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枉生录-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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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兰察学人最惟妙惟肖,听得兆惠前仰后合,但渐渐就笑不出来了,摇头叹道:“主子心里的两个大疙瘩,一是西北的用兵,一是吏治。如今我看,吏治比西北用兵还难!我没在外放过差,但也知道下面是一片浑浊。范文正公说的:‘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我这个军机大臣是真正失职了!”
“你也甭自责。”海兰察说,“这事儿——咱们兄弟私下说说——就是皇上也未必管得住。二哥,你和我一样,是带兵行伍的丘八头子,不是混官场的料!——不说这,咱哥俩难得一聚,尽丧气话!同丰堂喝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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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冰儿得知海兰察要摆酒,立刻去粘着乾隆请他批准自个儿去。
“瞎胡闹!你一个女孩儿家,出去喝酒,又是和海兰察他们一帮子粗人——成何体统?!不要吧。”乾隆严词拒绝,但最后一句松了口气,让冰儿揪住了小尾巴:乾隆语气“可商量”,这刁顽公主自然不会放松,搬了一堆正理歪理出来,先跪在地上求,最后不知怎么跪上条炕,半撒娇半撒泼地滚在乾隆怀里。乾隆在女儿这般搓揉下最终还是服了软,一方面以考虑到冰儿狂傲率直,在宫里已是处处树敌,多出去交结几个朋友,对保她也是有好处的;一方面此时正在笼络海兰察,以公主的名义示恩,也是妙着。于是乾隆道:“好了,别闹了。去吧——微服去,换身男装。别招摇,别弄得惊天动地的。”
京城里头号名馆子同丰堂里,正是热闹时分,朝南一间大包厢中,坐着的俱是穿戴日常服饰的,正在磕瓜子闲聊,海兰察边招呼刚来的客人,边凑趣搭话。兆惠则俨然半个主人,吩咐小二打扫瓜子皮,给客人端茶送水递热毛巾。大家不穿官服,又素知海兰察脾气的,也不计较名分,随和地一起坐了聊。
“哟,赵兄!”海兰察大声招呼着踏进包厢的赵明海,“几年没见,你更精神了!——”他突然住了口,因为看到后面跟着一位年轻的公子哥:头戴镶碧玉帽正的六合一统小帽,身上是蜜合色带兰竹暗花的长衫,外罩亮赭纱镂金绣云的坎肩儿,腰间微露大红汗巾;手执一把湘妃竹骨折扇,往那儿一站,眉目如画,风度翩翩。海兰察不由愣了神,少顷才轻声道:“公主万安!”
这公子哥儿就是冰儿,她抿嘴一笑:“你的规矩好,不穿公服就没有等级,所以今儿个我和大伙儿一样,混杂坐也不要紧。”赵明海笑道:“我是圣命难违,带了个不速之客来。”冰儿笑道:“我哪里是不速之客,早和海兰察说好了,那金瓜子不是我送的贺礼?”
冰儿一扫众人,只有海兰察、兆惠、赵明海是熟人,其他也有几个似乎见过,还有些就眼生得很了。一时人到齐了,整整开了三大桌,众人还要排座次,冰儿已经随便拣了张凳子坐下来:“还搞这些名堂?!坐哪儿不是吃呀,搞这些没意思的规矩,烦都要烦死!”海兰察也道:“我也是这意思。车轮大席,分什么首座末座,坐哪儿算哪儿!一会儿热菜上来可等不得,快开吃吧!”
众人再稍谦两句,也就随便坐了,有人道:“海老弟这个‘开吃’用得别致!赌桌上学来的吧?”又有人道:“娘的,你小子怎么混的?上回我要喊你 ‘上宪’,今儿倒转来,你居然成了‘卑职’了!”还有人道:“老海,够不够意思就在这一杯了!兄弟们,狠劲灌他!”
