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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明皇-第1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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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僧悄无声息地归坐蒲团。只听银须老僧音调不高但却字字有力、直撼人心地说道:“大唐国势,自诸贤故去、林甫当朝以来,已危不可言!近年来,更有贵妃之兄杨国忠,妄奏开边,频征南诏,使我京畿、两道黎庶,不堪骚扰!今,天速其灭,引其车从经我佛门,前往蜀中。凡我佛弟子,自当为众生除魔降怪!然,国忠孽大当诛,其驺从辈,未可擅杀!”
“谨记大师教谕!”
“无尘!”
“候大师口谕!”被老僧呼唤的大弟子,从蒲团上直起上身,合什待命。
“国贼骑从即将由咸阳到此,汝可将灭贼之计,详告众僧!”
“是!”无尘合什叩领口谕后,即侧身向佛堂众僧道,“依制,国贼经我佛门,必须礼佛,方可上路,少时我众僧应于……”
“禀‘好手’大师!”
偏这时,一个年约四旬,项悬布袋,手擎锡杖的游方僧人模样的和尚,从侧门进入佛堂,气喘吁吁地禀告道,“国贼骑从,不会经我佛门而过了!”
“呵?”一听专门派往咸阳打探杨国忠讯息的僧人报禀出这一讯息来,不仅主持佛堂的好手法师深感意外,堂内众僧,也又惊又急地从蒲团上站起身来,拥向老僧座前,催促那和尚快快说出原因。
“奸贼李林甫病倒昭应田庄,即将命绝!皇帝急令中使召还国忠!”
“啊!李林甫即将命绝?”好手大师被这消息激动得站起身来,问道。
“小徒闻知,奸相上月患病不久,便不能下榻,其子李岫奏请将奸相送到城东昭应田庄静养,皇帝准奏,除遣名医去昭应照料外,月初,还派左相陈希烈前往奸相田庄画符念咒,为奸相消灾……”
“哼!这个昏君倒十分疼惜那该死的奸贼!”
“奸相不死,大唐之灾永无消时!”
“尔,讲下去吧!”
“是。陈希烈在昭应为奸相胡弄三天三夜法事后,回到华清宫,向皇帝奏报,言说奸相之病要得早愈,只有亲见皇帝一面方可!皇帝闻奏,欲驾临昭应让奸相一见……”
“奸相昏君,真是一丘之貉!”
“……讲!”
“是。此事,却被高力士和杨贵妃二人劝阻了。皇帝只好命李岫将其父扶至庄园最高阁楼栏边,面朝骊山降圣阁方向;皇帝自己则登上降圣阁,手执胭脂帨巾朝彼招摇,以示‘君臣相见’之意!”
“哼!”
“我佛应显无尚法力,让他君臣齐去地狱相见,方大快天下人心!”
“哼!谁知自那日后,林甫奸贼被一番折腾,回到病房后,就昏迷不醒了。皇帝急遣中使,召还杨国忠这国贼,去昭应预备后事!今日一早,那国贼便返回京城昭应去了!”
“哼!半个多月来的心血,又白费啦!……”
“大师!我等何不趁此大雾笼天罩地之时,追上前去,除此国贼!”
“师兄此言极是!大师,看来皇帝将用国忠替代林甫,奸臣相继总宰中书,天下之苦,何日是头呵!我们还是追杀上去吧!”
“我佛为救众生,不惜以身饲虎。大师!你就让我等追杀上去吧!”
