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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冠天下-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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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绸缎铺出来,顾夫人又说要为我选些胭脂水粉。店里宾客颇多,我不觉有些气闷,趁着顾夫人和江雪低头挑选的空当,溜出门外。
想起顾夫人这些日子来的所言所举,我知她是真心待我好。只是越是如此,我越觉愧对于她。燕铭九对我的亲近,对她而言将是怎样的伤害?此番顾虑让我在面对燕铭九时多了一分避讳和疏远,这样的刻意想必这些日子他已有所察觉。他的心意我不是不懂,但我心里明白,共侍一夫不是我能接受的,即便是顾夫人这般待我如妹,亦是无法释怀。
那本该是两个人,一辈子的事。
我叹了口气,转身欲回店里,抬首之际,刹那僵立原地。
人潮中,视线所攫,是一双与我梦里所见无异的深邃眼眸。我呆呆地痴立着,脑中一片空白,只觉似乎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漫天迷雾中却寻不着痕迹。
肩头被猛地一拍,江雪的俏脸放大在眼前:“怎地不声不响跑出来了?”
我一惊,回过心神:“有点闷,出来透透气。”
她拉着我往里走:“进去吧,给你买胭脂,我们挑了半天,正主倒跑了。”
仓促间回头,又哪里还有那双眸的踪影?
一整天我都有些魂不守舍,不知今日所见是真是幻。
江雪在桌上铺列今日所采,边品赏边拿给我看,见我心不在焉,不禁有些无趣,扔下东西凑到我脸前摇摇手:“我说大小姐,大白天的神游,莫不是想九爷了?”
我微窘,抬手去拧她嘴巴。她笑着闪躲,嘴里却不饶:“早晚是爷的人,却还总是这般端着作甚?”
夜间又梦着那双眼眸,深沉中弥漫着淡淡忧伤,直搅得我半宿无眠,第二日近了晌午才起。丫鬟端上膳食,江雪在一旁摆弄个枕包缝补着,说是要给我做个草药枕头晚上安神。
正谈笑间,丫鬟匆忙进屋:“姑娘,二夫人来了。”
我一怔,还未反应过来她口中的“二夫人”指谁,娇脆的声音已传进门:“没扰了金姑娘清梦吧?”
江雪在旁恨恨道:“这不成心倒人胃口么?”
陈鸾鸾一手托腰,扶着丫鬟踏进门来,扫了一眼桌上的餐食,神情似笑非笑:“金姑娘这吃的是早饭还是午饭呀?”
我没理会她语中的讥讽,侧头对丫鬟道:“把餐食撤了,换热茶来。”
陈鸾鸾在桌子坐下,丫鬟倒上热茶,她拿起茶杯转了一下,忽问:“这是什么茶?”
我耐着性子道:“白叶茶。”
她面露鄙夷,后面跟来的丫鬟马上道:“夫人,大夫嘱咐了不知名的东西慎食。”
陈鸾鸾放下茶杯:“我倒忘了。金姑娘,有了身子不比平日,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若是损了腹中胎儿,你我都担待不起,你说是不是?”
江雪忍不住嘀咕了一句:“爱喝不喝!”
陈鸾鸾耳尖,柳眉立马竖了起来:“大胆贱婢,主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来人,给我掌嘴!”
我挡在江雪身前,平静道:“江雪是我妹妹,并非奴婢。况且我也不是什么主子,谈不上‘插嘴’之说。夫人若要责罚,罚我这个做姐姐的便是。”
陈鸾鸾狠狠地瞪了江雪一眼,压了怒气,冷笑道:“金姑娘,虽说九爷仁厚,大夫人大度,但不代表这府里便可以没了规矩。金姑娘既是寄人篱下,这家规总是要守的,不然日后下人皆如此,我这当主子的还如何掌事?”
一番话既挑明了自己当家的身份,又暗示我其实与下人无异。
我看着她美艳的脸庞,不禁暗忖:若我是燕铭九,的确不会爱上她。
陈鸾鸾见我不语,自觉震慑成功,又道:“金姑娘,九爷地位尊贵,每日出来进去的不知多少人在看着。虽说我们拿姑娘当自己人,但若是让外头的人传了闲话,损了爷的声誉,怕是就。。。”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我一通惊天动地的咳嗽打断。江雪急忙上来为我拍背顺气,叫丫鬟倒水端药。陈鸾鸾以帕掩鼻,如避瘟疫般后退几步,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我撑着江雪的手臂,勉力对她道:“子玉宿疾严重,恐过了病气给夫人。不如请夫人先行回去,待子玉好些了再亲自拜访。”
陈鸾鸾避之不及般地转身出门,口中低低地不知骂些什么。
屋里清净了,我的咳嗽立马也停了。江雪狐疑地收回给我拍背的手,凑到我脸前:“装的?”
