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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明皇-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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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菱妹……”

“哼!只要有了儿子,再凭她是皇帝的结发糟糠,又辅佐皇帝两朝除好,皇帝老倌再不高兴,却也只得让她永掌六宫!兄长啊,只要姐姐有了儿子,我们王氏族人,就有了大唐朝一半的天下!”

“可,菱妹……”

“可,可什么!哼,不能生下儿子,难道就能保她永主六宫?就能保我王氏享受这盛世的富贵?兄长!我也要提醒她——也有你!我那屈死鬼,不是死在皇帝的狗屁法度下,而是死在她这不能生儿子的皇后陛下手中的!……”提起自己的丈夫,一股悲苦之浪直涌咽喉,止住了王菱气愤交加的诉说。

其实,无须幺妹这么点拨,这位皇后的长兄,也深知皇后无子所产生的后果,将危及王氏家族。而且,这后果,在姜皎事发后,已征兆大露。使包括皇后本人在内的王氏阖族老幼,都处于惶悚惊忧之中。也正因为这样,国舅才主动和幺妹设法,使皇后能生出儿子来,好容易,才有救星降临王府,教给了皇后生子之方。但是,皇后知道后,却一再拒绝,并哀恳他们兄妹,不要苦求福而招致灭门大祸。并说:“今虽苍天不佑,不能育子;而凭恃薄德,尚可苟延。如信邪说,妄求神佑,以身败德丧纪,毋须天子敕废,自己又有何颜执掌六宫!”被皇后这番谕告所折服的国舅,去幺妹府中婉转劝告王菱断了这个念头,而王菱却哭闹不已,又点拨得国舅变了主意,答应幺妹再多去宫中几遭,说服皇后答应他兄妹的计议。

但是,今日事已迫急,王守一再度进宫,却仍被皇后倾泪戒阻,此刻又被王菱泼闹不休,他心烦意乱,六神无主;只觉得自己面临绝壁,无路可走,一时间,也陪着幺妹泫然暗泣。

“你是王门长子,阖族祸福,全仗你承挑!哭,有什么用?谁要你作儿女子状,哭来?”见兄长流泪的王菱,却一把拭去自己的泪水,跺着足,指着哥哥责斥着。同时,又蹲下身子,拉拉王守一的袍袖,焦急地说,“法师说,今夜是南箕北斗,俱在南方的稀有吉辰,‘错过此渡无好舟’!她虽不肯,难道就不可按你我兄妹和法师密议之法而行!”

被么妹逼问、喝斥着的王守一,泪水未干,又陷入更为揪心的焦虑中。

王菱所说的法师,就是少保府东面化度寺的寺主、敕封为银青光禄大夫的明悟和尚。明悟和尚在中宗神龙年间,便经常出入临淄王府、兵部崔日用的府第,为王府和崔日用府中的妃嫔及内眷解说经义。他的“俗讲”也异常生动、有趣,深受临淄王妃、现在的皇后和崔日用老母的喜爱。在崔日用奉韦皇后懿旨,率兵围困临淄王府时,早已倾附李隆基的崔日用,就是密遣正在本府为老夫人“俗讲”的明悟和尚,潜入临淄王府,向李隆基密报凶讯的。因之,在李隆基登极不久,便敕封明悟为银青光禄大夫,并敕主持义宁坊东侧的化度禅寺。

在皇帝于开元十年秋八月己亥敕书下达前,与王守一比邻的化度寺主,和国舅家的往来,还是甚密的。就是这水阁内,也常于盛夏之夜,回荡着明悟那颇为洪亮的谈笑声。己亥禁止僧道入百官之家的敕书下后,明悟不能再到国舅府中,为国舅及内眷讲说《昭君变》、《降魔变》,消磨长夜了。只是偶尔去寺中降香,相互于客堂中见上一面而已。

但是,就在今年夏天,国舅夫人降香归来,却转告明悟托告之语,要他夜间去香斋一晤,有要事相告。国舅遵约前往,明悟将他迎入香斋,紧闭斋门,却抽泣起来。

对明悟举止困惑不已的国舅,忙问明悟为何掉泪,明悟却对他说出一桩令他又惊又喜,使他大动其心的事来!