众僧听那和尚说毕,群情激愤地向好手法师禀请出战。
这每一张义愤的脸,都让好手大师回忆起许多不平常的往事:他们,是被花鸟使逼得家破人亡的、和他一路逃出汴州的猎户;他们,是被李林甫奏请施行租资赋,从万户萧条的废墟里,逃脱的劫后余生者;他们,是杨国忠奏请征讨南诏,用枷锁押往蜀地途中的青壮,被佛堂僧众,解救下来的幸存者……望着这一张张愤怒的脸,听着这一声声复仇的请求,好手大师,却全然不动声色。
他,已不再是当年谋划汴桥行刺的年轻的猎户头子二十八子,也不是当年在这佛堂门外挥舞禅杖向高力士慷慨陈辞的壮年僧人。暮鼓晨钟,白云苍狗,人世沉浮已使他绝望而又清醒。此刻,听完众僧的禀报,他心中嘲笑着自己仍将双眼盯住李林甫、杨国忠项上之头是多么糊涂!他在请战的僧徒中回转身,坐回蒲团。众僧见状,无不惊异地望着这位他们十分崇敬的长老。
“尔等各回云房,为苍生诵经消灾去吧!”
他坐在蒲团上,瞑目谕道。众僧不服,却又不忍违抗他的口谕,愠怒着,各自离去。他,似已进入了无天无地无我的入定之中,实际上他那颗心却愤怒得剧烈地狂跳;“老衲曾为圣明之君弃臂。今日,也当用残存之臂,灭除昏暗之君!……”
第二天,大唐天宝十一载十一月丁卯,马嵬驿佛堂长老,在大弟子照料下,告辞众僧,前往京师。据称,是去化缘募捐,广结善缘。
大唐天宝十一载十一月丁卯之晨。
卧于昭应田庄后院病床上的右相李林甫,突然从昏迷中醒过来。夫人、子婿见他突然睁开眼,并安详地朝床边众人望着,都惊喜地迎上去,唤着“相公!”“大人!”
“且将我扶坐起来。”更令众人惊喜的是,他竟神清气稳地对他们吩咐。子婿杨齐宣等忙应着,上前将他扶坐床头。
“他该到了吧?”坐好后,他却又目光呆滞地、喃喃地说道,“这次不比去剑南道,他不会迟迟不行呐……”
“相……公!”夫人明白他指的什么人,什么事,忙忍着呜咽劝道,“你当安神养息才是。”
“大……人……!”
“唔……月堂里,雪应厚逾半尺了……”
“相公,这是昭应……”
“呵?昭应。难怪他还不到,这里,不是和他比邻的平康坊呵。他早来才好呵。”他似乎又有点神昏气虚了。看得出来,他在拚命支撑着自己。
这时,李岫进入病房,见父亲竟坐在床头,惊得张口结舌。
“唔!他来了!”一见儿子神情,李林甫突然精神振奋地睁开双眼,颇感欣慰地说道。不待儿子禀告,他便对夫人、子婿道,“你等速速回避!——岫儿,快请他入见吧!”
李岫一见父亲这反常的精神状态,心里已预感到父亲末日已经到来。他拚命挤出笑来,朝父亲跪领其谕。但他掀帘出房时,却两手抚胸,痛哭起来,一直走到客堂,他才克制住自己。
刚由仆从脱去斗篷的杨国忠,一见李岫的神情,也不问什么,便跟着李岫向后院疾步走去。近来在梦中都经常骂着这个即将见面的人的杨国忠,不知为什么,一见仆从护候的房门,却双股颤抖起来。他心神还未稳住,李岫已打开帘帐,向他悲声道:“请!”
