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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河落日-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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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和元年九月初八,两个江户使者先后到了骏府。
  其中一人为柳生宗矩,他并非将军派来,而是家康请来的。家康想通过他遍布天下的门生打探各地消息,就太平时代的武道问题征求意见。
  另一人的到来,却是家康不曾想到的。此人乃是将军的侍童头目水野忠元,表面上,他此来是向家康禀报大坂一战中旗本将士立下的战功,以斟酌封赏诸事。忠元首先见到本多正纯,在正纯的带领下来到家康房中,然后请家康屏退了在场诸人。若非负将军秀忠机密要任,他不会要求他人回避,就连骏府重臣都要回避,事情的重要自然可想而知。家康清楚这些,皱起了眉头,道:“又有什么麻烦了?”
  忠元显得比往常紧张,“此乃八月二十八的事。”
  “八月二十八,不就是十日以前吗?”
  “大人明鉴,就在十日前,本在江户的伊达政宗突然不见了。”
  “忠元,说话休要这么离奇。伊达政宗不见了?不是说他被人杀了吧?”
  “他原本说要改建府邸,还邀请将军大人到他府中欣赏猿乐,却突然返回了领内。”
  “那你怎不说他返回了领内,说什么不见了?”
  “在下说不见了,是因头一夜他还跟手下说要去狩猎,却在去猎场途中改变了主意,直接返回了领内。”
  “狩猎途中?”
  “他说猎场无甚猎物,不如领内好,骂骂咧咧回去了。”
  “这话是留在江户的人说的?”
  “正是。”
  “他走后第二日,将军方知此事?”
  “不,当日傍晚。”
  “嗯?既是如此,怕真是因未猎着东西而生了气。不必担心。”
  “可是,上忠介大人回领内一事,据说便是伊达一手谋划。因此有了传闻,说上总介大人夫妇分开一事让伊达很是恼怒,他便与上总介大人商议,准备举兵谋反。”
  家康苦笑一声,一脸认真地陷入了沉思。
  “关于此事,将军大人属下有两种意见。”水野忠元说话颇为小心,生怕家康责他大惊小怪,“其中一种较为强硬,认为这是对幕府的蔑视,必须责罚。另一种则认为不必担心,只要照原计划,先对上总介大人进行责罚,事情自会化解。”
  但家康依然皱着眉头,紧紧盯着扶几上的花镜。
  “将军大人说,伊达乃是大人您长久交好的友人,不敢僭越而自作主张,才派在下来相禀,请大人吩咐。”
  不知家康想起了什么,再次发出一声苦笑,“真让人为难啊,将军被政宗的气势压倒了,这样不行,这样可不行。”
  “大人的意思,是说此时应该显出幕府的威严?”
  “非也。我是说,指责对方,人且不顾,责有何用?伊达说要领回上总介的妻子了吗?”
  “他并未对此多言,便急着回了领内。”
  “定是将军语气不重,尚需锻炼啊。”
  “是。”
  “人间诸恶,世上纷争,多起于误会啊。”
  “大人的意思……”
  “我向朝廷举荐了他,还赐与他的庶子秀宗字和岛十万石。此为我对他的补偿。这些补偿亦可以充分显示出我毫无敌意才让他领回上总介之妻。”家康道,“不如这样,就说希望伊达领回上总介之妻,同时要把德川家的一个女儿嫁给伊达嫡子忠宗,以续两家姻亲之好。要是这样说,对方就不会恼了。”
  “大人是说将军的千金?”
  “养女也无妨,重要的是能保证天下太平。”家康脸色阴沉道,“好了好了,我会想想办法,你先回去歇着吧。”他把忠元打发走,马上叫进另一个等着要见的人,便是柳生宗矩。“又右卫门,你听说伊达的事了?”
  “在江户,传闻已家喻户晓,甚至还有人说会发生战事。”
  “你说呢?”
  “在下以为,伊达虽一向为人轻狂,但这次却真有些过分了。”
  “他轻狂?有话叫弄假成真。你觉得我们应如何应对?是就势对他劈头一剑呢,还是对眼相刺?”
  “当然是对眼相刺。”
  “哦。因为未将剑对准他的眼,他才如此轻狂,目中无人?”
  “大人,轻狂和酒后发疯,是一事还是有别?”