国舅万想不到:这个常以六根清静为戒的高僧,先向他倾述当年屡受皇后恩荫的种种情形,尔后,竟说姜皎一事,表明皇后岌岌可危。为报答皇后隆恩,他有极灵之术,可使皇后早生龙子!接着,便向他说了求子之法。

那法术并不须大作法事,大起道场。只择七月之夕,南箕北斗俱在南方之时,由明悟潜入国舅府中,垒榻为坛,焚香祭罢箕斗,即剖霹雳木,书天、地二字及皇帝名字,再将二木片合拢,装于香囊中,佩于皇后胸前。再将书有“奉此有子,当如则天皇后”的符纸贴于皇后近属的床帐内,不出三日,皇后就会获天送灵子!

但是,王守一将此事转奏皇后之后,皇后执意不允;国舅又叫幺妹入宫劝说,皇后仍惨然苦拒。去年的时辰错过了。

性急的王菱自从知道这件事起,便步步紧逼。不象兄长那样,时而匆匆入宫急切如火;时而又短叹长吁,犹豫如鼠。一年只此一度,今夕便是施法祭求之夕。再一延误,又得一年!可是,诡谲无比的宫闱,谁能保已生厌弃之心的皇帝,根本用不着一年,顷刻间就下敕将姐姐打入冷宫呢?

对此越想越伯,焦虑不安的王菱,数日前就以降香还愿为名,去到化度寺向明悟讨计。对此也焦虑万分的明悟和尚,忙对王菱道:“只要能将霹雳木香囊藏到皇后寝宫内,不亲自佩戴,也能获育天王所送灵子!……只是时日,稍长一些罢了。”

讨得明悟回话的王菱,忙去兄长府中,和兄长计议。兄妹议后,决定今日仍先由王守一前往劝说。若再遭拒绝,今夕仍将明悟秘密接入府中,就在这水阁外设坛祭斗;明日,由王菱亲自入宫,以探视皇后为名,偷偷将霹雳木香囊藏在皇后的枕下。符纸,就悬于王守一床帐内。

现在,皇后仍是执意不从,幺妹又痛陈利害,催逼不已;王守一苦苦计议:“不如此,富贵迟早不保;如此行事,只要谨慎小心,过了这三日,便可获天赐灵子,……菱妹说得对,皇后能生下太子,这大唐朝的江山我王门就有一半了!”太子少保终于下了决心。

“菱妹,兄意已决,就照妹与为兄所议之计而行吧!”

“这才是话!”王菱见兄长作出决断,顿时精神倍增,“小妹即去通告法师。府中之事,兄要妥为安排呵。”

“菱妹放心,快去快回!”

听奏京中今岁斗米才值十五钱,而青州、齐州等地更逊一筹,只值五钱,粟米无论边远州县或京中都只值三钱,皇帝在勤政楼坐不住了,喜滋滋地叫高力士:“备腰舆来!备腰舆来!”高力士忙朝楼下宣了声:“腰与銮驾伺候呀!”又笑着过来,从承帽柱上,职下白纱帽,给皇帝往头上戴着。皇帝却仰在御座上,对高力士说;“你先给朕搔一搔头皮吧!呵哟,真痒!”

一兴奋,头皮就发痒。内侍省长官“咯咯”地笑出声来,把白纱帽放回承帽柱去,挽起团花圆领紫袍的双袖,伸出十指,抽去皇帝发髻上的玉簪,给李隆基搔着百汇穴周围的头皮,恰好搔到痒处的皇帝,顿觉浑身舒坦,可他表面上却皱眉挤眼,呲牙咧嘴的,好象在受刑。

“力士,你那十指上有眼睛吧?”舒服的皇帝故作惊奇地逗着高力士,“你怎么知道朕那脑顶处特别难受啊?轻重也这么合朕之意?”

