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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事天下-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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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从前的事。”洛瑕浮出了些笑容来,忽又指着他衣襟处掩了唇,暧昧着斜乜了元颀一眼道,“这绥杏花绣得好细致,情针思线,论起风雅,倒也不逊于那为伊人袖手天下之事。”
元颀低头去看自己襟前,凝神思索了一瞬,才笑了解释:“这衣裳原是六哥的,从前一回我在他府中吃醉了酒,但是身边没别的衣裳,便换了他的一件穿回来。大约是府里头人不清楚,弄混了罢了。”见她还似不信,笑意便又深了几分,“我从前竟还不知你竟这样的爱使小性儿,分辩也不教我分辩一句,只一味地拈酸喝醋了。”
洛瑕斜了他一眼道:“别来几日愁心折,针线小蛮衣。这女红,到底是要为心爱之人做的。况且唐时戴叔伦有言,‘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可见杏花如伊人,还是不要轻易辜负了韶光的好。”
他挑高了眉,笑得竟有几分轻佻:“我早说了你这张嘴厉害得甚。我才不过说了一句,你倒有无数句后头的等着我了,半分便宜也不让人占。这衣裳并不是我的,即便这杏花之上寄了多少叹息年华易逝的美人情思,那也是对六哥,同我是不会有半分干系的,你倒是恼个什么?”
洛瑕啐了道:“我也不同你争这个,只是这杏花……瞧着却仿佛有几分眼熟?”她将这图案指给马车另一边坐着的琼琚看,“琼琚,你可有些印象?”
方才一直避着他二人说话,琼琚一直避着目光佯作听不见,此时洛瑕唤她,便回过头来,也不敢逾矩,只略略凑近了半分仔细去瞧那杏花的纹样,却很快地又低下头去:“奴婢……虽觉着眼熟,却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到过。”
洛瑕却分明地瞧见,琼琚面上飞快地划过一丝惊愕。
知她或许是有些什么难言之隐,洛瑕也没再追问,只望了元颀一眼,微微摇了摇头,算作放过了他。
从前十五年的日子里,洛瑕并算不上用心谈过一场恋爱,是以即便如今同元颀算是此情分明,可是却也并不晓得,怎样才是真正的“句语言行,诉尽衷情”。况且她与元颀,也不过昨夜才将话说得明白了,才算是真正晓得了彼此的心意,元颀如何她不知,只是她自己却不如旁的彼世女子,并非那足够热烈奔放的性子。两人相对之时,她总觉羞赧得甚,到极处时甚至连手脚都不知往何处放才好,更遑论在他面前娓娓而谈,言笑风生了。洛瑕只觉自己在元颀目光之下几乎是无所遁形,她的隐秘心思在他眼中都仿佛透明一般。这样一想,便更是不由两颊生红,连出口的话语,也都只剩了小女儿娇矜,整个人更是好似成了那醋坛子一般,更兼草木皆兵,因觉着他便是世上最好的了,也总以为旁的女子更是会觊觎于他……这样因情而生的蠢笨痴愚,若换做是在从前,依着洛瑕的性子,是最嗤之以鼻的。
可待到如今,连她自己,也成了她从前最看不入眼的那般痴人,洛瑕却恼也不恼,思及此事,反倒是只觉情之一字奥妙了。这可不能不说是世事无常。
隔着一层车帘,洛瑕将目光放在窗外宫中甬道之间的墙瓦之上,面上亦不觉带了几分笑。
是呵,现下虽是秋末冬初的萧索时节,可她有元颀在身旁,也只如置身三月春光烂漫之间,哪里会觉着天光黯淡呢?
情之一字最磨人处,也便正在这里了。
她这样想着,心中也不觉更加愉悦了几分,方才的小小醋意,也被迅速抛在了脑后。
紫石宫建在水上,遥遥矗立在宁波塘塘心,即便元颀的车驾能将洛瑕与琼琚送至棹口,可若无小舟,却并无法将二人真正送进宫墙之内。
“小主别担心,”琼琚扶着洛瑕手臂,笑道,“小船早已备下了,撑船的正是小德子,小主只管放心便是。”
洛瑕还不及追问琼琚究竟是怎样避开众人耳目让船候在棹口等着送她回去,元颀已将一件云丝披风披在她身上。几乎像是要拂去她的疑惑一般,他的指尖温和地掠过她的鬓发,语声也恢复到之前一般的温文清朗:“回去罢。”
洛瑕握住他的手:“总觉得时间过得这样快,如斯的肆意放纵,到底也是不能长久的。”
却是连她自己也未曾察觉,这话音里带的一丝缭绕不去的怅然。
元颀凝视她半晌,蓦地清风明月般一笑:“怎么会,我们往后的日子还长着,现下分离……也不过朝夕罢了。”他回握住她的手,似是安抚,又似是承诺,“我回去便即刻安排,接你出宫。”
她倒是不意他竟会作此想。能同他相知相恋,于洛瑕而言,已是万幸,更遑论能同元颀长长久久地相守。一来她有着那样的来处,二来即便是在这里,她也到底还是……配不得他!
