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富士康小说网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远去的驿站-第18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弧  �
有背过 富士康小说网的孩子认定是一只不会斗架的母蛐蛐儿。我和我的蛐蛐儿乃至于我的富士康小说网都成了公众的 笑柄。我就理所当然地 对一只不会嘲笑我的猴子产生了兴趣,跟着 一个耍猴老头和他的穿着红马甲的小猴子走遍了郾城。姐姐却从看耍猴的人墙里把我揪出来 交给了母亲。我被关在家里“恶补”功课。姐姐又在一个别出心裁的问答题上使我再一次蒙 受羞辱,我怎么也弄不明白:“一个方桌有四个角,锯去一个角,还有几个角”的答案,竟 然是多了一个角!我在经历了年届六岁的一连串人生坎坷之后,感到只有投奔岳飞去打日本 鬼子才是我惟一的出路。因为父亲说过,一个名字叫岳飞的英雄亲率百战百胜的轻骑兵,就 驻扎在眼下我们居住的郾城郊区。父亲好像是把我们一家托付给岳飞以后,才去燕京大学教 书的。夜里,马蹄声在梦中“嗒嗒”地响,岳飞骑战马跃过围墙,敲响了我家的门环。

  母亲打个激灵坐起来,问:“谁呀?”

  回答母亲的却是女性的声音:“二姐,是我!”

  大风裹着雪花和两个臃肿的雪人拥进门来,母亲又急忙关严了屋门。

  昏黄的灯光下,两个雪人放下网篮,解下各自的围巾、脱了带耳朵的棉帽,互相拍打着对方 身上的积雪。我看见,雪花正在三姨的鼻尖上融化、水珠儿在另一个青年男子的眉毛上闪着 亮光。后者是三姨的新郎。姐姐说,我们应该叫他姨父。母亲却在次日早晨小声叮嘱,记住 ,应该叫他叔叔,三姨却变成了我的婶母。

  可是我记得她是三姨。我三岁那年,三姨自K女高毕业,曾与母亲带着我登上开封的鼓楼 。三姨久久地望着古城的落日,说:“再见吧,开封!”又在我脸上亲了一下,说:“再见 吧,小斑!”母亲说,三姨下了鼓楼以后,就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我弄不明白,当 我再次见到三姨的时候,母亲为什么让我叫她婶婶,而且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位粗眉大眼的 叔叔。但我喜欢他的到来,认定他是岳飞派来的勇士。

  一大早,小姨就从西夹后街跑到我家 ,把母亲拉到一边,用手掌搭着遮嘴罩说:“他们就住在你家,咱爹那边人多嘴杂,爹要 你多加小心!”我喜欢这种诡秘、怪异的气氛。我已经厌倦了漫长的年届六岁的童年,需要 到大人的世界里寻找悬念。

  母亲让三姨和姨父住在狭小的东屋。东屋的外间是厨房,里间堆满了木柴、秸秆和储放 食物的坛坛罐罐,那是老鼠肆虐的地方。母亲一边打扫东屋,一边一连声地道歉:“委屈了 ,委屈了!”姨父却一连声地赞叹:“好极了,好极了!挨着灶火不冷,也不愁没吃的了! ”