“大家头上也有嘴嘞!”

“呵?”

“是它在命奴婢该搔何处,该轻该重嘞!”

君说臣手有眼,臣说君头有口,皇帝被内侍省长官的回答,逗得朗声大笑起来。

突然,皇帝想起一桩往事,叹息了一声。

高力士一惊:“大家!是奴婢手重了?”

李隆基伸出手来,朝力士一摇,“不是不是,朕想起景龙三年的一桩往事。”

高力士一怔,“皇帝想到十五年前的什么事了呢?”

“那时朕刚从潞州返回京师不久,”玄宗仍徜徉在回忆中,“记得有一天要经永兴、崇仁二坊间的小街去景风门。突然前队遇阻不行,朕自策马向前,却看到一队衣着破烂、风尘仆仆的人,正围着两条倒毙在街中的牛,号哭不止……”

“奴婢也记起来了!”高力士明白皇帝说的是何事了。也叹息着在皇帝沉吟的间隙中,说,“那时韦逆擅权,朝纲不振京畿、关中更不堪其苦,逃户大增。是岁,京畿、关中田原荒芜,饥荒遍及京师!买斗米,得百钱!……群臣请驾幸东都渡荒,韦后因家族在杜陵,暗令巫觋对中宗爷说:‘今岁不利东行!’结果,强令山东、江、淮一带运米栗来京师赈济饥荒!……唉!听说拉车之牛,到京师时,十之八、九已倒毙途中了!百姓也死了不少……”说到这里,高力士忍住了。因为面对当时惨状,一些言官又去上言请中宗幸东都渡荒为上策,但那位听信巫觋胡言的皇帝还大怒不息地说,“岂有逐粮天子邪!”虽说今上也并不尊重这位先帝,但到底是先帝,谨慎的高力士,不敢口出不逊。他转过话头,笑容满面地对皇帝说,“可大家登极以来,揽贤良豪杰于朝阁,昭纲纪宪章于天下,四夷拱伏,亿兆咸乐!才不多时日,仓溢库满,米一斗,仅可卖得十五钱!青、齐等州,才五钱便可买得。再有,奴婢昨日听户部报进计帐的官员说:今年所管户为七百零六万九千五百六十五户。当时奴婢即有意问到,不知神龙时管户几何?户部官员告诉奴才,终中宗之世,为六百一十五万六千一百四十一户。大家,短短岁月,即增长上百万户呵……”说到这里,高力士既象陶醉,而又似乎被这巨大变化所震惊,他停止了搔摩,倒抽了一口气,喃喃自语般地说:“开元,盛世啊!……”

高力士的轻声感叹,传入李隆基的耳中,却如天鼓云钟,洪亮悦耳!“开元盛世”,皇帝梦寐以求的圣政,竟已出现在眼前,成为可触可见的现实。极想启驾前往胜业坊、安兴坊和兄弟们一起,尽兴畅叙一番的李隆基,一下立起身来,兴冲冲地命高力士:“启驾宋王府!”

哎嗨呵哟!喂!

八月五日哟天气清哪,

昭成皇后生圣人呀!

夜半一曲呵除妖氛呵,

还京健舞定呵太平哪。

圣人腰悬哟莹锋剑哟,

玉花神骥呀腾入云!

靖四海,安万民,

军国振,农桑兴!

啊……

盛世开元,

大唐庆中兴!

啊……

开元盛世,

庆大唐中兴!

……

就在皇帝敕令出口,高力士正要向勤政楼门的承宣太监传敕时,李隆基却从面向东西大街的窗口,听到从窗门徐徐飞入楼堂的踏歌声。他屏息踱向东窗口,朝外望去!啊!只见刚在街鼓声声中开了禁的东市广场上,在载着山东一带著名的齐纨鲁缟的货车丛中,在堆积着天南地北诸道诸州的有名特产的货架筑成的围城内,外教坊的歌舞乐伎,正在为即将到来的八月五日的今上“千秋节”,进行预祝演唱。使皇帝感动的是,人流滚滚的东市上,应着外教坊歌舞乐伎们的歌唱声,人们也欣然唱和。即将满三十九岁的皇帝,觉得东市此刻出现的毫无仪度可言的混唱情景,远比他在含元大殿上接受百官遵循威严的仪度,在典雅而堂皇的乐声中向他山呼万岁,更为心旷神怡!