我笑笑,不置可否。
她长舒一口气,拍拍胸口:“吓我一跳,还以为你被她气着了呢。”
“她是将军府二夫人,跟我挑明立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有何可生气的?”
江雪“哼”了一声,忿忿道:“不就是肚里有个孩儿吗?有什么了不起!九爷还不是日日往你这里来!子玉,你也加把劲,赶快怀一个,谁怕谁呀!”
我已经习惯这丫头的口无遮拦了,自顾自拿起药碗一饮而尽,苦得直呲牙。
江雪递了糖水给我,意犹未尽地道:“你说你要是真有了,九爷还不得把你捧到天上去?必定是要星摘星,要月取月,其实他现在对你也差不多是这样了。哎,你说你俩都这么久了,咋还没动静呢?哎呦。。。”
我一个“爆栗”弹到她脑门,终止了她继续口出妄言。
“小雪,以后这些话莫要乱说,我和九哥并非你想的那般。”我深觉再不管管这丫头,早晚要被她惹出事来。
江雪瞪大眼:“难不成你们还没有。。。?”
我点点头,她掩着嘴跳起来:“怎么可能?你们晚上明明。。。”
我一把按住她:“这些事我一时也解释不清,总之不是你以为的那样。这里不比边境,九哥是朝廷一品官,若是闲话传出去,对他总是不好。你以后在我跟前说说也就罢了,人前千万慎言!”
江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中炽芒一闪。
我笑着推了她一把:“手上的活不做了?我还想早点睡药枕呢。”
她回过神来,坐到一旁继续未完的女红。
屋里安静下来,我趴到桌上,把玩着茶盏,暗忖:陈鸾鸾有句话倒是真没说错,我的确是寄人篱下。从姜村到军营再到夏都,全依赖他人护翼。若不是富林和九哥,我怕是连生存都成问题。想想自己这副病痨身子,不禁黯然。府里请来的皆是名医,开的药甚为有效,咳疾已然好了很多,不再呕血,晚上也大抵能睡个囫囵觉。但腹痛、眩晕等症仍不见好,且有越来越频发之势。有时我恍惚觉得,这身子似如慢慢亏空般,从内里腐朽着,精气血肉终将逐渐消殆耗尽。
若真是如此,我忍受那万般痛楚,挣扎着活下来的一番努力,岂不付之东流?想到这里,心中只觉说不出的郁寥。
香烛高燃,烛火被凄风吹得飘忽不已,如幽冥临界,在夜色中平添了几分诡异。
“燕裴二人情思成癫倒也罢了,现在连那头都指明要活的!难不成那女人真是狐精转世,会妖术惑人?”
“不管她在那帮痴人眼里是什么,在老夫眼里,她就是鸠,一剂可以搅得靳天下大乱的毒药!”
静谧的夜色中,只闻轻微的烛火爆开声。
一把冥钱洒下,瞬间被火光吞噬。
“恩师,您未下完的那盘棋,便由弟子接手吧。等靳兵败国破那一日,我必用燕裴二人项上人头,祭您在天之灵!”
83
83、一帘花影惊梦碎 。。。
将军府。
婢女放下茶,借转身之际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早就听府里的姐妹们说起过这个有才又多情的风流王爷,今日亲眼所见,果然不负盛名。自家爷虽然也是个俊伟男子,但周身散发的那种冷意和霸气,让人总不免多了几分畏惧,更别提亲近了。
就在她愣神之际,眼前俊雅的男子忽然扬起一抹轻笑,她瞬间红了脸,恍惚得连自己怎么出的门都忘了。
贤青王唇边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轻晃手中的杯子,看向对面的人:“就算不欢迎我来,也不用这么板着脸吧?”
对面的人啜了口茶,没有理会他的调侃,摆明一副“有事说话,没事走人”的态度。
贤青王放下手中茶杯:“放心吧,我不是来抢人的,对你府里藏的那个宝我可是半点兴趣也没有。”装作看不到好友要杀人的表情,他不怕死地又道:“我说老九,你不会打算就这么掩耳盗铃地藏她一辈子吧?就算失了记忆改了名字,人终究还是那个人,能瞒得了多久?何况还做出万众军前独宠红颜这种与你以往作风大相径庭的事?眼下朝中不知多少人在私下议论,连皇上都过问了几次,我费尽心思才蒙混过去。。。。。。”
对面的人忽然作了个噤声的手势,他收住声,下一秒门已被推开,一袭黄衣如彩蝶飘扑,裙带风动,轻巧地晃到眼前。
“九哥,顾姐姐教我做了杏仁酥,你尝尝看!”
