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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花万里路-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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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温和的神色在船舱晕黄的灯光下更加柔和,淡淡的语气里是平日少有的关心,有花雕醇厚的酒香扑面而来,不知怎地,太子鼻子一酸,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太子这一哭,苏凌景更加无奈,只觉额角隐隐作疼,他最不会应付小孩子了,只得恐吓道:“好了,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哭什么哭,快把湿衣裳换下来,回头发了热皇上又得禁你的足了!”
这一招果然灵,太子止了哭声,一面抽鼻子一面控诉道:“苏凌景你干嘛丢下我!”
苏凌景只觉额角更痛:“因为你好吵……”
船上没有别的衣服,只得借了船家的旧裳,好在太子个子够高,也不会觉得过于宽大,将衣服晾在炭炉边烘着,苏凌景给太子斟了杯酒:“给,喝下暖暖。”
花雕的味道甘甜醇和,有梅子的清香,太子喝了一杯还觉不够,伸手要够酒壶,苏凌景打下他的手:“这酒虽然味道甘厚,后劲儿也大,小孩子不要多喝。”
“谁说我是小孩子!”太子嘴硬。
“刚才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孩子哭得如丧考妣。”苏凌景揶揄。
太子自知理亏,有些尴尬的低了头,也觉得不好意思,想他打记事以来再没哭过,有时候受了伤痛极了也咬牙忍着,都懒得让宫人们知道,省的她们瞧着伤口替他难过,他最瞧不起那些哭哭啼啼的人了,可今日不知怎么了,就是觉得委屈。
苏凌景见太子半晌没有回话,估摸着是悔恨刚才的事情来着,也就默然不语,由着他想去了。
此时安静下来,能听到疏疏落落雨打孤舟的声音,春雨下得细密绵长,透过丝丝缕缕的雨幕,能看到河岸画舫透出的影影幢幢的光,雨大些的时候还能听到雨水落入河中叮叮咚咚的清响,此刻的天色全黑下来,一弯下弦月孤零零的挂在天际,月色被雨水浸润,是朦朦胧胧的美。
苏凌景支了棋枰,对太子说道:“子恪,陪我下一局如何?”
太子进来时就见到矮几上的残局,知是方才他自己和自己对弈,于是爽快的答应:“我执黑子!”
“是,你先请。”苏凌景不以为意。
于是,正德二十九年春,太子做了件当时觉得是生平最风雅的事:夜游秦淮、听雨打孤舟,研棋对弈、兼品酒论诗。
作者有话要说:
☆、赌书消得泼茶香
彼时的太子不知道,他生平所做的风雅事,不止那一样。
第二年初夏。
正是榴花开欲燃的时候,某一日午后,苏凌景授完了当日的功课,眼看时辰尚早,便不急着出宫,他从书架上抽了本史册,歪在躺椅上随意地翻着,午后的新蝉在绿槐高柳上呜咽地唱着,窗外植的翠竹投下斑驳的清影,有微风拂过,传来沙沙轻响,真是应了那句:长养薰风拂晓吹,渐开荷芰落蔷薇。苏凌景惬意得几乎要睡着了,这才恍然发现平日里聒噪的人此时竟半天都没一点动静,不会也跟他一样睡着了吧?
苏凌景将书册虚握,转到屏风后看到太子正安静地看着一本书,好奇心起,轻了脚步走到他身后,瞥见他专注的竟是一本佛经,顿时觉得不可思议,佛法最为枯燥,连他都能避则避,不想平日里冒失的太子竟然有这等癖好,真是不容小觑。
苏凌景赞许的点了点头,越过他的肩去看太子专注的那一截,正是《法华经》里的内容:“佛告舍利弗。如是妙法。诸佛如来时乃说之。如优昙钵华。时一现耳。舍利弗。汝等当信佛之所说,言不虚妄。舍利弗。诸佛随宜说法。意趣难解。所以者何。我以无数方便。种种因缘譬喻言辞。演说诸法。是法非思量分别之所能解。唯有诸佛乃能知之。所以者何。诸佛世尊。唯以一大事因缘故出现于世。”
苏凌景轻笑道:“妙法莲华经?子恪你什么时候竟参习起佛法来了?”
太子从书堆里抬起头来,见是苏凌景,惊喜道:“苏凌景你来得正好,你有没有见过优昙钵华?”
