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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明皇-第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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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龄走后一直闷闷不乐的李隆基,听了李林甫这番话后,顿开笑容,次日,复召九龄于南内内朝堂,敕道:“朕闻狱无含冤之囚,则为御史之功。据此,朕仍欲实封隐甫,卿意如何?”

“陛下!”老年大大发体的张九龄,一听皇帝旧事再提,将其沉重的身躯,向御案前趋了过去,颤声捧笏奏道,“御史台之狱,有无含冤之囚,臣尚未知;但永州之地,有屈死之忠良,老臣却能断言!”

皇帝听宰相点出“永州之地”四字,神情骤然变得十分严竣!他用那威慑百官、无比尊严的目光直射着趋身向前的宰相,冷冷地、压抑地问道,“卿,这是何意?”

“陛下!”张九龄却似并未察觉到皇帝目光中那令人夺魄丧胆的神情似的,竟又将身躯朝御案前趋了一趋,答道,“原霍国公王毛仲,竟敢以襁褓儿怨陛下,罪在大极!然自陛下敕令远贬永州之后,却颇存悔悟之念,谁知御史中丞崔隐甫,与朝中数辈,罗织罪名,致毛仲于永州丧身……!”

“哗!”听到这里,皇帝猛地一拂袍袖,将案上几张黄帖拂下案去,朝堂却似刮起撼山倒海狂风,使内侍众臣,面如土色,眼露惊恐之光!

杀王毛仲,虽有崔隐甫、李林甫的密奏,但黄敕仍存,系皇帝亲批“赐死”啊!皇帝万万没有料到,这固执的宰相竟虎口捋须、龙头触角,在崔隐甫的实封、升擢一事上,提出王毛仲之死!这一来,便狠戳了皇帝的心病:四年前的开元十九年春,皇帝忍心赐死自己的五宝之一王毛仲,其隐因正是为了这个一贯顺意、保护自己在生死场中不受伤害的异族家奴,竟敢不附惠妃、寿主,使皇帝废立太子的“天意”不得施行;今日要高升厚封崔隐甫,也正是因其作为李林甫的心腹,竭力拥戴寿王入主东宫!而今两事被宰相并提,使皇帝罩在赐死者、赐封者身上的堂皇冠冕荡然无存!而将宠妃爱子而厌纳正直朝士之谏的心思和盘托出!玄宗又岂能不“龙颜震怒”?!如此追究起来,不知这位固执的中书令,还会在内朝堂上说出什么更使他难堪的话来!不予抑制,玄宗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他朝御座后靠了靠,让自己的怒火稍稍有所平熄,然后嘴角露出几许明显的讥讽,对宰相问道:“如卿昨日所奏,嫌隐甫出身寒微,卿又有何阀阅,致登省台?”

九龄闻言,捧笏朝皇帝一揖后,从容奏答:“臣岭海孤贱,不如隐甫生于中华;然臣出入台阁,典司诰命二十三年矣!隐甫海南小吏,且目不知书,若大任之,恐不惬众望!”

“卿以何事,可证隐甫目不知书?”皇帝满面愠怒,紧相诘问。

“回奏陛下!就在日前,崔隐甫对监察御史周子谅、中书侍郎严挺之读‘伏腊’为‘伏猎’……”

“呵?……”皇帝听到此处,也深感纳罕地轻声而叹。

“请陛下思之!我大唐省台之中,岂容有‘伏猎阁臣’乎?!”

“卿且退。”盛怒的皇帝虽仍怒气充斥胸臆,但面对张九龄这确凿之言,却也无可排泄,他只得阴沉着脸下了这声口敕。

“好险哪!”高力士听着听着,竟下榻屏息听着周子谅的讲述,直到此时,才发出一声惊叹!“如果曲江不是深知崔隐甫的劣迹,今上这一反诘,他的后果,真是难料至极!……”

“唉,此辈此种荒唐之事,朝野知者甚众,张相岂能难于奏答!”周子谅摇头叹息了一句后,又对高力士道,“然则又有何用!”