  姨父给小床加了一块木板,坐在秸草垛上说:“二姐,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哩?”母亲说: “如果我没有记错,你就是七年前在安阳省立二高领头闹学潮的贺明远吧?”姨父说:“哎 呀,二姐好记性!在安高,你跟张先生常去袁世凯的袁家花园散步,对不对?”母亲说:“ 对呀,那是你们闹学潮秘密碰头的地方呀!”姨父说:“你跟张先生还跑到小屯村,去殷墟 捡回来几块乌龟壳哩,乌龟壳上刻着甲骨文。”母亲说:“对呀,你凑上去一看,就说,这 些乌龟壳可作‘殷鉴’,送给蒋委员长照镜子,那他就可以看见殷纣王是个什么样子了。” 姨父说:“怪我锋芒毕露了!”母亲说:“哪里,哪里!我家张先生说,这个贺明远不得了 ,就请他上讲台批讲甲骨文好了。可你领着全校同学罢课了,还惊动了省政府呢!”姨父说 :“是哩是哩,省政府说有异党分子在安高活动,省教育厅开除了我的学籍,连安高这个学 校也叫他们给撤销了!”母亲说:“太可恶了!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由省教育厅出面开除 一个学生,分明是不让你在河南上学了!我也从来没见过,动用一个团的军警押解全体学生 离校。两个挎‘盒子炮’的架住你的胳膊往外拖,不是把你抛到洹河里了吗?同学们还为你 开了追悼会,都哭得泪人儿似的!”姨父笑着说:“我一个猛子扎到河对岸,就从苇子棵里 窜圈了!”三姨说:“好了,省得我再作介绍了。可他现在不是贺明远,他是教书先生贺云 峰。”母亲说:“哦,我明白了。”

  我问母亲,那两个挎“盒子炮”的是啥人?母亲说,那是两个当兵的,长官要他们把贺明远 押送大牢。他们说,嘿,一个十六七岁的学生娃儿,抓他干啥?长官发火说,你别小看了他 ,他十六岁那年在开封现代中学,就领着学生娃儿赶走了一个校长,眼下又要去火车站卧轨 闹事哩!

  当兵的押着贺明远,在洹河大堤上推推搡搡地走着,当兵的问,你小小年纪为啥要犯上作乱 ?贺明远说,蒋介石不放一枪,丢了咱们的东北。我们要去南京请愿,叫他抗日打鬼子,不 要再打咱中国人。当兵的说,听你的口音是豫西山里人,咱们是老乡哩!你小小年纪,还知 道挂念着东北,倒是个有血性的娃子!不知你会不会凫水?贺明远说,我的水性不老好,只 不过躺在洛河上看完了一本《三国演义》。当兵的说,咦,那就叫你走水路打鬼子去吧!忽 地把他抬起来,打个忽悠撂到了洹河里,又沿着河边放了一阵乱枪,向长官报告:“那娃子 跳河逃跑,打死在河里了!”

  于是,我认定姨父是岳飞手下的猛士。

  晚上,姥爷来我家看望他久别的三妮儿和没有见过面的女婿。

  我记得,姥爷用一种奇特的姿势急急走着,双手攥着手杖横在背后,好像提防着来自身后的 偷袭,礼帽也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他翘着下巴颏上的山羊胡子,嘴里喷着白茫茫的雾气。深 夜,当三姨和姨父送姥爷离去时,我能看出来,姥爷对他的三女婿深感满意。姨父搀着姥爷 ,手电一亮一亮地照在雪上。姥爷的手杖一悠一悠地在雪上画圆圈儿。姥爷高兴时才用手杖 画圈儿,不高兴时就要用手杖狠狠地捣地。那天我看见姥爷的手杖画了好几个圆圈儿,捋着 胡子说:“多加小心,不要抛头露面。”

  六十年以后,姨父的弟弟——明表叔告诉我,他记得六十年前的一天夜里,我姨父急急忙忙 从L县城跑回坡底镇家中,背后田野上传来几声冷枪,老母亲急忙塞给他几个蒸馍,他刚刚 啃了一口,前院的长工就跑到后院说,抓你的人来了,堵住门了!他嘴里咬着蒸馍,翻后墙 跑了。

  姨父大概是咬着那个蒸馍与我三姨会合,急匆匆潜入伊川。两个逃亡者在潜入伊川县山旯旮 里的一个晚上燕尔新婚。共产党地下省委书记刘子久在逃往太岳根据地的路上还不忘成人之 美,拐了个弯儿,向他的两个同志作了指示以后,顺便作了“月下老人”。

  母亲在郾城插上了小院的门,又在院墙豁上插了枣树圪针以后,小东屋就成了两个逃亡者的 新房。一群老鼠正在新房的顶棚上欢腾跳跃。母亲一边心惊肉跳地望着顶棚,一边向一对新 人频频表示她衷心的祝福。姨父和三姨忍不住欢畅的笑声,却又不时地止住笑声,望着窗外 漆黑的夜。

