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枉生录-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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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菜蛋花儿汤。海兰察见只有一个荤的,皱了皱眉;冰儿带来的两个小太监则开始嘀嘀咕咕的:“哟!这是什么规矩?虽不指望着吃香的喝辣的,好赖也该看着主子的面子!这点子鸡食,不是磕碜主子么?”冰儿本来还没觉得什么,听这么一说,便觉得生气,干脆就把筷子摔了:“谁是这儿的头儿?给我滚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那小个子驿丞眯着眼睛踱出来,“爷您还真挑剔,这是驿站,国家供应的也就这些,是七品小官也好,宰相中堂也好,都一样!要吃好的,你上馆子去!”
海兰察见说的不是话,他虽不太计较,却不想冰儿使性子惹出事来,因说道:“兄弟,按我们俩的例规,咱们这六口人,也得有小二两银子的伙食。二两银子够卖两石米,够庄户人家吃三个月干饭。你也不至于拿这个来打发我们吧?!”
“球!”小个子驿丞的小眼睛瞪得溜圆,矮个子似乎都拔高了三分,“老子作牛作马领着二两半的月俸,希图克扣你们的我早发了,还来狗颠屁股地伺候人?!”
“算了算了!”不知何时,突然又冒出个五十来岁慈眉善目的老驿丞,拦下气咻咻的小个子说了句什么,又回头对海兰察和冰儿陪着笑拱拱手:“二位爷担待!驿站不比牢狱、不比衙门,真真清得见底!一个钱都不敢黑了您的!说什么例规,还不是县里拨银子,他们和我们说声‘欠一下’,我们敢放屁么?京里又不比地方,迎来送往的太多!按说我们也要体面啊,家里待客还得拿最好的招待不是?可粥少和尚多,我们又不能凭空变出来不是?这两日刑部侍郎和河南巡抚一出一进,两大家子人搁在这儿,开销大得要命,我也一个屁都不敢放不是?人家抬抬脚趾头比咱头高,捏捏手指头咱就被捻成齑粉了!……也不是成心怠慢两位爷和贵纲纪,可有不周的地方,两位千万海涵!”
他这娓娓一席话,立刻把冰儿的一腔火浇了,她拿了一双筷子,“咚咚”在桌上墩齐,嘟囔道:“这还像句话!……侍郎、巡抚有什么了不起,我抬抬脚比他们头高!”海兰察笑笑不吱声,小个子驿丞也在嘟囔:“还说那两头红顶猪!一大家子像是吃定了似的,愣不肯走!”老驿丞劝道:“换班了,你快回去吧。这两天是叫你生受了。可‘祸从口出’四个字也不得不防的——仔细叫耳朵长的听见!”
“耳朵长的那是驴!”海兰察冷冷道,“红顶子了不起么?恁的受他们的!”
老驿丞看样子是个八面玲珑的,回转身子又劝慰海兰察。好在海兰察口头不肯吃亏,却不算小器,埋头吃饭——他也确实饿了。冰儿却半赌气半不惯,扒拉着米粒一颗一颗数着往嘴里送。两个小太监伺候在一边,不时地皱着眉头嘀咕声:“哎哟,这老菜帮子也能下咽么?主子留神!……”“这鸡蛋怎么有些不大对劲的味道,新鲜不新鲜?”海兰察见这副做派,知道这两个宫里来的将来必是挑事的主儿,这会子不说什么,心里惦记着必须得治治两人,又见冰儿到底年轻,原本还不觉得挑剔,给挑唆了几句,就有点眉毛不是眉毛,鼻子不是鼻子了,心道这位小主子也需拿捏得到位,才能一根毫毛不少地给送回去……想着都有些头疼。
谁知那个老驿丞是极会伺候的,马上派人去切了一盘五香牛肉,又一盘油汪汪的粉丝青椒炒腊肉,还给海兰察温了半斤黄酒,给冰儿送了一碟紫微微的葡萄,打发得两人眉开眼笑。跟着的人也才没了话说,等海兰察和冰儿吃完了,重新盛了饭,就着刚才没吃完的,又炒了两个素菜,坐下来吃了。海兰察带的亲兵一声不吭,两个小太监平素在宫里吃得好,此时觉得吃苦受罪已极。
吃完饭,麻烦又来了:驿站里除了通铺大床,只剩了一间房。海兰察没声息叹了一口气:“算了,我去睡通铺吧。”小个子驿丞刚收拾了准备走,闻听又管起闲事来:“一间房里的炕大着呢!两个大男人挤挤绰绰有余!”老驿丞和颜悦色把他劝走。冰儿闹了个满脸通红,拧着脖子不作声。
“我去睡通铺。”海兰察关心地看看冰儿道,“我在金川连湿泥地都睡了三个月呢,通铺还不是享福了!老金(按指冰儿)你在家舒服惯了的,你去睡房间。”
冰儿道:“凭什么我们就要有人睡通铺啊?你当我不知道,那两个红顶子的一个人占了十来间是不是?”