苏凌景扫了一眼《法华经》,再看桌上还摊着《杂阿含经》、《慧琳音义》、《大智度论》,翻开的那页无一不是与优昙花有关,这孩子哪是专注什么佛法,分明只是从佛经里找关于优昙花的记载而已。
“相传优昙花只在夜间盛放,一次只有两三个时辰,见一次十分难得,你怎么想起这个来了?”苏凌景淡道。
“是吗,连你都有没见过啊。”太子有些失落,不过很快又振作起来:“你有办法能见到的对不对?”
苏凌景觉得额角又开始疼了,他没理会太子,只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哦,前日里父皇请了个老和尚来讲经,他说‘优昙花者,此言灵瑞,三千年一现’,我不信,便和他打了个赌,赌赢了这老和尚就可以免我的佛经课了,苏凌景你一定要帮我啊,佛法什么的,最枯燥了。”说完满脸期待地看着苏凌景。
苏凌景见他这般,只得无奈道:“也不是不可,只是……”他凝神想了想,将手中的书册往桌上一放,正好是那篇《论教戒太子诸王》,扬眉道:“若是你把这篇文章背过了,我便应允你。”可不能这么便宜了这小子。
太子翻了翻那篇文章,足有两页长,这个苏凌景就会给他出难题,他抬起脸有些为难道:“可是今天的功课不是已经完成了么?”
苏凌景想了想,也颇为赞同,他点了点头道:“的确是有些为难了。那不如这样,我们也来打个赌,给你一个时辰的时间,我嘛,因为是你老师,就一盏茶的时间好了,我们来比赛看谁先把这篇文章背下来,如何?”
太子想除非苏凌景过目能诵,否则决计不可能在一盏茶的时间内把这么长的文章背下来,这一局他是赢定了,想到苏凌景认输的样子,太子莫名的高兴,答应得也颇为爽快:“好,一言为定,我若赢了你,你需得应我去看优昙花开。”
“自然,君子一诺、驷马难追。”苏凌景勾唇笑笑。
一个时辰过后,苏凌景端着早已凉透的西湖翠竹悠然地走过来,问道:“背的怎么样了?”
太子将那册贞观政要递给苏凌景,自信地说:“你随意抽查吧。”
苏凌景接过来随意翻翻:“始封之君,时逢草昧?”
太子答:“见王业之艰阻,知父兄之忧勤,是以在上不骄,夙夜匪懈,或设醴以求贤;或吐飱而接士。故甘忠言之逆耳,得百姓之懽心。”
苏凌景点头,接着道:“皇帝以圣哲之资,拯倾危之运……”
太子接:“耀七德以清六合,总万国而朝百灵,怀柔四荒,亲睦九族。”
苏凌景又随意抽查了几句,见太子都对答如流,赞赏地点了点头:“嗯,很好,你赢了。”
太子有些不确定:“我赢了?”
“是啊,你赢了”苏凌景笑笑,认输认的泰然自若:“因为我根本没有背。”
就这样么?可是怎么好像跟预想的差很远的样子?
隔了半晌太子才反应过来,吼声响彻整个东宫书房:“啊啊啊,苏凌景,你又耍我!”
苏凌景却不见一丝愧疚,随意安抚道:“好了,左右都是要背,你不是背得很好么?这篇《论教戒太子诸王》还是很值得参读的,明日的早课就它了,作为奖励,晚上带你去看优昙花开。”
“真的?”年轻人的注意就是很容易转移,太子也不计较苏凌景诓他背书的事情了,双目亮晶晶的期待:“在哪里?”
苏凌景却避而不答,只道:“晚上亥时一刻,我在东华门等你,记得在宵禁前出来,别被发现了。”
亥时一刻,太子如约到东华门,见东华门旁一人一马,均是一色的黑,苏凌景今日穿了一身黑衣,去了平日里长衫的书卷气,越发清俊潇洒,太子发现这两年苏凌景长高了不少,再不是初见时羸弱的书生模样了,黑衣劲装越发显得他英气逼人,倒真有些引歌长啸、剑试天下的风骨。
苏凌景见他一脸怔愣,翻身下马,在他面前晃了晃:“走了!”