“难道?……”

“唉!高将军!”周子谅紧接着说道,“张相之话,又被惠妃心腹牛贵儿探去,惠妃竟叫牛贵儿急告林甫。林甫随即入宫见驾,对今上奏说:‘苟有才识,何必辞学!今隐甫虽目不辨“腊”、“猎”,但能竭诚为大家所用,天子用人,何须非经宰相允!’陛下听了,于第二日即赐隐甫为陇县公,食实封三百户!……”

“张相呢?”高力士听到此处,心里一沉,又赶紧问九龄近况。

“陛下赐封崔隐甫,张相到也相安无事。但不久,即上元节过后数日,朝堂上又出了更不安宁之事!”

原来就在崔隐甫受实封后不久,范阳节度使张守珪,命人将其部属、左骁卫将军安禄山押解入京,请朝廷发落。

张守珪的呈文即由中书侍郎严挺之转呈中书令张九龄。张九龄一看,方知安禄山在驻守平卢期间,贪求边功,不得主帅号令,竟领兵攻入奚、契丹部落中,被二部痛击,大败而归,张守珪闻知,乃将安禄山执送京师发落。

张九龄览毕张守珪呈文,十分恼怒。

深重贤相姚崇为人的张九龄,牢记姚崇渭川雪原十请中的“三十年不幸边功”之请;在他执掌中书省以后,知睦边抚夷,是国家兴盛之要政。因之,对邀请边功者,他亦如已故贤相姚崇、宋璟一样,痛加抑制。

象安禄山这种贪求边功而大损军国之威的罪行,按说张守珪应先斩后奏,才是道理;而今彼不就地正法,却将罪犯押解入京,分明是有意姑息。这也难怪,张守珪窥明玄宗早萌开边之志,他也想逞开边邀功之心,方才不忍杀这置国法军令不顾、恃勇轻进之徒呵!

怒不可遏的宰相,提笔即批:

穰苴出军,必诛庄贾;孙武行令,亦斩宫嫔。守珪军令若行,禄山不宜免死。

批毕,宰相即令将安禄山解入死囚牢,依律处斩。

宰相却不知:守珪将安禄山解入京师前,早已另派心腹,带着密札,呈送礼部尚书李林甫了。待张九龄将安禄山批定死刑时,皇帝业已知道了安禄山之事,当即黄敕召令宰相入内朝堂议事。

“两蕃未和,岂杀壮士!”张九龄奉召入宫,刚致礼归班,皇帝便对他说道,“四年前大平吐蕃,此人亦建大功,朕意令免禄山之官,着彼白衣展效!”

“陛下万万不可!”九龄当即急切进言,“禄山失律丧师,于法不可不诛。且以臣观之,此人貌显痴愚,而实则胆大妄为!今日不杀此人,臣虑他日必为朝廷之患!”

“哈哈哈哈!”皇帝听到这里,竟仰首大笑起来,“卿勿以王夷甫识石勒,枉害忠良!”

“枉害忠良!”

听着大笑不止的皇帝点出这样一句话,身躯臃肿、袍带博阔的宰相象被人朝心窝猛射一箭,朝后一个趟趄,差点撞在身后的金龙大柱上!就在他寒心地品着这四个字时,只听皇帝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禄山之罪,乃轻敌太过,若即处死,边将因此畏懦,致失后图,则从何收其后效?不行薄责,又无所惩,故朕意且停其官,令白衣将领,方无损于军国要旨,卿尚不省朕意么?”

原本暗自伤心的宰相,这时听见皇帝左一个“致失后图”,右一个要“收其后效”,其尚武开边之意,已大抒特发,宰相不能再为皇帝刚才对自己的责难费其心神了!他颤巍巍离开原位,捧着笏,急匆匆走到御案前,躬身急奏道:“请陛下赦老臣愚昧大罪!恳请陛下赐老臣一问!”

“问!”

“今岁何年?”