“别跑那么急,小心气喘!”口中责怪着,脸上刚毅的线条已在瞬间柔化下来,燕铭九咬了一口递到嘴边的酥饼,唇边扬起温和的笑意。
“好吃么?”显然有人还不太自信,紧张兮兮地盯着他。
燕铭九笑着点点头,顺手抽出她的帕子擦去她脸上的面粉:“很不错。”
眼前的人高兴地欢呼了一声,一转身,才看到屋里还有别人,一时傻了眼,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燕铭九站起来;伸手揽住她的腰:“玉儿,这是贤青王爷。”
“子玉见过王爷。”
靳宇打量着眼前的人,绸裙包裹下的纤腰不赢一握;鲜艳的颜色衬得脸色愈发苍白;许是刚刚跑过来的缘故,两颊带着一抹不健康的红润。他扫过燕铭九放在她腰间的手,占有意味一展无遗,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含笑道:“不用客气;叫我一声靳大哥吧。”看了眼她手里的盘子;“你做的?”
“嗯!要不要尝尝看?”没有一般姑娘家的忸怩;大方地把盘子递到他跟前。
他挟起一块;放入口中;细细咀嚼:“恩。。。不错!”
“真的?”笑魇如花;明眸流转;宛如清潭般澈透。
满意地收回空盘:“不打扰你们了。靳大哥再见!”
目送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靳宇若有所思地看向燕铭九:“御医怎么说?”
“背部受重创;伤及肺腑而致喘咳呕血。”
“她身上的毒呢?”
燕铭九眉头一紧;没有答话。
靳宇观察着他的脸色;斟酌着道:“他托我带话;想为她医治。”
眼见燕铭九虽未拒绝;但眉宇间已隐现寒意;靳宇劝导道:“你也知道那种毒世间罕见;怕是连御医一时也难找到善法;以她目前的状况恐也拖不了太久。当年事发后他便一直在研究解药;时到今日应已有妙法。我知你心结未消;但顶着如此大压力将她带回来还不全是为了给她治病?不如便让。。。。。。”
“我要带她走。”燕铭九突然开口道。
靳宇心思微转已明白他所指;不禁面上变色;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分:“你疯了?难道你忘了她是谁?就算她真的一辈子想不起来;那个缪国的公主怎么办?两国联姻你当是儿戏说退婚就退婚的吗?公主肚里的孩儿呢?那可是你的亲骨肉!老九;你英明一世,不会真作出这种道义不容的糊涂事吧?。。。。。。”
话音未落;只听门外“哐啷”一声瓷器落地的碎响。燕铭九脸色突变;下一秒人已掠到门口。
我本拟回厨房拿几块杏仁酥给江雪;走出几步才想起自己的帕子还落在厅里;便转身回去取。快到门口时却听得贤青王的声音浅浅传出;片刻的惊愣后,才晓得该掉头离开,双腿却好似麻木般;使不出半点力气;不想听;却清清楚楚一字一字直钻入耳;让我无处可躲。每个字都重重砸在心上,痛到痉挛,冷汗点点沁出,浸透衣衫,手中的瓷盘不知何时掉落在地,遍地的碎片齐齐倒映出没有半分血色的面容。我背倚着墙壁,却仍无法支撑身体,缓缓滑坐在地。
门被猛地拉开,燕铭九一把抱起蜷缩在墙角的人,肌肤冰凉的触感让他紧紧皱起了眉。
“这便是你想见到的结果?!”回首摞下这句话,他抱紧怀里的人扬长离去。
靳宇微蹙眉,独立半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被安放在床上,背倚着燕铭九宽厚的胸膛,他腾出一只手在我背心推拿着。我伸手按住他,低低唤了声:“九哥。”
