。母亲
日夜不安,就奔出门去,累了,就躺在地下。我们全都发了疯,疯狂地到处
找妈妈。

现在妹妹站在同父异母的姐姐面前,她们有一样的光洁的脸,一样浓
黑的发,她们在阴阳两界叙手足之情。她们一样地像小孩,开口没遮拦,一
样地不谙世事,一样地雍容美丽。

我写下这些文字,我把它打印出来,再到我居住的城市的大河之滨,
找那棵我梦中见到的树。在树下,燃一支香,把它点燃。我倚着那棵树送这
些文字的灰烬顺河而下,它已在我手里摩挲了很久,所以它会飘去地底的河
畔,带去我的心事。妈妈,请安息啊,我们都好,我们爱妈妈,一生想念妈
妈。

十七岁的火车

◇艾晓明◇

火车,十七岁时候的火车,连同一句模糊的歌词老出现在脑子里,萦
绕不去。那歌词是:火车快来。。但却接不了下句了。火车快来,怎么样呢?
不知道。我去翻磁带,才发现那些磁带早都被我扔了。一支歌,当时听的时
候也许浮想联翩,只剩了残缺如此,无头无尾的半句,掉在半空云里。然后
有一列崭新的火车,像国徽一样的车头,轰隆隆地从远方开来。这火车就像
新发行的邮票,又新又整齐,每一扇车厢的窗子都像邮票一样方方整整。当
然,火车是绿的,像邮箱一样涂着油绿的新漆。火车从我的十七岁里冒着白
汽,挥动轮臂轻轻地开来。

火车,那年三线修铁路,铁路经过从邻县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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