“哈哈!有趣!朕且答卿:大唐开元二十三年。”

“老臣却也记得今岁乃大唐开元二十三年!”九龄说着,仰首面君,“不知陛下,可还记得曾于哪年哪岁,重召姚崇还京?”

“……?”

“若陛下暂难记起,则老臣尚还记得,那是大唐开元二年!”

“哼!”

“陛下!”九龄昂首捧笏,直面脸色阴沉的君王侃侃而奏,“当是时也,我皇志图中兴,思贤若渴!将姚崇由同州刺史任上,急驿召还京师,命其见驾于渭川雪原之上。

“当是时也,我皇敕姚崇行于宰相行中,欲作谘询,而姚崇经三宣而不叩谢奉敕,我皇及文武百官,皆感意外!

“我皇再召彼于马前相询,姚公跪奏云:‘臣适奉作弼之诏而不谢者,欲以十事上献,有不可行,臣不敢奉诏。’陛下曰:‘悉数之,朕当量力而行,然定可否。’于是,姚公即献十事,首献之事曰:‘圣朝自丧师青海,未有牵复之悔,臣请三十年不幸边功,可乎?’我皇答曰:‘可!’……”

“……哼!”

“陛下!自彼之后,二十一年矣!仗我皇神武之力,朝纲大振,四海升平。今天下有县,千五百七十三,户八百四十一万二千八百七十一,口四千八百一十四万三千六百九,西京、东都米斛直钱不满二百,绢匹亦如之。真可谓海内富安,万国来朝,行者虽万里不持寸兵而无碍!”说到这里,九龄话锋陡然一转,“然以我朝开元盛世之承平;而户口犹不及汉之盛时,所以然则何?”

“讲!”

“据老臣思之,仍因兴唐以来,治日少而乱日多也!”

“哼!”

“陛下!即以本度安禄山失利一事,即损兵近万,粮草马匹,更以数十万缗计!且因此以来,原本尽心竭力臣伏我朝之奚、契丹诸邦,将以刀兵相向!若只薄惩禄山,老臣更虑四方边将,争相逞其邀功之心,则诸蕃失望,背叛朝廷,百姓社稷复无宁日……”

“宰相!”

冷冷地一声呼唤,使激昂陈词的张九龄如炽炭投冰,顿时烟消火灭!但他仍以泪光盈盈的双目正视着君王,使盛怒的玄宗,在这泱泱冢宰风度面前,也强抑胸中怒火,保持着君王面对大臣时应具的气度。

“以朕思之:不能为大唐版图大增其边者,君何堪神武之称?臣子又何堪大唐臣子之谓!”

“陛下……”

“此事朕意已决!卿,且退!”

“……陛下已将安禄山赦却了?”

“……赦却了!……”说到此处,周子谅神情黯然。而想到张九龄在内朝堂那些极直之语,高力士不觉两手心沁满了冷汗。

“禀阿翁!”这时,一位身着深绯官袍的宦官小心翼翼地步入堂来,向高力士跪禀道,“行宫留守请问阿翁,可要用膳了?”

力士不答,却用目向吴筠、李鹤年、周子谅询问着,三人均摆了摆头。高力士这才朝那心腹近侍摆了摆头,那人忙勾着头退出堂门。

“想不到张守珪也如此回护安禄山呀!”力士这才回过神来,对三人叹息着说。

“武将行欲开边邀功,封王封侯,此心相同,他又怎不回护于他!”鹤年愤愤然地应声道;周子谅却忙说:“岂止此心相同,近日才知:安禄山还是张守珪的养子呢!”

“啊?”

