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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凰-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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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城心中一凛,良久,才小心地喘上了一口气,腰腹间的痛似乎又隐隐发作起来——

    贵客临门……

    除了那人,还能是谁?

    “小越,小越……你怎么了?”她身旁的苏瑾偷偷拽她的袖子。

    碧城恍然不觉。

    “小越,你不舒服吗?”

    碧城却只觉得越来越喘不过起来,这周遭的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一般……

    “小越!小越——”

    一片,沉寂。

    *

    碧城终究还是坠下了湖泊。

    那一夜,尹陵提着她的腰没能把她真正丢下去,可是在朝凤正殿上那一记黑暗却结结实实地让她坠入了冰冷的湖泊,从身体到思绪都冻结成了冰渣子——

    再醒来,已是晌午。

    她的思绪还在水里挣扎,入眼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好久,才终于见到了一丝丝事物:

    这是……哪里?

    床边,一位面色苍老的男子正把着她的手腕,沉吟良久道:“这位小姐怕是前几天就受了冻,一直压着,在殿上一口气没提上来罢了,没有大碍。”

    ……大夫?

    “可好些了?”柔腻的声音,来着尹陵。

    好……些……什么?

    碧城用力晃了晃脑袋,却怎么都甩不开里头的一团浆糊,到最后越晃越疼,像要炸开来一般……

    “大夫,这孩子不会是……”尹陵忧心重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拍了拍还戴在她眼上的面甲,“——呆傻了吧?”

    碧城:“……”

    那手,被碧城狠狠扭头躲闪开去。

    尹陵低笑一声,忽然整个儿身子往下一压,活生生把她钳制在了臂膀间。

    掰过脸。

    狠狠掐了一把。

    碧城一愣,震惊得忘记了挣扎,眼睁睁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鼻尖和眼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了他身上说不出的香味:“你……”

    站在床边的舒和干咳几声扭过了脸,满脸的……同情和憋笑。

    尹陵心满意足,笑眯眯道:“哎呀,没忍住呀。”

    碧城:“……”

    碧城尚在震惊中,尹陵却已经飞快地闪身退了开去,整了整道貌岸然的官服,目光也渐渐低沉下来。

    房间里顷刻间静了下来。

    舒和原本随意拨弄着琴弦,这会儿也停下了指尖,目光凝重地望向了门口。

    沉静。

    半晌,是尹陵低慵懒的声音:“陛下站在门口,是让微臣拜见好,还是不拜见好呢?”

    舒和的手抖了抖,最终无奈垂了头:在这世上,敢以这样的口吻与天子对话的,恐怕只有尹陵一人。

    门外沉寂片刻,倏地响起一阵低笑:“孤见尹爱卿嬉闹正酣,不忍打搅罢了。”

    那是一个低沉柔和,只轻轻一句,似乎压着好些笑意,低低带了一些气息,像是春日里的刚刚融化的冰水汇流成的溪流。

    这世上,就有那么一种人,只是出个声,便可以让人——如堕冰窖。

    那是——!

    碧城几乎是一瞬间抽紧了所有意识,原本温暖的被褥顷刻间如冰窖一般。

    她不知道此时此刻她面上的表情是否狰狞,不知道身上的冷汗究竟有没有把她彻头彻尾地覆盖,不知道灵魂被活生生撕裂究竟还能掀起多大的痛,她只是……小心地在被窝里伸手捂住了腰腹,完完全全地停滞了呼吸。

    她……害怕。

    如果说昨夜快要被扔进水里是深入骨髓的知觉恐惧,那此时此刻充斥着她整个身躯的是比那还要恐怖千万倍的绝望。

    那……并不能会所是痛,身上没有伤口,也没有病症,可是每个毛孔里却像是被塞了千万根针一样。那是绝望,黑暗的,狰狞的,被撕裂成碎片的绝望。

    谢则容。

    那只是一个名字而已。

    却是她的炼狱。

    她很没有出息在发抖,无法控制。而这颤抖在房门被轻轻推开的一瞬间到达了顶点!

    谢则容……

    谢则容!