“人家有女眷!……”老驿丞解释道。
冰儿一口打断道:“她们挤不得?那些家人奴才睡不得通铺?笑话!你叫那两个红顶子的过来,我说不通他们让两间房出来,我就不姓爱……”她最后及时地收住了口。
老驿丞看似昏黄的眼睛迅速地打量了冰儿一下,目光一悚,低声道:“我去说说看。”一会儿还真让出一间房来,没酿出事端。冰儿要了热水,把门闩了自去睡觉不提。海兰察在房里烫脚,舒服得倒吸着凉气,老驿丞亲自送来了热水,海兰察道过谢后闭目泡脚,睁眼时老驿丞还在身边,奇道:“你怎么还不走啊?”
老驿丞哈了哈腰,趋步上前为海兰察递了干脚巾,试探着问道:“海游击办的什么外差?”
“兵部机密,要向你汇报么?”
“不敢!”老驿丞陪笑,“家眷都好安置吧?”
海兰察精明的眼睛似笑不笑地看看老驿丞:“军中不许带家眷的。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驿丞嘿然而已,海兰察笑道:“你看出来了?……她不是我的家眷。她呵……”
“我看她形容太过俊俏,心里存了疑,近看耳朵上还有耳环印子。心想……”老驿丞接过海兰察擦好脚的脚巾,“其实军中带家眷,女扮男装的也不是没有。这位姑娘气度非凡,我看海游击都处处让着她,既不是海游击家眷,不知是?……”
“她呵,”海兰察故作神秘地缄口不语,细细穿上鞋袜,方道,“你聪明便聪明,糊涂也糊涂。若是家眷,会为房间闹么?她是如假包换的天潢贵胄、金枝玉叶!”
“莫非是个宗女格格?”老驿丞吓了一跳,故意猜得严重了一点。
谁想这还不够,海兰察得意地一笑,压低声音道:“别瞎问了,你是个明白人,知道多了是好事么?法不传六耳!”老驿丞倒抽了口凉气,半晌瞪圆眼睛木头似的站着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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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冰儿起来,洗漱过后整理了她的男装打扮,来到大厅吃饭的地方,海兰察一身靛青短打,头上正冒着热气,原来刚去后院练了剑回来。冰儿笑道:“哟,临阵磨枪啊!”
海兰察不甘示弱,也笑道:“总比你睡起来就吃好吧!”说罢,擦把汗坐在冰儿对面,“咕咚咕咚”饮尽了一杯茶,抹抹嘴又道:“不过若说睡起来就吃,那也是福分。像我们家那位,你看的怎么的白白胖胖的?还不就是成天吃了睡,睡了吃!”
冰儿好奇地说:“怎么,翠儿就是这样的?”
“哪里是翠儿!”海兰察挤眉弄眼一阵坏笑,作好了要逃的姿势,“是我们家养的那头老母猪!”
