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枉生录-第1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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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就到了县衙,邵则正手里展着杭州的地图,正和几个幕僚清客交谈:“……皇上不喜奢靡,但是我们这里筹备不佳的话,这行宫外头入目都是破败砖墙,实在难看相!你们以为怎么处理得宜?”
英祥进去见了礼,邵则正素来倚他如左右手,急急招手道:“希麟快来!我们这里正在头疼。”英祥刚刚已经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从容不迫道:“民屋市廛有旧色,原本难免,若是全部翻新重盖,工程太过浩大,藩库银子不够,也未必舍得拨;若是把费用加诸百姓头上,亦是大出入手笔,别闹出事情来。我觉得,还不如打听清楚皇帝过处,把旧日街面的碎石换成新砖;居民店铺门面,重新油漆一遍;沿河两岸,没有房屋的地方、或者房屋破旧的地方,就筑起一面墙掩盖,远远看起来就如真的房屋一样。这样,花费应当是最少的。”
邵则正点了点头。不过就这花费最少,也不是万把两银子能解决的事情,他让英祥写书函向藩库申请银两,又谈疏浚河道、翻修驿路、聘请纤夫的种种事宜。南巡还没开始传出风声,江浙官场上已经忙得人仰马翻。
秋风起后,杭州的大小官员们过了一个不算舒坦的中秋节,这时,真正迎来了京城里的“大人”们——内务府的官员大多是包衣出身,并不高贵,品级相应的也都不高。可是往往在皇帝身边当差,口衔天宪而来,哪怕就是七八品的芝麻绿豆职衔,到了杭州城里,也都是颐指气使的,由总督和巡抚亲自接待应酬,详询皇帝南巡的细节。这些内务府官员们,捞得腰囊丰厚,吃喝得满嘴流油,盘桓在杭州西湖的画舫上好几日,才开始正经做事。
到了做事的时候,自然改由地方官接待。邵则正身为首县,不敢怠慢,天天除了公事,还得想破脑袋供这些“京里来的爷们”吃喝玩乐,日日应酬到深更半夜,实在有点吃不消了!这日对英祥道:“希麟先生,你可怜可怜我,半个多月没睡过囫囵觉了!今天晚上约的是‘柳浪闻莺’上的一场花酒,你帮我应酬应酬那些爷吧!你见识广、懂得多,敷衍得过来!”英祥见他哈欠连天,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一脸倦怠的样子,也实在于心不忍,便答应下来。
晚间,英祥换了一件绸衫,准时来到“柳浪闻莺”,其实约的是西湖里的一条画舫,客人们荡舟西湖,吃点酒菜,丝竹歌喉不绝于耳,衬着天上的明月、水中的倒影,确实是极舒坦的。
不过内务府那些家伙大多不是雅人,就有,也多是附庸风雅而已,此刻天上一弯新月,画舫中船娘正在柔声唱着小调,这些内务府官员们却就着麻将桌子,吐了一地的瓜子皮,吆三喝四已经开始划拳喝酒了。英祥以前偶尔跟内务府的人打过交道,素知他们最会看人下菜碟,此刻自己身份不是皇帝身边受宠信的额驸,只不过代替县令过来应酬的清客而已,自然只好自己先陪笑脸,作揖应酬了一番。
那些人随口一声招呼,头也不抬继续玩乐着。好半晌,管这些船娘的老鸨笑吟吟过来:“各位爷,时辰也不早了,先开了酒菜慢慢吃起来吧。”他们才慵慵地推开麻将,让船上的小丫头收拾了桌子地面,对被冷落在一旁的英祥道:“咦?你是邵县令那里的?”