  我必须记住,姨父为我做过一个弹弓。他在柴禾垛上找到了一个牛犄角状的树杈,一边在树 杈上削着弹弓架子,一边要我跟着他背诵一首古诗,诗曰:“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他又 把一条弹性很好的橡胶皮带系在弹弓架上,诗曰:“硕鼠硕鼠,无食我麦!”他要我跟他一 起蹲在柴禾垛后边隐蔽起来,从我衣兜里摸出一颗玻璃蛋蛋儿,诗曰:“硕鼠硕鼠,无食我 苗!”接着就收敛声息,眼神沿着屋梁移动,忽地拉弓发弹,“砰”的一声,一只大老鼠已 经被击中脑袋,从屋梁上一个跟头栽下来。姨父望着死鼠,又让我跟着他摇头咏叹:“誓将 去汝,适彼乐土。”

  姨父弹无虚发,接连打死了五六只老鼠,每次都击中老鼠的脑袋,小东屋变成了清平世界, 我也死记硬背了一首古诗。姨父便把弹弓托付给我,要我为世人除害。我却拉不开弹弓上的 橡胶皮带。姨父要我勤学苦练,来日必成大器。但是,当我能够拉开弹弓的时候,姨父和三 姨已经悄然离去。他们无法得知我的第一个战果,是在动机上试图歼灭一只“硕鼠”,在效 果上却洞穿了一个无辜的瓦罐。

  我不知道三姨和姨父为什么走得那样急促而又无声无息。姨父本来要在那天晚上给我讲解古 诗的含意,黢黑的夜色里却有人翻墙而入,像影子一闪,钻进了姨父住的东屋。我看到了窗 纸上扑闪着神秘的人影,就感到发生了比“硕鼠”更要紧的事情。一觉醒来,已经不见了三 姨和姨父的踪影。母亲说,他们是从后墙豁上跳出去的。我爬过那个墙豁,墙外有一条曲曲 弯弯的小路,通向城墙上的一个豁口,城墙豁口的外边是无垠的原野。路上雪化了,连一个 脚印也没有留下。

  正是在那条弯弯远去的小路上,我开始了对姨父漫长的“追踪”。

  母亲曾接替姨父向我讲解古诗。她说,那是三千年前的农人咒骂地老鼠的一首民谣,骂它不 该吃我的粮食、啃我的禾苗,最后对老鼠说,我发誓给你分手,去寻找我的乐土。我想,姨 父和三姨是寻找他们的“乐土”去了。

  我家却发生了一场意外的动乱。那一天,我跟着母亲赶集回来,一进家门就惊呆了。好像刚 刚从房顶上掉下了一颗小炸弹,灶台上的铁锅碎成了几瓣儿,装口粮的坛坛罐罐东倒西歪 , 米、面撒了一地,箱子、柜子也都大张着嘴,把衣物、书本都吐了出来,被褥也凌乱地堆在 地上。放学回来的哥哥、姐姐正坐在门槛上发呆。母亲说,多亏她让我牵着大弟、她用婴儿 车推着小弟去赶集,要不,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前院卖蒸馍的李奶送来一篮热蒸馍,说:“奇了,我就守着大门,没看见有人进来呀! ”她盯着我家南屋的后墙,连连眨巴着眼皮,“孟老师,有句话我不知当说不当说?”母亲 说:“李奶,你只管说。”李奶瘪了瘪嘴,凑近母亲的耳朵,“这个房子‘不净’,原来是 柩棺材的地方,后墙上有个门,是走棺材的过道,直通城墙根儿老坟地。房东堵了这个门, 就多收了一份房租不是?你看,那个门印子还在哩!”她的小孙子也跑过来说:“昨晚上, 我去城墙根儿割草回来,看见这房后有鬼火一明一明的,还有几个黑影儿一闪一晃!”母亲 说:“多谢你们操心,我知道就要闹鬼了!”

