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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河落日-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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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各有主张。自古以来,家事争斗皆是围绕着嗣子问题展开。若不为家督之立定下一个规矩,骚动便会萌芽,无限扩展,就难保天下太平。只要长子非天生愚钝,就当继立家业,方符合天意。
  柳生宗矩认为,竹千代能继承大业,并非乳母阿福之功,而是家康公经过深思熟虑,为后代定下的规矩起了作用。柳生宗矩后来才知,在家康公住进江户城当晚,阿江与夫人偏爱的国松丸和竹千代同来向家康问安。当二人同时坐在上席向家康请安时,家康默默把国松丸从上座抱了下来,道:“此非阿国该坐的地方。国松丸乃是竹千代的家臣。”
  家康此来江户,此前争论不休的嗣子问题轻而易举得到了解决。家康说要到三代将军竹千代处做客,阿江与夫人不必说,重臣也只有依从。第一日夜,家康和竹千代一起住在西苑。第二日,他在本城正式见过秀忠,然后见了在江户的诸大名。
  “恐是因为老年人不自量力,我竟还喜欢田猎。”他一边若无其事说着,一边给大名分了狩猎场。这既像是邀请,又像是命令,但目的只有一个,便是显示关东守卫坚不可摧,为巩同太平进行无言的示威。
  十四日午前,宗矩被叫到西苑。此时,家康和竹千代在一起,告诉竹千代,柳生宗矩日后便是他的老师。三人便在一处用饭。
  宗矩意外发现家康神色甚是疲惫,心中大不忍。他觉得,大御所必须静养两三日,否则,此去猎场很可能出意外。
  家康似也感觉到了,道:“这样和竹千代在一处,还是首次,故,我决定把狩猎日子延后几日,听增上寺的上人讲些净土宗的佛法。”
  宗矩也想听听上人讲佛法,可借机观察一下日后负责调教的竹千代。后来他才知,净土宗的佛法问答,乃是要教给竹千代对百姓的慈悲之心,这和兵法有所区别。将军为武士统领,勇武为表,慈悲在内。若把表面修养和内在修为混淆,必令少年感到迷惑。
  宗矩要离开时,家康留住他,道:“不管多苦,竹千代这孩于都会努力。你能不能让一步,答应出仕?”
  “出仕?”
  “令尊曾自称但马守,但不知道是否有过正式任命。你愿真正继承但马守之职否?”
  宗矩不语。他若让步,便意味着失去作为将军幕宾的自豪,变成德川家臣。
  家康见宗矩默不作答,遂转移了话题:“好了好了,你不用急着回答。但是,作为竹千代的老师,少不了要和大名打交道,因此有个名号为宜。”
  佛法问答后,十九日,家康会见了从足利书院来到江户的禅珠;二十一日,出发田猎。
  乱世之人,贱生贱死。百姓若立战功,即可光耀门庭;武士战死沙场,是为荣耀;虽已战败,国灭家亡,能切腹自杀,亦为无上风光,故,当世男子能年过四旬,已是大不易。善感之人常称“人生五十年”即为高寿。年已七十有四的德川家康公,简直有如圣人。
  柳生宗矩奉了将军秀忠密令,负责保护家康,但他时时被家康吸引,甚至忘记自己的职责,直叹这个老人为何有这般惊人的智慧?
  第一只,他们在户出和岩渊渡口狩猎。荒川流经此地,有好几个渡口,天生是个好猎场,也形成了天然的要塞,可防止北方兵马入侵。
  人人提心吊胆看着老鹰从头上飞过。即便在这种时候,家康双目亦未紧紧盯着天空。他让人仔细将河道深浅和地形变化绘成图纸。
  “要记住哪里有什么猎物,这样才有趣。”家康佯装糊涂,小声嘀咕,逢见寺院使去小坐片刻。他们去了位于河口、被人称为川口寺的善光寺,也去了蕨地以西八里的笹目乡的地方守护神社,以及美女木八幡神社。另有多福院、开禅寺,以及妙显寺等,只要看见能成为阵地的寺院,家康便赐一些领地。
  家康若非如此细心,只怕无法让战事从世间消失。他对太平真是太执著了!但在结束户田狩猎前往川越,在城南小仙波的喜多院落脚之时,发生的一事,让宗矩对作为用兵之人的家康公,佩服得五体投地。喜多院被称为星野山无量寿寺,乃天台宗古刹。与家康关系甚密的南光坊天海便是此处的住持。家康一到,天海忙着出来相迎。
  到了喜多院,家康吩咐从人在寺院用饭,然后和天海进了方丈窒。若非天海叫宗矩一起过去,宗矩怕此生也想象不出他们二人说了何事。此为元和元年十月,宗矩永生不会忘记。
  宗矩作为家康的贴身护卫,坐在朝向院子的方丈窒廊上,背对二人,自能听到他们谈话。
  房中只有他们二人时,天海道:“大人有一个确定的法子了?您一定累了,千万不要硬撑。”
  家康道:“还是不够周全。我知这样下去不行。”他的语气意味深长。
  宗矩以为他们是在说对付伊达的法子。但下面的一段谈话,却令他大为意外,有些迷茫。
  “为皇家和公卿制定法度,尚无先例,家康这是要在太岁头上动土了。”
  “是啊。”天海应道,“大人作何打算?”