英祥忍着不快,笑笑道:“是。平素负责书启的事务,大令今日实在有事脱不开身,叫我来陪诸位爷喝酒。”
其中一人起哄道:“既然是会喝酒的,不妨先来三盏,聊表地主之谊。”
服侍船娘的小丫鬟和小大姐忙上来布菜斟酒。那些内务府官员们大约这几日已经玩得娴熟了,一人拉过一个船娘或在怀里,或在身后,到头来只余下英祥一个人冷冷清清,那个先起哄的人抬眼望望四周,才问道:“今日少开了一张局票,这位先生是自己叫个熟识的呢?还是凑合凑合算了?”
英祥淡淡道:“我没有熟识的姑娘。今日就凑合凑合吧。”他这话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现场安静了一下,大家的眼睛齐刷刷看了过来,还是老鸨过来打圆场:“这位是邵县令那里的书启师爷,是个文章做得极好的!这样,今日少个姑娘,不如我来荐一个——博师爷别嫌她年纪大些,人实在是个有趣致的人!”转头对外头忙碌的小大姐中的谁喊道:“云翘,今日你来服侍博师爷!”
外头帘子一掀,进来一个女子,脸上敷着厚厚的粉,眼角略有些细纹,看样子也该有三十上下了。她却很懂人情世故一般,进来福福身子,柔声细语说:“我年纪大,长得也不好看,叫爷笑话了!”默默坐在英祥身后。
谁高声笑道:“哟!云翘姑娘又放牌子了?”其他姑娘们便笑成一片,一时莺莺燕燕的,冷清的气氛一下子转了过来。那位云翘,却也不如一般的窑姐儿泼辣有趣,沉静地抿嘴一笑,默默然坐在英祥身后。
英祥在桌子下头握了握拳头,想着自己此来是帮邵则正应酬,这些内务府的官老爷们,品级未必比邵则正高,可是若是无端挑个刺儿,几双小鞋就够邵则正受的。他鼓足精神,随着此刻的热闹,和这些人一起谈笑风生,喝酒猜拳,渐渐把气氛搞得融洽起来。
酒至三巡,大家都已半酣,喝多了话就好说,聊了一会儿乾隆以往巡视的豪华排场,一位官员大着舌头道:“跟在咱们万岁爷身边,才知道什么叫银子如流水!不过横竖是皇上家的钱,就好好地往皇上身上使罢了!”
又一个道:“如今国库充盈,内库也充盈。朝中上下谁还想勒着裤带子过穷日子?从咱们的首席军机大臣傅恒傅春和大人起,到如今的第二把交椅于敏中大人,府上的那个用度——啧啧,真叫‘不是三世为官,不知道穿衣吃饭’!……”
英祥端着酒杯,听他们攀比似的抢着说那些朝野秘辛:譬如年满十六、分府而居的皇阿哥们,有的奢靡无度,有的吝啬成疾;譬如二把交椅上的于敏中,看上去笑融融的和气极了,实则把纪昀等一干老人儿挤兑得无处诉苦;譬如兆惠荡平了新疆大小和卓叛乱之后,带来了那里的一名绝色美人进献宫中,封为和贵人,颇受异宠……
说到美女,个个的兴奋点倒一致起来,七嘴八舌谈他们的听闻,什么这个西域美女身带异香,什么宠冠六宫,什么皇后干吃醋没法子……最后一个人总结道:“我们没福得见,不过可以想见,这位和贵人必然是美如天仙,不是等闲庸脂俗粉可比!”说完,转头看自己身后那个船娘捧着琵琶在怔怔地听,笑了一声把她揽在怀里一阵狂亲:“乖乖肉,你这小模样,胜过和贵人一百倍!”那船娘给他突如其来一下子,弄得满脸通红,又不好发作,用软侬的吴语骂了几声,媚眼一抛,顶了那官员一指头。那官员亦是甘之如饴的样子,仰面哈哈大笑。
胡乱笑闹了一阵,英祥见他们个个丑态百出,觉得自己也不宜过于端方,于是回头对身后的云翘没话找话说:“云翘姑娘,现在在哪里?”