  “你这个问题好生古怪。你是说,伊达政宗只是轻狂,非借酒发疯?”
  “是。他绝不会借酒发疯,他有条不紊,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家康咬着牙,发出一阵苦笑,“又右卫门,自从大坂一战以来,你长进甚多。你还无意接受将军的加封?”
  “是。若非如此,我会被大坂城陷之日便消失的奥原丰政耻笑。”
  “你非害怕奥原耻笑,你害怕的应是令尊的眼睛。”
  “也是原因之一。”
  “真令人羡慕,石舟斋有一个好儿子啊。”
  “不敢。先父地下有知,听到大人是言,必感欣慰。”
  “我叫你来,非为别的。我在世的日子不多,想明春再去一趟京都。”
  “去京都?”
  “是啊,可能是最后一次了。我抱着这想法进京,已是第三次了。”
  “大人此去有何事?”
  “此次进京,是想带着未来的将军竹千代进宫面圣。”家康脸上带着少有的自嘲,接着道,“真是让你见笑,原本以为,人到了一定的年龄,就不会事担心了。”
  柳生宗矩吃了一惊,认真听家康往下说。
  “然而,事情并非如我想象。”
  “哦。”
  “人年纪越大,便会越发忧心,分明已看到生命将尽,却还整日为世事迷茫苦恼,放心不下。又右卫门,我还没能‘悟’啊,我是个无可救药的愚钝之人。”
  “在下惭愧,就连大人的这些话,在下也听不明白。”
  “我想过,不能迷乱下去。我想明确地将竹千代立为德川第三代家督。我这想法,你说说看怎样?我现在的心思,就如同身在火屋,行于漏船。”
  “火屋?漏船?”柳生宗矩还是第一次听到家康这般感慨。人人都希望安心,但世道时时刻刻都在变化,人怎能时时“安心”?人生于天地之间,原本就不能安心。已开始思索这些问题的宗矩,愈发为家康之言震撼不已。
  家康又道:“我原本以为,已为儿孙们想得够周到了。将军,上总介,义直,赖宣……我以为此次把最小的儿子封到水户,儿女的事就不用我再操心了。可实际上,事情还没完,我又担心起竹千代来。”
  “这亦是人之常情,兵法上也是一样。”
  “所以我才有事要拜托你。你还年轻,能不能教给竹千代兵法,并于明春与我们一起进京。”
  宗矩不言,默默望着家康。
  “师父不能一代而终,你就答应了罢。人世多欲,迷茫不安已成了一个无底洞,我愈陷愈深。你就答应了吧。”
  “这……”
  “若将军有将军的师父,竹千代有竹千代的师父,父子二人必会产生隔阂,从而生成对立,更深的不和也将因此而生。我和将军很少争执,便是因为将军幼时有阿爱,阿爱把我的心志传达给了秀忠。而且成人之后,秀忠身边有本多正信,也正确无误向他传达了我的心志。但即便如此,将军有时还会拂我心思。”
  “……”
  “我将不久于人世。待我离去,便无人能交通将军和竹千代了。因此,我整日忐忑不安,就如居火屋、坐漏船。怎样,你可愿意?”
  柳生宗矩不由心头一热,泪水模糊了双眼。他明白过来,这哪里是老年人杞人忧天,这才是真正的关爱、真正的谨慎。宗矩一时大为感动,激切道:“大人言重了,在下不才……”
  “你答应了?”家康松了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那我还有一事问你,你认为将军会对上总介动刀吗?”他马上把话题转向了忠辉身上。
  “我日日担惊受怕,夜夜忧心忡忡。将军治理天下,倘若家中起了内乱,还谈什么天下太平?”家康又轻声道,“是争斗还是和睦能带来天下的繁荣昌盛,就连三岁小儿都知。但即便如此,稍不留意,便会产生争执,这世间就是如此。我便要消除将军和上总介之间发生争执的可能。人老了,总会不自量力,但我想听听你的意思。你觉得我把处罚上总介的事交给将军,可合适?”
  “这……”柳生宗矩支吾着,开始思索:家康公还有另一层意思,似是索性不管忠辉,一举制服政宗。这又回到了方才的问题上——是应劈头一刀,以武力制之,还是先将刀对准对方之眼,以机巧取胜?
  宗矩沉吟片刻,心中略定,道:“在下冒昧一问,大人以为将军和伊达二人短兵相接时,伊达是一个怎样的对手?”
