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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利西斯-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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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令人心旷神怡的日子。
  隔着教堂墓地的停柩门,康米神父望到一畦畦的卷心菜,它们摊开宽绰的下叶向他行着屈膝礼。天空,一小簇白云彩映入眼帘,正徐徐随风飘下。法国人管这叫毛茸茸的。这个词儿恰当而又朴实。
  康米神父边诵读日课,边眺望拉思科非上空那簇羊毛般的云彩。他那穿着薄短袜的脚脖子被克朗戈伍斯田野里的残梗乱茬刺得痒痒的。他一面诵着晚课,一面倾听分班排游戏的学童们的喊叫声——稚嫩的嗓音划破傍晚的静谧。当年他曾经当过他们的校长。他管理得很宽厚。
  康米神父脱掉手套,掏出红边的《圣教日课》。一片象牙书签标示着该读哪一页。
  九时课。按说应该在午饭前诵读的。可是马克斯韦尔夫人来了。
  康米神父悄悄地诵毕《天主经》和《圣母经》,在胸前面个十字:天主啊,求你快快拯救我!
  他安详地踱步,默诵着九时课,边走边诵,一直诵到心地纯洁的人有福了的第Res节:
  你法律的中心乃是真理;
  你一切公正的诫律永远长存!
  一个涨红了脸的小伙子从篱笆缝隙间钻了出来。跟着又钻出一个年轻姑娘,手里握着一束摇曳不停的野雏菊。小伙子突然举帽行了个礼,年轻姑娘赶忙弯下腰去,缓慢仔细地将巴在她那轻飘飘的裙子上的一截小树枝摘掉。
  康米神父庄重地祝福了他们俩,然后翻开薄薄的一页《圣教日课》:Sin。
  有权势的人无故逼迫我,但我尊重你的法律。
  ***
  科尼·凯莱赫合上他那本长方形的流水帐簿,用疲惫的目光扫了扫那宛如哨兵般立在角落里的松木棺材盖儿一眼。他挺直了身子,走到棺材盖儿跟前,以它的一角为轴心,旋转了一下,端详着它的形状和铜饰。他边嚼着那片干草,边放回棺材盖儿,来到门口。他在那儿把帽檐往下一拉,好让眼睛有个遮荫,然后倚着门框懒洋洋地朝外面望着。
  约翰·康米神父在纽科门桥上了驶往多利山的电车。
  科尼·凯莱赫交叉着那双穿了大皮靴子的大脚,帽檐拉得低低的,定睛望着,嘴里还咀嚼着那片干草。
  正在巡逻的丙五十七号警察停下脚步,跟他寒喧。
  “今儿个天气不错,凯莱赫先生。”
  “可不是嘛,”科尼·凯莱赫说。
  “闷热得厉害,”警察说。
  科尼·凯莱赫一声不响地从嘴里啐出一口干草汁,它以弧形线飞了出去。就在这当儿,一只白晳的胳膊从埃克尔斯街上的一扇窗户里慷慨地丢出一枚硬币。
  “有什么最好的消息?”他问。
  “昨儿晚上我看到了那个特别的聚会,”警察压低嗓门说。
  ***
  一个独腿水手架着丁字拐,在麦康内尔药房跟前拐了个弯,绕过拉白奥蒂的冰淇淋车,一颠一颠地进了埃克尔斯街。拉里·奥罗克只穿了件衬衫站在门口,水手就朝着他毫不友善地吼叫:
  为了英国……
  他猛地往前悠荡了儿步,从凯蒂和布棣·迪达勒斯身边走过,并站住,吼了一声:
  为了家园和丽人。
  从杰·杰·奥莫洛伊那张苍白愁苦的脸可以知道,兰伯特先生正在库房里接见来客。