海兰察笑道:“糟了糟了,才刚刚开席,我就十面埋伏四面楚歌了!”说罢要逃席,被离得最近的人揪回来,可劲儿就灌了一杯,海兰察手舞足蹈,边喝边讨饶,其实他酒量很是来得,一杯下去,根本就没什么反应。兆惠举杯站起身:“海兰察是我兄弟,也是大家的兄弟,我兆惠打小儿和海兰察一起熬鹰撒狗打兔子,那交情!诸位是老海的朋友,也就是我兆惠的朋友。今天借老海的酒,敬各位一杯!——干!”兆惠举杯一仰,放下酒杯时,杯中滴酒不剩。
兆惠是严肃个性,海兰察却脱佻得很:“我海兰察是父母去的早,从小就知道靠朋友闯荡。海某有今日,靠的是圣上天恩,也是诸位支持。来,我和你们一个个干!——小二,把他们的杯子都加满!谁要剩一滴,罚十杯!”他“滋溜”干了酒,眼珠一转又一个鬼点子:“这么着喝闷酒嘴里都淡出鸟来!朝廷制度,不许叫小妞,我们又不是酸文人爱个吟诗作对的。不如从我开始,我们掷骰子,到谁谁起来唱小曲,或者说笑话——说不笑加罚,不会说笑话就吹牛,吹爆就罚,怎么样?”
下面的多是粗豪性子,一听哄然叫妙,海兰察便要了骰子一掷,一六一五一幺,海兰察从自己开始点了十二,数到户部主事、亦是刑部尚书阿克敦的儿子阿桂,阿桂站起来,有些尴尬地道:“众位饶了我吧,罚三杯算了!”众人如何肯依。阿桂只好讲笑话,他是个伶俐人儿,已经知道与赵明海一道来的公子哥儿不是等闲人,思忖了一会儿说:“有个捐班的县令到任后,去拜见上司,上司问:‘贵治风土如何?’县令道:‘本地并无大风,更少尘土。’上司又问:‘春花如何?’——就是问年岁怎么样——县官答道:‘今年春天棉花每斤二百八十文。’上司接着问:‘绅量如何?’——就是问赋收——县令答:‘卑职身量,脚穿三尺六寸。’上司又问:‘百姓如何?’县官说:‘白杏只有两棵,红杏倒不少。’上司说:‘我问的是黎庶!’——就是黎民和庶民——县官笑道:‘原来说的是梨树!这里多的很,就是果子小些。却不知道大人爱吃梨?’上司不耐烦地说:‘我不是问什么梨杏!我是问你的小民!’县官忙站起来回道:‘卑职的小名叫狗儿。’”
众人愣了愣,又笑了一回,海兰察却故意板了面孔道:“好你个佳木(阿桂字佳木),指桑骂槐说我呢!”众人越发大笑。
阿桂笑道:“鸡肋不足以安尊拳。我怎么敢!像你这样绝顶聪明的人,谁敢问你梨树杏树来?你说我说你,我倒真要说说你了。那是我听你老邻居说的,那时你十来岁,淘得狗都嫌。”说到这儿,大家已都笑了,只听阿桂继续道:“那次在街上踢猪尿泡,不知怎么的,一脚把人家家门口的木桶给踢散了,那当家的女人见状揪着老海不放,只叫他赔桶。老海心疼钱,又脱不了身,可巧来了个箍桶的,老海便对那女人道:‘大婶别急,你看那前面不是我舅来了?他手艺顶好的,我叫他来给你修。’说罢就到那箍桶的那儿去了。嘿,还别说,那箍桶的真来了,叮叮当当帮那女人修好了桶。老海呢,早就捡了猪尿泡去别处了。”阿桂讲到这儿,故意舔舔嘴唇夹了菜吃着,众人疑道:“莫非那真是老海他舅?”