他不明白自己是怎样走到了昏暗的病房中。当他一眼望见李林甫竟坐于床头、向他注目微笑时,颗颗豆大汗珠一下子从额间冒出。来不及撩开紫袍,他便一头跪拜在李林甫病床前。
“林甫终能见公一面,幸甚!”李岫放帘后依礼立于房外,房中只有李、杨二人。此刻,李林甫并不请杨国忠起身,反而喘吁吁地俯下身来,两掌撑着床沿,与杨国忠四目相对,似乎十分高兴,而跪拜床前的杨国忠,却汗如雨下。
“林甫今死矣,公必为相,只得以后事累公!”说着,他那灼灼目光,紧紧地逼视着床前跪拜者。
“堂老何出……此言?国忠,不敢当!不敢当!”心惊胆颤的杨国忠高揖袍袖,遮挡着那令他毛骨悚然的目光,语音嘶哑地谢辞着。
李林甫却咝咝地、吃力地笑着,猛然伸出一只手来,将囯忠高揖的袍袖紧紧扯着。就在杨国忠被这一扯骇得魂丧魄飞之时,只听“扑”地一声,李林甫仰身倒在了病床上,气绝身亡了。
第五章
大唐天宝十一载,即公元七五二年十一月庚申,以御史大夫、判度支、权知太府卿事,兼蜀郡长史、剑南节度、支度、营田等副大使、本道兼山南西道米访处置使、两京太府、司农、出纳、监仓、祀祭、木炭、宫市、长春、九成宫等使、关内道及京畿采访处置使杨国忠,继李林甫为右相,兼文部(即吏部)尚书,并集贤殿、崇玄馆学士,修国史、太清、太微宫使,不久又领管当租庸、铸钱等使。
身领四十余使的右相杨国忠,在执掌大唐中书省台不久的十二月,便向皇帝建议:“多年以来,两京选人滞淹者甚多。请自今以后,文部选人,无问贤不肖,依资据阙注官。”
皇帝允准右相此议。
于是两京选人,无论贤愚,从此都按资排历,凡滞淹久者,皆授注官品,于是众誉纷然,联本贺君得相。皇帝览表大悦。
第二年,大唐天宝十二载春正月,经右相援荐,升任京兆尹的原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暗示众选人再度上表,请为右相立碑刻颂。敕准。并敕鲜于仲通撰辞,皇帝亲为其颂改定,仲通召工精刻,以金填之。碑成,立于大唐中书省门之前。昭立之日,文武百官齐集中书省光范门外,观光祝贺。
御史中丞吉温借祝贺之机,于政事堂密谒杨国忠,献计道:“欲长擅军国大柄,不仅笼络人心,还应大树声威,方能慑震文武。李十郎在相位十九年,怨敌满天下。相公何不奏吉七为京畿、关内采访等使。使吉七密约东平郡王安禄山等,诬林甫与回纥叛部私通、谋反,相公表请按问,此狱得成,则怨李十郎者,谁不竭心尽力,趋奉相公?”
国忠听了,连连称善!当即进宫请奏,授吉七兼任京畿、关内采访使,第二日便送吉七前往范阳。
二月初,吉七押着回纥叛部酋长返京,奏告原右相李林甫与回纥叛部酋长誓约为父子,图谋不轨。皇帝闻奏大惊,敕右相杨国忠、左相陈希烈、御史中丞吉温共于西台会审回纥叛部酋长。
会审前,吉温密去成宜公主府会见驸马崔隐甫。
崔隐甫正因皇帝下敕追究林甫谋反一事在府中六神无主、坐立不安。一见吉温到来,迫不及待地向吉温打听内情。
吉温却叫驸马先屏去奴仆,这才携着隐甫手腕,忧心忡忡地说道:“驸马公,你也不妙哩!”
一听这话,崔隐甫脸色变得惨白,继之捶胸顿足地悲叫道:“奸贼有负君恩,图谋不轨,我何曾得知什么来?我若知其奸计之一、二,也早就奏告今上了!”
“好个乖乖侄儿!骂林甫的这股子凶劲儿,与当初追着林甫叫‘姑父’的甜劲儿不相上下!”吉温一听,心里揶揄隐甫一番,又暗自高兴不虚此行。这才叹着气对崔隐甫道:“驸马呀!话虽如此,朝野间谁不知你和奸贼不仅是姑表之亲,且过从甚密?你或许确实不知奸贼逆谋,但今上岂会相信?……”
“天哪,吉七哥吔!”驸马被这番话吓得睁大眼睛、呼天抢地地叫起屈来,“这真是黄泥巴掺入裤裆——不是屎(死)也是屎(死)啦!吉七哥你也知道,那奸贼平日和你我二人常在一起,也不过就是议点动摇东宫呀,收拾李适之这伙文学之士呀……他何曾向我们说过半句要谋反的话来!……吉七哥吔,此番你要救我一救呵!”说着,就向吉温“咚咚”地叩起响头来。
看着身穿紫袍的驸马向自己磕头,吉温似乎觉得两叶肺上抹上了桂花油:凉丝丝、香喷喷的。他并不去扶起崔隐甫,一时间也不吭气。“哼!”他望着崔隐甫那身紫袍,暗自发恼,“尔与那李林甫,只知把我吉七当鹰犬,当网钳,为你们驱尽池鱼,你们一个个服紫腰玉、鸡犬升天;我吉七娘的还是苦守西台,不为借你这一张活口,将李十郎之罪坐实,我这一次又何必让你活下来……哼!……”
“吉七哥吔,救救本宫性命吧!”