这样的心思,在洛瑕心中早已转过千百回,那样分明的心绪,作为她的理智,从头到尾都在提醒着她,即便是再多的心动情萌,也敌不过这以门第出身为重的世间众人背后指点的眼光。
然而即便如此,洛瑕还是感到不可抑制的震撼与感动,这些情愫推动着她,几乎就要一下扑到他怀中去。与元颀在一起时的片刻温存宁静,毕竟,是她在此世最可遇而不可求的韶好奢望。
而元颀,却仿佛是总能察觉到她内心所想一般,蓦地将她揽入自己怀中。隔着数层衣料,洛瑕还是能够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气息,这温沉绵密的迦南香气味,是来自她一意相倾的男子身上,如沧海桑田之间漫来的千顷红尘,携裹着醉人风月,那柔情将她几乎是要溺毙在了其中。而他的声音,就在这绵长的丝毫不顾及周遭一切人事的情意之间,穿过洛瑕耳中,直落在她心里最柔软的一处。
他说:“妩儿,你什么也不必想。我元颀此生,虽不及才绝天纵,身为至尊,不能允诺你母仪天下,可无论如何,一角屋檐,一世相守,此言既出,天涯海角,必不相负!”
洛瑕明白,于他而言,这样的允诺,已是极重极重了。元颀身为煊赫皇子,却生就萧飒心性,从不屑于身事功名。他能为她自嗟感叹到如此程度,足见对她是极用心了。洛瑕并不介怀他是否权倾朝野或是身登九五,她到底也是少年心性、女儿痴心,不求心上人天潢贵介,所求所愿,也不过一份长长久久的相恋相守,共效于飞罢了。
元颀对她,从来都是懂得的。
他知她容易多心,在此情分明不久之时说出这样贴心的话来,也是教她宽心放心。而洛瑕自己在两世逡巡数载的人,也不正是如他这般的么,知她懂她,爱她护她——世间女子所求良人,大多也不过如是了。
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张籍这首《节妇吟》若无前后几联,单看这一句,竟教她想起自己来……她的良人,就在她面前,允诺她一世相守。她执戟明光的良人,以今生高楼连苑共效年华为约,那心意昭如日月,同她誓拟共生死……得其君子如匪,翙翙共效于飞。她怀揣一片最寻常不过的凡俗心意,小心翼翼地企盼着这样的静好天光。
洛瑕俯首下来,喜极的泪染在他襟前:“十三,昨晚你说‘得之而知此间乐,失之而知其中苦’。这话,也正是我想要对你说的。你之于我,便是‘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是世无其二的,我的此生良人。”
这话出口,连她自己都惊得羞红了双颊,更加不敢抬头去看他,也顾不得琼琚还在一旁了,只埋在他胸前一句话也不敢再说。
良久,元颀的声音才低下来,怔然间带了似笑非笑的喜悦:“看来只冲你这句话——妩儿,我此生,也不当负你。”
洛瑕闻言愈发羞得满脸通红,推开了他别过头去:“我可回去了,你也快些走罢,别教旁人看见了。”
琼琚已候在船上,洛瑕搭了她一把手,到了船上,眼波将横未横斜乜了元颀一眼, 便回转了头去,再不说话了。
元颀端然立在棹口,唇边携一丝笑意,如三月轻风暖人心脾,温然看她远去。
“多亏咱们这里离旁的宫室远,来往也少,不然小主同殿下这副模样,也委实太容易被人瞧了去了。”船上,琼琚叹了句。洛瑕这才想起要问她,这船究竟是从何而来:“你说得虽不错,可再怎么少人往来,总也不至于连半个人影都不见。再者,琼琚,你同我说,这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琼琚眨了眨眼:“小主,若奴婢说,这船是大小姐为小主备下的,小主可信?”
是慕心绮?
洛瑕狐疑道:“此话当真?”