  小姨又惶惶地跑到我家,小声问我母亲:“二姐,他俩留下的那些书,没叫搜走吧?”母亲 说:“我早填到锅底当柴烧了。”小姨说:“咱爹说,郾城狗不少,狗鼻子灵着哩,叫你提 防着点儿!”母亲说:“不怕,他们是捕风捉影,影子飘走了,他们还能怎么样呢?”二十 六年以后,“文革”刚刚开始,母亲指着报纸上正在批判的一个新闻人物,说:“那一年去 给你三姨和姨父捎信儿,叫他俩赶紧逃走的,就是这个郭校长呀,他那时是地下省委的宣传 部长,怎么也变成黑帮了?”

 
2。红 罂 粟  
张一弓  
 

  接着,有一个身穿皮领子大氅的汉子,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几个骑马的随从,到了姥爷家住 的西夹后街才跳下马来,看了门牌说:“好,找到了!”他向我姥爷通报了姓名,说他特意 来郾城看望亲家翁。姥爷没有听说过这位亲家翁,只是用诧异、戒备的眼神打量着他。他就 笑着说:“孟老先生,叫你三女婿胜娃子出来,看他认不认我这个爹?”说着,就敞开皮大 氅给自己扇风。姥爷窥见他腰里一左一右别着两把手枪,门外还站着一排牵着大马的随从, 就多了个心眼儿,谎说:“我有个三女婿不错,可我至今还没有见过他。”客人骇   
然变色说 :“糟了,他们一定是出事了!”姥爷忙问:“出啥事了?”客人说:“你不会不知道,他 们小两口是‘同志’。我听说他们在伊川县叫五花大绑着,抓进了死囚牢,急忙跑到伊川, 又听说他们逃到老先生这里来了。你要是没见着他们,那就是真出事了!”姥爷松了一口气 ,说:“不要急,让我再问问二妮儿。”

  那天,正巧母亲带着我去看望姥爷,母亲回话说:“他两个囫囵个儿地来了,又囫囵个儿地 走了。只是走得慌张,一阵风似的,不知道又吹到哪里去了!”客人转忧为喜说:“那就好 ,那就好!”但他看到我姥爷仍用疑惑的眼神研究着他,又说:“他俩这一走,也就分不清 我这个亲家翁是个真货色、还是个假材料了!”姥爷笑着说:“那就先交个朋友吧,您请屋 里坐!”他却向门外走着说:“我还有急事,不打扰了。按照俺豫西山里的风俗,亲家头一 回见面要喝酒哩,要一醉方休。这酒就留到以后喝吧。”姥爷又问:“你身上带着家伙,怎 么看不见你的番号?”他说:“我们是抗日义勇军,不是正规军,你的三女婿原本是我的政 训主任。第一战区长官司令部说义勇军内有异党活动,把我们的番号给撤消了。孟老先生, 你说,这打鬼子的权力谁也撤不了,是不是?”姥爷说:“这话说得好!”他到了门外,又 扭回头说:“孟老先生,啧,听听,我一句一个孟老先生,都不敢叫你亲家翁了!你就把我 这个亲家翁先寄存到我这儿,以后叫我大娃子跟你三女儿来认领吧。”又翻身跃上马背,朝 马屁股上抽了一鞭,随从也骑马护拥着他,朝着城墙根儿飞驰而去。姥爷望着纷乱的马蹄, 拈须而笑说:“没错儿,是山里的好汉!”

  母亲告诉我,被姥爷称之为好汉的长者,是姨父的父亲,我应该叫他贺爷。贺爷的家乡是种 植玉米和罂粟、产生侠客和土匪的地方。

  贺爷过世多年以后,我从L县县志上又看到了贺爷,说他是第一个走出山洼的坡底镇人,毕 业于西安镇嵩军陆军讲武堂,曾任国民革命军第二军营长,因为看不见国民革命的任何希望 而回到家乡,先后担任了L县政警队队长、保安大队长,改名雨顺,希望用他手下的一千多 条枪杆子吓唬吓唬老天爷,保佑老百姓风调雨顺。

