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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杯茶葛瑞格·摩顿森-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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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所有会说的巴尔蒂话都用上了,尽可能尊敬地跟每个人打招呼。”摩顿森说,“加上一路上卡恩教给我的一些帕施图语,我问候每个人以及他们的家人是否健康。 ”
许多瓦济里人在对抗苏联军队的“圣战”中,企图将苏联从阿富汗普什图的土地上赶走时,是和美国的情报单位并肩作战的,因此当时他们看到美国人还会亲切地问候——不过五年后,当美国的 B —52轰炸机对这片山区进行地毯式轰炸时,他们对美国人的态度就截然不同了。
其中最脏的一位,身上闻起来仿佛有“哈希什”油从毛孔中渗出来,他递给摩顿森一根烟筒,但摩顿森尽可能礼貌地拒绝了。
“我应该抽两口交个朋友的,但当时我相当紧张。”摩顿森事后说。卡恩用帕施图语跟这帮人中一名年纪较大的高
个儿男子热烈交谈,讨论该拿这个外国人怎么办。男子戴着玫瑰色的飞行员眼镜,浓厚的小胡子像蝙蝠似的盘踞在嘴唇上方。他们的谈话结束后,司机从水烟筒里深吸了一口烟,转身面向摩顿森。“哈吉·米尔扎很高兴邀请你到他家。 ”烟气在他的齿间流动。摩顿森原本紧绷的肩膀彻底放松下来,现在他不会有事了,他是客人了。
他们在黑暗中爬升了半个小时,沿途经过成熟的无花果树,闻起来就像瓦济里人衣服上飘来的哈希什油般香甜。一行人安静地走着,只听见枪托撞在子弹带上很规律的声音。入夜前的最后一抹日光消逝,笼罩着阿富汗的红晕逐渐褪去。在山顶的一处房舍外,哈吉·米尔扎喊了几声,嵌在六米高土墙里的厚重木门那边传出开门闩的声音,接着门被慢慢地推开。一个大眼睛的守卫举着煤油灯仔细端详摩顿森,好像打算把他的 AK—47步枪在摩顿森身上试一试。哈吉·米尔扎低声说了几句话后,守卫才站到一旁放一行人进门。
“我们不过从现代世界开了一天的车,但当时
感觉已经回到了中世纪。 ”摩顿森说。屋子的墙实在太高,闪烁的油灯只能勉强提供一丝微弱的光亮。院子里有座十几米高的枪楼,狙击手能轻松解决任何不速之客。
摩顿森和司机被领到屋子中央,一间堆着许多垫子的房间。在传统的茶饮“欣茶” (用豆蔻调味的绿茶)送来之前,司机已经用皮夹克盖着头倒在了垫子上,鼾声随之响起。哈吉·米尔扎先行离席去看晚饭准备得怎么样了,因此在晚饭送来之前,摩顿森只能坐在房里,对着他留下的四位同党,喝了两个小时异常安静的茶。
“满南都带。 ”哈吉·米尔扎回到房里用普什图语宣布,意思就是“晚餐”。烤羊肉的香味儿把卡恩勾了起来。他一看到羊肉,立即和另外十几位瓦济里人一样拿起匕首大块割肉吃。仆人紧接着送上了一大盘冒着烟的“卡布里皮劳”——用红萝卜、丁香、葡萄干和饭一起煮的菜饭,但这些人的眼里只有烤羊肉。他们用长匕首削砍羊肉,把羊筋从骨头上撕下来,用刀背把肉塞进嘴里。“我以为巴尔蒂人
吃肉时已经够津津有味了,”摩顿森说,“但这是我吃过的最原始、最野蛮的一顿饭。经过十分钟的撕扯和大啖,整只羊只剩下骨头,那些人则在一旁打着饱嗝,用手抹去沾在胡子上的油腻。 ”