“哪里!”阿桂搁下筷子笑道,“箍完桶那桶匠伸手要钱,女人一愣:‘怎么要钱呢?’桶匠也火了:‘没这道理!什么时候说箍桶不要钱?’女人道:‘你不是刚才那孩子他舅?’那桶匠也一愣:‘怎么,你不是刚才那孩子他姨?’”
众人怔怔的,突然全明白过来,哄堂大笑,有笑得仰八叉摔下去的,有捂着肚子直叫爹妈的,有呛了酒一句话都说不出只尽着咳嗽的;兆惠略撑得住些,边笑边用手点海兰察:“你这家伙,真真……”冰儿很久没这么笑过,一闪神打翻了酒杯泼湿了前襟,边笑着拿帕子擦,边接兆惠的话茬:“我还以为只有我最淘,原来胜过我的还有个你呢!”
轮到阿桂掷骰子了,阿桂一投一个十六,一数正好是海兰察。众人知道他是逗笑高手,已经笑得耐不得,乱糟糟怂恿他站起来。海兰察却不慌不忙捧杯站起来,先喝了一口,清清嗓子道:“我给大家唱个小曲吧。”兆惠坐在他旁边,凑趣道:“罢了吧!你那破锣嗓子五音不全的,别上这儿来扰大家清静了。听你唱一曲,回头饭都要糟蹋了!还是你的拿手好戏——吹牛吧。”
“叫我吹,我就吹。”海兰察其实是怕唱歌的,如此正好合他心意,因此清清嗓子道:“鄙人就会钓鱼。那天,我砍了根竹子。那竹子多长?只差一分就要戳破天了!记得乾隆十四年扬州那场大雨么?就是我一个不慎,举起竹子把瑶池捅了个底儿漏。”众人大笑,一个玩笑道:“十年的大雨,解了扬州的急,可我们清河,好好地发了一次水,朝廷赈济花了二百万!原来是你小子惹的祸!”
海兰察笑眯眯吃了口菜喝了口酒,又继续道:“再说我拿那竹子做了根钓竿,专门钓鱼。说钓鱼,那真晦气!第一次钓了只草鞋。第二次钓出一只灯笼,四面糊的绢都烂掉了,可巧里面那蜡烛还是燃着,黑夜里可不吓了我一跳。第三次更奇了,钓上来的是鸡蛋!还不是一只,是一串十八只,一只叠在另一只上面。我说怪怪,以前听师爷说什么‘危如叠卵’,今儿可真见了。只是一不小心,那十八只鸡蛋全摔了。我女人就指着我哭天叫屈的,骂我坏了家里的财运。”
众人听书一般听呆了,见海兰察闭了口直拈花生米吃,都催他快讲,海兰察哭丧着脸说:“女人就是会算。她说这十八只蛋能孵十八只鸡,一只鸡喂两个月就能下蛋,一天一只鸡下一只蛋,那一个月以后就有五百多只蛋,这些蛋再变鸡,再下蛋,再变鸡……那么不要一年,就有一万六千七百五十八只鸡,一只鸡三钱银子,这些鸡就划到五千银子。我女人怪我:‘海兰察,你一个月月俸才多少呢?你一年的年俸又有多少呢?五千银子,丢水里我还听个响呢,你一眨眼就给我弄没了!’”他捏细了嗓子,装女人腔调活灵活现。
大家哄然叫妙,又是笑不可遏,有人指着阿桂道:“佳木兄,你这户部的差使趁早别干了,让贤给海夫人吧!人家比你会算多了。”阿桂也大笑:“正有此意!”
海兰察笑道:“听听你话里那酸溜溜的味道!你舍得?!”
再下面该是海兰察抛,一扔那三颗骰子只滴溜溜地转,停了一颗,是四;又一颗,是五;最后一颗慢悠悠停下,却是六。海兰察鼓掌道:“投得好!在赌场上这是有名目的,天字一号啊!”再一数更乐得眼睛鼻子挤一块儿:“好啊兆二哥,咱们兄弟今儿个叫有缘,罚都罚一块儿了!”