他反握住我的手:“别说话,先休息一会。”
我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初时的心神惊震已慢慢平复,身子虽仍然乏力,但脑中已清明。
其实从见到顾夫人和陈鸾鸾的那一刻起,我便已明白我和燕铭九不会有结果。即便他有心,我亦不会允许自己成为拆散一个家庭的罪首。但心里明白是一回事,听别人亲口说出来却仍不免心凉痛楚。
“九哥,我记得刚到军营时,曾经想象过传闻中那个不败将军会是个什么模样。也曾问过周一,他把你描绘得如天神一般。那时你带队归营我也曾想去偷偷看一眼,无奈伙食房离得太远,等我跑过去你早就走了。”想起在军营的日子,疲乏而简单,累的是身而非心。
“见到后觉得如何?”低沉的嗓音自头顶响起。
“觉得。。。并非传说中那般凌厉无情。”想起他日日忙碌于军国大事,而与我有关的事小到一件衣服一盅药却也能记得,我轻叹一声:“九哥,你待子玉。。。乃是极好。”
沉默,在两人间弥漫,挟着一抹淡淡的忧伤。
半晌,低低的声音在我耳畔道:“今生今世,我当待你如斯。”
我只觉一股湿意直冲眼眶,瞬间凝成水雾。我赶忙微微仰起头,不让雾珠滑落。
“九哥,我重生不过数月,便遇到了你和阿淳,实属幸运非凡。相处的日子虽不长,我已知之甚足,自觉并无遗憾。如果还有心愿的话,便是盼着自己在乎的人能够喜乐无忧。所以。。。”我深吸一口气,该说的总要说的,“九哥,状如当下便已极好。多了,子玉承受不起。”
搂着我的手臂收紧,贴合的身躯可以感受到他急速而有力的心跳。屋里静谧如夜,只闻窗外的早蝉一声急过一声的嘶鸣,敲在心头,似要锥出那万般的不甘。
大掌覆住我的手,扣在他的左胸上,热气吹吐在耳边,一字一字,坚定而灼热:“我不会放手的。”
忍了许久的泪顺颊滑落,滴在锦被上,晕出无边的惆怅。
作者有话要说:小蓝和玉瓷很快就会见面滴,RP保证。。。
84
84、几回魂梦与君同 。。。
茶炉呼呼作响,正是欲沸未沸之时,即被提起,倾入壶口,水汽袅袅,一室茶香。
蒸腾的雾气忽地弯折了腰,再挺直时,一袭天青色的身影倏然出现在青玉案对面。
双指轻弹,一个茶盅凌空而起,被来人稳稳接在手中,盈满的茶水分毫未溢。
举盅啜了一口,赞道:“好茶。”
“不怕我下毒?”
朗星般的眸微挑,一个淡淡的笑从唇边一点一点漾了开来,温润如春风拂面,缀起一室暖意。站在一旁的杜荫泽只觉心中一颤,脑中不由自主闪过一个词:夺魂摄魄。
屋内空气被挤得有些稀薄,眼前的两人,文武天骄,一个冷漠,一个淡泊,似乎天与地般永远无法重合,却又在彼此的支持中为大靳撑出一方安乐。有他们在的地方,即使只是静静地坐着,周身迫人的气场也令人无法忽视。杜荫泽无声地吁了口气,暗忖自己半生虽阅人无数,却着实看不透眼前的两个年轻人,如此不同却又有着非比寻常的默契,即便他们自己不肯承认。还不是么,连女人都喜欢上了同一个,且不爱则已,一陷便是刻骨铭心。
“于公于私,眼下裴某对将军还有用处。”
“如今天下皆知,将相不合,动机足矣。”
“这传言起的疾,散的快,看来是颇用了些心思。”
杜荫泽收敛心神,插道:“可需派人压制?”
青玉案正中的藏蓝身影缓缓放下手中已空的茶盅,淡淡道:“不必。反正,也不全是谣言。”
对面的人微微一笑,持起壶给自己的茶盅续满,随口问:“老鼠可有动静?”