崔隐甫却被他定住鹰目、不声不响的神态吓得快发狂了:他以为吉温已奉了圣旨,前来捉拿他,事情已毫无转机了……
“唉!事已至此,”吉温回过神来,才发现这脓包快吓瘫了,忙扶起他来,“吉七也只有勉为其难、打救驸马公了!”说着,他从赍边掏出一沓字纸来,递给崔隐甫,“这是回纥叛部酋长供辞,驸马公可熟读、牢记!等我开审此囚,你便来西台作证,或者能逃脱此难!”
“吉七哥!吉七爹!吉七爷爷!”崔隐甫接过那沓救命纸来,朝吉温把头叩得更响、喊得五花八门,以表示他的感戴之情。但当他勾头朝纸上看去时,又傻了眼。
吉温明知其里,淡然一笑,悄声对他道:“请公主灯下床头教读几遍,还不至误驸马公大事!”
崔隐甫有点脸红了。窘迫中,他又叩头如捣蒜地连连谢道:“承教了!承教了!”
二月、癸未,皇帝因左右二相并西台官员按鞫后、并据驸马崔隐甫所证李林甫私通回纥叛部、图谋大唐社稷一案的奏报,下制削李林甫官爵;其子李岫等有官者除名,流放岭南、黔中,发随身衣食,自余资产并平康坊府邸、昭应田庄一并没官;近亲并党与坐贬者五十余人。
制下之日,御史中丞吉温率西台人役劈开李林甫金漆大棺,掏出他口中所含“护灵宝珠”,剥脱紫袍、金銙玉带。改用小棺以庶人礼葬之。
朝野闻之,多拥于平康坊,目睹惩奸之状,无不拍手称快。
杨国忠按察李林甫谋反有功,赐魏国公,陈希烈许国公。
大将军高力士乘着锦帘牛车返回翊善坊府邸时,已是黄昏。朱门两旁的街柳,被孟春暮霭染成了墨绿色。府门的彩檐下,一排排华灯早被奴仆点燃。这团团灯火,与遥遥相对的皇城北墙楼檐上的排排灯光相呼应,将丹凤门大街,映衬得更加宽阔,气派不凡。锦帘牛车在门前停住,困乏的高力士正要向车窗外的近侍吩咐,传令本府人等免了常见礼仪,他要去卧室独自歇息一会,消消困乏。谁知就在他撩开窗帘时,却见门阶上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一个,他一眼便看清了是东宫供奉李泌,另一个,是秘书监兼卫尉卿晁衡。见晁衡突然出现在门阶上,高力士的眼中显出狐疑的神情,暗忖道:“难道他是辞行来了?……”
原来三年前、即天宝九年,日本国天皇孝谦陛下,向大唐派遣了唐兴以来的第十次遣唐使团。使团人员分乘四艘大船,经过近两年的风涛颠簸,于去年抵达大唐国境。
今年正月初一,皇帝在东内含元大殿接见了日本国使团。之后,命晁衡接待东邻贵宾,陪同贵宾参观西京三大内各殿、琼林御库。还将去东都观风采俗,顺道观赏沿途那上千座华丽壮观的行宫。
从开元五年、年仅十六便来大唐求学的晁衡,从太学结业、留唐任职至今,已数十载,两鬓半白的晁衡,在接受皇帝敕令后不久,竟上书奏请皇帝准他返还故国。随这封奏章一起呈上的,还有《望月望乡》一诗。力士记得是这样四句:
翘首望长天,神驰奈良边。
三笠山顶上,想又皎月圆。
虽说人老思乡,但日本国遣唐使团已多次来大唐出使,晁衡却并不象此番这样渴望去唐归乡。平日和他交谊不浅的高力士,在闻知晁衡此请后,虽暗自恋恋难舍,但却并未明言婉留。他知道奏请者除怀念故乡奈良外,另有隐衷。虽是挚友,也无力挽回晁衡求归之心。
“我和晁卿去西内寻你,人说你已还府。”力士正怔怔暗忖,李泌、晁衡已揖手迎到车前,李泌向他笑道,“于是我二人抄太清宫捷径,赶来翊善坊,进府一问,才知大将军尚未归来呢!”