  贺爷刚当上保安大队长,就有个叫王振的庄稼汉领头闹事,组织二十几个村庄的民众抗粮抗 款,手执铳枪、铁杈,封锁了入村要道。五区曹区长急报县政府出兵剿办。贺爷奉命带领保 安大队进驻五区后,却按兵不动,只身迎着铁杈,进村与王振见面,递上烟卷说:“老弟, 你聚众抗粮,该当何罪?”王振说:“你该问问曹区长,那个挂着‘千顷牌’的张大户为啥 不按地亩缴粮支差,倒要按人头分摊给穷村小户?”贺爷问:“你说那是为啥?”王振说: “因为张大户是曹区长的表叔,他们官绅勾结,欺压穷村小户。”村里老人也纷纷围上来诉 苦。贺爷坐在石磙上默然无语,接过一碗热茶喝了,在石磙上摔了碗,骂道:“王八蛋,咱 给他抗了!”倒是把王振吓了一跳。贺爷叮嘱王振:“老弟,我劝你稍安毋躁,我这就回去 ,叫张大户按地亩交粮支差,以后所有田赋杂差都照此办理。”

  贺爷回到区政府,就派出一支人马包围了张大户,下了催粮催款的牒子,限他三日内按地亩 缴齐,过期双倍受罚,还派兵掂着“盒子炮”进门坐催。张大户急忙照缴了粮款,还吓出了 一场大病。曹区长大怒说:“贺大队长,你这是剿匪还是通匪?”贺爷说:“这叫官逼民反 !你擅自改变田赋税法,惟恐天下不乱,若不改弦更张,我可就顾不上你了。三个齿的铁粪 杈戳在胸口上就是三个透明的窟窿,那叫活该!”贺爷又只身进村与王振会面。王振拱手便 拜,还让他媳妇抓了一只正在卧窝下蛋的老母鸡,要请贺爷喝酒,那只老母鸡扑棱着翅膀嘎 嘎大叫。贺爷说:“饶了这只下蛋鸡,赶紧给县长送匾去吧!”

  县长把贺爷叫到县衙,正要追究他越权过问田赋的责任,忽听县衙前锣鼓喧天,齐呼:“青 天大老爷!”原来是五区农民给县长送匾来了。县长干瞪眼咽下一口恶气,说:“中,中, 你贺大队长真会抬举我,这顺水人情不要白不要!”贺爷却躲进团部,隔窗望着送匾的农民 ,叹息说:“都说伏牛山是土匪窝,只要有一碗糊涂喝,我咋看咋都是顺民!”

  贺爷另一个有口皆碑的功绩,是他只发一枪就打赢了一场“大烟保卫战”,比较高雅一点的 史志作者称之为“红罂粟战役”。

  那一年,L县的地主和农民为了在贫瘠的山坡地上得到较大的收益而结成了统一阵线,家家 户户都在麦地里套播了鸦片烟的种子。夏天,躲藏在麦垅里的“大烟花”不知道隐蔽自己, 几乎在同一个早上让细长的绿茎把它们举到头顶上破蕾怒放,红的血红,白的雪白,漫山遍 野翻滚着妖冶撩人的彩霞。刚刚熬过了灾荒年景的农民眼都亮了。地方官员也想在大烟税里 大捞一把,都闭着一只眼装聋作哑。“大烟花”霎时谢了,饱满的大烟果孕育着乳浆如风臊 女人膨胀着情欲的乳房,乳浆油腻腻地发黑发黏,伏牛山的沟沟汊汊里漫溢着奇异的臭味。

