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枉生录-第1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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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傅恒比自己还小不少,这些年来辛苦,却老态横生,远比自己显得沧桑。乾隆俟傅恒出去,下一拨人还没有进来之际,不由把自己的那条长辫子甩到身前端详:辫子里也夹着银丝,好在只有寥寥,那保养得宜的头发和他强健的身体一样,仍然显示着旺盛的体力和精力。那日冰儿在身后给他梳头、按摩头顶,惬意之时也有些怅然。可是,人生在世,也许就是这么多不经意、不适意、不得意组成的罢?回首往事,竟也真的是余苦涩一笑了!
  不多会儿,内奏事处把审理高云从的实录递了进来,乾隆翻了几页就明白傅恒遮掩的是什么了:如今军机处的二把手、也是傅恒征缅甸时在京里坐纛儿的大臣于敏中,多次向高云从打探自己的情况——小到自己读了什么书,写了什么字;大到自己准备任用什么官,彻查什么事——无一不关注。
  乾隆觉得心里的火气一拱一拱地似要勃发出来:自己如此信任此人,几乎日日召他觐见,有所问很少相瞒,他却非要做些鸡鸣狗盗不光彩的行径!如今环侍在自己身边都是些什么人!他再次拿起刑部的奏文,官场上流行的“救大不救小,救生不就死”,既把于敏中轻飘飘摘开,又进言为高云从这个内宦开脱,大约还想着这曾是自己身边侍奉的人,自己总归会有些感情的吧?乾隆冷冷一笑,在奏文上批复道:“内监原乃虫蚁下贱之人,偶得天恩,服侍御前,本应感恩戴德,尽心竭力。然有以贱役而毫无忌惮,屡递消息于外,朕身边岂可容这等样宵小?即令刑部、内务府重新拟罪,务以国家律法为重,断不可轻开优容之端!”
  他一气写完,丢开朱笔,看着夹宣奏本上的淋漓红色,心头厌恶。想了想,又另拿了一张纸,走笔写道:“内廷诸臣与内监交涉,一言及私,即当据实奏闻,朕方嘉其持正。于敏中侍朕左右有年,日蒙召对,朕何所不言?何至转向内监探询消息?自川省用兵以来,敏中承旨有劳。大功告竣,朕欲如张廷玉例,领以世职。今事垂成,敏中乃有此事,是其福泽有限,不能受朕深恩,宁不痛自愧悔?”写完唤来一个内监,道:“到上书房,叫于敏中即刻过来!”
  果不其然,少顷便听说于敏中递牌子求见自己的消息,乾隆冷冷一轩眉毛,淡淡道:“让他先跪着,一会儿再说。”又道:“再到上书房,宣博奕霄来。”
  于敏中也有一把年纪了,在殿外玉墀下跪得膝盖酸痛,小腿麻木,又不知道是何事,百思不得其解。正在难受间,见奕霄远远地风姿英发而来,心头愈加嫉恨。
  奕霄到了养心门口,看见于敏中不由一愣,他虽然与于敏中关系不好,但也敬重他是一科状元、文坛领袖,自己是后生小辈,还是多多执礼为善。于是,奕霄到他面前,恭恭敬敬打千问安:“于师傅万安!”
  于敏中在后生面前,仍不失气度,点点头道:“皇上召见你,天恩浩荡,你好好应对吧。”然而见奕霄背影,那口顶在胸口的气,一下子冲撞了上去……
  奕霄进到养心殿里,乾隆把刚才写好的那张纸递过去给他:“今儿你学着传旨:当着众人的面,把朕的这份上谕念给于敏中听。”
  奕霄诧异地接过那张夹宣,上面字迹潦草,并不是日常所见的上谕的样子,但是委实是乾隆的字迹,写时的愤怒似乎都看得出来,他有些犹豫:“臣……”
  乾隆冷笑道:“你还怕他做什么?如今就是一只死老虎!还敢对朕的家里孩子有什么动作不成?”奕霄给他说中心事,脸不由一红,但也生出勇气来,打千道:“嗻!臣这就去。”
  他拿着乾隆手书的圣谕,快步走到养心殿外头,于敏中诧异地抬起头,问了半句:“你这是……”奕霄便已经少年老成地学着大臣传旨的样子道:“有旨意!”
  于敏中心里一阵憋屈,可哪敢抗旨,重新起身行了接旨的大礼,既累又气,吁吁气喘不止,老年风痛的膝盖重新挨到冰冷的地面上,一阵针刺般的难受。可这不算什么,奕霄嘴里念出来的圣谕才叫他冷汗淋漓,听到“钦此”二字时,已经痛哭流涕,伏在地上磕头道:“臣领旨谢恩!臣望面见皇上,有话启奏!”