  “记得大师先前对我说过,从前赖朝公曾请一品亲王东下野州二荒山?”
  “正是。”
  “我只是一个建议,绝非为了自家心思而对皇室指手画脚。我必须留下证据,以免后世误以为我乃一介窃国之贼。”
  “大人说得很是有理。”
  “因此,我有一事要拜托大师。请大师代我请求皇家,为了复兴二荒山的神社寺院,依循前例,请一位一品亲王东下,来此住持。”
  天海未立即作答,他默然不语,以锐利的目光盯着家康。
  “我已决定了……”家康道,“待我西去时,会命人将我葬于二荒山。如此,我便成为关东镇守。因此,要再建伽蓝,请亲王来此住持。因为,我多少有些担心皇家的事情。为了防止京坂有万一,我把井伊安排在了那里。为了防止逆臣策变,我在鸟羽口安排了石川丈三,在伏见口安排了小堀远州,于丹波口安排了本阿弥光悦,让他们随时收集消息。这些人也明白我的心思,定在用心监视。他们和诸大名、公卿交往密切,但他们都已不再年轻。万一事变仓促,江户还没来得及派兵援救,皇统便断绝了,才是家康的罪过,那时便是家康的粗疏导致了日本皇室之终。”
  “那之后呢?”天海愈加平静。
  家康的语调愈发高昂:“仅仅在彦根安排井伊,还是远远不够,我想把一个儿子安排到纪州。我非说自己儿子就可靠,我亦会为他安排有能力的家臣辅佐。”
  “大人是说远江中将?那家臣便是安藤带刀直次吧。”
  “是,看来大师已然猜到。但仅仅如此,仍是不能让人放心。于是,我想请一品亲王东下。但若无恰当理由,世人定会说:德川家康这只老狐狸,竟然向朝廷索要人质,真是个不识国体的俗物。”
  “哦?”
  “因此,我才想拜托大师,寻个合适的理由,无论如何,都不可让皇统断绝……”
  “可是,圣上若答应了此事,真要把一位尊贵的亲王请到二荒山吗?大人是想让亲王前往野州的山中,将他保护起来……”
  “非也。”家康断然道,“要是在二荒山,发生意外,则无法保证亲王安危。我欲在江户建一处寺院,请他常住江户。人在江户,不管发生何事,都能保证亲王安危。”
  “哦。”天海冷冷道,“但要为一品亲王建住处,可要比建一座江户城还费功夫,那也无妨?在京城,皇亲贵族住持的寺院甚多。若是在江户,仅仅一座普通的七堂伽监怕不行。况且,若只是一座普通寺宇,众人更会说大御所乃是在扣留皇家人质。”
  家康低声笑道:“不用担心。幕府已经颁布了一国一城令,可将原来用于建造城池的钱分些出来,用于打造太平。即如京城有镇护王城的比睿山一般,关东也要筑建一座相当规模、可被人称为关东比睿山的寺院,能守护天下,保得长治久安。若能因此消除战乱,把原本可能浪费在战事上的血汗和金钱省下,也不算昂贵。”
  柳生宗矩听着听着,浑身发暖:大人真是太执著了。乱世武士为了争夺领地,只会瞪大眼相互杀戮。如此乱世,为何能出这么一位视野开阔的雄杰之士呢?在世人眼中,他已不再是肉身之人,似为神佛!