“好哇!你骂我!”冰儿笑着拿手边碟子里的酥油饼就去砸海兰察,海兰察一把接住饼,大大地咬了一口:“香!——我可正好饿了,谢赏啊!”
“你倒吃得好!”冰儿咯咯笑着上前追抓海兰察,做势要打。海兰察短衣紧裤便靴,猴子似的在厅里上窜下跳。冰儿年纪小,正是好玩的时候,撩起长长的袍襟塞在腰间,一手按着摇摇欲坠的帽子,一手握一支筷子:“看镖!”筷子“嗖”地直飞向海兰察,海兰察稳稳的一个“大背身”接过筷子,笑嘻嘻道:“你可别惹我,海爷的手段你是不想领教的!”
冰儿笑道:“你倒是让我领教领教,回去我才好给你邀功呢!”
海兰察雄心壮胆,生性好武,也不再推辞,圆脸蛋上一双眼睛微微眯合,精光四射。冰儿也是行家,见他拿煞步伐,气运胸膂,好胜心更激起,满面含笑,仔细盯着他的动作。
“两位爷!”老驿丞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敬畏地看看冰儿,既胆战心惊又满面堆笑,“两位爷闹着玩么?也请先用了早点吧!”
冰儿有些扫兴,冲海兰察拱拱拳:“海游击,标下以下犯上,得罪了!您请上座用餐。”
海兰察不由好笑,故意严肃地点点头,大大咧咧上座坐了。老驿丞吩咐几个驿卒端来条盘——一顿早饭竟摆了满满一桌子!冰儿瞧瞧海兰察,又望望老驿丞,笑道:“哟,这会儿,你们倒又有银子了?!”
老驿丞唯唯诺诺赔笑脸,冰儿挥退了他,坐下对海兰察说:“你小子泄漏了是不是?我倒看你以后泄漏不泄漏军机!那是要——‘咔嚓’!”冰儿玩笑地做了个杀鸡抹脖子的动作,又道:“叫你沾我光了。来吧,咱们不动手了,君子动口!”
作者有话要说:
☆、海游击追忆往昔
又两日后,两人行程出了直隶,就兰州官路的路线直达山西境内。海兰察的心情似乎一下子好了很多,一路引吭高歌,不过那破锣嗓子惹得冰儿又好笑又皱眉,手撒了马缰去捂耳朵:“你就清静些吧!我的头都给你唱大了!”
海兰察挤挤眼笑道:“都说是长歌当哭,我这些曲子却是能逗人笑的,你想不想听听?”
“那你逗我笑试试?”冰儿来了好奇心。
海兰察念了句京白,“这若是难倒了我,也忒不成话儿了!”随后拿马鞭的杆子轻轻叩击着马鞍上的铜镀金饰件,半念半唱:“皇城根儿,一溜门儿,门口站着个小妞妞儿。有个意思儿,白布汗禢儿蓝布裤子儿。耳朵上戴着排环坠儿,头上梳的是大抓髻儿……”
冰儿也听得入迷了,正怔忡着,谁想海兰察双腿一夹马腹,那通灵性的枣红马立时滴答着蹄子小跑起来,海兰察赶上几步路回头做个鬼脸,大声念道:“——擦着胭儿,抹着粉儿,谁是我的——小女婿儿!”念罢,边叽叽歪歪笑,边就手给了马臀轻轻一鞭,那通灵性的枣红马“咴”的一声撒蹄就跑。
等冰儿明白过来满脸红热时,海兰察的马已蹬起半天尘灰,隐隐在小半里外了。“你这坏心眼的王八蛋!”冰儿一啐,顾不得身后还有四名跟班的,拔马就追,哪里还追得上!不觉已山路杳杳,两旁树高蔽日,猿声不断,冰儿眼见着天色微暮,而又不认识路,心里又急又恼,圈马没头没脑地原地转了几圈,突然远处一声长而尖的唿哨,她心里一紧,右手扣住了剑柄,随即,马蹄声由远及近,只见一个人的剪影落在半天红的暮霞中,走近才看清原来是海兰察。
“你也不怕我被狼叼了去!看你怎么和我阿玛交代!”冰儿大发娇嗔。
海兰察笑道:“狼叼了去不要紧,就怕有剪径的毛贼把你抢了去!”