“说起这胡儿来,倒颇有趣。”周子谅叹着气,对高力士道,“那时我从押解安禄山的边将处得知:这安禄山,本姓康,乃营州地方的‘杂胡’。

“他的母亲,本是轧荦山突厥族中的女巫,一次,她随本部与另一突厥部落作战于轧荦牛谷,那一部落失利败去,这女巫却把彼部中一位男巫,所谓‘战斗神者’康巫师掳回,配为夫妻,不久即生下此子,他的父亲为取其名曰:‘阿荦山’。

“不久,其父又死。其母再嫁本部安延偃,这后父方给他取名为‘安禄山’。

“此子长成,听说与同里甑氖匪济骷嗲装益缬乱斐!U攀孬暦铍方诙绕铰螅耸谖缴L蛋病⑹范耍3V涣焓锒觯隳苌芷醯な锒椋≌耍攀孬曄舶病⑹范耍闫肫胧瘴印!�

“这样看来,武将行欲以开边邀功之心,已所在皆存呐……”听到这里,力士喟然长叹。有顷,他又轻轻点着头,不无欣慰地说,“好在曲江尚未使万乘震怒呵。”

“嘿,高将军!”周子谅和李鹤年几乎异口同声地轻轻叫了起来,“曲江若未致万乘震怒,我等又为甚潜出京师,一路寻找于你呢?”

“唉!禄山之事,曲江既已尽其所能极谏君上,也算尽了臣道臣职了,他又何需……”

“此一番,他不是因为安禄山了。”

“难道又另起波澜?”

“正是!”

“所涉何事?”

“与阿翁有涉!”

“与……我?”

“是!”

“快快道来!快快道来!……”

周子谅对高力士道,正如他奉使入蜀时与张九龄、严挺之、李适之等人相谈时所担心的那样:本度皇帝派遣力士亲迎寿王王妃,是向朝廷暗示皇帝将废立东宫之主的决心。看出玄宗这一决心的李林甫、崔隐甫等人,在高力士出京不久,便常常密谈于李林甫所在的平康坊的尚书府中,就在小鸭儿前日返京向皇帝奏告寿王王妃即将抵达京师的同时,御史中丞、陇县县公崔隐甫紧急求见皇帝,当李隆基屏人召见崔隐甫时,崔隐甫诚惶诚恐地把一封注明潞州火漆密奏的疏本,上呈皇帝。皇帝览而未终,便将疏本抛在御案下!崔隐甫“噗通”一声,跪在御案前。

“那狂徒呢?”

“业已拘拿!”

“即行绞死!”

“遵旨!”

崔隐甫匆匆领旨出了兴庆宫,皇帝却脸色发青地独自走出御案,在勤政楼堂内踱步。

又出现一个自称是他和已故的赵丽妃所生的“皇子”!

原来这赵丽妃,本是潞州一个色艺俱妙的娼女,当时还是临淄亲王的李隆基,将其纳为次妃,十分宠爱,不久丽妃即生一子,是为李鸿。当他即位以后,因已故废后王皇后无子,而寿王李清尚幼,于是便立宠爱的赵丽妃所生之子为太子。

谁知丽妃有福而无寿。早在王皇后尚未废死时,她便魂归泉壤;至此,皇帝对惠妃宠爱日深,寿王也自然取代了太子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

似乎人死情绝,皇帝才回忆起赵丽妃曾有过艳帜高张、倚门卖笑的生涯;使他想到,自己既立李鸿为太子,李鸿一统天下后,势必将其生母与自己合陵而祀!……“难道我这开创了大唐开元盛世的一代神武之君,竟和一娼女同陵受祀?!……那千秋万代,岂不传为笑话?……”加上武惠妃、已死的姜皎、后来的李林甫、崔隐甫等人的泣求恭请,皇帝已决心改立寿王为东宫之主。

但堂老阁臣,如姚崇、宋璟、卢怀慎、张说,还有眼下的张九龄,皆极谏不可,使他的决心难以实现。

但不行废立之计,莫说千秋万代之后,即在近年来,便出了不少使皇帝窘迫尴尬之事:数年前,竟有一人在潞州当众宣称,自己才是今上的长子!他是那时的临淄王微服私会其母赵丽妃时,丽妃所生的第一个儿子!此事传至京师,龙颜震怒。除将那“狂徒”即敕绞斩外,潞州州县官员,数人被责被贬……

想不到,刚才崔隐甫所呈密疏,又言近日在潞州有一人自称是他和丽妃所生之子!