吃撑的瓦济里人躺在垫子上,一边呓语,一边点起水烟筒和香烟。摩顿森接过其中一位递来的羊肉味儿香烟,尽忠地抽到只剩一截烟屁股,他觉得这是客人应该表现的态度。还不到午夜,摩顿森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一名男子铺开垫子让他睡在上头。在陷入睡梦前,摩顿森看着戴头巾的男子模糊的身影,心想自己做得还不赖,至少他已经和一位部落领袖有接触了,不管那个人看起来多么沉迷于哈希什油毒品。或许明天可以再请他介绍更多的人,了解一下村里人对建学校有什么想法。
一阵喊声惊醒了摩顿森,梦中他正在可安村,听着将宗帕冲阿克玛路大吼,为什么村里需要的是一所登山训练学校而不是给一般孩子的普通学校。他坐起身,被眼前的景象弄糊涂了:一盏汽灯在他面前晃动,投射在墙上的怪异人影也晃来晃去。灯
后是一根 AK—47的枪管——摩顿森整个人立刻清醒过来,因为枪管正对着他的胸口。
持枪的是个虬髯男子,头上缠着灰色头巾,嘴里用摩顿森听不懂的语言吼叫着。凌晨两点,摩顿森刚刚睡了两个小时。他努力思考着,想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比起眼前八名男子手持武器对着他的事实,从极度缺觉的状态中硬被弄醒更让他难受。
他们猛地拉起摩顿森的脚,粗鲁地把他拖到门边。摩顿森在昏暗的房内寻找着卡恩以及哈吉·米尔扎的同伙,却发现只剩下了他一个人。男子们冷酷的手紧抓着他的两只手臂,拖着他走出门闩没扣的屋舍大门。
有人迅速从后面用一条长头巾把摩顿森的眼睛蒙住了。
“我心想,已经这么黑了,我还能看到什么 ?”摩顿森说。一行人带着他在双重的黑暗中走下山路,逼着他走快一点,他穿着没跟的拖鞋踢到石头跌倒了,他们就把他拉起来。来到山口处,一群人七手
八脚地把他塞上一辆卡车,接着一个个东堆西叠在他身上。
“车开了大概四五十分钟,”摩顿森说,“我终于清醒了,开始不停地发抖,一方面是因为沙漠里很冷,另一方面是很恐惧。 ”压着摩顿森的男子们开始用帕施图语激烈争论,摩顿森猜想他们是在讨论该如何处置自己。但他们为什么要抓他呢 ?这群土匪闯进来的时候,为什么哈吉·米尔扎的武装守卫没有开枪呢?当想到这群人很可能根本就是米尔扎的同伙时,那感觉像被人在脸上重重打了一拳。紧压着他的绑匪们身上散发着浓重的烟味儿和体臭,摩顿森觉得,卡车每往前多走一分钟,他离深爱的妻子就远了一重。
卡车驶下公路,开始沿地上的车辙爬升。摩顿森感觉司机踩了刹车,停车前又来了个急转弯。许多只强有力的手把他带下车压在地上。他听到开锁的声音,一扇大铁门打了开来。摩顿森跌跌撞撞地被推进了门。一行人走进一条走道,脚步声在长长的走道间回响着,接着他被带进一间漆黑的房间,
厚重的门关上后,有人解开了他的蒙眼布。抓他手臂的人用力很猛,把他的前臂都抓青了。
这是一间不大但天花板很高的房间,房间大约有三米宽,七米长,唯一的小窗从外面关上了,窗台上有盏煤油灯亮着。摩顿森转向那些把他带到这儿来的人,告诉自己不要惊慌,他试着控制自己紧张的心,想做些诙谐幽默的小事,任何能让这些人发挥点同情心的小事——但他却失望地看到,厚重的门很快被关上了,接着是令人沮丧的锁门声。
肮脏的地板上铺着毯子和垫子。本能告诉摩顿森,与其在房里焦虑地踱来踱去,担心不一定会发生的事,不如先好好睡一觉。于是他躺在垫子上,虽然脚露在垫子外头一大截,他还是把有霉味儿的羊毛毯拉到胸前,睡了一场安稳觉。
摩顿森冉度睁开眼睛,看到两名绑架者蹲在他身边,日光正从窗户的板条间流泻进来。“茶。”离他较近的男子帮他倒了一杯温热的绿茶。摩顿森假装非常享受地喝着塑料杯里的茶,一边对着两人微笑,一边乘机打量他们。
两名男子脸上都露出长期户外生活的风霜,也有贫困留下的清楚的痕迹。两人应该都是五十多岁的年纪,纠结的胡须浓密得像是野狼的皮毛。帮摩顿森倒茶的那名男子额头上有道深红色的伤痕,摩顿森猜想应该是弹片造成的伤口,要不就是子弹擦伤的。最终他认定,他们应该是当年对抗苏军的阿富汗游击士兵。但这些早该退伍的军人在这里做什么?他们又打算怎么处置他呢 ?