  奕霄见他这副样子,心里微微生了一些同情,合起手中的圣旨,上前想扶于敏中:“于师傅,我帮你通报,你先起来。”
  于敏中一把甩开他:“你去通报就是!”
  奕霄被他大幅度的动作弄得一吓,正有点不知所措,总管马国用从里面匆匆赶出来,对奕霄使个眼色道:“皇上等您缴旨呢。有话还是先问过皇上再说。”
  进到里面,把于敏中的话传到了,乾隆却很冷漠,冷冷一哂道:“止谤莫若自修。他要有话,等吏部问他的时候再说便是。何苦这会子来触朕的霉头?越老越糊涂了吧?!叫他回家去好好反省就是了。朕现在不想看他那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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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敏中一下子从天堂掉落到地狱,他自知无颜再面君奏对,也无颜再见同僚,趁着吏部还没有把他革职问话,先告了病假。他是朝中高官,且暂时还没有受贿负恩的大过失出来,乾隆也留着些面子,没有立刻治罪,见他告假,立刻批复同意了。没几天,又特意把高云从定谳的结果发到于敏中家中,于敏中见高云从不过是偶尔向自己传递内廷消息,报告皇帝细事,透露了些朱批的琐事,竟被判处磔刑——这算是死刑中最重的一种了。且其他涉案的大小臣工,亦被重判。于敏中虽然没有看到自己的处分,但自知挽回圣眷极难,病榻中涕泗交流,捶着床直呼“冤孽!”
  他作为军机大臣,涉及这样的案子,虽不至死,但日后降职处分,再没有以往的煊赫权势是肯定的。于敏中多年辛苦,才终于爬到了这个位置,怎么甘心就此到头?他咬了咬牙,爬起身亲笔写了一封数十页长、情真意切的请罪折子,托人递交给乾隆。乾隆看都没看,批个“览”字,又送发回去。
  于敏中犹不甘心,寻思傅恒与自己同朝为官偌久,自己对他又一直执礼甚恭,于是再托傅恒帮自己求情。
  “内阁大学士、军机大臣于敏中,病了数日,家里人来奏,希望能够得到皇上的恩典。”
  乾隆诧异地看看傅恒,俄尔笑道:“怎么,御医没有去?看得怎么说?”
  傅恒道:“御医去了,病起风寒,且肝郁生燥火,有些痰喘。御医调治得及时,应无大碍。不过于敏中毕竟也上了五十,身子骨不如以往,又是肝郁的毛病,皇上若能加恩,只怕比太医院的汤药要管用得多呢!”
  乾隆咬着牙冷冷笑道:“是么?太医院倒是巴结得很呢!他既然要恩典,朕自然不能负他,这样的‘好’臣子,多少年也碰不上一个是不是?”傅恒听他语气有异,虽然知道于敏中与奕霄不睦,且做下了些让人齿冷的事情,但是乾隆任用其人多年,还算是宠信的,今日怎么话语间带这样的讽刺意味?他还在漫漶地瞎想,听见乾隆云淡风轻的声音:“赏赐吧。赐——陀罗经被——今日就给他送家去!”
  傅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头惊疑地望着乾隆,见他眼中果然是那种怒气勃发时特有的肃杀冷气,唇角挑着一丝寒意彻骨的冷笑,才知道自己没有听错!陀罗经被是什么?是赐给有功大臣的随葬物品!果然是“厚恩”!只是这份赏赐送至于府,于敏中今晚不死也得死了!
  这样促狭的赏赐,让傅恒额头陡然冒出一层又一层冷汗来。他想开口求情,可是自思自己自从讨伐缅甸失利,圣眷大约也不如从前了,何况这主子杀伐果决,决定了的事,从来不容他人置喙,自己也犯不着惹他的邪火。他连擦一擦头上的冷汗的胆子都没有,轻声答道:“嗻……”起身吩咐下面办差去了。
  于敏中一死,国泰和于易简如同靠山倒塌,再无一丝倚仗。朝中查案的人,与憋屈着一口气的新任山东巡抚,口风也是一变,把国泰于易简亏空山东省二百万两白银的事上奏朝廷,表示自己以往迫于于敏中的恩威,一直没有如实回报,现在请求责罚;连一直明里暗里为国泰、于易简说好话的和丝桃沧逭恃希骸岸】骺眨砸蚬╉б馓袄罚谝准蚋盒钠圬瑁髦菹鼐阋曰呗阜暧骺照睿嘤晌肪迳纤径础9⒂谝准蚴凳舯傲樱劬锒喜豢慑叮 �
  乾隆看着弹章和奏折,怒不可遏,让把这些折子的副本甩到刑部大牢的国泰和于易简脸上,让他们自己看看,还有没有脸再活。未曾等到秋决,已经重新宣判死刑,只不过稍加恩典,让他们在狱中自尽,没有明正典刑罢了。
  而年仅十六岁的奕霄,先是襄助钱沣弹劾、查库,后又是扳倒了于敏中这个一品大员,现在两蠹身死,他功不可没,更是一鸣惊人,外头不晓得他身份的还好,晓得些的都是把舌头伸出老长:“乖乖!这样的年轻,为皇上这样的看重!将来只怕要超越傅春和,成为新的皇帝宠臣,把持朝政再无疑问!”