“废立之事,不可再拖延了!”皇帝拈着项下银须渐多的胡须,想到自己春秋渐高,心里暗自发愁,“朕应在为寿王完配前,将废立之事决断,即可大酺天下,亿兆同庆。”于是他将内谒者监唤来,敕他速宣张九龄、李林甫来南内勤政楼见驾。

中书令张九龄和礼部尚书李林甫跟着内谒者监步入开于兴庆宫西墙处的南内正门兴庆门时,便被大同殿与兴庆殿之间宽阔的内御道上那丛丛怒放的牡丹,遮尽了视线,挡去了进见之路,内谒者监见二人停靴辨路的神情,笑了笑,将拂尘斜搭肩上,从阔袖内伸出手来,仔细地分开那一枝枝挡道名花,引导着二人沿着西甬道向南而去。张九龄一来发体,二来有气喘之疾,他的袍服边,玉带处,除依敕咸带紫金鱼袋、砺石、契苾真、哕厥、针筒、火石袋、刀子等七事外,还奏请皇帝允准,专制了一个装放象牙笏板的“笏囊”,挂于右臂。这个囊袋,虽在上朝时减轻了恭捧在手的负担,但此时挂在自己的右臂上,也够这阁老辛苦的。

自从张九龄奏制笏囊以来,朝中不少文武,无论年高年轻,体力如何,也都仿照宰相此囊造制了笏囊,因之御史大夫李适之曾笑着对张九龄道:“笏板起于远古,而笏袋却始于君侯!”

此囊李林甫也有。当他看见张九龄扶着玉带,紧随内谒者监身后,步履蹒跚向南而去时,便笑吟吟地凑近中书令的身边,道:“堂老且将笏袋交林甫携着吧。此路犹可,少时上楼,多有不便。”

张九龄听了,回头望了望李林甫,恰见他将笏袋,悬于左臂,不禁也还一笑:“李尚书欲一身兼‘左’、‘右’之任乎?九龄虽实老朽,尚可右悬笏而面君,无劳惦记这‘右’悬之物!”说毕,又喘着气向前走去。

李林甫虽也常被前面行走的堂老白目,但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片好心,反被张九龄顺手拈来,讥讽他欲独擅左、右相。遭此抢白,李林甫内心虽然不快,但已从惠妃贴心近侍牛贵儿处获知今日皇帝召见之因,他不愿为此而使堂老胸中积气,导致少时廷议废立东宫之主一事难以奏效。他反而面色自如地后退一步,跟在中书令身后;在跨迈翰林院的厚高门槛时,还赶紧上前,将中书令搀扶着迈出了翰林院中门。

三人一出翰林院,便踏上龙池池岸。岸畔的牡丹似彩云落霞,衬得龙池碧泓,如九天瑶池,沉香亭阁,似仙山神阙。一队宫娥,正在沉香亭畔的花丛中,抒绢袖,施银剪,采摘奇葩,以供内廷插养装饰。此刻见堂老阁臣在对岸的花丛间寻路向南而去,她们忙隐入花丛,谨作回避。

“中书令张九龄,礼部尚书李林甫,奉敕见君……呐!……”

当三人终于穿过万丛牡丹,来到勤政务本楼下,宣呼太监,声声相传,向楼堂上的皇帝奏报着张、李二臣的到来。张九龄、李林甫在这奏报声中,稍作喘息,即从囊中取出象牙笏,抒开紫袍袍袖,掸去靴上微尘,振好头上乌纱,这才捧着笏,躬着身,沿着朱漆雕栏、踏着铺有名贵的宣州红线织毡的梯级,上楼见君。

因系内朝,故当张九龄、李林甫登上勤政务本楼,走过九重见君廊,来到皇帝召见的勤政堂时,两人只按制参拜,并不唱名山呼,便分左右立于皇帝御案旁,等待皇帝垂询。

大约两位大臣在路上走得太久,皇帝的眉目之间,显露着不耐烦的神情,当他见二人归班侍立后,才舒开紧皱的剑眉,复又沉吟了一会,即命:“赐右相座。”

“臣九龄谢座!”