摩顿森喝完了茶,用手势说明自己想上厕所。守卫们把苏制步枪甩在肩上,带着他进了院子。高达七米的围墙挡住了外面所有的景色,在屋子远处的角落,一名守卫正在高处站岗。脸上有伤痕的男子用枪管比了比一旁的门,摩顿森走进一间蹲式厕所,他想关上门,男子立刻用脚把门挡住,让门敞开着,还跟着站进了厕所。另一名男子则一直在门口监视。
“我在当地一直用这种舀水冲的蹲式马桶。 ”摩顿森说,“上完厕所后要把自己清理干净,有两个大男人盯着,那简直是精神折磨。 ”
摩顿森上完厕所后,守卫们用枪指着刚才走过的路,一路用枪管戳着他走回房间。摩顿森盘腿坐在垫子上,试图和他们交谈,但守卫们对他的比手画脚一点儿兴趣都没有。两人坐在门边,一筒接一筒抽着水烟,完全不理会他。
“我开始觉得十分沮丧。”摩顿森说,“当时心想,这可能会耗很久。那种感觉比。。一下子就结束更令人难捱。 ”房间唯一的小窗户是关着的,油灯的火越来越小,整个房间如同夜晚般昏暗。此时摩顿森的沮丧远远大过恐惧,随着时间慢慢逝去,他昏昏沉沉打起了瞌睡。
好不容易等意识清醒,摩顿森注意到垫子旁边有样儿东西,捡起来一看,是一本破旧的美国《时代》杂志,1979年 11月出版,已经过期 17年了。
摩顿森信手翻着破旧的陈年杂志,这一期上详细介绍了伊朗的人质危机。几张人质照片让他心里乱成一团:几个眼睛被蒙起来的美国人遭到疯狂的群众的嘲笑辱骂。这本杂志是故意放在这里传达什么讯息吗?或者这是某种好客的表示,是主人手边仅
有的英文书籍?他偷瞄了一眼看门的守卫,想从他们的脸上寻找些蛛丝马迹,但两人继续抽着水烟安静交谈,对摩顿森毫无兴趣。
除了继续读杂志,摩顿森无事可做。他把书移个角度,借着煤油灯的微弱火光,读了一篇美国人质在德黑兰被严酷折磨的报道。美国驻德黑兰大使馆被占领后,五名秘书及七名黑人警卫遭到挟持,随后获得释放,这篇报道就是说明当时被挟持的细节。摩顿森这才知道当时的黑人人质是在一场记者招待会上被释放的。
被挟持的海军中士兰道·梅波斯指出,当时他被迫录音宣读赞美伊朗革命的宣言,他们警告他,如果念错就会被射杀。
会说一些波斯语的卡西·琴·可罗思则说,她曾试着和一位女性守卫聊天,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获释的原因。
人质被迫在手脚受缚的情况下睡在地上,只有在吃饭、上厕所以及想抽烟时,他们的手才能暂时松绑。
“我们当中有些人实在很想让松绑的时间延长
些,所以连不抽烟的人后来都开始抽烟了。 ”一位名叫伊丽莎白·蒙田的女人质说。
《时代》杂志的编辑们提出了一条不祥的预言,作为当期特别报道的结论:
“白宫已经准备好接受一个残酷但很有可能的事实——人质会在德黑兰度过今年圣诞节。 ”有十七年的后见之明,摩顿森知道记者绝对无法想象,那些人质的噩梦是在四百四十四天后,也就是历经两个圣诞节,才彻底结束。
摩顿森放下杂志,心想至少他的手脚没有被绑起来,也还没有人威胁要射杀他,情况还不是那么糟。不过要在昏暗的房间里关上四百四十四天,实在是无法想象的恐怖。他不会说帕施图语,但他可以尝试卡西·琴·可罗思用的方法——下定决心要找些方法和守卫沟通。
第二晚,用过“达尔”豆子菜汤和“卡布里皮劳”菜饭后,摩顿森几乎整夜没睡,思索各种可能的策略,又都一一推翻。那本《时代》杂志谈到,俘虏人质的伊朗人怀疑有些人质是美国中情局的人,这难道是他被绑架的原因吗 ?他们是不是怀疑他是
被派来侦查“塔利班”新局势的中情局探员 ?确实有可能。但以他有限的语言能力,绝不可能将想为巴基斯坦孩子们做的事解释清楚,所以只好先打消这个念头。