    房门被人“吱嘎”一声推了开来。

    一抹衣摆在门边晃了晃,紧随其后的是一袭墨色的锦衣入了门。

    那身影的衣衫上绣着细致无比的暗纹,宽摆束腰,精致绝伦。那是只有皇家才有的华贵。

    碧城躺在床上,透过面甲,在尹陵和舒和的空隙之间,眼睁睁看着那一袭墨锦徐徐步入房内,看他缓慢的步伐每一步都在地上划过沉稳的弧线,一点,一点地靠近——

    墨色暗纹的衣摆。

    青黛色的玲珑环佩。

    绣竹的宽袖。

    还有盘龙的衣襟。

    最后……是他年轻温雅的眉眼。

    他的目光并不在她身上,而是朝向尹陵,嘴角抿了一丝微微的弯翘。

    他道:“原来,你还藏了个司舞?”

正文 直面

    原来,你还藏了个司舞?

    碧城静静地躺在床榻之上,慢慢地阖上了双眼,连呼吸都安静了下来。

    房间里有一瞬间十分寂静,静得所有人的呼吸都异常清晰。

    片刻之后,是尹陵的声音,他说:“微臣哪里敢藏?这孩子在面见陛下之前晕厥不醒罢了。”

    谢则容沉吟片刻,轻道:“病了?”

    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

    “你叫什么?”少顷,是谢则容轻柔的声音。

    碧城的心跳漏了几分,等到感觉到床榻稍微沉了沉,她终于忍无可忍,睁开了眼睛。

    她对上了一双波澜不惊的,深潭一样漆黑的眼。

    她的双手藏在被褥之下,手心传来尖锐的触感,是指甲划入的刺痛。

    幸而,神官府的面具遮挡去了她大半张脸,才不至于……让她已经不知道成了什么样的脸曝露在他面前。

    僵持。

    好久,谢则容低头笑了,他说:“莫怕,孤不吃人。”

    碧城悄悄喘了一口气,却仍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缩在床上,透过面甲上小小的孔缝看着那张在噩梦中见过无数次的脸,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在成为小越的这一年多里,她幻想过无数次再见他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心境,会惊惶无以复加,还是会憎恶得想要提刀杀之而后快,或者是根本吓得不敢看上一眼……可是真见到了,却并不是那样的心情。

    人心之复杂,终究并非言语所能揣测。

    片刻之后,尹陵笑出了声,他说:“陛下就饶了她罢,九岁稚童,见着尊驾怕是吓傻了……”

    谢则容低眉一笑,眉宇间一片柔和。

    “她叫小越,是南华府尹越占德的小女,微臣见她天资不错便带回了府。”

    “小越?”

    “是。”

    “小越……”谢则容忽而微微沉了眼。

    碧城忽而有些心慌,稍稍动了动,却对上了谢则容探究的眉眼。

    他说:“摘下面甲。”

    尹陵的脸色一变:“陛下……”

    谢则容却轻声道:“尹卿莫不是不愿意?”

    尹陵顷刻间白了脸色:“微臣不敢,可这面甲是……”

    “怎么,尹卿不同意?”

    怎么,尹卿不同意?

    这几乎是称得上柔和的话语,却让整个房间顷刻间如逢腊月。

    “很独特的眼神。”他冷笑,“孤倒不知,如今的九岁稚童竟然对孤抱着如此分明的……”

    谢则容的笑容带了一丝丝凉意,他冰凉的指尖划过碧城的脖颈,稍稍用了些力气按下几许,才轻声在她耳畔接了两字:

    “恨意。”

    碧城浑身僵硬!

    “说,你混入朝凤乐府,所为何事?”

    “……”

    “还是说,你在等孤亲自掀开面甲看一看,你是哪个乱臣贼子后裔?”

    “…………”

    “你还那么小。”谢则容的声音忽而轻软起来,他说,“派你来的人,倒也有趣。”

    碧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却一动也不敢动,任由呼吸越来越困难。

    她早该想到的。

    谢则容生性多疑,怎会允许一个不在他知晓内的司舞偷藏于此?更何况她的反应如此僵硬……

    他总有一种奇异的属性,可以把生杀予夺的事情说的温柔细致,让听者自以为是窥见了他灵魂深处的笑意……可是,他其实是和尹陵全然不同的人,他从一开始在门外发现她,或者更早之前,就已经有了杀心。

    可是此时此刻,她能否……

    “陛下,小越她……”尹陵的声音终于慌乱起来。

    “尹陵,这些年你倒是越活越回去了。”谢则容冷笑,“你真看不出她的异常?”