  一位胖太太停下来,从手提包里掏出一枚铜币,丢在伸到她跟前的便帽里。水手喃喃地表示谢意,愠怒地朝那些对他置之不理的窗户狠狠地盯了一眼,把脑袋一耷拉,又向前悠荡了四步。
  他停下来,怒冲冲地咆哮着:
  为了英国……
  两个打赤脚的顽童嚼着长长的甘草根,在他身旁站下来,嘴里淌着黄糊糊的涎水,呆呆望着他那残肢。
  他使劲朝前悠荡了几步,停下来,冲着一扇窗户扬起头,用拖长的深沉嗓音吼道:
  为了家园和丽人。
  窗内发出小鸟鸣啭般的圆润快活的口哨声,持续了一两节才止住。窗帘拉开了。一张写着“房间出租,自备家具”字样的牌子打窗框上滑落下去。窗口露出一只丰腴赤裸、乐善好施的胳膊,是从连着衬裙的白色乳搭那绷得紧紧的吊带间伸出的。一只女人的手隔着地下室前的栏杆掷出一枚硬币。它落在人行道上了。
  一个顽童朝这枚硬币跑去,拾了起来,把它投进这位歌手的便帽时,嘴里说着:
  “喏,大叔。”
  ***
  凯蒂和布棣·迪达勒斯推开门,走进那狭窄、蒸气弥漫的厨房。
  “你把书当出去了吗?”布棣问。
  玛吉站在铁灶跟前,两次用搅锅的棍儿把一团发灰的什么许进冒泡的肥皂水里,然后擦了擦前额。
  “他们一个便士也不给,”她说。
  康米神父走边克朗戈伍斯田野,他那双穿着薄短袜的脚脖子被残茬扎得痒痒的。
  “你到哪家去试的?”布棣问。
  “麦吉尼斯当铺。”
  布棣跺了跺脚,把书包往桌上一惯。
  “别自以为了不起,叫她遭殃去吧!”她嚷道。
  凯蒂走到铁灶跟前,眯起眼睛凝视着。
  “锅里是什么呀?”她问。
  “衬衫,”玛吉说。
  布棣气恼地嚷道:
  “天哪!难道咱们什么吃的也没有了吗?”
  凯蒂用自己的脏裙子垫着手,掀开汤锅的盖儿问:
  “这里面是什么?”
  锅里喷出的一股热气就回答她了。
  “豌豆汤,”玛吉说。
  “你打哪儿弄来的?”凯蒂问。
  “玛丽·帕特里克修女那儿,”玛吉说。
  打杂的摇了一下铃。
  叮啷啷!
  布棣在桌前落座,饿着肚子说:“端到这儿来!”
  玛吉把稠糊糊的汤从锅里倒进了碗。坐在布棣对面的凯蒂边用指尖将面包渣塞进嘴里,边安详地说:
  “咱们有这么多吃的就蛮好了。迪丽哪儿去啦?”
  “接父亲去了,”玛吉说。
  布棣边把面包大块儿大块儿地掰到黄汤里,边饶上一句:
  “我们不在天上的父亲……”
  玛吉过往凯蒂的碗里倒黄汤,边嚷道:
  “布棣!不许这么胡说八道!”
  一叶小舟——揉成一团丢掉的“以利亚来了”,浮在利菲河上,顺流而下。穿过环道桥,冲出桥墩周围翻滚的激流,绕过船身和锚链,从海关旧船坞与乔冶码头之间向东漂去。
  ***
  桑顿鲜花水果店的金发姑娘正往柳条筐里铺着窸窣作响的纤丝。布莱泽斯·博伊兰递给她一只裹在粉红色薄绉纸里的瓶子以及一个小罐子。
  “把这些先放进去,好吗?”他说。
  “好的,先生,”金发姑娘说,“上面放水果。”
  “行,这样挺好,”布莱泽斯·博伊兰说。
  她把圆滚滚的梨头尾交错地码得整整齐齐,还在夹缝儿里撂上羞红了脸的熟桃。
  布莱泽斯·博伊兰脚上登着棕黄色新皮鞋,在果香扑鼻的店堂里踱来踱去,拿起那鲜嫩、多汁、带褶纹的水果,又拿起肥大、红艳艳的西红柿,嗅了嗅。
  头戴白色高帽的H·E·L·Y'S从他面前列队而行;穿过坦吉尔巷,朝着目的地吃力地走去。
  他从托在薄木片上的一簇草莓跟前蓦地掉过房来,由表兜里拽出一块金怀表,将表链抻直。
  “你们可以搭电车送去吗?马上?”