莫非他们想要的是赎金 ?虽然他仍对瓦济里人抱着一丝希望,希望他们是被误解的善良部族,但他不得不承认“钱”的确有可能是他们的动机。但同样地,他不可能用帕施图语说服他们相信自己没钱——这太荒唐了。或者,他被绑架是因为他是个异教徒?当门口的守卫们因为吸了大麻而睡得格外香甜时,反复思索的摩顿森越想越觉得,最后一个答案的可能性最大。感谢他的裁缝师,或许自己不需要会说他们的语言,就能影响那些绑架他的人。
第二个早晨,当守卫来叫醒摩顿森喝茶时,他已经起床了。 “《古兰经》 ?”他说,一边模仿着虔诚翻阅经书的动作。守卫马上就明白了,因为阿拉伯语对全世界的穆斯林来说,都是值得尊敬的语言。头上有伤痕的男子用帕施图语说了些摩顿森无法理解的话,不过他选择把这番话当成是同意的表示。
但直到第三天下午,一名长者才带着一本绿丝绒封面的《古兰经》出现,摩顿森猜想他是村里的毛拉。摩顿森用乌尔都语感谢他,但老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摩顿森躬身假装读经,口中诵念他在拉瓦尔品第的裁缝店里学会的一些古兰经经文。灰发毛拉点了一下头仿佛很满意,然后就离开了。摩顿森想起哈吉·阿里,他也看不懂阿拉伯文,但也和自己一样温柔地翻着经书。想起哈吉·阿里他心里升起一阵温暖,忍不住微笑起来。
摩顿森一天祈祷五次。每当他听到附近清真寺传来的呼喊声,就在逊尼派的土地上用逊尼派的方式祈祷,然后凝视着《古兰经》。他不知道这个计划能否奏效,因为两名守卫对他的态度丝毫没有改变。不读《古兰经》的时候,他就翻《时代》杂志解闷。
他决定不再读人质危机的故事,因为每读一次,整个人就严重焦虑一次。杂志里有一篇介绍当时总统候选人的文章,让他整整三十分钟忘记了周围的环境。那个人就是罗纳德·里根。
“现在是我们放下担心别人是否喜欢我们,让世界再度尊敬我们的时候。 ”里根告诉《时代》杂志的编辑。“没有人能够再挟持我们的人民。 ”
摩顿森心想,十七年后,在克林顿总统的努力下,世界对美国的尊敬终于开始稳定上升,但这对被囚于此地的他又能有什么实际帮助 ?即使美国外交官愿意拿国家的声望来换取他的自由,可是,根本没人知道他在哪里。
第四天和第五天缓慢过去,唯一的区别只有从窗缝透进的光线。夜里,短暂激烈的自动武器交战声在屋外回荡,接着是枪楼上传出的零星回击。白天,摩顿森从百叶窗的空隙偷偷往外看,外面也是一派光秃秃的景象,对他一点儿帮助也没有。摩顿森急着想找些方法,让自己停止担心,但《时代》杂志里仅有的几篇文章,不论是对“斯坦福一比奈特智力表”文化偏差性的评论,还是对向日葵为何能成为北达科他州新经济作物的无聊解释,越读越没意思。
只有广告页提供了良药,它们是他眺望家乡的
窗户。
第五天夜晚,一股黑色的绝望浪潮从脚底开始往上漫,涌至他的膝盖,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淹没。他像只小羊一样思念远方的塔拉,他想起曾在电话中告诉她一两天后就会回家,想到自己完全没办法安慰即将分娩的她,心痛不已。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求再看一眼他们结婚那天拍的照片。照片中,在那辆载着他们展开美妙旅程的街车前,她偎依在他的臂弯里,整个人笑得明媚如花——那是他见过的最快乐的她。摩顿森咒骂自己,竟然把放有照片的皮夹留在了自沙瓦旅馆的背包里。
摩顿森凭顽强的意志力抵抗着抑郁,不让绝望的黑潮继续上升。他翻着杂志,怀念着阳光温暖的世界,寻求内心的片刻安宁。他的目光停留在雪佛兰汽车的广告上,画面上的美丽女子坐在标榜安全、省油、有木质仪表板的前座上,转头对后座两个可爱的孩子微笑。温馨的画面让他忘记了眼前的处境。
将近两个小时,摩顿森一直盯着柯达相机的跨页广告。一棵圣诞树上,像挂装饰品一样挂着一张