  奕霄听得这些风言风语,心里有些害怕。回去向英祥问计,英祥只答了他一个字:“敛!”
  奕霄心里有了数,除了每日在上书房静心读书,再不干涉分毫政事,被人问及也是装聋作哑,装痴卖傻,一派“我只好好读书,其他与我无关”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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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宝润这次走的是于敏中那里的路子,上回想巴结皇子,未想到乾隆规矩甚严,皇子一点儿不敢兜搭外官,这条路子落了空;这回托了多少关系,才搭上了军机处坐第二把交椅的权臣,没想到权臣落势如此之快,自己竟又是攀附在了冰山上!
  此时,乾隆正命人彻查于敏中在朝中的党羽,卢宝润想着自己辗转托人送到于府的手本和礼单,手本上是甜腻腻的阿谀之语,礼单上送的是重贿,一旦抄捡出来,一定会惹得圣躬大怒,都是要自己命的玩意儿,他吓得丧魂落魄,急急找人打听消弭的法子。打听到即将到盐道上任的邵则正那里,邵则正念着乡谊指点道:“我算是哪个名牌上的人!你真要求告,不妨找英祥一家,绝对说得上话。总归有同乡的情分,你多赔几句好话,试试看吧。”
  卢宝润嚅嗫道:“他儿子不过是七品小官!”
  邵则正想着那日内务府官员的警告,把几欲破口而出的话吞了下去,只道:“不在官位大小,而在圣眷!”
  卢宝润亦无奈,死马当成活马医,连自己以前陷害过英祥一家的往事都忘了,只是着家人备下厚礼,卑躬屈膝前往拜访,希冀着当年的糊涂案子能念在乡党的份儿上一笔勾销。存着这样的侥幸之心,他以异常谦恭的姿态,在英祥家门口投递了名帖,忐忑不安地等候着。
  英祥见他的名帖,皱着眉道:“这个人皮怎么这么厚!”转头对来传话的门房道:“打发他走吧。”
  “不急。”冰儿笑笑道,“且听他要来说什么。”
  “能说什么?”英祥亦笑,“大约就是得到些风言风语,知道你我不是当年;左不过想着升官发财,想着趋利避祸,想利用利用我们罢!”
  “是啊。所以呢,我们也利用利用他,可好?”
  卢宝润进门,见冰儿亦在正堂高坐,心放下了一半:若他家真是势焰熏天,肯不避内眷,以通家之好的身份相见,大约还是念着故人之情的。可心不在,新来的侍女乃是内务府包衣家指派的,进退都颇有度,给卢宝润奉上茶来。卢宝润躬身见了礼,四下打量一番,笑道:“新用的人儿有大家风范!”
  冰儿高坐未起,也不回礼,冷冷道:“怠慢了!这几日正准备搬家,屋子里乱得很,也不是待客之道,叫卢大人见笑了!”
  卢宝润道:“从何谈起!我们同乡之人……”正打算叙叙旧情。
  冰儿打断道:“慢来——,我们原就是直隶人氏,兰溪不过暂住而已。卢大人又不是不知道!那时候英祥身上的廪生身份,不是还差点叫卢大人拆破,几乎要惹一场官司的么?”