  在商贾拱廊内,一个黑糊糊的背影正在翻看着小贩车上的书。
  “先生,管保给你送到。是在城里吗?”
  “可不,”布莱泽斯·博伊兰说,“十分钟。”
  金发姑娘递给他标签和铅笔。
  “先生,劳您驾写下地址好吗?”
  布莱泽斯·博伊兰在柜台上写好标签,朝她推过去。
  “马上送去,可以吗?”他说,“是给一位病人的。”
  “好的,先生。马上就送,先生。”
  布莱泽斯·博伊兰在裤兜里摆弄着钱,发出一片快乐的声响。
  “要多少钱?”他问。
  金发姑娘用纤指数着水果。
  布莱泽斯·博伊兰朝她衬衫的敞口处望了一眼,小雏儿。他从高脚杯里拈起一朵红艳艳的麝香石竹。
  “这是给我的吧?”他调情地问。
  金发姑娘斜瞟了他一眼,见他不惜花费地打扮,领带稍微歪斜的那副样子,不觉飞红了脸。
  “是的,先生,”她说。
  她灵巧地弯下腰去,数了数圆滚滚的梨和羞红的桃子。
  布莱泽斯·博伊兰越发心荡神驰地瞅着她那衬衫敞口处,用牙齿叼着红花的茎,嘻笑着。
  “可以用你的电话说句话儿吗?”他流里流气地问。
  ***
  “不过!”阿尔米达诺·阿尔蒂弗尼说。
  他隔着斯蒂芬的肩膀,凝视着哥尔德斯密斯那疙疙瘩瘩的脑袋。
  两辆满载游客的马车徐徐经过,妇女们紧攥着扶手坐在前面。一张张苍白的脸。男子的胳膊坦然地搂着女人矮小的身子。一行人把视线从三一学院移到爱尔兰银行那耸立着圆柱、大门紧闭的门厅。那里,鸽群正咕咕咕地叫着。
  “像你这样年轻的时候,”阿尔米达诺·阿尔蒂弗尼说,“我也曾这么想过。当时我确信这个世界简直像个猪圈。太糟糕啦。因为你这副嗓子……可以成为你的财源,明白吗?然而你在做着自我牺牲。”
  “不流血的牺牲,”斯蒂芬笑眯眯地说。他攥着梣木手杖的中腰,缓慢地轻轻地来回摆动着。
  “但愿如此,”蓄着口髭的圆脸蛋儿愉快地说,“可是,我的话你也听听才好。考虑考虑吧。”
  从印契科驰来的一辆电车,服从了格拉顿用严厉的石手发出的停车信号。一群隶属于军乐队的苏格兰高原士兵从车上七零八落地下来了。
  “我仔细想一想,”斯蒂芬说,低头瞥了一眼笔挺的裤腿。
  “你这话是当真的吧,呃?”阿尔米达诺·阿尔蒂弗尼说。
  他用那厚实的手紧紧握住斯蒂芬的手。一双富于人情味的眼睛朝他好奇地凝视了一下,接着就转向一辆驰往多基的电车。
  “来啦,”匆忙中,阿尔米达诺·阿尔蒂弗尼友善地说,“到我那儿去坐坐,再想想吧。再见,老弟。”
  “再见,大师,”斯蒂芬说,他腾出手来掀了掀帽子说,“谢谢您啦!”
  “客气什么?”阿尔米达诺·阿尔蒂弗尼说,“原谅我,呃?祝你健康!”