    尹陵沉默。

    谢则容手上的力道更重,目光中俨然有了凌厉杀意,他道:“说,还是不说?”

    碧城终于再也喘不过起来,绝望终于战胜恐惧,她颤抖着手拽上了他的手腕——“放……手……”

    谢则容眸色沉寂,他道:“神祭之事,究竟是谁泄露的?”

    “放……”

    谢则容眸色一变,手稍稍松开些许,目光中闪过一丝疑惑:“你不知晓?”

    再不挣脱,恐怕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碧城吃力地喘上一口气,终于破罐子破摔,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点声息:“则……容……”

    谢则容果然神色一愣,掐着她脖颈的手一松。她就趁着这简短的空隙狠狠拽开了他的手腕,一口咬下!

    一时间,血腥味铺天盖地而来。

    “陛下!”“来人——护驾——”

    顷刻间,房间里乱作一团,无数宫婢宫人慌乱地上前拉扯,可却没有一个人敢用力。就连尹陵,他也愣愣看着眼前的一切,傻了眼。

    血肉在口齿间的味道凝结成了一股说不出的气息,碧城死死咬着,直到血液涌入咽喉诱发了抑制不住的咳嗽,她才狠狠推开了谢则容,颤颤巍巍站起身来。

    腿还在颤抖。

    可她不在乎。

    她站在床榻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一面喘,一面死死盯着沉默的谢则容。

    僵局。

    谢则容才甩了甩鲜血淋漓的手,淡道:“你方才,叫孤什么?”

    碧城遥遥看着他,稍稍镇定下情绪,摇头。

    “你方才说的是什么?”

    “不是陛下问我叫什么么?”碧城低哑着嗓音答,“我姓越,我叫……越哲蓉。”

    这是一个孩童的声音。稚嫩得像是春日里的嫩草,颤抖,如同寒风中里的灰烬。

    碧城的口中是血腥味,腿脚仍然在发颤;几步开外的谢则容托着受伤的手目光深沉,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下或细或粗的呼吸,还有无法遮挡的诡异感。

    好久,才是谢则容的轻笑。

    他说:“好个有趣的越哲蓉,你若摘下面甲,孤倒可饶你一命。”

    看来,他是铁了心想要摘面甲了……

    碧城防备地朝后退了几步,正僵持,忽然听见一个轻和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陛下安康。”

    谢则容的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下,静默片刻,道:“姜梵大祭司逗留朝凤乐府,所为何事?”

    姜梵大祭司?碧城有些迟疑,目光越过谢则容死死盯着房门——

    片刻房门被宫人恭恭敬敬地打开,一袭白衣在门外闪了闪,飘然入了房门,无名的权杖上系着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带来一阵凉风……

    那是……大神官!

    大神官轻步到床边,柔和的目光落在碧城嘴角的血丝上,又看了一眼谢则容,低道:“神祭所需司舞身份特殊,故而须以面甲遮去容颜,待到神祭那日方可露出真容,还望陛下……海涵。”

    谢则容一愣,良久才低笑:“大祭司无须多礼,只是这人来路……”

    “我知陛下对神祭之事慎重,不过我神官府行事自有神官府的规矩。还望陛j□j谅。”

    “姜梵……”

    谢则容的脸霎时阴沉下来。

    大神官却置若罔闻,他来到床边,朝碧城招了招手,轻道:“小越,来为师身旁。”

    那是一种保护者的姿势。

    温厚,宽仁,如同他垂下的宽袍袖摆。

    碧城的心一瞬间静得像无风的湖面。她愣愣看着大神官的举止,忽而眼睛干涩得厉害。好久好久,才笨拙地迈步过去,下了床榻,抓住他的袖摆,站到了他身后。

    谢则容的脸色变了又变,忽而笑了。他道:“孤登基之日,大祭司方出神官府,相识一年,倒未见过大祭司……如此举止。”

    大神官低眉,眉目温和道:“我知陛下关怀皇后安危,还请得饶人处,且饶人。”

    皇后……谢则容他……封后了?

    洛薇?