力士听了,望着晁衡,不自然地笑了笑,回道:“劳二位久等了!且请府中叙谈。”说着,颤巍巍地伸出双手,去携李泌,晁衡,李、晁二人,却伸出手来,搀着六十有六的内侍省长官。将军府侍婢早擎着彩纱金绫手灯导着,进了府门,转过牌楼,穿过前堂、中厅,经一道花径,来到力士春季宴乐会客的“柳村”。
柳村靠将军府南面而建,与善舞的左教坊仅一街之隔。村中竹篱茅舍,错落有致;小桥流水,岸垂绿柳。此时,茅舍檐下燕巢中的双双燕子,大约刚闭上疲乏的两眼,交颈欲眠,陡被灯光惊醒,齐齐引颈出巢,向舍阶走来的人们打量着,并叽叽喳喳鸣叫着。李泌听着它们啁啾之声,看着它们那惊奇的目光,心中不觉叹道:“看来此处虽居闹市之中,却也是个人迹罕至之处。”每次来将军府,都使他觉得这座府邸和皇帝主婚、嫁配给高力士的夫人一样,对高力士来说,皆是徒有其名,情同虚设。这位内侍省长官,不仅真正的栖息之地在宫禁,连他整个人,也只不过是皇帝的影子罢了。这感觉愈强,他就愈打定主意,要借陪同晁衡辞行之机,让这位皇帝的影子首先振奋起来,为重振大唐国势建功立业。
好在府内侍婢甚多,她们已在主客进村前,便将茅舍内外打扫洁净,铺上座席,安好几榻。此刻,两个双环宝髻、浑身着绿的侍茶姬,正在阶上安顿烹茶之具,为主客烹煮。李泌见了,叫道:“多日不作此道,今日一见技痒不堪!且让长源为大将军和晁监烹煮一盏,如何?”
高力士听了,知道他要屏去众人,好吐诉腹心之言,于是会意地点点头,命侍茶二姬并擎灯众婢:“尔等就在村外侍候去吧。”
众婢并二姬应声而去。晁衡仍将力士搀着,在座席上落了座。力士忙问:“晁监来府,该不是向力士辞行吧?”
晁衡听了,并不回答,却小心地从佩袋里取出一个狭长绸纹漆金的小笥盒来,向力士双手递去。力士见了,吃惊地道,“今上已有赐诗了?……”他双手恭敬地接过,又恭敬地打开笥盒,果然现出御制九龙金笺一张,上面正是皇帝那笔力大不如前的隶书所题的一首五言,道:
日下非殊俗,天中嘉会朝。
念余怀义远,矜尔畏途遥。
涨海宽秋月,归帆驶夕飙。
因惊彼君子,王化远昭昭。
高力士读毕,叹息一声,复又恭敬地将御赐诗笺装入笥盒中,双手递还晁衡:“到底有此一别!唉!”他的眼中,闪出泪光。
晁衡见力士神情迷流惘,露出几许凄切,心里也酸酸的;他收笥盒入袋,抑制住自己的悲凉之情,道:“只望大将军多多保重!”