  陕州专员欧阳珍也要借“铲除鸦片”的名义大发一笔横财,亲率保安团逐臭而来。贺爷早已 设重兵把守了伏牛山上的关隘要道。欧阳珍带队伍从县西转到县北,找不到没有设防的山口 ,就骑在马上向山顶喊话:“喂!让开一条道,必有重赏!”贺爷说:“好,让我摘了他的 礼帽!”出手一枪,子弹像是长着眼,不高不低,蹭着欧阳珍的头皮穿过去,大礼帽应声飞 起,飘飘摇摇落进了山沟。欧阳珍丢了礼帽,又拍马来到另一个山口。贺爷又在山口上等个 正着,说:“叫咱伏牛山上的石头吓吓他!”事先堆好的“雷石”如山崩地裂,从山顶上轰 隆隆奔涌而下。欧阳珍急忙退避三舍,拖着队伍在伏牛山下转了数日,早已人困马乏,料想 山里的鸦片烟已经收完,就发泄地向山上打了一阵乱枪,惊飞了一群老鸹,掉头回陕州去了 。

  那一年大烟丰收,赚了大烟钱的农民籴足了口粮,官府和官员也都有了一笔额外的进饷。这 一回,倒是县长找来了几个乡绅,要给贺大队长送匾。贺大队长却找到一位美术教师,请他 画了林则徐的画像,高挂堂前,倒地便拜:“林大人,怪俺山里人饥不择食了!”含泪磕了 三个响头,爬起来脱了军装,解甲归田,回到家乡坡底镇去了。

  贺爷认为农民种大烟是愚昧无知的过错,愚昧无知是不念书的过错,不念书是农民贫穷再加 上学校太少、学费太高的过错。他就捐出了县长从大烟税里划拨给他的赏银,又向大户筹款 ,在坡底镇东头关帝庙里加盖新房,办起了高小,还办了女校,动员农家子女入学,贫困户 免缴学费。庙里的地产也变成了办学的经费。

  供奉关公的大殿变成了学校礼堂,关公却依旧挺胸凹肚,手执青龙偃月刀,两边有关平、周 仓侍候着,占去了礼堂的一半。贺爷说:“关爷,坡底有这么多娃子天天陪你念书,你就不 必叫关平、周仓陪你罚站了,你说是不是?”关爷没有说话,那就是默许了。贺爷挥了挥手 ,就有一群“二蛋货”掂着油锤蜂拥而上,“噼里啪啦”砸碎了关平、周仓。

  至今,坡底人还在传说,关平和周仓粉身碎骨时,关爷忽灵灵转了一下丹凤眼,耸了耸悬胆 鼻哼了一声,三尺长的美髯随风飘起,青龙偃月刀也噌噌作响。贺爷忙说:“关爷,请你不 要起急,我这就送你出行,让你们父子团圆。”几个“二杆子”又手拿油锤拥上来。贺爷呵 斥说:“咋能用油锤侍候关爷?先请关爷躺下,再用八抬大轿的轿杆抬关爷出行。”

  “二杆子”们在关爷腰上系了麻绳,又上来几十个人,“嗨嗬、嗨嗬”地喊着口令,像拔河 一样拔关爷。一丈多高的关爷如一座挺胸凹肚的黑山崖纹丝不动。一位老秀才说:“你看看 ,关爷发怒了不是?他落地生根,使着暗劲,咱拉不动他。”拔绳的农民也急忙松了麻绳, 说:“关爷,怪俺张狂,俺娃子就是不来上学,也不能毁了您老人家的金身!”贺爷说:“ 这算啥话?办学是好事,我明明看见关爷连连点头哩,咋都吓成这样?”老秀才说:“不敢 再拉了!今儿黑地,关爷要是不托梦找你的不是,你再想办法送他出门就是了。”

  贺爷没有理由拒绝秀才的建议,却又惟恐关爷来梦中找他。为了不给关爷表达意见的机会, 他夜里没有上床,整衣端坐书桌前,捻亮煤油灯,读了一夜《三国演义》,磕睡时也不敢打 盹儿,只是在凉水里涮了毛巾,溻在脑门子上醒神儿。鸡叫四遍时,门缝里嗖地钻进来一股 阴风,吹得煤油灯一闪一晃。贺爷一惊,急用手掌圈着灯罩,说:“关爷,别吹别吹,眼看 天就亮了,你要是吹胡子瞪眼,我这一夜不就白熬了么?”灯头又稳稳坐住,直到天明。

  一大�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0) 踩(1)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