这次轮到兆惠,兆惠少不得站起来,说道:“兆惠在这上头一向不灵。就说个笑话吧。”
此时海兰察不依了,站起道:“不成!刚才我说要唱曲的你不让,我可就听从了你的。这会子我来点,依我看,咱们都没听兆中堂唱过曲儿,今天来一首给咱哥儿们助助兴如何?”下面大笑,兆惠脸都急红了,赶紧在下面拉海兰察的袖子:“好兄弟,这么不给脸,就让我出丑?”海兰察顽皮惯了,故意高声道:“国法无情、军令如山,我这里是宴法无情、酒令如山!你别拽我袖子,就拽我裤子都没用了!”众人难得没大没小的,也一道起哄。
兆惠没法,只好唱曲,他一向端方严肃,此时只好捡军旅里的歌儿唱道:“昔日伏波兼定远,今朝雄奇入龙兵。三军鼙鼓豪壮意,四海笙歌颂太平!……”唱了一半,海兰察还不饶,说是难得的日子,定要兆惠唱艳曲,还是众人劝过。这一宵闹得,众人半醉半醒,欢畅无比。
作者有话要说:
☆、知人察己皆大智
宴毕闹毕,已是二更天了。各人都带了三分酒意离开了。海兰察虽喝了不少酒,有一点借酒装疯,其实心里还清楚得很。
“兆二哥,今儿个开心吗?”
兆惠脸微醺红,但恢复了严肃的神色:“开心是不用说的,要说筵宴,我本是深以为苦的,但今天却很尽兴。不过,就咱们两个了,我觉得有话要对你说。你没真醉吧?”
“没有。”海兰察也严肃了起来,“有什么话,你只管说,我的心怎样,别人不知道,你是知道的。没有什么顾忌!”
“宴上不忍搅你的兴,我一直忍着。”兆惠抬头看了看满天的星斗,“好交游是你的优点,会亲近也是你的长处。这两方面我都是不及你的,但我有时候也想,像你这样一个人:论本事有本事,论能耐有能耐,论人缘有人缘,为什么总是那么蹉跎?我是不信命运一说的。”
“我也不信命运一说——又不是女人!”海兰察说,“性子怎么样,命运就怎么样。其实二哥,你还不是真正懂我。我知道你想说我今天不够庄重,在五公主面前不成体统样子,是不是?”
兆惠侧眼看看他道:“你这份灵性我是素来佩服的!今天五公主在。她虽然不像朝臣那么城府深奥,但在皇上面前说句什么话,皇上还是听得入耳的。皇上我知道的,再圣明不过,就是颇好礼法。你知道他如何评价先帝爷、圣祖爷时的几个直臣吗?皇上说他们虽然鲠直,却忽略了君为臣纲的大礼。你说……”
“你不用再说了。我明白的。”海兰察两手插在腰带里,仰望着忽明忽暗的星空,自嘲地笑道,“我不是固执听不进你的话,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也知道就是五公主不说我下作流气不体尊,其他言官也会说的。兆二哥,我是故意的。”
“故意?!”
“我刚才就说了,性格怎么样,命运就怎么样。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是个不甘也不会庸庸碌碌的人,但我不会和光同尘。我和张广泗闹别扭,和范崇锡闹别扭,都是因为我看不惯又忍不下来,忍下来也必然是自己难受,那我宁可不苦了自己。民间里这个忍不下来最多是处不好,要打架,那不要紧;但在官场上,在政治上,这就要命!要我一家子的命!我要是有了权势,就会忍不住去捅更大的漏子,可是大丈夫又可以一日无权?所以我又不愿意退缩。我也很难过,那就只好装着嘻嘻哈哈油里油气,说到底不过是海某人不懂事,不会是海某人又要和谁过不去了!皇上没有升擢,其实我心里一点儿不难受,尤其是面圣之后,知道皇上的意思,让我先立军功,再擢地位,稳扎稳打,是皇上护我,我焉能不知好歹!”