  “短兵相接时?”
  “恕在下冒昧。”
  “应是个可怕的对手。”家康道,“你也说过,政宗并非那般轻狂,他看似要和我单枪匹马对决,实际上周围早已伏下援兵。他就是这样一人。”
  “是。”
  “因此,不得掉以轻心。”
  “在下也这般认为,但在下想冒昧让大人想象一下,将军单枪匹马和伊达对决之情形。”
  “哦?”
  “伊达说不定真在四面八方皆埋下了伏兵,这样的话,将军当采取一些对策。”
  “是啊,我当帮将军一把。”
  宗矩见家康应得爽快,笑道:“大人,您一直都是这般做的。只是,大人现在所帮的不仅仅是将军一人,而是每一个渴望太平的大名和庶民。这便是大人的丰功伟业。”
  “唉!我明白,我明白了啊,又右卫门。”家康眼中含泪,道,“你觉得我之所以着急,乃是因为想帮太多的人,是吗?”
  “大人不如此便不会安心,您急天下之所急,正因为您一味顾念苍生,故在外人看来,安然如山啊。”
  “动即是不动?”宗矩施了一礼,道:“对上总介大人的责罚一事,请大人帮帮将军。”
  家康突然觉得,柳生宗矩似是奉将军之命而来,但这也无妨,宗矩的话有理,只要按理行事就是。的确,政宗在太平时代还要以乱世之道行事,将军却秉承家康之志,一心想巩固太平。二人之间自有差异。但将军并非拿政宗毫无办法,只是他若轻易使用权力和实力,举兵征伐,便会战事再起。德川父子为了天下太平,开创幕府,世间若再起战乱,便是他们的大败。因此,即便是要帮秀忠一把,也不能再生战乱。
  “我明白你的意思。”家康道,“但又不明,政宗是怎生想的,他为何要摆出一副气势汹汹的挑衅之态?”
  “这……”宗矩笑道,“在兵法上,此曰投石问路。”
  “他想试探将军?”
  “是。他想要试探的不仅仅是将军,也包括将军的帮手大人您。伊达若看不清您父子二人合在一处的力量,他便很难改变心志。这同样也是一个迷局。”
  “不错。”家康使劲点头,大为叹服:又右卫门,你已成熟,并不亚于乃父石舟斋。
  “政宗是想试探一下,幕府是否有实力让他放弃战争,他才故意让上总介回领内,自己也一走了之。大人说呢?”
  “哦。”
  “恐怕他会失望。但他也是一世豪杰,若见人有所备,己方力有不逮,便心服口服,一气撤回领内。”
  “这么说,政宗并无战意?”
  “他并非愚钝之人,不会挑起一场毫无胜算的战事。况且,他身边还有片仓……”
  “这么说,将军并非要兴兵,让伊达安心足矣。”
  “不!”宗矩意外地加重语气道,“若不令伊达知自己无法与幕府抗衡,他便会变成一只张牙舞爪的老虎。”他瞪大了眼,说得斩钌截铁。“
  “嗯,老虎怎会不食肉?”家康见宗矩那样看着自己,笑道,“他虽无战意,也并无顺服之心。在这太平世间,这只老虎因寻不到猎物,才大发雷霆。”
  “大人明鉴。”宗矩的目光缓和下来,笑道,“但,他到底是要在这太平世道变成一头驯服的老虎,还是依然要做一头行走在野外的吃人之虎,林中百兽都在拭目以待,且看将军如何扬起鞭子。”
  “哈哈,宗矩啊,我再问你,若让那老虎继续留在林中,将军也已亡故……当然,那时我也早已不在人世,在世的便只有拜你为师的新任将军竹千代。”
  “这……”
  “你想想看,斯时你将教竹千代怎样的手段,以对付那老虎?”
  “大人真会出难题。”宗矩一脸兴奋。他一本正经想了想,方道:“到时,把那老迈之虎和林中百兽同宣召到将军面前,让将军吩咐……”
  “要说什么?”