“尚未出洞。”杜荫泽回禀。
修长的指持盅啜了口茶,微微摇头:“不过是在等时机罢了,倒是会算计。”
“还需多少时日?发作时间似乎缩短了。”剑眉微蹙,想起了那人儿强忍痛楚时的辛苦模样。
“我要先诊过才知道。”微垂的眼帘遮住了眸中难抑的情绪,“有劳将军尽快安排。此外。。。”空盅放回案上,“还请将军莫要告知她我任相之事。”
一声冷哼随即响起。
对面的人并不恼,淡淡解释道:“她本就爱胡思乱想,知道太多对她的病没有好处。”
杜荫泽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将相不合这厢罪名,天下有几个女子能承担得起?何况今日回来的,已非当年的玉瓷。
他想起那丫头,面庞已有些模糊,印象中只记得有双乌溜灵动的大眼。还能想起的便是将军每次提到她的眼神,温柔的,眷恋的,心疼的,伤楚的。。。他与他相识多年,一直觉得他心坚如磐,无可或摧。直到遇到那丫头,似乎磐石也开了窍,一发不可收拾。
话已说完,起身离开之际,身后低沉的声音响起:“于公,国为先,你我是盟。于私,她的身体为先,你我却是敌。这一次,我绝不会让。”
没有转身,清冽的声音无波无澜:“于公于私,这一战之于裴某,惟胜无他。”
几日后的一个下午,我和江雪在园中放风筝,玩到满身大汗方才回屋。刚擦洗过手脸,婢女便禀燕铭九来了。
他很少回来得这么早。我迎上去,他看着我仍旧泛红的脸颊,笑问:“玩风筝去了?”
我点点头,瘪嘴道:“有一只挂到树顶怎么也够不到,你帮我去摘下来好不好?”
燕铭九温和地道:“等下再去。玉儿,有位大夫来为你看诊。”他侧身让开,一个修长挺逸的身影伫立在门口,一双温润含笑的双眸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我。
春日的阳光顷间暗淡,掩没在幽谭般的眸底深处。那双在梦里无数次出现的眸,赫然便在眼前。我只觉一口气憋在胸中,搅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的疼,心底有什么东西隐隐地呼之欲出,竟无端端生出一种畏惧和惶惑,不敢触碰。
不自觉地退了两步,躲在燕铭九身后。
那双眸一黯,希翼淡去,化为一抹平静而浓重的墨黑。
燕铭九眸中亦看不出情绪,只扶住我的胳膊安抚道:“先让裴大夫给你把把脉。”
我被燕铭九拉坐到桌边,持了一只胳膊垫了脉垫放到桌上。门口的人亦举步到桌边坐下,伸二指搭上我的手腕。
他的手指微凉,让我不由打了个哆嗦。
沉吟片刻,他又问了些个近况。我心思恍惚,大都是燕铭九替我回答。虽一直低着头,我却能感到那道灼人的目光始终未离。
“针灸为主,药剂二贴为辅,每日施为方有效果。”
“那便有劳了。”
“燕将军言重,我这便开方。”
“等。。。等一下。”我忽然抬头,被打断的二人齐齐看向我。
“那个针灸。。。要宽衣么?”我小声地问,声音低到近乎自语,桌边的两个人却都听得清楚。
他神色复杂地望着我:“需要。”
我迅速垂下眼:“我不想针灸。”
燕铭九眉头微蹙,眸中情绪莫名:“玉儿,身子要紧,休得任性。”
“我不要针灸!”我盯着桌沿,似乎那便是底线,固执地不肯妥协。后背丑陋的伤痕;是我不愿给他见到的自卑。
一瞬的沉默后,清和的声音响起:“那便用温灸吧。效果虽慢些,亦能通经补气。”
我略带疑惑,一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包容中带着眷宠,心不禁一颤。
“无须宽衣。”他看着我,补充道。
我点了点头,桌下的手忽然一热,却是被燕铭九握住了。
“那便这样定下吧。”燕铭九看了我一眼,见我不再异议,便起身道:“裴大夫,请移步前厅。”
他深深凝视了我片刻,终起身离开了。
我趴倒桌上,只觉周身气力被抽空般,提不起半点精神。
第二天下午,这位裴大夫准时到了府中。他的出现,在府中引起了一股偷窥潮。丫鬟们寻着各色机会往我这里跑,或端茶送水,或在来往路上扮“偶遇”,只盼见一眼这位如天人般俊雅的大夫。直到他为我诊脉的期间经历了三次奉茶且皆由不同人送进后,终是微蹙了眉,起身出去了一趟,再回来后我的房里便安静了。除了江雪和另两个贴身丫鬟,闲人再无出入。
我低着头,把玩着腰带上的流苏,似乎听到他在问我吃药了没,便点点头。药方昨日开好后一早便煎了送来,苦得可以。
“子玉,我长得很丑吗?”
“啊?”我闻言不由抬起头;愣愣地道:“不会啊。”他若称丑,天下大概没有人敢称好看了。
他含笑望着我:“那子玉为何总是不愿看我?”
我被他看得不自在,脸上燥热,不自禁地低下头,想想不对,又抬起头,却正对上他灼灼的目光,顿觉无措,眼神似乎放到哪里都不对,瞄来瞄去,只得落到他的衣领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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