云翘大约也曾经是自己铺房间有应酬的妓_女,落落大方道:“现在怡玉院,年纪大了,又没有能从良,吃不了青春饭了,做做小大姐糊糊日子罢了。”英祥瞥了她一眼,她神态沉静,眉眼却有一股锐气,那眉毛被刮得细细弯弯的,可从青色的部分能看出她曾经拥有一对压眼的长眉。脸颊不丰润,骨骼有窄窄的棱角,也堪称清秀。云翘倒给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双手局促地盘弄了一下手中的乐器,英祥一看,是一杆短箫,不由笑道:“原来你拿手吹箫!我内子也喜欢吹箫。你吹给我们听听。”
马上有人喝彩道:“还是博师爷有面子!我们求了云翘吹箫求了多少次,都未能如愿呢!”
云翘朝那人啐了一口,目光在英祥脸上一绕,真的没有拒绝,举起箫试了试音,开始吹奏起来。洞箫声音清越,如泣如诉,配着外头清朗的秋色月华,里头热闹的人们一下子就静了下来。一曲毕,云翘起身弯弯腰:“献丑了!”下面哗啦啦一片掌声。英祥不由又回头看云翘,她伸手过来为英祥斟酒,脸上带着清冷的笑意,让他如有似曾相识之感。
作者有话要说: 今儿下午,小乾出场。
不过虽然是二月二,女主还不忙着回娘家。
☆、清幽居恭迎圣驾
人仰马翻忙过了半年辰光,终于听到说乾隆从京城出发,侍奉太后、带着皇后和几位嫔妃,一路顺着山东、江苏、浙江的路线,南巡过来。浙江是最后一站,差使其实也最难办:怎么既能办出新意,又不让皇帝不习惯、不满意;既能注重每个细枝末节,又不让皇帝觉得奢侈;既能让老百姓踊跃捐输,又不能闹得民怨迭起;既能显示一片繁华太平盛世的景象,又不能作假太过,被皇帝看出端倪……都是需要考虑周全的事。
闽浙总督苏昌、浙江巡抚富勒浑坐在总督衙门的花厅里商量:“皇上御驾十天后就要过杭州境了 ,偏巧是这么炎热的天气,倒是这么才能伺候得算是周到?”
苏昌做事一味圆滑懦弱,全无主意,摊着手说:“虽然杭州不是头一次接驾,但是以前我又不在任。若说在任——”他的眼睛瞥向坐在下首的杭州织造成善:织造的职位虽然低微,但除非皇帝特旨,一般变更不大。
没想到成善也是个油滑的“枇杷核子”,很会说话也很会推卸责任:“卑职一直以来署理钦命事务,只敢论勤俭,不敢说有为。大人怎么吩咐,我定当竭力报效!当今巡幸至杭州,一概盛况自不用说,以卑职看来,御舟临近时,两岸的房屋自当整修,至于孤山行宫,自有规制,只不过是杭州郊外,打前站的地方,要办得妥当。倒要看首县的能耐了。”
首县就是邵则正,见一个烫手山芋抛了过来,他在这个位置上磨练得久了,性情虽也算是练出圆熟来了,但到他这里,这烫手山芋已经抛无可抛,自己分位又低,只能硬着头皮接下:“郊外的迎驾,少不得是我的事,只是能耐实在有限,还望诸位大人体谅!”
“好说好说。”苏昌见任务有人接下,便可慢慢打个官腔,端起茶来用盖碗上的盖子拂着里头的白沫和浮叶,轻轻吹着气也不喝。
邵则正没等听差喊“送客”,自己很见机地站起身来说:“那么卑职就先告退了。拿出图样来请大人们敲定。”
苏昌这才道:“邵知县辛苦了!”着听差好好相送。邵则正在杭州没有什么根基,又是做这样难的一个附郭省城的知县,六月的暑天里急得一头油汗,觉得绀青绸子补服里,那件素来觉着舒服的杭纺褂子都被汗粘腻在身上,异常难受。
回到自己衙门的外书房,先赶紧换了家常的便服,打了水洗洗抹抹一阵,才叫小丫鬟摇着扇子,啜着凉凉的菊花枸杞茶,对外面的长随道:“赶紧的,把博先生叫过来!”