晁衡不说后会有期,只对力士进行祝愿,力士虽觉在情理之中,但总觉得自己六十有六,即或晁衡有重归大唐之日,彼虽归来,自己又还在人世否?已不可知。再则,晁衡急于归返本土的真情,实因栖居三十六载的大唐朝,已险兆频显。自己或因天佑得以长寿,但朝廷能否躲过那渐渐逼临的风涛?朝廷如难逃劫难,自己又安能乐享天年,与彼欢会于日后?……
晁衡见力士神情更加黯然,但他又不能虚与委蛇,以常调劝慰。想来想去,他只得强打精神,向舍阶上看火烹茶的李泌道:“长源,汤老矣!”
“放心吧,没有老!”善于烹茶的李泌,将蒲扇轻摇,朝舍中转过他那被铜炉中的火光映得通红的脸,对高、晁二人道,“烹茶汤有三沸。水热后,微微有咝咝之声,为一沸;锅沿之水如泉波涌起,锅中之水如连串闪动,此为二沸,此时之汤为最佳者!待到波腾浪鼓,热气扑人,此为‘三沸老汤’,最不足取!
你看我这锅中之水,尚小有串珠漾起,还未到佳处哩!好在水是秘水,茶是火前茶,两皆无尚妙品,少时烹成,我们正好茗战一场,看谁败在谁的手中!”
秘水,高力士知道那是晁衡所在的秘书省前堂井中之水,因其质纯味正,经与茶煮、不使茶叶嬗变,成了宫中和诸大臣烹茗的上等水——秘水。本府奴仆常去秘书省取回贮存备用。但何谓火前茶,他却不谙此名,于是暂忘心中不悦之事,问道:“何为火前茶呢?”
“难怪大将军不知,连我也是今春才晓得此茶来历呢!”晁衡见自己已将高力土兴趣引向烹茶方面来了,稍稍松口气,抢在李泌前里答道,“此茶是鲜于仲通从蜀中雅州带到长安来的新品。听说雅州有蒙顶山,此山所产之茶,春初所采芽茶,称为‘火前茶’。因采芽之后,彼处山民要烧荒一次,以备耕种,故得此称。而烧荒后的夏初,茶树又要发出叶芽,此时采得之茶,便称为‘火后茶’。”
“既然都是叶芽,长源何以知道炉上锅中之茶,为‘火前茶’?”力士想了一想,疑惑地问李泌。
李泌见锅中已冒出串串水珠,不敢大意,因此并不回头地回答道:“此有何难?一想便知!”
“一想便知?”
“好精明的大将军!”李泌冷笑一声,道,“那鲜于仲通敢以‘火后茶’敬献于你么?”
力士听了,淡淡一笑。晁衡却走出茅舍,走向烹茶炉旁,借着檐前灯光,用玉匙从汤中捞起几片叶片来,看了一看,对高力士道:“长源虽言之在理,但看这叶片,也确知系‘火前茶’:叶片滑亮无茸。而‘火后茶’因系夏芽,上有茸毛。”
力士听了,满有兴致地从晁衡手中拿过玉匙细辨一番后,果如晁衡所说,此茶两面光滑碧绿,确实堪称上品。
“何须去辨叶,当品其中味!”就这时,李泌已托着竹篾精织的托盘,送上三盏热茶来,对高力士道,“大将军只消呷一口,便会感到神清气爽,困乏顿消!”
“那这不是茶,”力士笑着,看李泌将一盏热茶放在自己面前的短榻上,道,“竟是神仙药汤了!”
一听力士这话,晁衡扑哧声笑了:“大将军也真说对了!那日我去东宫访他,太子说他在东宫朝堂后的上清坛炼制‘金丹’,我正说东宫里又出了个‘吴筠’啦!谁知待我到了上清坛一看,他确在围炉观火,‘炼’的却是这顾渚山之茶!哈哈哈哈!”
“晁监休要笑我以茶当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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