“他们敢!”冰儿嘟着嘴说,回头一望,来路杳杳,往前一望,去路也是迷迷蒙蒙的,她担心地说,“我们走过头了吧?这里看样子没有驿站!”
“是啊,驿站已经走过了。”海兰察无所谓地一笑。
“都是你不好!”冰儿恼火极了,“好了吧!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走呗!”
“我没有行过夜军!”
海兰察仔细打量了冰儿两眼,笑道:“怕了?”
“我才不怕!”冰儿四下里一瞟已渐暗的山林,林间开始升起一阵淡青的雾霭,她觉得有些寒冷,捉紧了衣服道,“若是我一个人也就罢了,加上个你,真叫人为难!”
海兰察吞着笑看她拿大,劝道:“过了山头有一个小镇,不知道有没有地方住,总归有地方吃饭,就在那儿打尖吧。”
“我不干!像什么!”冰儿倔脾气上来了,一别头,颦着眉头看来程的路,驿站该也过去很远了——根本就看不见影子。虽然心中犹豫,她却不愿听海兰察指挥。
其实海兰察摊上她更无奈:一个娇滴滴的公主,满脸都写着坏脾气的样儿——好在年纪小,年纪小是好骗的。海兰察打定主意,打个呵欠道:“也罢,那就在这里解鞍吧。我那儿还有几张煎饼,你马背上也有一篓路菜,将就着算一顿。睡嘛,也就将就咯。”
“我不干!”冰儿大声道,“你给我走!”
海兰察没理她:“哼,谁是谁下属?!你搞清了没有?你要写折子告我也成,大不了被降调。你也逃不了责任——谁让你追着我不放的!?”
“你混蛋!”
“混蛋就混蛋。”海兰察吊儿郎当点点头,模样不减京里窜巷帮闲的街汉,“混蛋也要睡觉。喂,我要找块平整石头了。你也当心狼。”
“不准睡!”冰儿下马把海兰察拖起来,“傅相征金川,一日行二百四五十里。你说你这样算不算贻误军机?”
“你别拿那么大帽子扣我!”海兰察瞪了瞪眼,旋即又笑道,“逗你的,姑奶奶!请将不如激将,走吧!这座山也不高,路也不长,到前面小镇只要小半个时辰。”
冰儿转嗔为喜,狠狠地剜了海兰察一眼:“我老被你耍在手心里!走吧,我可饿死了!”
海兰察道:“山西我去过几回,面点面食那叫一流!豆粉做的‘驴打滚’,香得打嘴不放;还有揪面片儿,刀削面,拨面鱼儿,加上老陈醋和辣子,大蒜大葱用油炸香浇上去,那个味道……”
冰儿见他嘴里吸溜吸溜的,也觉得自己口里湿漉漉的直往下咽,见远处越发黑黝黝的,也不言声,两人心照不宣地拎马扬鞭,直向前而去。
在那小镇的一家客栈里,两人都沉浸在一大海碗的酸辣揪面片儿里。冰儿虽不惯吃酸辣口味,额上和鼻尖上全是豆大的汗珠,却也舍不得停口,好容易吃饱了,海碗里还剩着大半的汤水;海兰察唏哩哗啦从海碗里抬头,也是一脸油汗,嘴上还粘着红辣椒末,嬉着皮一笑:“吃好了?”