英祥匆匆赶到书房,迎面就受了邵则正兜头一揖,慌得赶紧侧身避让:“东翁!这成什么体统!”
邵则正看看英祥长袍马褂穿得周正,而自己只散穿了件夏布的直裰,苦笑道:“我哪里还有体统。瞧瞧这身……”又道:“今儿真是热得很,我们也是熟不拘礼了,你也把外头大衣裳宽宽吧。”
英祥因为没有邵则正这么心急,所以并没有觉得热不可耐,不过人家这么说,自己做张做智的也不好,因而不言声宽了外褂,里面的浅酱色葛布长衫上系着的月白缎带却没有解脱。缎带上一丝不苟挂着一对荷包,石青色缎料上绣浓淡不一的绿色兰草,下垂的络子上各缀着小小两块黄玉,虽不值钱,但雕刻得极为精致。
邵则正看了看他,赞叹一声道:“我真正膺服你!哪怕是葛布,都能穿得极有样子!不光是人材齐楚,也是品位非凡!”
英祥笑道:“东翁上来就是这样一番夸奖,倒是让我汗流浃背了!不知是什么事?我若帮得上忙的自当全力以赴。”
急人之难,且言语宛转,让邵则正听得非常舒服,顿生知己之感,叹口气道:“上面抓我的差!类似以前的那些苦差倒罢了,苦是苦点,横竖能办完了事;这次给我派一项难差。亦是知道我是新来的,在杭州没有根基,也怪我,平素师房同年那里,没有好好打点,无人说话,临时抱佛脚,做事都不灵!”
英祥听他发牢骚有没完没了的架势,趁着间隙打断问道:“什么样的难差呢?”
邵则正便把在杭州郊外设计供皇帝打尖的地方这件事说了,摇摇头道:“我这里要钱没钱,上回巡抚富大人那里,话里话外还叮嘱我要把上一任的亏空一起接手过去。可是万岁爷南巡打尖站的地方,岂是等闲能敷衍的?莫说把整个家产赔进去不算,万一皇上一皱眉,我这前程也就不要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英祥知道这特殊时期,邵则正被穿了小鞋。不过一合计,大家也不过欺着他是新来的,倒也不是真与谁有过节,因而劝道:“虽然烦难,但迎驾的事情一荣俱荣,大家也不会看着东翁你一个人吃挂落。决不至于赔进家产这回事的!”
邵则正道:“区区十数天,可怎么做才好呢?我一个风尘俗吏,平素天天和算盘、板子、案牍打交道的,心里实在没有主意,你素来清雅,又有想法,你给我想想办法吧!”
英祥凝了凝神,乾隆南巡至杭州,他心里怦然跳动了几回,既是紧张,也有不甘,还有些说不出口的孺慕之思——当年御前学习,乾隆一点点指点自己处理事情、识人用人、通达政务、了解军机,有时还代为拟旨,真如半子看待。说不得如今已经十多年过去,皇帝也该是五十五岁的老人了,不知他头发白了没有?眼角唇边长皱纹了没有?那能开十力弓的胳膊还是那样力量十足么?那英察的眼睛还是那样清亮锐利得令人不敢逼视么?
想了好一会儿,耳边传来邵则正带着紧张而显得尖锐的声音:“怎么,你看这事是不是太难?”英祥转过神儿来笑道:“法子自然有,东翁如肯信及我,这还不失是一个好法子。”
这话说得有些奇怪了,邵则正问:“既然是好法子,我当然信及你,只是……”
英祥一笑,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他,邵则正眨眨眼睛,半天才道:“当今是见惯大富贵的人,这样……可行么?”英祥道:“正是见惯大富贵,才喜欢我说的这样洗眼。一味的肥甘油腻、一味的花红柳绿、一味的铺金设锦,东翁以为,皇上看得不腻么?”