  阿尔米达诺·阿尔蒂弗尼把乐谱卷成指挥棒形,打了打招呼,迈开结实耐穿的裤腿去赶搭那趟驶往多基的电车。他被卷进那群身着短裤、裸着膝盖的高原士兵——他们偷偷携带着乐器,正在乱哄哄地拥进三一学院的大门——所以他白跑了一趟,招呼也白打了。
  ***
  邓恩小姐把那本从卡佩尔大街图书馆借来的《白衣女》藏在抽屉尽里边,将一张花哨的信纸卷进打字机。
  里面故弄玄虚的地方大多了。他爱上了那位玛莉恩没有呢?换
  上一本玛丽·塞西尔·海依的吧。
  圆盘顺着槽溜下去。晃了一阵才停住,朝他们飞上一眼:六。
  邓恩小姐把打字机键盘敲得咯嗒咯嗒地响着:
  “一九0四年六月十六日。”
  五个头戴白色高帽的广告人来到莫尼彭尼商店的街角和还不曾竖立沃尔夫·托恩雕像的石板之间,他们那H·E·L·Y‘S的蜿蜒队形就掉转过来,拖着沉重的脚步沿着原路走回去。
  随后,她定睛望着专门扮演轻佻风骚角色的漂亮女演员玛丽·肯德尔的大幅海报,慵懒地倚在桌上,在杂记本上胡乱涂写几个十六和大写的字母S。芥末色的头发。抹得花里胡哨的脸颊。她并不俊俏,对吗?瞧她捏着裙角那副样子!我倒想知道,那个人今晚到不到乐队去。我要是能叫裁缝给我做一条苏西·内格尔那样的百褶裙该有多好。走起来多有气派。香农和划船俱乐部里所有那些时髦人物眼睛简直都离不开她了。真希望他今天不要把我一直留到七点。
  电话铃在她耳边猛地响了起来。
  “喂!对,先生。没有,先生。是的,先生。五点以后我给他们打电话。只有那两封——一封寄到贝尔法斯特,一封寄到利物浦。好的,先生。那么,如果您不回来,过六点我就可以走了吧。六点一刻。好,先生。二十七先令六。我会告诉他的。对,一镑七先令六。”
  她在一个信封上潦草地写下三个数字。
  “博伊兰先生!喂!《体育报》那位先生来找过您。对,是利内翰先生。他说,四点钟他要到奥蒙德饭店去。没有,先生。是的,先生。过五点我给他们打电话。”
  ***
  两张粉红色的脸借着小小火把的光亮出现了。
  “谁呀?”内德·兰伯特问,“是克罗蒂吗?”
  “林加贝拉和克罗斯黑文,”正在用脚探着路的一个声音说。
  “嘿,杰克,是你吗?”内德·兰伯特说着,在摇曳的火光所映照的拱顶下,扬了扬软木条打着招呼。“过来吧,当心脚底下。”
  教士高举着的手里所攥的涂蜡火柴映出一道长长的柔和火焰燃尽了,掉了下去。红色斑点在他们脚跟前熄灭,周围弥漫着发霉的空气。
  “多有趣!”昏暗中一个文雅的口音说。
  “是啊,神父,”内德·兰伯特热切地说,“如今咱们正站在圣玛丽修道院的会议厅里。这是一个有历史意义的遗迹。一五三四年,绢骑士托马斯就是在这里宣布造反的。这是整个都柏林最富于历史意义的地方了。关于这事,总有一天奥马登·勃克会写点什么的。合并以前,老爱尔兰银行就在马路对面。犹太人的圣殿原先也设在这儿。后来他们在阿德莱德路盖起了自己的会堂。杰克,你从来没到这儿来过吧?”