冰儿掏出一块手绢擦擦额角鼻尖又擦擦嘴:“饱了!”海兰察呼噜呼噜几口把碗里的汤和余面全拨拉到嘴里,大嚼了半天,放松地靠在椅子上:“我也算饱了。太晚了,这小店又没睡的地方,将就着坐一夜吧。”
冰儿这次配合多了,点点头又托腮道:“长夜难熬,海兰察,有什么笑话讲来听听解解闷吧。”
海兰察讲了几个笑话,却觉得冰儿有些恹恹的没劲,因而说道:“估摸着我的人明儿早上能赶到这里,明天你坐骡车吧。”
冰儿点点头,又狐疑地问道:“为什么要我坐骡车?”
海兰察低头微微一笑,道:“《三国》读过啵?髀肉复生是不?”
冰儿脸一热,确实是连骑了几天马,今儿又一顿猛跑,臀部和大腿上大约是磨破了,火辣辣的痛,手心里也勒得红红的,静下来也觉出疼来了。海兰察见她并不叫苦,心里倒有几分佩服,轻声道:“骡车里我带着鲟鳇鱼胶,拿绸子布摊匀敷着,比什么药都管用,一天就好了。以后骑马,腰里要跟着马匹的节奏摆动,不然还要磨伤,总颠着也会腰痛。——你自小儿在宫里,大约还没有吃过行军的苦吧?”
冰儿无所谓道:“我从小都不在宫里,这点苦比起我小时候的,也算不得什么。”
海兰察不由也有些好奇,但他知道不宜多打听,于是问店家要了一壶酒,自己筛了一杯,边喝边说:“我小时候生在索伦海拉尔河边上,那时候顽劣,天天在林子里渔猎,昏天昏地地玩耍,后来阿玛没了,额娘一个人讨不了生活,带我到盛京的舅舅家,未几额娘又病逝了,舅舅有了职务,要调到京畿,我就没人管了。在京里东一家西一家地混饭吃,看到各种脸色,打架闹事那是常有的事情。岁数大些坏水多了,有谁敢欺负我的,我就上他家吃饭,越给脸色看越跟他耗着,吃得他恨不得管我叫爷爷!”
冰儿听得“噗嗤”一笑:“那你那些个朋友,就是混饭吃时认识的?”
海兰察笑道:“可不是。敢打架,当孩子头儿,就有朋友!我念书少,不过知道替朋友两肋插刀,兆和甫那年考笔帖式,遇到个想通暗门子打招呼、把他挤下去的,我堵到考官家门上,逮到那孙子扭打了一架,最后那孙子没敢太过,乖乖收了手。”
“那你呢?”
“我?”海兰察抿了一口酒,无所谓地说,“不过是被顺天府拿去敲了顿毛竹板子。”
冰儿吸了一口气,海兰察笑道:“这算什么事!你长在深宫里,不知道外面世界的稀奇!”冰儿欲待反驳,又想听他聊天,于是只是催他:“你还有什么稀奇事,讲给我听。”
海兰察似乎也陷入回忆之中,微微的酒意更是叫他打开了话匣子:“说稀奇,也没多稀奇。不过就是挨打之后,那府尹见我咬着牙一声痛都不叫,对我说:‘小伙子,既然是个硬骨头,在这里充混混儿有什么意思,不如当兵报效国家,也算是你这英雄性扬在正道上。’我就去当兵了,在金川就是从正六品的营千总,慢慢混到了游击,也亏的打小儿打架打得好。再后来你也看见了,和张广泗闹别扭,好容易留住了脑袋,迁到扬州镇下,再承皇上抬举,往陕西当游击,以后……只要脑袋不掉,小命还在,总归是努力报销国家和圣上便是了。”
他说得轻松,底里的艰难却是不愿意提及的。冰儿虽然想问问张广泗的事,但见海兰察提到其人时目光就比一般时候阴沉,亦不愿触痛他心里不快活的往事,因而又问:“那次在静怡书寓里,你夫人好凶……”她慧黠的眼睛闪了闪海兰察,海兰察觉得好笑:“你躲在楼梯子上,不都看到了么?我这内人么,算是我这辈子修来的福气。不过,也是不打不相识。”
“怎么,你夫人也会武功?看不出来么!”