邵则正咬咬牙道:“好吧,就照你的办!这样倒花不了几文!就算——”见机地把话噎住了。英祥却懂他的意思:横竖是要倒霉,这样倒霉少一样亏空破家,倒也不亏了。英祥笑着摇摇手中的扇子,御前两年,圆明园里转过几遭,不说摸透了乾隆的性子,他的品位却是通晓的:要么一味奢华,耀目夺声,穷工极巧,自能吸引皇帝视线;要么干脆沉稳质朴,洗却烟火俗气,哪怕实则也是人为夺了天然的正色,也一样能招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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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舟顺着运河到了杭州。连日坐船,其实也不舒服,北方人尤其不喜欢这种脚不落地的感觉。过了郊区,果然如总督巡抚的意思,中午打个尖,容皇帝、太后、皇后和嫔妃们歇歇脚,也趁午后打个中觉。
总督苏昌、巡抚富勒浑带着治下的官员,在矶口迎了御舟,俯伏在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乾隆见面前铺得长长的红毡,皱了皱眉道:“这么靡费做什么?若是朕南巡,弄得劳民伤财,可要唯你们是问!”
苏昌脑袋一低,赔笑道:“奴才岂敢劳民伤财,都是官署里自己的孝敬。前头打尖儿,怕主子嫌素净呢!”
“素净好。”乾隆淡淡说了一句,坐进御辇里。后面太监拉起帏帐,伺候宫眷们上轿。
早上的日头也很晒人,御辇里放着冰块,还是有些溽热,乾隆在外面,袍服一向是一丝不苟的,虽则里头也是兼丝葛布的薄袍子,到底外头还有一层石青妆纱的褂子,只能努力让自己心静下来,闭着眼睛想着这几日加急驿递来的折子。外头随侍的官员们,平素起居八座,不知有多威风,今儿乖乖跟在一串轿子后头甩开双腿走路,还得大帽子、大罩衫穿得一丝不苟,各个脸色通红,汗湿重衣。
乾隆在御辇中,突然感觉渐渐清凉,先以为是自己静心有效,后又觉得不对,那种舒适的感觉愈加浓厚,而耳边偶尔传来的嘶嘶蝉鸣,又有进入山野林间的感觉。他不由伸手挑开一些窗帘,向外张望。
道路两旁,俱种高槐,平民之极的树种,但细叶森森,浓荫蔽空,还残留在树间的几串槐花,散发着淡淡的甜香。轿夫走在绿阴匝地的青石板路面上,脚步也轻快了许多,而乾隆,望着这些爽目的清新绿色,亦觉得眼目清凉,背上汗水为之一收。
及进了馆地,并不是很大,原是当地富户在郊外的别院,为县令征用而来暂做行宫。绿树层层,后面掩着无数素馨、茉莉、西番莲等香花,隔开三五尺摆一盆,那香味就淡淡的,又缕缕不绝。进了仪门,四处都搭着天棚,棚子用芦席,上面铺着松针,内外植卉,也多用大小松柏,其后杂置茉莉等香花,满目令人舒适的绿色,鼻端只觉芳香,不见群花张扬。地上数度喷洒了密密的水珠,屋面棚上亦复如是,极润泽,又能抵消一部分骄阳的炎威。
乾隆不由赞一声好,在仪门落轿,吩咐道:“朕和浙江诸员先去正厅,太后、皇后和嫔妃们的凤辇仪仗一律从角门先进内间休息。”
正厅里亦觉毫无烟火气:地方不大,窗纸皆是淡淡的灰黄旧色,窗棂是简单的冰裂纹镂花,窗帘门帘均用绿色和黄色的虾须竹丝编制而成,桌椅是乌油发亮的木头,靠背软和处都是棕丝绷成,引枕靠垫是半旧的蔺草,蓝缎镶边,以玫瑰、茉莉的干花杂以杨花缝制,比棉絮更觉凉软而有清香。乾隆举目四望,中堂一幅用的是董其昌的雪景山水,两边都是赵孟畹淖郑还夥缪牛易匀坏厝词睢L忻挥邪谥帽榈呐枳樱涫抵耙丫帽榱构瞎兀逡跻醯氖娣�
乾隆笑道:“这字画哪里来的?都是西贝货!”转头见总督巡抚有点不自在地陪着笑,又道:“不过这趟差,办得真好!舒服极了!”