    碧城躲在大神官身后,被这两字吓了一跳,小心地从他身后探出点点脑袋探望,却意外瞥见了他脸上奇异的神色:

    方才的谢则容冷眼冷面,像是地底的修罗上了人世道。可是此刻……他却忽然像被卸去了所有的力气,折断了所有锐刺一样。

    一瞬间,他居然有几分……类似仓惶的神色。

    良久,他终究开口,他道:“回宫。”

    *

    所有的司舞幼徒被尹陵聚集到了正殿之上,恭送谢则容回宫。

    碧城站在最末,可是谢则容的目光却透过许多人,落在了她身上。

    司舞幼徒中有人红了脸,有人小声地讨论起来:陛下频频往这边看,是不是看上了谁呀?

    碧城悄悄拽紧了苏瑾的手往后退,缩到人群最深处才轻轻喘上了一口气:虽然他并未放弃。可是不管怎样,谢则容,终于走了。

    谢则容走了,大神官亦是打道回神官府。一场闹剧总算是收尾的时候,已经是黄昏。

    尹陵似乎已经从之前的狼狈中完完全全地活了过来,笑嘻嘻地一把摘了碧城面甲,狠狠扭了一把脸:“你啊,差点害死人!”

    碧城气鼓鼓抢过面甲戴上,扭头。

    尹陵却不以为然,轻轻凑近了道:“小越,你真叫哲蓉吗?”

    “……”

    “不如,我们交换秘密?我告诉你关于我的,如何?”

    “不要。”

    “你不好奇吗?”

    “……不好奇。”

    “小越~”

    “…………”

    夕阳,黄昏,朝凤乐府。浩浩荡荡的皇家队伍终于离去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可是有一人,却去而复返,含笑妍妍站在乐府正殿门口眉目流光。

    她说:“听闻尹大人当年一舞艳惊朝野,不知本宫能否拜个师?”

正文 洛薇

    不知本宫能否拜个师?

    那声音温婉如水,却又带着一丝娇俏。

    碧城终于成功甩脱了尹陵的手回头望,只见着一个身着云罗轻纱裙的女子逆光站在门口,她愣了片刻,忽然发现今天真算是故人重逢的黄道吉日。这人,也是老熟人了。

    居然是……洛薇。

    殿上寂静了片刻,尹陵不慌不忙迈步到了殿前,朝洛薇抚身行了个礼道:“微臣拜见公主。不知公主大驾光临,失礼了。”

    洛薇轻笑起来:“不怪尹大人,是本宫忽然来访叨扰尹大人才是。”

    “公主客气了。”

    尹陵与洛薇在殿上寒暄,碧城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心里疑惑渐渐浮起来:南华地处偏远,在成为小越之初她又刻意逃开了外界消息,这一年多来宫中发生过什么她并不是很清楚……洛薇当初明明是谢则容的名不副实的“义妹”,实打实的红颜,怎么就成了……公主?

    如果洛薇是公主,那……皇后是谁?

    她发愣的空隙,洛薇已经款款入了殿,在司舞幼徒们面前稍稍俯下了身,妆容精致的脸上露出个笑来:“这些,就是为神祭所选的司舞?”

    “是。”

    洛薇静静打量过每一个人的发顶,笑了:“早就听闻朝凤乐府里美人如云,本宫方才这一路已经见了不少天仙一样的美人,这一批想必更是天资聪颖,容貌出众,才带了面甲吧?”

    尹陵低笑道:“燕晗建国以来历代君王正宫三妃多半出自我朝凤乐府,陛下乃人中龙凤,我朝凤女姬自然要足够美。”

    洛薇一愣,良久才高傲地扬起了下巴:“不过帝王后宫,光有容貌还是不够的。”

    尹陵沉默。

    等到洛薇脸色稍稍平静了些,他才毕恭毕敬行了个礼,嘴角抿了一丝弯翘。

    他说:“我朝凤女姬个个出身公卿家,j□j岁入府,诗书礼仪,琴棋书画样样皆精,自然不止是容貌的。多谢公——主挂心,尹陵自当替陛下分忧。”

    “你……”

    洛薇的脸变了又变,终于黑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离开,临到门口又回了头,道:“尹陵,本宫想要学你的绿腰之舞,你去安排吧,三日之内,本宫要出师!”