就在中书令谢恩归座时,立于御案之左的李林甫,却暗中斜窥了一眼头戴白纱帽,身穿淡黄盘龙皇袍的皇帝,心中赞了一句:“圣明!”

“御史台近密奏潞州狂徒自称皇子一事,卿等想已知晓?”

“臣等俱已知晓。”

“此皆以丽妃所致!”皇帝那项下的花白胡须,在微微颤动,口气显得愤懑、坚决,“而今太子系彼所生,似此,将有何威君临天下?朕欲废之,另立太子,以保大唐社稷无后顾之忧!卿等速返省台,拟写文告呈朕览之。”

“皇帝分明早已圣聪独断,不容九龄老儿饶舌,圣明呵!”李林甫听毕,又斜眼朝御案之右的张九龄的坐墩瞟了瞟,连连冷笑,“哼哼!汝那右‘座’,好‘坐’乎?哼哼……”

“启奏陛下!”

“卿?……”并未征求中书令的意见的皇帝,见九龄仍旧离座奏事,心里老大不快;但他转念一想,“不让他奏,少时回转省台,他也定不草拟文告,反会上疏不止,纠缠不休……也罢!让他说吧,哼!”想到这里,皇帝沉下脸来,也不敕归座,便道,“奏来!”

“谢陛下!”张九龄捧笏一揖后,即扶着金銙玉带,以其独具的恭谨而从容的风度,归班而立,朗朗奏道,“今潞州狂徒,虽因丽妃娘娘故,信口雌黄,欲损圣明;然陛下践祚三十年,太子不离深宫,日受圣训,天下之人皆庆陛下享国长久、储君仁孝。今太子成人,不闻大过,陛下奈何以无根之语,喜怒之际,竟废之乎!

“且太子天下之本,不可轻摇。昔晋献公听骊姬之谗杀申生,三世大乱。汉武帝信江充之诬罪戾太子,京城流血!晋惠帝用贾后之谮废愍怀太子,中原涂炭。隋文帝纳独孤后之言黜太子勇,立炀帝,遂失天下!由此观之,臣请陛下慎思废立之事,收回圣命!”

张九龄奏到后来,因心情沉重,愈奏愈急,而沉着脸的皇帝,则愈听愈怒,到了九龄公然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出“收回圣命”之话时,李隆基陡地“哼”了一声,打断了急急禀奏的张九龄的话语。皇帝脸色发青地注视着张九龄,冷冷地问道:“若朕必欲为此呢?”

“陛下必欲为此,臣不敢奉诏!”

“怎么怎么?曲江竟竟……?”

“是呀!张相正是如此奏答今上:‘陛下必欲为此,臣不敢奉诏!’”周子谅又向高力士复述了一遍。力士听了,连连跺足,复又追问道,“后事如何呢?”

“陛下盛怒离座而去。”周子谅因为激动,一边朝花席上坐下去,一边仰首回答力士,“过了很久,才传敕令张、李二人各回省台……那日过后,听说今上连番召李林甫、崔隐甫入宫,张相虽奏请见驾,却总不见允!”

寝房外堂,一时间四口无声,气氛令人窒息。

“哎!……”高力士又一声长叹,才稍稍和缓了堂内的气氛;但他所说的话,却又加浓了气氛的紧张,“张相为君为国之心,忠鲠可嘉,但其奏答,句句指惠妃娘娘为骊姬、贾后之属,又置今上为何者?这,也太失臣子之道了!”

“高将军,”性急的周御史,听了高力士这番话,一下子跳起来,为张九龄抱屈,“事关社稷,张相置生死于度外,方敢如此奏答!若其不如此,只怕朝阁早已不宁了。”

“御史公,”高力士宽容地苦笑着,唤着周子谅道,“难道眼下,朝阁便已安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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