  “诸位,你们中多有人与我祖父和父亲同历乱世腥风血雨,一路走过。你们乃是我祖父和父亲的友人啊。”
  “是啊。”
  “因此,出于友情,祖父和父亲会对你们客气三分,但我不一样,你们莫忘了,我生来便是征夷大将军。”
  “哦。”
  “若有人胆敢不服,挑衅太平,我决不轻饶,请诸位谨记。”
  家康不由一阵轻笑,道:“是啊,到了竹千代那一代,诸人天生便是将军家臣……”
  “斯时,既无必要发起战事,亦无必要互相杀戮。若有争执,只要将军的一个命令便可解决。只有这样,才能令老虎意识到,爪子之利和牙齿之锋都已失去意义。”
  “好!我问了一个无趣之问。此事不可泄露出去。”
  “在下明白。”
  “你下去歇息吧。我还得好生想想,应怎样帮将军一把。”
  “请莫要拔刀,不可流血。”
  “你是想说,若轻动刀兵,便是失败?”
  “在下不敢。”
  “好了,我知道了。明春进京一事以及竹千代,就拜托你了。”言毕,家康取下身上所佩短刀,放到宗矩面前,道“拿着,此乃备前兼光所制。”
  “多谢大人!”宗矩感激不尽……
  第二十四章 慈悲之本
  柳生宗矩退去,德川家康并未立时召见专门从长崎赶来,求出海朱印状的长谷川藤广一行。
  本多上野介进来,道:“让他们进来否?”家康摇头,“你去帮着办一下,完事之后跟我打个招呼即可。”
  上野介正纯知家康在为何苦恼,遂领命而去。藤广一行有十一人,内中还有唐人和西洋人,皆来请求签署往吕宋、交趾、暹罗、高棉和高砂等地的朱印状。
  大坂战事结束以后,商家们又开始活跃,纷纷欲往海外扩展。
  家康在一张纸上写下:慈悲为草木根本,人和乃花朵果实。然后把纸交给正纯,要他说给前来索要朱印状的人,让他们以此为在海外行事的准则。
  在海外,只有人和才不会生乱;但,人和只有拥有了慈悲之本,才能开花结果。因此,要想得到人和的花果,必须努力培养慈悲之根。“慈悲无疆,人和无界,要培养慈悲之本,应始终以人和为念,并以此作为生意成功的根本。”
  家康如此吩咐了正纯,等他退下之后,便开始回味自己刚才写下的那一句话。“慈悲为草木根本,人和乃花朵果实。”在伊达政宗一事上,自己是否不够慈悲?又右卫门言,应将那老虎赶进幕府之门。这太平之门,不正是缺乏慈悲之门?
  人与人立场对等时,便无所谓慈悲,只有同情。因此,所谓慈悲乃是对苍生的关心,但我是否似这样一种心思看政宗呢?家康开始反省,他有些羞愧:正因他能充分识得政宗的能力,政宗才时常让他感到恐惧,这份恐惧亦带来一丝戒心,使得他在与政宗接触时,总是小心谨慎。但他从未认真思量过,自己乃是畏惧政宗。
  家康独自思量了小半个时辰,不知不觉外边已经日影西斜。
  “大人,要掌灯吗?”一个侍女走来,小声问道。
  “还早。现在点灯太不节俭。”家康道,“叫出云守胜隆进来。”他终于想出了一法。
  侍童头领松平出云守胜隆,此时已被擢升为骏府的大总管。由于他顺利地向松平上总介忠辉传达了“永不见面”之意,完成了使命,家康便破例提拔了他。
  胜隆来时,已至薄暮时分,但家康还未让人掌灯。
  “胜隆,稍微有些暗,你就忍耐些。”家康道,“老夫现在所能做的,就只有节俭了。现在天下还很贫乏,节俭乃是第一要紧事。”
  胜隆似早已经习惯了这些,道:“天尚未黑尽。有事大人尽管吩咐。”
  “胜隆啊,你还未成家吧?”
  “啊?是。”
  “我给你一个女子,你可愿意?”