    这……

    碧城站在原地踟蹰,眼睁睁看着尹陵和洛薇你来我往,客客气气的寒暄中的火药味儿越演越烈,手心渐渐起了汗珠。

    他低着脑袋,已经十几步开外的洛薇自然看不见他的脸色。

    可碧城可以。

    她看到他敛在阴影里的脸上刻着显而易见的讽刺和不屑,出口的声音却是恭敬的。

    他道:“自然可以。”

    他在生气。

    碧城瘪瘪嘴看着笑得一脸和煦的尹陵,无比确定这一点。他称洛薇一声“公主”,可是言行举止却是满满的嘲讽。这模样,倒有j□j分像护雏的母鸡。

    洛薇运气真是不好,踩着了尹陵这只懒猫的尾巴。

    *

    洛薇在朝凤乐府中住了下来,府中戒备又森严了不少。

    夜j□j临的时候,司舞幼徒被安置到了各自的房中休息。碧城昏昏沉沉,没过片刻就沉沉睡了过去,直到——院落外面响起一阵尖锐的铃声。

    叮——叮——叮——

    她被惊得倏地坐起身来,茫茫然看向窗户,却在看清外头的一切的时候愣了神——

    外头灯火通明,无数盏闪亮的宫灯把寂静的黑夜照射得像是染了漫天霞光。

    灯下,尹陵一身宽大的衣袍,正斜斜依靠着他身后一颗大树。在他身旁,伴着两个美人,一个抱琴,一个手里捏着那叮叮作响的铃铛……

    碧城的头又隐隐痛了起来:半夜三更,这只幺蛾子打算做啥?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该吵醒的,不该吵醒的,都已经被吵醒得干干净净。

    孩童们个个睡眼惺忪,穿戴不整,歪七竖八地出了房门,站到了房前的空地上,呆滞望着尹陵。

    尹陵眯着眼一个个打量,清点完最后一人,抬头望了一眼夜空当中的月亮,笑了。

    他说:“天亮了,昨晚,睡得可好?”

    碧城:“……”

    “今日阳光正好,光阴不可负,不如我们好好利用?”

    “…………”

    没有人开口回答他,因为没有人彻底地醒过来。碧城是所有人中最清醒的一个,不过她正缩在最角落里,相当识时务地杜绝任何一丝被那只幺蛾子发现的可能性。、

    也许是她太过鄙夷的眼神被逮着了,尹陵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忽然笑:“小越,你看今天这日头,暖和吗?”

    与尹陵计较,是这世上最愚蠢的行为。碧城认真想了又想,干巴巴答,“暖和。”

    尹陵一愣,低头憋笑。

    碧城:“……”

    哼。

    显然地,尹陵似乎对眼前人的反应非常满意,他懒洋洋地站起身来,也不知从哪儿捞来了个宫灯,背在肩上摇摇晃晃朝前走,边走边低笑:“姑娘们,跟先生走。”

    冷风吹过。

    先生二字,让所有人的心狠狠颤了颤,晃晃荡荡像是秋天的落叶。

    碧城默默跟在队伍最后,眼睁睁看着前头那一盏灯,忽然有些窘然。她默默抬头看了一眼断后的执铃女子,却见她眼里是满满的……同情。

    ……

    深夜里,“阳光下”,碧城跟着长长的队伍,在漆黑的朝凤乐府中停停走走,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停在了来时的那一片宽广的湖泊前。正是那一日的差点儿被淹死的湖泊。

    尹陵把宫灯挂在了树梢上,笑眯眯道:“下去。”

    幼徒们相互看了又看,没有一个人动身。

    现在虽然不能说是隆冬腊月,可是天气尚未转暖,那一日白天太阳底下无奈下了水已经冻得发抖,凌晨的湖要是贸贸然下去,岂不是要冻死?

    “下去。”尹陵的声音轻轻的,快要在风里散成了沙。

    这人,是认真的。

    碧城站在远处了看着,眼睁睁看着凉风月下尹陵的发梢在空中划过漂亮的卷,僵持好久,终于咬咬牙挪动了脚步,朝着水里缓缓伸出了脚——

    “小越!”苏瑾慌乱的声音传来。

    那时候,碧城已经半个身子入了湖泊。她不是个旱鸭子,却也并不特别擅长游泳,只能抓着岸边的草,艰难抬起头来看了尹陵一眼。

    月光下,尹陵低着头,大约是在笑。

    良久,他才从轻微的气喘中挤出三个字来:“乖孩子。”

    “……”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不一会儿,所有的幼徒便都下到了水里瑟瑟发抖。

    尹陵站在月下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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