  “没有过,内德。”
  “他是骑马沿着戴姆人行道来的,”那个文雅的口音说,“倘若我没记错的话,基尔代尔一家人的宅第就在托马斯大院里。”
  “可不是嘛,”内德·兰伯特说,“一点儿也不错,神父。”
  “承蒙您的好意,”教士说,“下次可不可以允许我……”
  “当然可以,”内德·兰伯特说,“什么时候您高兴,就尽管带着照相机来吧。我会叫人把窗口那些口袋清除掉。您可以从这儿,要么从这儿照。”
  他在宁静的微光中踱来踱去,用手中的木条敲敲那一袋装堆得高高的种籽,并指点着地板上取景的好去处。
  一张长脸蛋上的胡子和视线,部落在一方棋盘上。
  “深深感谢,兰伯特先生,”教士说,“您的时间宝贵,我不打扰了……”
  “欢迎您光临,神父,”内德·兰伯特说,“您愿意什么时候光临都行。比方说,下周吧。瞧得见吗?”
  “瞧得见,瞧得见。那么我就告辞了,兰伯特先生。见到您,我十分高兴。”
  “我才高兴呢,神父,”内德·兰伯特回答。
  他把来客送到出口,随手把木条旋转着掷到圆柱之间。他和杰·杰·奥莫洛伊一道慢悠悠地走进玛丽修道院街。那里,车夫们正往一辆辆平板车上装着一麻袋一麻袋角豆面和椰子粉,韦克斯福德的奥康内尔。
  他停下脚步来读手里的名片。
  “休·C·洛失神父,拉思柯非。现住:萨林斯的圣迈克尔教堂。一个蛮好的年轻人。他告诉我,他正在写一本关于菲茨杰拉德家族的书。他对历史了如指掌,的的确确。”
  那个年轻姑娘仔细缓慢地将巴在她那轻飘飘的裙子上的一载小树枝摘掉。
  “我还只当你在策划另一次火药阴谋呢,”杰·杰·奥莫洛伊说。
  内德·兰伯特用手指在空中打了个响榧子。
  “唉呀!”他失声叫道,“我忘记告诉他基尔代尔伯爵放火烧掉卡舍尔大教堂后所说的那番话了。你晓得他说了什么吗?‘我干了这档子事实在觉得过意不去,’他说,‘然而天主在上,我确实以为大主教正在里面呢。’不过,他也许并不爱听。什么?天哪,不管怎样,我也得告诉他。这就是伟大的伯爵,大菲茨杰拉德。他们统统是火暴性子,杰拉德家族这些人。”
  当他走过去时,挽具松了的那些马受了惊,一副紧张的样子。他拍了拍挨着他的那匹花斑马的颤抖的腰腿,喊了声:
  “吁!好小子!”
  他掉过脸来问杰·杰·奥莫洛伊:
  “呃,杰克。什么事呀?遇到什么麻烦啦?等一会儿。站住。”
  他张大了嘴,脑袋使劲朝后仰着,凝然不动地站住,旋即大声打了个喷嚏。
  “哈哧!”他说,“该死!”
  “都怪这些麻袋上的灰尘,”杰·杰·奥莫洛伊彬彬有礼地说。
  “不是,”内德·兰伯特气喘吁吁地说,“我着了……凉,前天……该死……前天晚上……而且,那地方的贼风真厉害……”
  他拿好手绢,准备着打下一个……
  “今天早晨……我到……葛拉斯涅文去了……可怜的小……他叫什么来着……哈哧!……摩西他娘啊!
  ***
  穿深红色背心的汤姆·罗赤福特手托一摞圆盘,顶在胸前,另一只手拿起最上面的那个。
  “瞧,”他说,“比方说,这是第六个节目。从这儿进去,瞧。眼下节目正在进行。”
  他把圆盘塞进左边的口子给他们看。它顺着槽溜下去,晃了一阵才停住,朝他们飞上一眼:六。
  当年的律师趾高气扬,慷慨陈词。他们看见里奇·古尔丁携带着古尔丁-科利斯-沃德律师事务所的帐目公文包,从统一审计办公室一路走到民事诉讼法庭。然后听到一位上了岁数的妇女身穿宽大的丝质黑裙,窸窸窣窣地走出高等法院海事法庭,进了上诉法庭,她面上泛着半信半疑的微笑,露出假牙。
  “瞧,”他说,“瞧,我最后放进去的那个已经到这儿来了:节目结束。冲击力。杠杆作用。明白了吗?”