太子回神,见他示意他上马,有些疑惑。
“为免惹人注意,今日就共乘这一骑吧。”苏凌景解释,也利落的上马,轻叱了一声,两人一骑绝尘而去,寂静的长街只余马蹄声清晰入耳。
苏凌景带着太子穿过下九坊,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出了城,往京郊的东陵苑奔去。
一路飞驰,苏凌景的骑术很好,一点都不觉颠簸,初夏微凉的晚风拂面而来,有泥土和青草的清香,太子不禁有些昏昏欲睡,苏凌景失笑:竟然有人能骑马睡着的。他将手臂绕过他圈住缰绳,又把披风往前扯了扯,对太子道:“困就睡会吧,还有半个时辰才到。”
话未落下,面前的人已然睡熟了。
作者有话要说:
☆、荻上秋霜不待朝
半个时辰后,太子被苏凌景摇醒,他打量了一下周遭的环境,有些迷茫的看向苏凌景:“这是哪里?”
“京郊以东四十里外的流云寺。”苏凌景答得言简意赅。
“流云寺?”太子再次看了看面前凭空而现的石阶,似一道天梯凌云而上,望不到尽头,远处山峰云雾飘渺,在月色下如同着了一层银白色的丝帛,极目远眺,山峦叠嶂奇峰林立,这分明是在深山荒野之地,哪里有什么寺庙的影子?
苏凌景看太子仍然一副迷惑的样子,笑着解释:“子恪难道没听过‘深山探古寺,平川看佛堂’吗?即是古寺,自然得登上这石阶才能看到,下来吧,再晚就要误了花开了。”
太子跳下马,看了看望不到尽头的台阶,有些跃跃欲试:“我们比比看谁先爬上去好不好?”
“好。”苏凌景答得爽快,将马安顿好便悠然地拾级而上,两人体力相当,苏凌景又故意隐了内力不用,两人几乎是同时到达山顶。
转过一条小径便看到翠碧浓荫下掩着一座古朴的寺庙,杏黄院墙,深灰殿脊,寺门上“流云寺”三个大字描了朱漆,字体俊逸,整座古寺庄严肃穆又隐隐透着潇洒之气。
苏凌景扣了扣门上的辅首,门很快便开了,他向来人合手抱了个礼,恭敬道:“净戒大师,逸之携友人深夜造访,多有打扰,得罪了!”
净戒大师将他们请进寺庙,回礼道:“早闻施主要来,厢房已扫洒好了,二位施主请。”
净戒大师领他们来到西厢的客房安顿好,便道:“优昙钵华植在后山,施主若要观赏,请自便。”言罢便离去了。
苏凌景谢过大师,便对太子道:“子恪,我们走吧!”
路上苏凌景和太子解释道,六年前他曾在这研修过一阵佛法,和寺院的住持相熟,若非他应允,只怕是太子出面也见不到这优昙钵华。
“那你怎么知道是今天要来?”太子问道。
“优昙钵华虽不至三千年一现,却也的确是三年才开一次花,六年前我在此地见过一次,算算日子,也差不多是这些时日了,子恪,你的运气很好,若非夏初时节,只怕也很难见到。”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后山,后山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只在正中植了一棵菩提树,古树枝叶繁茂,月色很好,能看见枝桠投下的斑驳树影,树下是一簇簇丛生的灌木,枝叶平扁,意态潇洒,翠叶之中还有星星点点的白色花骨朵,正含苞待放。
太子指着那丛生的灌木惊喜道:“这就是优昙钵华吗?”
苏凌景点了点头,示意他安静,等待昙花绽放。
只见藏在枝叶下的花朵仿佛逐渐苏醒,次第张开半合的眼睛,白色的花瓣一寸寸张开,盈白似雪的花瓣拖着淡黄的花蕊,一层层疏密有致的排着,直有碗口那般大,清雅的幽香随着夜风袭面而来,似焚檀香木的气味,静和安详。
月光之下的优昙花次第开放,太子惊叹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那一瞬仿佛能听见生命绽放的声音,这宁静的后山古寺正无声的诠释着生命的壮美,如此安宁,却又分外动人。
月华为白色的花盏镀上一层银白的光晕,飘渺胜似人间仙境,只半柱香的时间,几乎所有的昙花都开放了,大片大片犹如夏日飞雪,瞬间铺满了整片开阔的平地。
若只一朵昙花绽放,兴许只是惊羡花朵的华丽秀美,感叹难得一现的风采,可是,若是见到了整片整片的优昙花丛同时盛放,那是什么?