  她说话素来不大客气,直来直去的,但拆得那么狠,还是让对坐之人尴尬起来。“是……”卢宝润见她出语不善,自忖往日过节太深,大约未能消散,少不得自己先赔不是、做姿态,因而抚膝哀叹了一阵,才说,“那时我年纪也轻,不懂事理,还多蒙家里老爷子指点。转眼我也是四十多的人了,回想当年轻狂,愧得恨不能有地洞钻才好。还望二位能够大人不记小人过。”
  英祥、冰儿都是不易觉察地一撇嘴:“当年轻狂”,好轻飘飘的四个字!他一声“轻狂”抹去了当年的罪过,殊不知正是他当年的一点淫念,让一心要讨好的陈氏对奕霏犯下那样不可饶恕的过错;他当年的一点执念,让身为草民的他们几度在惶恐不安和屈辱羞耻中度日;以他们俩的身份,被迫上公堂出头露面,被人围观指戳,被迫给王德之流泥首跪叩,也均是拜他的“当年轻狂”所赐!
  英祥这些年倒历练得深沉,端茶啜饮一口之后笑谓:“既然如此,也不必重提当年,虽不是乡亲,但好歹有相识的缘分。如今同在京师,纵谈不上帮衬,也不至于记仇呢。”
  “不谈帮衬”几乎就是拒绝了。但卢宝润有心靠着这根救命的稻草,陪着笑道:“是是是……博先生好肚量!以后我们一荣俱荣,岂不是美谈?”他看得见上头两人满眼的不屑之色,却不肯轻弃,假作未见一般,只犹豫了一小会儿,便期艾道:“我如今遇上了些棘手事,不知奕霄可能为我转圜?奕霄这孩子,我从小看着他长大,如看待自己的子侄一般,不意如今长江后浪推前浪,这么有出息了!”
  英祥正欲推辞,冰儿却抢着说:“好说!卢三爷不嫌奕霄职位低微,肯抬举他,正是他的荣幸,不知是什么事呢?”
  卢宝润疑惑之余也有些欣慰,不管此时冰儿是真是假,能有个帮衬的架势总归强过没有。不过他当官也当了很多年,深知嘴紧的关窍,捡着不怕人听见的说:“甭管帮不帮得上,奕霄肯在中枢各大人面前替说两句好话,就强过我辗转托人,我这厢也好轻易过关——本来也算不上多大的事儿,怕牵扯不清罢了。”他拍拍腿,把事先准备好的话举重若轻地说道:“官场上错综复杂,彼此间总有个来往,我本意也不是要攀附谁,只是来往时免不得有个礼节,最怕是被牵连,但其实都算不得大事。这次于敏中的事出,我想摘一摘自己。其实除开这一路,我的师座、同年、乡里,在京城无数,也算得上盘根错节。若是奕霄肯帮忙,以后也算是我们江浙一派的自己人,大家彼此互相帮衬着,强过一个人打拼,若有个什么事,多一个肯说话的人总归是好事不是?……”他叨叨地说了半天,还给英祥譬解官场的风气和规矩,最后作揖道:“重重拜托了!”硬是要把带来的礼物留了下来,喜滋滋告辞了。
作者有话要说:  

☆、玄机暗藏狐兔绝

  英祥望着这个人的背影皱皱眉头,冰儿无所谓地说:“收下!他的钱来得不干净,都是刮地皮刮的,我们就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听说这五黄六月的,京畿有地方遭了灾,他这些东西换了银钱正好赈济灾民,也算为他消消业障。”
  英祥道:“你怎么这么好心了?不光为他办事,还为他消业?你要知道,一句话应他容易,哄他也容易,只是答应的事故意耍弄人家,也不大好吧?还不如不答应,反而让他知道当年作恶是要有报应的。”
  冰儿乜着眼瞧着他笑:“谁说我哄他、耍弄人家?以德报怨,尽乡里之谊,传出去多美的名声!奕霄虽有圣眷,也要靠人脉,更要有清流捧一捧他才好,对不对?”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英祥道,“我虽算不上君子,亦不算小人,能以直报怨,不落井下石,够对得起他了!再说,奕霄何必跟着他混?江浙官场聪明人最多,老油条也最多,还不是看权势地位?还指着这帮子人互相帮衬?他们只会做锦上添花的事,做不来雪中送炭的事——要会雪中送炭,卢宝润会来求我们?”
  冰儿收了笑:“你以为我跟他讲义气?才不呢!不过拿他来试试自己的手段罢了。”
  “你要做什么?”
  “你往后瞧。”冰儿见英祥神色有些不怿,过去倚着他肩膀抚慰道,“放心,我决定要做的事,一定会三思而后行。”
  她做事确是紧锣密鼓,当晚等奕霄回来,便趁着英祥不在,悄悄拉到外边问道:“你现在还是只在上书房读书?皇上平日会召见你么?会给你差使么?”