  “大人这般说,老衲岂敢说半个不字。老衲就去试试,亦会尽早前往京城。”天海也被感动了,低声笑道。
  原本在确定皇家和公卿的各项法度时,家康便寻天海商议过,以天海为首,对法案进行了反复推敲。此法度与幕府的施政息息相关。若幕府在施政上稍有欠缺,这试图约束皇家公卿的法度就会有僭越之疑。天海怕正是考虑到这些,才深深意识到家康和秀忠责任重大。
  法令第一条为:“天子诸艺,学问第一。”这一条明碥规定了天子之道。
  “天子诸艺,学问第一。不学不明古道,因而至今未有能创长久太平之善政。《贞观政要》有明文。《宽平遗诫》虽未尽通经史,却亦有可取之处。《群书治要》亦应诵习。和歌自光格天皇以来传习至今,虽多绮语,却为吾国习俗,不可弃之。《禁秘抄》中所载,亦为学习专要。”
  第一条作为对天子的规范,指出了天子研习学问的必要。《贞观政要》乃是大唐太宗时,将太宗与群臣论政及名臣行迹记录在册的书籍:《宽平遗诫》则是在宽平九年,宇多天皇让位于年幼的醍醐天皇时,送给他的一些训示,其中对公家仪式的意义、任官叙位之程序、分辨臣下贤愚诸法,及作为天皇应为之事和应知之艺,均有详述,因此备受历代天皇重视。《群书治要》乃是大唐太宗名臣魏征从众多书典当中,选出可为为政之箍的君臣言行集为一册。《禁秘抄》则是顺德天皇为子孙留下的著作,内中记述了宫廷仪式及诸典章制度。
  此法度合共十七条,详细规定宫廷内的位次及任用诸法。其中第四条曰:“即便为五摄家出身,若为无能之辈,亦不当位列三公(内大臣、右大臣、左大臣)及摄关(摄政、关白)其余比照此例。”
  法度规定颇为严格,难怪恐世人认为,此乃臣下试图约束天子的无礼法令。
  但,经历了漫长的乱世,宫廷早已礼崩乐坏,目下必须依照传统进行整顿,因此,此法度的制定也可看作一种责任。如此思之,家康正是要把宫廷作为天下百姓的行为之范,法度也就有了非凡意义。
  在天海看来,家康要请一位亲王东下,正透露出他隐于法令背后的赤诚之心。
  “那就多谢大师了。”
  宗矩听见家康长出了一口气,接着便听到二人一阵低低的笑声。
  “既然大人为皇统之事如此费心,老衲自无法拒绝。老衲也是生长于天子土地上的草木。”
  “多谢。家康心头又可卸下一副担子了。”
  “可是,大人说要建一座可堪称关东比睿山的寺院,是否有个好处所?”
  “这个,”家康立即答道,“听说比睿山原本是为了镇守王城,方建在了皇宫的鬼门方向。因此,江户的关东比睿山,也应建于江户城的鬼门方向,便是上野台地一带,如何?”
  “呵呵。”天海低声笑了,他也有此想,“是啊,是个好处所。归根结底,乃是关东的比睿山,可以叫东睿山……对对,还可加入年号,比如东睿山元和寺,因偃武而建。”天海说到这里,突然压低声音,“大人是否想让老衲暗中将此事告诉陆奥?”
  宗矩心头一惊,不由得想转过头去。
  家康不答。但是,若令伊达政宗知,家康对皇统之事都已作出了这般细心的安排,政宗怕会放弃妄念。
  “伊达的事情……”过了片刻,家康道,“还是先不让他知这些为是。”
  “老衲明白。何时需要,大人尽管吩咐。”天海爽快道,“还有上总介大人,他现就在武藏,大人何不顺道去看看?”
  宗矩再次凝神细听。这怕是忠辉想通过天海向家康致歉。不仅是忠辉,现已被送回娘家的五郎八姬及忠辉的母亲,均欲求天海斡旋。
  家康不答。
  忠辉到底有无打算一见家康?这对于宗矩,仍是不得而知。
  半晌,家康方道:“这是我自家之事。我想在解决当前紧急诸事之后,再作考虑。我亦还有些不得不做的事。”
  天海也轻松地转开了话题,“也好。时辰不早了,我们用些饭吧……”
  第二十八章 圣人佛光
  德川家康离开喜多院,回到川越城过了一夜,第二日出发时,柳生宗矩发现家康的脸色有了很大变化。
  此时的川越城城主乃是酒井赞岐守忠胜,后被三代将军家光的重臣松平伊豆守信纲取代。从地形上看,此处乃是江户城外围防备的要冲。出发时,家康半开玩笑似的对忠胜道:“唯有胜利,就像你的名字一样,应无可忧心者。”然后上轿离去。
  家康公脸上的笑容,顿时照亮了宗矩的心。在此之前,家康心中似始终有个疙瘩,表情阴郁。但自从离开川越城,他突然变得明快了。家康的变化太大了,昨日还一脸阴沉,今日却阳光灿烂,难道仅仅因为天海答应去请一位亲王东下?