太子觉得已经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此刻的惊艳了。
浓郁的幽香拂面而来,穿透重重古寺,浮荡在微凉的夜色里,星斗似乎也被惊醒了,熠熠的星辉照亮整个夜空。
只道蕃厘花谱绝,一枝流寓古幽州。
这初夏未眠的一夜,当真是不虚此行。
子恪从回忆中回过神来,一盘棋已下了一半,棋面上,黑子先着,白子后行,黑子咄咄、霸气横生,明路可见、暗机难寻,白子却退而不攻,避开要害,转攻无伤大雅之处,子恪见胜局在握,便只攻不守,长驱直入,横扫了白子大片天下。
更漏声中,苏凌景安静地落子,一面惊赞子恪的棋艺大涨,一面微叹其霸气逼人的攻势,棋路如人,如今的他是万人景仰的君主,再不是当年需要自己庇护的孩子了。
嗒,子恪落下最后一子,苏凌景手握白子思索半晌,终究没有落下,只含笑道:“我输了。”
泰然自若、谈笑输赢,一如从前。
子恪凝神看了棋盘,有些疑惑,微锁了眉,但终究没说什么,只道:“承让。”
待到把子挑好,窗外的天色微亮,远处晨钟的鸣声清晰传来,已是新的一天了。
两人相视而笑,不想这棋竟下了一夜。苏凌景见子恪把棋盒放回原处,便对他道:“子恪,谢谢你陪我这一夜,五更便要早朝了,你该回去了。”
子恪却不以为意:“今日是除夕,我免了早朝,留下陪你罢。”
苏凌景听着他不容拒绝的语气,有些陌生,却还是坚持道:“即使如此,国不可一日无君,你还有好多本章奏折要批,回去吧!”
“那逸之同我一起回去。”子恪不为所动。
“子恪,你知道的,我过惯了这山林野居的闲散生活,不适合那里。”苏凌景颇为无奈,若说少年时的子恪倔强,却总能听进他的话,可是面对如今的他,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那我便留下来陪你。”子恪不待苏凌景回答,便自顾唤了阿桓进来,将出宫时备好的东西拿了进来,绫罗锦缎、器玉赏玩不一而足,一时竹屋内金碧辉煌。
子恪自顾自的忙着,没留意苏凌景的脸色越来越沉,忽然啪地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响起,伴着暗哑低沉的男音:“出去!”
苏凌景原本握着的瓷盏被他用力一贯,碎成一寸一寸,滚烫的茶叶泼洒出来,洇出一块暗黄的水迹。
一室寂然无声。
阿桓瞧着不对,早已识趣地退了出去,屋内只余了苏凌景和子恪两人,苏凌景仍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一径沉默地注视着一地的碎瓷片,脸上神色明灭不辨。
子恪沉默了半晌,绕过碎瓷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子,视线牢牢锁住苏凌景:“逸之,为什么那么急着赶我走?”
生平头一次,苏凌景躲开了他的视线,他转过头看着一室的金玉满堂,有些疲惫的叹了口气:“这些都拿走罢,我不需要,还有,往后不要再来了。”
子恪沉邃如海的眸色微闪,一刃利光划过,瞬间便隐没了踪迹,他不容分说地拉过苏凌景的手,伸手探向他的腕脉,苏凌景猝不及防,来不及躲避便被他稳稳握住,只挣扎了几下,便任由他去了。
子恪的脸色倏然沉了下去,他仔细把过苏凌景的脉,脸色已不能用暗沉来形容:“是谁做的?”
语气中暗含的滔天怒意,便是苏凌景听着也觉冰寒至极。
苏凌景淡然地抽回手,不甚在意道:“是我自己弄的。”
“苏凌景你还当我是十岁小孩吗?有人会自己挑断自己的手脚筋?”子恪原本压制的怒意被激发出来,倏然起身咄咄逼人的凝视他:“事到如今你还打算瞒我?四年了啊,你就这样过了四年!你这样袒护那个人,是怕我杀了他还是怕我死在他刀下?”
“子恪,你冷静点!”苏凌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盛怒的子恪,深悔一时冲动将他约出来,原本以为,只消见他一面便就够了,却不知如今的子恪早不是当时好骗的少年,他敏锐的洞察力更胜于他当年,面对这样陌生的子恪,苏凌景只有深深的无力。
子恪怒极反笑:“苏凌景,你这个时候还能这样云淡风轻地叫我冷静!”
苏凌景没有答他,只仰头深深地将他望着,面色苍白,眸色里是没有任何情绪的平静,平静到所有滔天的怒意都可以消失殆尽。
子恪的语气骤然缓了下来,里面是心疼是深悔是无奈:“你瞒了我这么多年还不够么?”
作者有话要说:
☆、未若柳絮因风起
子恪的语气缓了下来:“逸之,你瞒了我这么多年还不够么?”