  奕霄道:“皇上召见不多,不过也有,平常跑个腿问个话的事也做,那也是皇上给我的荣耀,所到之处都是恭恭敬敬、不敢怠慢的。”
  冰儿点点头说:“于家落势,估计会有抄捡或查账——这不同于抄家,但是里头也弄得出案子来,若是你有机会,为兰溪的卢宝润说一句话,他没有重过,是不是免他的罪责也都在抄捡的人手里,松一松、紧一紧都是不一样的。”
  奕霄奇道:“我们和卢家几乎不来往,听爹爹的口风,卢宝润曾做过亏负我们家的事情。娘为什么要我帮他?”
  冰儿笑道:“冤家宜解不宜结,这道理你不明白?”
  奕霄心里仍有些疑惑,深觉这与娘亲平日直来直去、有冤报冤的性格有些不像,不过话有道理,不妨试上一试,成与不成那是天意,于是点点头答应了。冰儿松了一口气,看着渐渐长得高大颀长,面貌俊秀的儿子,心里忍不住的疼爱,伸手掸了掸他的肩头,含笑道:“转眼你都是个大人了,按你现在年龄,若是在浙江那里的中户人家,该都已经娶了亲了。可惜你妹妹的事一直悬在大家的心上,若是能有个结果,也该为你和顾柔办婚礼了。”
  奕霄脸不由一红,冰儿爱抚地揉揉他的脸道:“脸红什么?个子比娘都高了,办喜事也是该当的年纪了,倒是你不要怨爹娘还耽误你就是。”
  奕霄在母亲面前永远是个小孩子,撒着娇说:“娘就这么瞧不起我?娶不娶亲,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同呢。”
  冰儿笑道:“那是你没娶,娶了自然知道不同,叫什么‘食髓知味’。”她想着这话的言外之意,自己忍不住“噗嗤”一笑。奕霄只觉得脸上发烫,不过在清风朗月的室外,倒能遮掩住脸上的羞色,别开一些头,熬了一会儿才说:“什么时候娶,都不要紧,我只是希望,我和阿柔,能像爹和娘一样,一辈子和和睦睦,白头到老。”
  冰儿的笑容滞了滞,手抚着他的辫子却没有停息,儿子的愿望多么简单,以为一切都和他看到的一样一直都是那么美好,只是这“白头到老”四个字,却是多么困难的心愿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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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奕霄的机会来得比他自己想象得还快。没两天,他就被乾隆召见,进门见乾隆正和傅恒笑晏晏谈天,见他来也毫不避讳,招招手道:“几日没有看见你,怎么好像瘦了些?原以为让你这段躲清闲,应该养得好点才是呢!”
  奕霄不好意思地笑道:“皇上体恤,臣自己也不知怎么回事,天天饭量很大,就是不怎么长肉。”依着乾隆的吩咐,起身准备跪到他身前的跪垫上。这一站起来,乾隆就明白了,笑谓:“我知道了!男孩子长大了,个子开始拔节,这样好!”又捏捏奕霄的上臂,点头道:“看着不胖,筋骨挺壮实的!听说你骑射颇有起色,不过毕竟是读书郎出身,布库还差些,以后找几个有真本事的侍卫指点指点你,今年秋狝就可以和朕到木兰围场练练身手——你娘当年可是最喜欢秋狝,而且猎获也不输男儿呢!”
  奕霄抿嘴一笑,竟在颊边抿出一个浅浅的小涡,乾隆看着他,带着惬意的神情,轻轻颔首,说:“这次处置了于敏中,也是得亏你,否则,朕还不知道他在背后有这许多不法。朕素来颇自负得人之明,看来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奕霄忙道:“皇上夸奖,奕霄万不敢领!于敏中学问、做事其实都还是好的,皇上提拔他,本意是让他为朝廷鞠躬尽瘁,朝廷也必然不会辜负他,只是他心思阴微,竟想着窥伺皇上身边机要,幸好皇上神目如电,否则岂能察觉?”
  乾隆笑笑,说:“我看你在你爹爹身边,身上倒也有些官场习气。”他摆摆手,止住了奕霄的叩首请罪,见他脖子一片红,笑道:“也是正常的,朕在上头,听到的都是你这样的话。只是朕希望你像家里孩子似的,像你娘似的,肯跟朕放胆直言,有什么说什么,多好!”他凝望着局促不安的奕霄,慈和道:“你别多想!朕是把你当自家孩子教导,所以不让你在官场上瞎混,免得一块璞玉遭了糟糕工匠,硬生生被雕琢俗了。于敏中小节有亏,不是贤臣,这次倒台,朕听到了一些风言,说他的亏心还不仅止于高云从的事情,所以还想查一查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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