“力士!”他突然因此而改变了启驾诸王府的念头,唤着紧随他依窗望着东市的高力士,“銮驾止启。呈张说之表于案!”

“是哪!”高力士忙转身先将张说呈进之表展于案上,才下楼吩咐銮驾止启。

左相张说并率百官于上月奏请皇帝,以皇帝生日为千秋节,并布告天下,咸令宴乐,开创“圣节乐宴”,以符盛世之况。皇帝敕准,并令首届圣节乐宴于花萼相辉楼举行。楼上大宴百官;楼下的南北大街,即命内教坊、外教坊于街前搬演百戏,与民同庆同乐。

此时皇帝归座览本,是因记起张说附本也呈有踏歌词一首,请敕内教坊习唱,以作首届圣节乐宴之用。皇帝归座之后,翻开表本,便看见张说上呈的踏歌词:

花萼楼前雨露新,

长安城里太平人。

龙衔火树千灯艳,

鸡踏莲花万岁春。

听了刚才外教坊的踏歌词,回头再看左相呈进之词,李隆基暗暗赞叹着张说笔下的灵气:“他知朕生于乙酉之时,故当崇‘鸡’。以‘鸡踏’句,祝朕千秋之节。然纵观全词,岂但此词可作朕千秋节庆之用,就是正元佳节亦可欢歌而舞之……”楼下歌舞之声和张说呈进之词,使皇帝也兴致勃勃地动了吟哦之兴,“首度圣节乐宴,三郎岂可无诗哉!”他收起张说表章,两掌撑在御案上,暗自吟哦起来。很快,他便微撩黄罗袍袖,展笺抽笔,几乎是一挥而就地写道:

兰殿千秋节,

称名万寿觞。

风传率土庆,

日表继天祥!

玉宇开花萼,

金县动会昌;

衣冠白鹭下,

闱幕翠云长,

献遗成新俗,

朝仪入旧章,

月衔花绶镜,

露缀彩丝囊。

处处祠田祖,

年年宴杖乡。

深思一德事:

已获万人康。

“深思一德事:已获万人康!一德事:万人康!……哈哈哈哈!”李隆基紫毫归架,再回头细看用玉石狮镇纸镇住的诗稿,对着最后两句,玩味不已。竟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

“启奏陛下!”突然,高力士神情紧张地蹬上了勤政务本楼,连声音也微微颤抖地奏报:“监察御史崔隐甫服獬豸冠,于楼下候宣秘奏!”

“啊?”兴致勃然的皇帝,听见新从峦州任上调回京师在御史台供职的崔隐甫,服獬豸冠候旨,一时间又陷入了狐疑困惑中。

獬豸冠,高五寸,以溃垢荩蕴渚恚怯返腊俟偈彼鞯囊恢直硎疚捶ǖ奶厥夥ü凇�

但是,李隆基登极后,恢复太宗贞观之政,于开元五年九月戊申下制:“自今非的须秘密者,皆令对仗奏闻,史官自依故事。”其目的是让御史弹劾众官时,谏官,史官都在皇帝左右,能及时帮助皇帝认识、分析、辨正御史弹劾内容的真伪;避免出现武周、韦氏及太平专政时酷吏谎本秘密弹劾、实是诬陷忠良的弊政。但是,因弹劾对象为帝胄宗亲,或王公大臣,又罪证确凿者,即属于皇帝制令中所说的“的须秘密者”,仍可请旨密奏。然而,如所奏不实,则请奏者以重处极刑反坐之。