  家康身体的疲惫并未消除,还在日日加剧。但现在他眼里却看不到丝毫忧郁,如稚儿眸子一样明亮。宗矩后来才知,此时的家康不仅仅因为拜托天海一事而松了口气,更重要的是,此时他已达到了狩猎的目的。苦难重重的家康心中照进了阳光,他已大彻大悟矣。
  当日傍晚,一行抵达忍城。当家康从轿子里走出来时,宗矩似真的感觉到有一缕阳光照到身上。忍城曾是家康四男、秀忠同胞兄弟松平忠吉住过的城池。忠吉后来转封至尾张清洲,于庆长十二年病殁,年仅二十八岁。
  “又右卫门,你看,忠吉这孩子在城门口迎接我呢。”
  宗矩听家康这么一说,慌忙环视了一眼周围,死去之人怎会出迎?许久,宗矩才明白,家康公的眼睛清澈如水,许可看到冥界。
  城池目下未有城主,由阿部丰后守担任城代。
  家康微笑着叫出一起跟来的井伊直孝,道:“直孝,我在川崎问你的问题,你有答案了?”
  井伊直孝一脸苦涩,跪伏于家康面前,大声道:“请大人宽谅!”
  “宽谅?”家康缓缓问道,他的眼睛依旧如清泉般明澈。
  “大人见谅!”井伊直孝重复着,泪水哗哗落了下来,“直孝无能。直孝一直在想,却无法寻出一个两全之策。”
  “哦?”
  “请恕在下愚钝,在下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向大人致歉,愿引咎退隐……”
  “慢着,直孝!”
  “大人……”
  “你已经成熟了,说得很好。”
  “啊?”
  “在乱世,武将忌讳说泄气之言,气势最是重要。但如今,只靠豪言壮语大是不可,最为重要的乃是防备。没有自信的豪言壮语,只是一句空话。你说得很好,好极!”家康言毕,从怀中取出一张早就备好的纸,笑道,“为了表彰你这种知己不足的勇气,我加封你五万石。收下吧。”
  井伊直孝惊讶地抬起头,满是胡须的脸上泪痕犹在,“这……”
  “不用担心。我决定把一个儿子安置在纪州附近,协助你拱卫京城。因此,你要记着: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誓死拱卫京城。你就抱着这决心,好生想办法。这五万石便是慰劳你。”
  直孝一脸茫然看着家康,过了片刻,他明白了家康的意思,顿时浑身颤抖。
  柳生宗矩已不再感到惊讶,这正是父亲石舟斋所创的新阴流的要诀,家康公把这个要诀活用于治世。他似看到父亲正在某个地方,面带微笑,点头不已。
  正在这时,将军一行也到了。父子二人在岩规、越谷和鸿巢同狩猎毕,秀忠从鸿巢回了江户,家康却似无退回之意。和将军分开之后,他再次赶往越谷,然后从葛西至下总的千叶,最后至东金本渐寺,晚上宿于此。
  家康在狩猎之时,主要对荒地的开垦和水利兴修作了些吩咐。冬月十六,他再次把回到江户的秀忠叫到了下总船桥,二人一路狩猎,同到佐仓的土井利胜居城。
  父子抵达佐仓城,和城主土井利胜密谈一番。此时亦是柳生宗矩护在三人一旁。
  此时已到了冬月下旬,家康周围放着三个火炉,点着四盏烛台。
  “我决定今后两三日,在船桥和葛西一带田猎,之后于二十七日回江户。”家康道。
  “此前大人吩咐的事……”土井利胜话接得有些莫名其妙。他私下似接受过什么嘱咐,要于猎毕解决。宗矩一开始很是迷惑。
  “又右卫门,你也坐到火炉旁边吧。”家康道,“江户的防卫已得充分保障,可放心回骏府过年了。”
  秀忠依然一本正经坐于旁边。土井利胜回头看了看宗矩,小声叹了口气。
  “大炊好像还在担心呢。这次江户的谣言真可谓沸沸扬扬。”
  “江户的谣言?”