苏昌赶紧笑道:“主子爷觉得适意,就是奴才们的心意到了!”
“嗯!”乾隆笑着点点头,“这不光是实不实心办差的问题——各处接驾,也没有敢含混的——但是杭州的这处打尖的地方,做得用心且有古意,沉静舒适,爽洁清凉,不是等闲俗吏可为。有些渴了,可有已经备好的茶水?”
“有,有!”苏昌赶紧先应着,趁乾隆不注意,丢了个眼色给邵则正。邵则正是胸有成竹的,挥一挥手,后面侍奉的人便把备好的饮料送了上来:一种是西瓜汁,滤清后略加薄荷水;一种是龙井,沏好后在井水里放得温凉适口;还有一种是茉莉、松子和竹叶泡的凉茶,淡绿色的清香宜人。茶饮俱用仿汝窑的冰裂开片的天青瓷,古意盎然。
乾隆进了茗饮,溽暑更消,吩咐太后那里也一例供应,然后叫传膳。
席面摆上来也不觉奢侈:皇帝食前方丈原是定制,但是方丈与食,未必吃得舒服。何况一路行来,各地方供应的俱是上方玉食,虽则珍贵,但肥甘用久了,终觉肚腹难受。这次摆上席来,先是青、白、红、黄、黑等八味小菜,仔细一看,原来是拌青芹、冰碗百合、糟鳜鱼、白斩鸡、笋片拌木耳、咸蛋黄炸酥肉、乌鱼蛋、蜜汁方腿。都是解暑的凉菜,看着就有食欲;等正式碗盘上来,又是醋溜鱼、火腿黄芽、玉带羹、糊涂鸭、龙井虾仁、蟹粉豆腐等,也多是清爽而不费的佳肴。就着碧粳米,乾隆吃得很香,食毕还命人把几味好菜分赏皇后嫔妃。最后笑问道:“苏昌日理万机,必然管不到这里,这次的差是谁办的?”
苏昌见乾隆一派融融神色,虽不是自己得彩头,但胜过自己被赞,忙回话道:“禀主子,是杭州的首县,名字叫邵则正。”
“嗯。叫进来。”
苏昌忙向外一使眼色,邵则正在外间,虽然阴凉,还是一身燥热,紧张不安,闻听皇帝要见自己,更是紧张的头顶上汗都出来了,赶紧整一整衣冠,抹一把额头,进到里间甩下马蹄袖行了大礼,口里自报职名:“臣余杭知县邵则正,恭请皇上圣安!”说话声音都抖了起来。
乾隆随和一笑,道:“你的差使办得好,朕不光安,而且舒适。你是进士出身?哪一年的科名?”
邵则正急忙把自己的科名和历任的职位都报了一遍。乾隆点点头道:“一直都在地方州县上,倒没想到你有如此风雅!”
邵则正不敢居功,先赞了一圈上宪的恩德指教,又道:“臣是风尘俗吏,这些都是臣的一员文书指点的。”
乾隆大感兴趣,问道:“文书?倒有这样的妙人?何时给朕引见引见吧!”
乾隆午后休息,接着到了傍晚时分进杭州城里入住行宫,就与邵则正没有多大的关系了。他心里难忍的兴奋,连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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