慕心绮虽并不曾做出什么来同她正式挑起争端,可这位容华小主的存在,却也从来不曾将洛瑕所面对的局面变得更有利一些——不能不说,慕心绮的一切动作,都称得上是违背了慕晟送洛瑕入宫相助于她的初衷。容华慕氏——可以说——从来不曾将洛瑕看做是她的盟友,慕心绮的所作所为,说是在试探于她,在探究她的手腕心胸,倒是更合理可信些。
可如今,这样的慕心绮,却乍然伸出援手,助她一臂之力,也委实令人费解。
琼琚颔首:“奴婢虽不知大小姐为何这样做,可棹口会有接应、紫石宫四周将不会出现任何闲杂人等一事,倒的确是大小姐身边的珍珑姐姐知会奴婢的。”
洛瑕拨弄着云丝披风领口的银绒滚边,轻浅笑道:“可那杏花呢?十三说那衣裳原属六皇子,我虽未曾见过六皇子面目,却也大约晓得,如今几位成年皇子少年时在上书房读书,而你家公子正是伴读之一。”
这一问较之方才话题,却是更加重了。琼琚垂下头去:“奴婢听孙嬷嬷说起过,仿佛是有这样一回事。”
“哦?那看来若是大小姐同几位皇子相识,也不无可能了。”也不只是有意无意,洛瑕只轻飘飘一句将这话题一笔带过,又抬头向船头撑篙的小德子道,“小德子是哪里人?撑船的技艺这样好,家里是南方的么?”
小德子回过头来,一张尚还稚嫩的脸上显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小主过誉了,奴才家里祖籍倒是在南方,不过自奴才曾祖一辈便已举家迁来。这撑船的手艺是奴才祖父教的。”小德子腾出一只手来挠了挠头,“奴才的祖父是村口那条河的艄公。”
洛瑕同小德子于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琼琚本是跳脱的性子,不时插上一两句,待三人下了船到宫门口,已是谈笑甚欢。
琼瑶早带着琼玖环佩铃儿候在门口,见洛瑕琼琚回来,脸色一沉,也忘了对洛瑕见礼,几步上前来便扬手要给琼琚一个巴掌,被洛瑕抬手拦下,口中犹道:“你这蹄子好不知好歹!小主千金贵体,哪里能由着你带着四处乱跑!你是指着被人眼见了去,教小主连带着咱们所有人都死无葬身之地么?”
琼琚低了头,默默地立在那不说话。洛瑕沉了声,喝住琼瑶道:“你素来稳妥,在宫门口教训人,却是成个什么样子?有话进去说罢。”
一行人纷纷入内,铃儿与小德子看过了岸上无人之后,才复又将宫门掩上。而棹口的小舟此时也已不见踪影,大约是被慕心绮手下人拖走了。
洛瑕在禁足之中,宫里一切用度都被克扣缩减。因此即便此时已天气转凉不少,却并无份例上的红罗炭能烧来取暖。她入了内堂,并未接下披风,在主位之上方才坐下,琼瑶便“扑通”一声跪下:
“奴婢未能看好门户,教旁人轻易进了宫来,是奴婢的罪过,请小主降罪责罚!”
☆、(十七)
洛瑕唤了琼瑶起来,道:“祜城是元颀身边的近身侍卫,身手怎么会是一般。未能拦下他也并非是你的过错。”
琼瑶并未依言起来,反倒抬头灼灼望向她:“奴婢虽很感激小主不怪罪奴婢,可有一句话,奴婢却非说不可。”她这时忽地向前膝行两步,恳切道,“奴婢万万不能放任小主同十三皇子这样下去!小主可知,小主同十三皇子的情,是会要了小主的命的啊!”
是么?她同元颀之间的相恋有多么危险,洛瑕从来都清楚地明白。琼瑶所言更是字字句句的实情,她也都相信。可唯有一点,琼瑶若是不曾经历,便决不会明白,那便是情之一字,从来都由不得世人反抗。无论再清醒的理智,遇上情字当前,便也都会失了力量,再冷静自持之人,遇着了自己命里注定的那人,也必定会失了心神——只不过,是程度的深与浅不同而已。
“琼瑶,我素来器重你,只是这一回,我恐却不能依你所言了。你只管去回你家公子和大小姐的话罢,便说洛瑕痴傻,入了情障,不能再为慕公子同大小姐效力了,请两位……”
琼瑶打断她的话,淡淡道:“小主不必了,奴婢知道的晚,消息虽还未来得及传到公子处,可大小姐……却已然知道了。”
洛瑕并不急,也不恼,反觉得轻松好些。她挑了挑眉,含笑道:“这样么?大小姐知道了多少?何时知道的?”