  他让他们看右边那越摞越高的圆盘。
  “高明的主意,”大鼻子弗林抽着鼻孔说,“那么来晚了的人就能知道哪个节目正在进行,哪些己经结束了。”
  “瞧明白了吧?”汤姆·罗赤福特说。
  他自己塞进了一个圆盘,望着它溜下去,晃动,飞上一眼,停住:四。正在进行的节目。
  “我这就到奥蒙德饭店去跟他见面,”利内翰说,“探探口气。好心总会有好报。”
  “去吧,”汤姆·罗赤福特说,“告诉他,我等博伊兰都等急啦。”
  “晚安,”麦科伊抽冷子说,“当你们两个人着手干起来的时候…”
  大鼻子弗林朝那杠杆弯下身去,嗅着。
  “可是这地方是怎么活动的呢,汤米?”他问道。
  “吐啦噜,”利内翰说,“回头见。”
  他跟着麦科伊走了出去,穿过克兰普顿大院的小方场。
  “他是个英雄,”他毫不迟疑地说。
  “我晓得,”麦科伊说,“你指的是排水沟吧。”
  “排水沟?”利内翰说,“是阴沟的检修口。”
  他们走过丹·劳里游艺场,专演风骚角色的妖媚女演员玛丽·肯德尔从海报上朝他们投以画得很蹩脚的微笑。
  他们来到锡卡莫街,沿着帝国游艺场旁的人行道走着,利内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麦科伊听。有个阴沟口,就像那讨厌的煤气管一样,卡住了一个可怜的家伙。阴沟里的臭气已把他熏个半死。汤姆·罗赤福特连那件经纪人背心也来不及脱,身上系了根绳子,就不顾一切地下去了。还真行,他用绳子套住那可怜的家伙,两个人就都给拽了上来。
  “真是英雄的壮举,”他说。
  奔杰维斯街。
  “这边走,”他一面朝右边走一面说,“我要到莱纳姆那儿去瞧瞧‘权杖’的起价。你那块带金链儿的金表几点啦?”
  麦科伊窥伺了一下马库斯·特蒂乌斯·摩西那幽暗的办事处,接着又瞧了瞧奥尼尔茶叶店的挂钟。
  “三点多啦,”他说,“谁骑‘权杖’?”
  “奥马登”,利内翰说,“那是匹精神十足的小母马。”
  在圣殿酒吧前等候的时候,麦科伊躲开一条香蕉皮,然后用脚夹把它轻轻挑到人行道的阴沟里去。谁要是喝得烂醉黑咕隆咚地走到这儿,会很容易就摔个跟头。
  为了让总督出行的车马经过,车道前的大门敞开了。
  “一博一,”利内翰回来说,“我在那儿碰见了班塔穆·莱昂斯。他打算押一匹别人教给他的破马,它压根儿就没有过赢的希望。打这儿穿过去。”
  他们拾级而上。在商贾拱廊内,一个黑糊糊的背影正在翻阅着小贩车上的书。
  “他在那儿呢,”利内翰说。
  “不晓得他在买什么,”麦科伊说着,回头瞥了一眼。
  “《利奥波德或稞麦花儿开》,”利内翰说。
  “他是买减价书的能手,”麦科伊说,“有一天我和他在一起,他在利菲街花两先令从一个老头那儿买了一本书。里面有精采的图片,足足值一倍钱。星星啦,月亮啦,带长尾巴的慧星啦。是一部关于天文学的书。”
  利内翰笑了。
  “我讲给你听一个关于慧星尾巴的极有趣儿的故事,”他说,“站到太阳地儿来。”
  他们横过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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