“她呀,就‘五指山’厉害些。”海兰察提到内人,突然换了副神色,脸上的肉一抖一抖地憋着笑,“我那会儿除了打架生事,别无所长,连舅舅都厌弃我的要命,每每见了我,连留饭都不肯,打发叫花子似的丢几个制钱巴着我快离开。偏生年纪轻还好显摆,正月十五从估衣铺里赊了一身八成新的皮袍子,打扮得公子哥儿似的去逛灯会。京里这些个满族小姑奶奶们不像汉家女子从不出门的,个个娇生惯养,穿戴一新也出来瞎逛,我不知道怎么的被人一挤,一脚踩在个软绵绵的东西上,身后‘哎哟’一声,回头想扶,却愣生生挨了一个大耳刮子。
“我气不过,却看这不过一个十四五岁的闺女,个子小小,白白胖胖,眼睛瞪得圆滚滚的。饶是打了我,还立着眉毛把我骂得头臭。”
“那就是你夫人吧?”冰儿大笑。
“可不是!自小儿就是个悍妇。”海兰察其词若憾,实则深喜,继续道,“我凭空挨了一巴掌,虽说不痛,可旁边的人哄堂大笑,脸上也着实挂不住。可人家一个小丫头,我总不好还手,心里念想着要报复,就偷偷跟着她回了家。”
“然后呢?”冰儿听说书一般听迷住了。
“然后,我发现她还是内务府官爷家的小姐,门上森严,我就想着法子把她心爱的一条哈巴狗给骗出来烤着吃了,那丫头出来寻狗,我故意把狗皮挂在树上,没成想小姑奶奶天不怕地不怕,冲上来就找我拼命。你不知道母老虎发起威来有多厉害!一根拴狗的麻绳打得我胳膊腿儿上全是肿起来的红道子。我平素打架怕过谁!那次硬给打得落荒而逃——其实,她要带几个家丁出来仗势欺人,我也不怕,但她只一个小丫头,我真和她打岂不是说出去丢人,为了不吃亏,只好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那翠儿怎么会嫁给你了?”
“那叫缘分!”海兰察笑道,“我后来三天两头捉弄她,原本她恨我恨得牙痒痒,倒是那次为兆和甫考试的事挨了顺天府的板子,她清净了几天不习惯了,打听了消息来,又为我抱不平,连棒疮药都是她帮我抓的。我老泰山知道这事儿,觉得不成话,恰巧翠儿选秀女撂了牌子,家里张罗着要为她结亲,挑了个人说是护军上的,实则是个吃喝嫖赌的纨绔,翠儿知道了,披头散发把人家送来的点心和绸布扔了一地,跟家里闹了个天翻地覆。我老泰山家生了七个男娃,就我内人一个丫头,平素宠得没边,要发火都发不出来,只声声在旁边念:‘那你到底要咋样?能一辈子不嫁人不?’翠儿刚好见我来了,对我老泰山说:‘那种猪猡要嫁你去!我要嫁——’她突然指着我说:‘我要嫁就嫁他!’当时我懵了,然后热血冲头一般,拍胸脯子说:‘翠儿你嫁了我,我一定为你挣一副一品夫人的诰命!’”
冰儿含笑道:“一品夫人!你的口开得好大!若是不下把子力气,可挣不到呢!”
海兰察自失地一笑:“我老泰山那时也是这么想的,倒是翠儿,含着泪花儿说:‘甭管有没有诰命敕命的,我瞧着你对人好,有勇力,必是个有后福的!’我当兵后因着弓马娴熟,很快升了把总,有了顶子,自觉不辱没了翠儿,便去提亲。我老丈人因着女儿悔婚,正愁得可以,见我愿意娶,又有了顶戴,不管武官的顶子值不值钱,帮我把婚仪操办了。”
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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