  胜隆吃了一惊,马上坐正。
  “我把阿梅给了正纯,就把阿牧给你吧。她年方十六。”
  胜隆愈发紧张起来,一言不发。阿牧乃是家康侧室当中最年轻的一人,二人每日都会见面,胜隆自然知道她的年龄。正因如此,他才感到惧意遍生。
  “阿牧常说,你是个名副其实的武士,对你很是倾心。我也该给自己身边的年轻女子寻找归宿了。让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女子落发为尼,实为不道。”
  “这……但是……”
  “好了好了,想必你也不厌弃阿牧。就让阿牧嫁给你吧。”
  此时,女人尚不因改嫁而为人闲话。此前旧例,贵者身去之后,身边年轻男子中须有人为之殉身,女人则落发为尼,日日为其祈求冥福。因此,家康归天之后,诸侧室亦当日日坐在长屋一隅,在诵经念佛中打发时日。但最近,家康却把侧室一个个都与了人。本多正纯就娶了阿梅夫人,将其立为正室。此种奇怪的馈赠方式,所受之人已当成一种荣誉,并无非议。
  “你不会厌弃阿牧吧?”
  “不。这……”
  “嘿嘿!你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阿牧定会大喜。说正题吧,你去一趟高田。”
  “高田?”
  “待你从高田回来,我就为你们完婚。我会给阿牧办一些陪嫁。但,你要好生完成出使高田的任务。”
  胜隆心中暗暗叫苦。他咬着嘴唇,一脸为难。这时他已明白家康的心思,忙道:“在下斗胆问一句,方才这事……”
  家康却故意装糊涂,道:“方才这事?你是说阿牧还是出使高田?”
  “是……是这两事。”
  “两事?”
  “恕在下斗胆,出使高田才是正事,可对?”
  “你说呢?”
  “大人是说,出使高田并不简单。按上总介大人的脾气,在下的话,他怕根本就不会听。故大人令在下莫要急躁,只要能顺利完成任务回来,便为在下举行婚礼,可是这样?”
  “哈哈。”家康若无其事笑道,“既都明白,无需多言。明日就出发吧。”
  “不!”话一出口,胜隆才意识到自己失礼,到底年轻气盛。
  “你不愿?你要抗命不去?”
  “不,在下是说,把这两事扯在一起,让人觉得不妥。”
  “胜隆!”
  “大人。”
  “你以为你能和我一般看透人生?此次出使高田,须抱着必死之心,方能完成任务。我以婚礼为诱,乃让你珍惜性命。你怕别人说你想得到奖赏才出使,自作聪明!”
  “这……”
  “你以为我不知你的心思!”家康一声断喝,旋又压低声音,“是啊,对付上总介,寻常法子不行。他违背了你们二人的约定擅自回了高田。但正因如此,才必须令你出使。”
  “……”
  “你要责问他为何背约,然后便可以明白事情原委。你把我的意思传达与他,便会令他感到内疚。”
  “大人的意思,怎样处罚……”
  “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你要作好准备——如此还无法完成任务,便是无用蠢材。”
  “……”
  “我令阿牧嫁给你,是觉得你定能完成任务,是信任你。你竟自作聪明,就凭这点见识,还能干成什么?”
  胜隆翻着白眼,叹了口气。
  “我此次选你出使,不像上次那样是出于父子感情,而是策略,是为了巩固天下太平,平息那些蠢蠢欲动之心。”家康继续道,“天下有公有私,凡俗之人常会将二者区分,若分开,便要忍受因‘公’废‘私’之苦。能否恰当协调‘公’与‘私’,便显出一人的能耐。”
  “恕在下斗胆……”胜隆打断了家康,“在下以为,若顺利归来,大人便为在下完婚,是为公私不分。”
  “一知半解!”
  “啊?”
  “我是说你尚稚嫩。若人常在心中为公私而苦,那么这一生只能是不断牺牲。愈是想遵守法度,维护秩序,人生便愈苦。原本美好的人生便会变成苦海。”
  “应怎样想才是正道?”
  “有公有私,各得其宜,方为人生上上之策。”家康看着年轻的胜隆,笑了——骏马有时也需鞭策。他又道:“胜隆,我已不为上总介而苦恼了。我若一味关注他的不幸,便可能忽略对第三代将军竹千代的调教,或令企图乱天下者有机可乘。因而,对我来说,我已无公私之分,只需各得其宜。也正因如此,我才想到了阿牧的归宿,才把她交给你。”
  胜隆侧首沉吟,仍是无法平息心央焦躁。
  “我跟你说这些,乃是因为,你身边还将出现一人,夹在公私之间,痛苦不堪。”
  “在下身边?”
  “是,就是令尊。重胜乃忠辉家老,我若派你去传达令忠辉切腹的命令,上总介若一气之下起兵,偕伊达政宗造反,令尊将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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