兆惠万没有想到,海兰察滑稽俏皮的表面行动下深藏着这样一份忧谗畏讥又敬畏天命的心!他不认识般瞧着这位玩到大的兄弟此时沉郁的脸色,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说:“想不到,真想不到!我懂你了,几年不见,看来世事还真把你给磨砺出来了。不过,皇上我是真心佩服的,他一定早有洞察,所以敢于用你。马上往陕甘,应该好过得多了。”
海兰察心里暗叹一声,兆惠虽做到军机,其实心里还太天真,他想:“皇上早有洞察?皇上也是人!”不过这话他藏在肚子里,只是笑笑对兆惠说:“我大概也没多久就要上任了。皇上有意在西北用兵,对我也是个时机也是个磨难。我这天生的狂傲性子,要是没有这诙谐装傻做面具,是没法活下去的,京里头总是求二哥多担待了!……不过我冷眼旁观,京里吏治虽比地方上好,但如今中枢也不平静。鄂尔泰病逝,张廷玉求去,然而他们的门人党争未休,二哥你千万不能陷进去,要学傅相,决不掺和!当今是少有的英明主子,但英明不是……不是圣明,英明主子比糊涂主子更难处。有机会来西北帮我,军功是硬牌子,也是你的长处。”
兆惠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额角,那里已经满布冷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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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冰儿这一天玩得十分开心,兴高采烈回宫时园子已经下钥了,辗转好久才记档打开层层宫门,她原不打算再去请安,但远远见九州清晏还是灯火通明,知道乾隆还没有休息,不过去瞧一下说不过去,脚里拐了个弯,顺着大道一直向九州清晏而去。头更打过也有半个多时辰了,路上几乎没有人,偶尔疾步而过的太监见到她,都停下脚步,躬着身子侍立在路边,冰儿脚步轻快一路向前,没提防迎面来了两个人,前一个闷头走路,几乎要当面撞上。
冰儿眼疾手快,闪身到一边,又是奇怪又有些恼火,仔细打量,原来是一个老臣,仿佛在上书房里见过他露面,只是冰儿在上书房几乎总是昏昏欲睡的状态,但觉眼熟,也没有认出来。那老臣身后疾步走来一个中年男子扶住,两人都是衣冠楚楚,冰儿借着昏暗的灯光一看,老臣颤巍巍的身子前,挂着一枚仙鹤补子,是位正一品的大臣,身后男子道:“父亲还好么?”抬眼打量冰儿一眼,脸上略有不忿及疑惑之色,但在宫禁之中,他倒颇为谨慎,躬了躬身扶着父亲准备走开。反而是那老臣,佝偻的样子仿佛已是耄耋之年一般,抬起浑浊的眼睛,眯缝着看了冰儿一眼,似有诧色,却从容对身边的儿子道:“若澄,给公主行礼。”
冰儿一身男装,便觉尴尬了,闪过身子道:“不必了。”那叫若澄的男子还是跪下行了大礼,略抬了抬眼皮,也不多言,倒是那老臣,眼中似有泪光,声音却很平静:“臣有时陪皇上看视书房,得见公主数面,果然是长大了……皇上说臣八十杖朝,当享三老五更的典仪,臣不敢妄居,然而身子骨不好,关节尤甚,膝盖实在弯不下去,还望公主海涵臣的无礼。”
冰儿脑中转了半天,才突然悟到这原来就是闻名遐迩的三朝老臣张廷玉,乾隆素来以帝师待之,自然不敢拿大,赔笑道:“张相这话,我可不敢当,就论年纪,叫您跪我,我要折寿的。”见他眼中泪光,一肚子的疑问几乎要脱口而出,却不知怎么停住了口,凝视着他躬身退步,蹒跚而去。