“今日一早,奴婢才发现小主一夜未归,大小姐身边的玲珑姐姐便来同奴婢说起这事。道是教奴婢知会小主……”
“知会我什么?”
琼瑶还未答,却听琼玖出声道:“大小姐教玲珑姐姐知会小主,不必担心,尽管做小主想做的事,上头有她顶着,且,大小姐说了,她信中的话,仍然作数。”
这回却换作是洛瑕堪堪愣住了。
慕心绮会这样,倒当真是出乎她的意料。
不过眼前,更加令洛瑕始料不及的,却是骤然出头的琼玖。琼玖十三岁方过,年纪尚小,并不曾受到过多少器重,不过是洛瑕琼瑶想着她是慕府里带来的,便好歹让她领了个管莳花的差使罢了。平日里,不止洛瑕是将她看做个小姑娘,连琼瑶琼琚也只将她当作个小妹妹,但凡是沾染上些什么的事都不让她碰。琼玖算是在紫石宫的羽翼下被护得极好,洛瑕却不曾想她骤然一语,倒是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怎么原来琼玖她——论起这些宫闱暗话来,竟也不逊于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么?
不光是洛瑕自己,似乎连琼瑶琼琚都不大能相信这话竟是从琼玖一个小姑娘口中说出。而造成众人这般讶异的始作俑者——琼玖——此时却仍如欢欢喜喜天真不解事一般,毫无畏惧地露齿轻快一笑:“大小姐还说了,若是小主有任何事要她相助——只要大小姐尚有余力——便会助小主一臂之力。”她顿了顿,又笑,“自然也包括小主同十三皇子的往来,她也可以勉力助上一助。”
洛瑕几乎要在心里惊叫出声来,一是因琼琚,二则,自然还是为了慕心绮。此女不出宫门而知她点滴动向,她当真都要以为,是不是慕心绮就在暗处,严密监视着她的一言一行。而就在她生活的任何一个转角,她慕心绮都可能会借了谁的口轻笑一声出现,却不做任何事——至少目前看来是这样——只是为了提醒洛瑕她的存在,教洛瑕万不能掉以轻心了去?
她豁地站起来,手指还停留在云丝披风的银绒滚边上,紧紧地攀着,指节都泛了白也浑然不觉。洛瑕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止不住的冷意——就如同她初入宫闱,刚刚感受到慕心绮的存在带来的巨大压力时那样——却仍极力地压低着沉下来,道:“大小姐既然都这样说了,那我这做妹妹的,论理也应当去拜见一回,聊表谢意才是。”
“小主当真要见?”许久未吭声的琼瑶这时忽然开口,声音形容都恢复到平素沉稳淡泊的模样,“奴婢听闻皇上下午去了大小姐的长春宫,小主怕是不太方便前去。”
洛瑕叹了口气,复又坐下了:“也真是……我总算能有一回鼓起勇气去同大小姐面对面叙一回话,却又不得不为避嫌将这好不容易的机会推后,老天诚不欺我。”她倏忽掩唇一笑,声音也迅速地轻快起来,“不过也罢,总有见的时候呢。”
她看了琼瑶一眼,柔声道:“琼琚并没有错,我是自愿被带走的,同琼琚没有任何干系。琼瑶,你也不必怪她,毕竟我们都好端端回来了,此事,也便不要再提了罢。”
琼瑶似是想要说什么,视线微转之后,终究碍着众人都在场而没有开口,洛瑕见了,于是道:“你们都下去罢。琼瑶,扶我回去歇息。”
众人于是皆告了退,琼瑶上前来,扶住洛瑕的手,两人一同向后边寝殿而去。
深秋萧瑟,已是将近寒冬的季节,几日前远望宫苑一角,还依稀可遥见的枝叶红黄到了如今,也纷纷褪去了颜色,生机尽逝,徒留下一树干枯的枝桠。洛瑕扶着琼瑶的手,闲闲信步踱在回廊之上。
“今早起来,竟然见到阶前积了一层霜,我才恍惚想起来,再过几日,也该是霜降了。”
琼瑶亦道:“可不是么。说起来内务府几日前发了冬衣,奴婢着了琼玖、环佩和铃儿去领,按宫里的规矩,奴才们一人可得两件的,可内务府那帮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却推说是今年豫州棉花收成不好,上贡到宫里来的足足比往年短了十分之三四。主子娘娘们是贵人,自然要先紧着来,便只能在咱们这些为人奴婢的用度上扣减些。”
洛瑕听到这,冷笑了一声:“内务府那帮子人也忒会说话了些,什么棉花收成不好,左不过是瞧着我失宠,便踩到你们头顶上罢了!”她顿住,又轻叹,“到底还是我不中用,若不是我失宠,你们也不必这样被人看低。”
琼瑶摇了摇头:“奴婢以为,是不是得宠,于小主来说并不是最重要的,这一点,琼瑶身为小主的奴婢,并不能置喙。只是另有一点,奴婢却不得不提醒小主。”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了眼,恳切地望住洛瑕,“十三殿下身为皇子,身份贵重,且于小主而言,更是尴尬。不论十三皇子多么好,此人都决非是小主应当托付终身的良人。”
洛瑕微微一怔,叹了口气:“我又何尝不明白?可是琼瑶,你懂不懂得,情之一事,仅凭清醒理智,是无论如何都敌不过某一个瞬间的怦然心动的。”
“小主当真对十三皇子动了心?”