苏凌景低头望了望自己的手掌,掌心纹路清晰,掌纹却在正中生生截断,这只手,再也握不了剑了,而那一手端正的小楷,也变成了行草。这些年,不是没有怨恨,可是,怨恨又能怎样?提醒自己在监牢里所受的屈辱,日日带着怨怼和戾气生活下去么?还是,一死了之?
不,我还没有看到你曾经描绘的家国天下,我还没有看够在你手里的盛世江山,怎么可以死去?
苏凌景平静地开口:“子恪,还记得我们曾经一起看过的优昙花么?”
怎么会不记得?我们一起做过的每一样事情,都清楚的记得。
“荻上秋霜不待朝,我少年时的时光,便如这优昙花一样,虽然短促,却盛极风华,惊艳卓芳,这一生能如此便就够了,何况我如今还活得好好的,只是手脚不灵便而已,有什么关系呢?”
有什么关系呢?
曾经风华绝世的少年郎,青衫飞白马、才绝冠天下,沐辰剑在手便能以一当百,谈笑间便可令樯橹灰飞烟灭,这样俊逸潇洒的他如今变成这副模样,却仍能云淡风轻的说一句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子恪定定地望着苏凌景,觉得这些年都没看懂他,听他接着道:“子恪,你有很在意的东西吗?”
有吗?如果说曾经最在意的是治国平天下,那么如今呢?
“子恪,如果那样东西你看得比生命还重要,那么,受伤,甚至是死亡,都不足为惧了。”
子恪待问苏凌景那件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却见他微紧了眉心,面色倏然惨白,搁在膝上的双拳紧握,显然是在极力忍受着什么。
子恪一慌,蹲下身急切道:“逸之,你怎样?”
苏凌景闭目忍过一波又一波的锐痛,再睁眼时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他朝子恪宽慰一笑:“无妨,不过是些旧疾,忍忍就好了。”
子恪见苏凌景额头已有薄汗,那必定是痛极了才会这样,他面色凝重的审视着苏凌景,语气是少有的低沉:“逸之,你究竟还瞒着我什么?”
那样深沉的目光仿佛能洞察一切,苏凌景不敢与之对视,只看向窗外转移了话题:“雪停了吧?”
子恪见他一副不欲详谈的样子,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只得作罢,他顺着苏凌景道:“出去看看?”
大雪下了一夜,门前早已积了厚厚一层白雪,足能没膝,阿桓已将积雪扫出了一条小路,见他们出来递了件雪貂斗篷给子恪,子恪将斗篷搭在苏凌景身上,推着他往林间深处走去,晨间清润的空气凝着雪的气息,格外沁人心脾。子恪深吸了口气,语气尽量轻松道:“偷得浮生半日闲,想不到这晨间的雪景竟这样清丽脱俗,还真是托了逸之的福。”
苏凌景极目望去,山林间只余了未覆上雪的棕色枝桠,其余便是一色的白,皑皑如同望不到尽头的路,万里苍茫。天是空明的蓝,极干净而纯粹,这样安静地几乎像化外仙境的地方,只剩了他们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就这样一直走着。
耳畔清晰地传来踏雪而过窸窣的声响,一行脚印间夹着车轮碾过的印记,在身后亦步亦趋、延绵蜿蜒。
苏凌景望着延绵无尽的皑皑白雪,有些恍然,觉得这风雪初霁的冬日清晨没有一点清冷的意味,反倒叫人觉得温暖,或许是子恪的雪貂的缘故,这温暖的直教人要坠入梦境。
走了一会子恪便停住了,雪积得太厚,再过去有些困难,子恪低头想问苏凌景还要往前吗,却发现面前的人已经睡着了。
苏凌景的睡颜宁和安详,虽然容颜清瘦,却无损其半分风仪,子恪停在那里有些怔仲,想到方才惊怒的语气,更多的是不安。
是不安。
少年时,苏凌景是他除父皇外最敬重的人,后来他与他亦师亦友,如今,他是这个世上最懂他的人,若是他不在了……
若是他不在了,他不敢去想。
咔嚓,远处的枝桠不堪重负折断了,簌簌积雪落地,惊起林间飞鸟。子恪从思绪中惊醒,看了一眼熟睡的苏凌景,微微一笑,推着他往回走去。
回了竹屋子恪招来阿桓,吩咐他备好马车即刻回宫,阿桓看了眼没膝深的雪,有些担忧路不好走,刚想开口劝,便被子恪一个眼神扫了回去。
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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