进殿,通传的是小太监胡世杰,平素能说会道的一个人,今日没嘴葫芦一般瑟缩着去了。冰儿心里一沉,感觉要糟糕,可既然已经回来通传了,又收不回来,只好惴惴地等着。暖阁外,宫女太监远远地垂手立着,大气都不敢出,冰儿就料定今天又没有好话听了。通报进了暖阁里,乾隆面无表情,坐在条炕上飞笔批着奏折,从他急躁的动作中可以感受到充斥一屋的令人窒息的气氛。冰儿先还高高兴兴的,回来见了张廷玉,心一个下坠;进了九州清晏殿,心再一个下坠;进了暖阁,心坠到最底端。她小心翼翼扶膝请安,乾隆正想找出气筒找不到人,火一下子发到冰儿头上:“你还晓得回来!?也不看看几更天了?!……”
冰儿现在也学乖了,索性双腿跪下乖乖地听乾隆发了好大一通火,只要不顶嘴,除了耳朵,就不会受罪。乾隆发作了半天,终于吐了口气平静下来。恰好外面送来晚上的点心,冰儿忙主动把熬得粘粘的莲子银耳汤端来,小心地盛了一碗,送到条炕前,不似以往一般随便放下,而是恭敬地跪下捧上去。乾隆瞧着她,神色有些复杂,好一会儿长叹一声道:“起来吧。……朕心里火气大得很,也不全是为你。……‘人心不可测’真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呵!”
冰儿不明白乾隆说的是谁,只轻轻道:“刚才我见张相哭来着,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别提他!”乾隆又一高声,道,“朕恼的就是他!”
“他?”冰儿更不明白,张廷玉是三朝老臣,她耳朵里飘进的关于他的都是好话,都说他自康熙朝从政,向来谨守本分,认真办事,从不多嘴,也从不手长,平时乾隆很尊敬他。
乾隆正在怒极之时,找到一个倾诉口,便连珠炮般道:“本来看他娴于笔墨,看他历任几十年,当作鼎彝古器陈设着他,他旅进旅退、毫无建白、毫无赞襄,朕也姑容了他。给他配享太庙,封为伯爵,是旷古未有的奇恩,他走得动、坐得起、吃得进、拉得出,倒想偷太平、回家养老!几次三番地求,朕就准了他罢,他还不满足,要把伯爵袭给他的儿子——他没点滴军功,还敢求爵?朕问他谁可继任,他就推荐自己的心腹汪由敦——那个没本事没能力、除了勾营结党之外什么都不懂的废物!平日价说自己‘淡泊’、‘谨慎’,听说别人参他,宰相风度也不要了,趴到朕这儿来求朕不改先帝遗命,让他死了进太庙吃冷猪肉,朕答应他,他倒连谢恩都懒了!”乾隆数落上一大串,不顾下面冰儿懵懵懂懂什么都没听懂,又恶狠狠道,“他志愿已遂,没有可图的了,就一心想了荣归故里安度晚年,什么国家、社稷一概不问,朕要这样的臣子作何用?!……昨天超勇亲王策凌去世了,他也是配享太庙的——也只有他这样忠荩为国的征战名将才配配享太庙!鄂尔泰开辟苗疆让他配享已属过优。张廷玉毫无建树,反而对战死臣子幸灾乐祸,他也能配享?!——朕已命削去张廷玉伯爵,让他自己比较比较,他应该配享、不应该配享!”
平日都称字“衡臣”,今天直呼其名“张廷玉”,圣眷如何可见一斑,乾隆积蓄已久的对张廷玉的火气此时全发了出来。这般处置是极为刻薄无情的,难怪年逾古稀的张廷玉会老泪纵横。冰儿轻轻叹了一口,也不知心里到底是悲是忧是惧。乾隆好一会儿没说话,缓过气来和声问:“你刚才说——他哭了?”
冰儿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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