崔隐甫既服獬豸之冠,而又请旨秘奏,其所弹劾对象及被弹劾者的罪行,都绝非一般。此时此刻出现此事,难怪连高力士也声音发颤了。

“难道诸王中又出了谋逆之辈?”卷起诗稿的李隆基,剑眉高挑,眼盯着座侧滚龙金柱上高悬的莹锋宝剑,暗自揣测;在他的眼前,又徐徐闪过岐王李隆范、薛王李隆业的身影;接着,宁王李宪出现在皇帝的脑海里;还有太子李嗣谦那悒悒不乐的面孔,也在他的眼前时隐时现……

“哼哼,”从玄宗的鼻中,发出两声使高力士毛发耸立、浑身发冷的冷笑。紧接着,北衙长官听见皇帝阴沉地下敕,“旨准秘奏!”

“领口敕!”高力士叩领口敕后,立起身来,后退数步,这才拿起手中拂尘,朝勤政务本楼勤政堂上的宦官、言宫、史官、宫女、武士们轻轻一点,低声宣了个“避”字,众人忙屏息敛手,毫无声响地下了勤政楼。

高力士最后下了勤政楼。候宣的崔隐甫,豸冠巍然地捧着笏,肃立在梯道下的承梯红毡上,高力士将拂尘横搭左肘弯内,站在最后一道梯板上,凝目注视着这位将要毁掉一家或几家的人。直到崔隐甫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朝他露出一丝卑微的笑意,高力士才收回自己的目光,朝守候在崔隐甫身后的两名金吾使令道:“为御史净身!”

“喳!”

两名金吾使应了一声。一人扶着崔隐甫一只臂膀,迅速进入了梯道旁的一间小房,关闭了房门。

净身,并非洗澡,而是搜身的代称;入宫时,他已被司阍宦官盘查过了。因系与君王独见,故得从头上的发髻到足下靴角,都要由金吾使精搜一次,方得上殿见君。

当房门重新打开,崔隐甫又捧着笏出现在梯道前的红毡上时,高力士向楼上唱报道:“监察御史崔隐甫,奉旨见驾哪!”

崔隐甫在高力士的唱报声中,“咚、咚”地踏道梯阶,上了勤政楼……

“兄长!嫂嫂!”脸上又有了笑容的王菱,一进兄嫂的内宅,就高兴地喊着王守一和少保夫人,兴冲冲地说,“皇后陛下一点儿也没有发觉呢!”

少保夫人忙扶着手心还沁着热汗的小姑子,一面把她牵到自己身边的坐榻上入座,一面也笑眯着双眼问她:“你又看见那香囊了?”

“嗯!”国舅见妹妹归来,也焦急地想打听一番,但谨慎的他,却赶忙哼了声制止二人,从软榻上立起,走到宅门边,朝四处望了一遍,这才回到宅中,靠近幺妹道,“快讲吧!菱妹!”

“刚才小妹进了正坤宫,在皇后的御床枕下,又看见那装着霹雳木的香囊儿了!她三天来,一点也没发觉哩!好了,今日子时一过,功德圆满,明儿一早,小妹就去把那令人提心吊胆的香囊儿取回来。唉——”说到这里,王菱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唉,到了今夜子时,我们床帐上的物件,也可收焚了。近几日来,我真是寸步不敢离开这内宅呵!”少保夫人叹息着。

王守一焦急地想知道另外一件极为要紧之事,忙阻止妻子的话头,问王菱,“菱妹,你可劝皇后陛下——”

“那还消说!”王菱连连点头,望着哥嫂说,“小妹私下奏禀皇后陛下说:‘陛下贤德仁爱,普天下臣民敬戴,一定也有感于上苍!今上千秋节将近,定会入宫与陛下共庆,望陛下这番能为今上添生龙子!’”