“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她的眼神这样肯定,琼瑶看在眼里,亦是止不住的叹息。
情之一事有多磨人,她虽不曾亲身经历,可从前的大小姐经历过的那些,她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一个情字,将素来睿智决断的慕府嫡长女折磨得几乎是变了一个样,即便后来她总算是走出来,可琼瑶始终相信,那一段不应当的情,必定是慕心绮毕生最难以磨灭的大恸。
洛瑕现在是她的主子,琼瑶不希望洛瑕再重蹈慕心绮的覆辙。
“小主若执意如此,奴婢也无法。”
二人进了寝殿,琼瑶伺候着洛瑕脱下披风,重新挽了个家常的螺髻。洛瑕接过琼瑶奉上的手炉,又叹道:“竟是连份例上的炭都缩减得这样。这手炉这样温温的,还不如省下来,添到平日里烧的地龙上,或许还要暖和一些。”
琼瑶道:“奴婢以为,小主如今既已同十三皇子……”她故意略过了不提,洛瑕也明白,听琼瑶继续道,“何不索性偷偷出了宫,住到十三皇子府中去,也总比这样来回进出得好。”见洛瑕有些讶异,她才解释道,“奴婢只是觉着,既然紫石宫如今无人问津,想来若非小主主动复起争宠,大抵是不会有人再想起这里还有个禁足的常在的。小主与其留在宫中整日活受罪,还不如出了宫去。虽则男未婚女未嫁,日日处于同一屋檐下不合礼数,可也并不会有人知道。更何况……大小姐也曾允诺小主,会助小主一臂之力。”
洛瑕思索着,道:“你说的虽也不无道理,可此事关系重大,若是一个不成,当真是后患无穷。我如想出宫,还是得从长计议。”她握住琼瑶的手,“琼瑶,难为你为我考虑得这样周到。我明白你本是不支持我同十三的,可……还是多谢你。”
“小主客气了。”琼瑶抿了抿唇,轻声道,“辅佐小主,为小主谋划,是公子交代奴婢的,是奴婢务必要做到的分内之事,小主不必挂心。”
紫檀座掐丝珐琅兽耳炉中吞吐出寿阳梅花香缭绕朦胧的烟雾,将整个寝殿内都熏染出由内而外的静谧气息。西侧的乌木雕花刺绣屏风上一只栩栩如生的鸾鸟,眼目处镶嵌的合浦明珠焕发着圆润璀璨的光华,似乎在试图吸引正从它身旁一掠而过的宫婢衣装女子的视线——只可惜那女子却丝毫未因此驻足,她天水蓝色的衣摆一拂,屈身向重重帷幕后的抚筝女子行礼如仪。
帘幕后的女子指尖一住,曲声去势便如流水乍泄,虽是迅猛,可转瞬间便婉转收住。随着曲声落地,便听她出声道:“起来罢。”
她身边的侍女乖觉,早为她打起了帘子。抚筝女子缓步而出,只见她身着一件浅洋红中衣,外罩象牙色绣五彩菊花比甲,家常的银红色撒花裙上却隐隐有粼粼波光如水流动,挽了生动灵转的随云髻,漆黑如墨的发丝间只以一对白玉嵌红珊瑚珠子的双结如意钗装点,薄施粉黛,耳旁佩一对红玉耳坠子,淡妆浓抹,相得益彰,一身装束雅致而不失一段袅娜风流。虽是秋末冬初的季节,可殿中地龙烧得极暖,因此尽管她穿得轻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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