  “是说伊达。但伊达已不敢妄动。支仓现在还无消息,片仓景纲又亡故了。他呀,我当伸手拉他一把。又右卫门,这样如何?”
  宗矩侧首等着家康下文。家康的意思似是说,伊达政宗已经收起了叛心。但哪能轻易相信伊达?
  家康好像未注意到宗矩的担心,继续道:“我给伊达写了一封书函。告诉他,这次狩猎应请他同往。”
  “和伊达一同狩猎?”
  “我在函中说:此行乃是为了巩固江户防备,想听听他的意思,以改正不足之处。他却因为片仓的病情不得不暂时回领内,真是遗憾啊。听闻片仓已亡故,还请节哀顺变……”
  宗矩惊讶地看了看家康。政宗突然返回领内,家康则解释作他是紧急回去探望片仓景纲,为他寻了一个台阶。但政宗能否欣然接受这番好意?他没准会说:“这只老狐狸,又在耍心机。”
  宗矩正这样寻思,家康又说出一件让人难以置信之事来。
  “我让人去向上总介的夫人致了歉,说犬子忠辉愚钝,让小姐受了委屈,真是抱歉。但,为了两家世代友情,我决定把将军的一个女儿嫁与伊达忠宗。这都是为了天下的安定,请务必答应。”
  家康淡淡说完,看了一眼土井利胜,“大炊虽反对,但能因此换来太平,又算得了什么?”
  宗矩暗暗抬眼看利胜一眼。土井利胜似反对这法子,但家康的开阔已足够压制他的褊狭。
  伊达政宗原本为丰臣秀吉提防,秀吉公险些命他更换领地。是在家康的周旋之下,政宗方得以继续留在陆奥,亦才有了今日威势。目下家康又试图让政宗从世人对他的憎恶中解脱出来。
  “又右卫门,”家康的表情依然平静如水,他将视线转向宗矩,“兵法与为人之道本是一途,可对?”
  “是。”
  “我回到江户之后,欲把大家召集起来,告诉众人:万一天下有事,藤堂和泉守担任先锋,井伊扫部头紧随其后,堀直寄居中直进。”
  “藤堂任先锋?”
  “然后,我告诉政宗,让他切不可离开将军左右。这主意如何,你说说?”
  宗矩道:“在下不敢妄断。”
  “政宗乃是难得的将才,只要他瞪着一只眼守护在将军身边,天下何人敢妄动?这样就好,不用担心。”
  宗矩以为家康接下来会说起忠辉,心跳不由得加快。但家康终未出口。
  第二日,家康继续以少有的开朗心绪,尽享田猎之趣。
  二十五日从东金到船桥,二十六日到武减葛西。途中遇到百姓,家康便会轻松地与他们搭话,问及地里的收成,及确认先前颁布的四公六民的赋制有未得到施行。“年赋如何?是轻还是重?”新开垦土地免除七年年赋,其后的三年三公七民。若在七年内将荒地开垦成沃田,实行四公六民,天下民无食之忧矣。
  “好生对待农夫。只有农人辛勤劳作,天下才不会忍饥受饿。”家康一有机会便对近侍说教,“天下何为苦?农夫最苦。他们并未得到什么,只是没有了战争,他们不会身死于战乱而已。因比,武士应该时刻想着百姓之苦,节俭第一,不可奢侈。”
  家康于二十七日返回江户城,然后在西苑与竹千代同过了六日。这是三代将军家光最后见到祖父了,但他总是痴痴地望着家康。在这个敏感少年眼中,此时的祖父乃是一棵在阳光下散发着万丈光辉的巨木。许正因为如此,日后他才命人为家康公画了十多张像,筑建了华丽至极的日光东照宫。此为后话,不表。
  腊月初四,家康见伊达政宗已无力举兵,便离开了江户。
  柳生宗矩奉将军秀忠之命,负责护送家康回骏府。秀忠许是已知宗矩奉了家康之命,担当竹千代的师父,才故意把他安排在家康身边。
  返回骏府途中,家康依然颇为快意,有如一条在阳光下畅游的鱼,但他肉身上的疲劳已无法掩饰,此次来回,终令他劳累至极。
  家康自己似也感觉到了。他一路在稻毛、中原、小田原停留歇息。至三岛时,他说要在此西南八里处的泉头城旧址造一处隐居之所。泉头城旧址在堂庭北的清水池旁,在此背对小田原北条氏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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