“皇后陛下怎么说呀?”少保夫人忙着追问。

王菱两眼发光,脸上又出现了原先那种俏皮神态,因为回答得急,连口齿也有点不清了:“陛下绯红了脸,告诉小妹说:‘为姐知道……’”

“素来宫中之宠,都要花费心血去争才能获得!”少保夫人听了,也稍稍定了心。然后又叹着气评说,“皇后陛下自幼便幽闺自严,好端端的模样,偏少了人工的妩媚!也难怪她争不过坤仪宫的那一位啊!”

王守一听了夫人的话,明知鄙俗不堪,但他也不厌恶。他暗中祈祝:“皇后陛下呵!今有仙法护佑,望能在陛下与今上欢度千秋节时,能育得龙子,也不枉我等一年来的辛苦奔波,和这三日来的惶恐担忧……”

突然,三人觉得眼前亮光一闪,都倏地抬起头来,望着帘垂悬的宅门,原来是内宅掌灯侍女,提着灯笼为内宅上油点灯来了。

七月京中天气,官宦家到酉时一刻,才上油点灯。掌灯侍女的到来,使三人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再过两个时辰,就可收焚那道令人担惊受怕的符纸了……”

掌灯侍女从三天前奉命:这三日只送油、烛在宅门边,不得入宅。故侍女朝三位主人默默一拜后,将一个烛台和一小瓶灯油盛在一个铜盘内,放在珠帘外,便退出了内宅院门。

王菱从长榻上立起,撩开珠帘,在宅门边端起铜盘,进内室后,苦笑着说:“明天这时候,我们也可张灯结彩,痛快歌舞一场啦!”

“哗!”

“轰!”

“啊!”

就这时,三人同时感到,似暴风猛刮,又象大雨骤降,更如山崩海啸、天塌地沉!少保府中,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步履声,紧接着又传来洞开各门的声响。屋外忽然有人发出一声饱含着恐怖的尖叫之后,一切又归于寂静了。

机灵的王菱预感到了什么,大叫一声“不好”,一下扔掉了手中铜盘,就要朝哥嫂房中冲去,撕那床帐上的符纸!但是,烛灭失光,加上心慌意乱,王菱一头撞在寝房的门眶上,她惨叫一声,“扑通”一下晕倒在地上。

“老爷!”

“夫人!菱妹!”

顿时明白过来的王守一夫妻,颤声相呼,也往寝房门前冲去,两人猛然相撞,也“扑通”、“扑通”倒在了门边。

王守一到底撑得住一些,摸索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摸入寝房。刚刚绊了一跤,加上魂不守舍,竞摸到床榻对面的夫人的首饰台去了。伸出去的双手,被插在玉筒内的银簪锐尖儿刺了一下,他呻吟了一声,明白过来,发疯地扑向自己的床帐,手,正好触在了符纸边上……

“轰!”

“犯官住手!”

偏在这时,似一股洪涛,象一群猛兽,冲入了寝房,霎时间,在举着白绢灯笼的执刀武士簇拥下的一位绯袍官员,朝王守一擎起手中的宝剑,厉声喝道。

王守一脸色惨白地回过头来,见那绯袍官员,是御史台的御史崔隐甫;而他手擎的,却是皇帝的尚方宝剑——莹锋!王守一如泥塑木雕般呆立在床榻边,两眼都不会转动了。

“哼哼!”崔隐甫擎着莹锋剑,令人颤栗地冷笑着,大步走向床头,把那悬于帐上的符纸,一把撕了过来;用目光朝那上面一扫,一行溅着朱砂汁、衬在符图上的文字,闪入眼帘:

奉此有子,当如则天皇后!

“凭这一张符纸,尔少保府五百口家眷,绝无生理!”崔隐甫把眼光从那符纸上收回,幸灾乐祸地在心里说。

“罪物铁匦锁存!”

崔隐甫将尚方剑捧在右怀,把符纸递给随身书吏,吩咐道。

王守一见那追命纸一落入书吏手中,似乎清醒过来了,他立即想到了阖府即将面临的惨状,以及皇后因此遭逢的厄运。悔恨,象一把利刃,直刺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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