张相片,看得出那是一个幸福快乐的家庭。气质高贵的祖父穿着舒适的红色睡袍,正在教金发的孙子操作新玩具——一根钓竿。笑容满面的母亲一边看着孩子拆开礼盒,拿出一顶橄榄球安全护帽,一边逗再着刚出生的小狗。摩顿森想起童年时在非洲度过的圣诞节,那棵他们每年都要擦拭一遍的小小塑料松树,最像照片中的这棵圣诞树。他心中紧抓着从另一个世界抛过来的救生圈,那是一个没有煤油味儿的房间,一个没有这些凶恶男人的世界。
第六天破晓,他的眼泪落在了洁碧口腔卫生日用品的广告上。广告标语写着,”
“笑容不该只是回忆。 纸上冷冰冰的信息,说明“一种叫做牙菌斑的细菌在牙龈线下生长繁殖”,但摩顿森关注的不是这些文字,让他失控流泪的是照片中那个站在砖房阳台上合影,三世同堂的美国家庭。他们一致的灿烂笑容和彼此依偎的姿态,隐含着对彼此的爱与关心,如同他对塔拉的感情,但在这里却没有人会这样对待他。
摩顿森感觉到有人站在他身边,抬起头,看见
一位高大男子的眼睛。男子的银色胡须修剪成学者样式,他带着微笑用帕施图语和摩顿森打招呼。接着他用英文说:“你一定是那个美国人。 ”
摩顿森激动地站起身跟他握手,却觉得天旋地转。过去四天里,越来越沮丧的他,除了茶和米饭,一直没吃其他食物。男子扶着他的肩膀把他稳住,然后叫人把早餐送来。
摩顿森一边吃着温暖的“恰巴帝”,一边弥补六天没说话的痛苦。他问起男子的姓名,男子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就叫我卡恩吧。”卡恩是瓦济里斯坦地区菜市场的名儿,载他到瓦济里的司机也叫“卡恩”。
卡恩虽然是瓦济里人,却在白沙瓦的英国学校受过教育,满口当年学过的漂亮英文发音。他没解释为什么到这里来,但可以想见,他是被找来评估这个美国人的情况的。摩顿森把自己在巴基斯坦的工作描述给他,连喝了好几壶绿茶才把故事说完。他解释,自己想为巴基斯坦最穷困地区的孩子盖几所学校,因此到瓦济里斯坦来看看这里是不是需要
他的帮助。
摩顿森焦虑地等着卡恩的回应,希望听到这一切不过是场误会,自己很快就能回家,但他却无法从眼前身形壮硕的男子身上得到放心的答案。卡恩拿起《时代》杂志随手翻着,停在一页有关美军的广告上,摩顿森立即产生了一种危机感。卡恩指着一位在操作战地收音机、身穿迷彩装的女兵,对摩顿森说:“现在你们美国军队都送女人来打仗,是不是?”
“一般来说并不会。 ”摩顿森回答,努力搜索着更好的词汇和说法。
“但我们国家的女性有选择职业的自由。 ”他发现即使是这样的回答,都含有冒犯的意思。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想找些可能让他们产生共鸣的话题。
“我的妻子很快要生下我们的第一个孩子,一个‘卓一’,儿子。 ”摩顿森说,“我得回家迎接他的到来。 ”
几个月前塔拉曾经做过透视,摩顿森见过模糊的照片,知道即将出生的是个女儿。“但我知道对穆
斯林来说,第一个儿子出生是件大事。 ”摩顿森事后说,“说这个谎让我很难过,但我觉得如果告诉他们我儿子要出生了,他们有可能因此放我走。 ”
卡恩继续对着美军的广告皱眉,仿佛压根儿没听到摩顿森说话。“我已经告诉妻子我会回家。”摩顿森恳求着,“我想她一定非常担心,我能不能打电话告诉她我没事?”
“这里没有电话。”自称卡恩的人回答。
“你能带我到巴基斯坦军队的岗哨吗 ?我可以从那里打电话回家。 ”
卡恩叹了口气。“恐怕那不太可能。”他直视着摩顿森的眼睛,一抹逗留的眼神暗示了他不能自由表达的同情。“别担心,”他一边说,一边收拾茶具准备离开,“你不会有事的。 ”
到了第八天下午,卡恩再次来看摩顿森。“你喜欢足球吗?”他问。
摩顿森飞快地思考这个问题潜藏的危险性,最后判断危险应该是零。“当然。 ”他说,“我在大学时也打球。 ”当他从美式英文转换成英式英文时,才想
到卡恩指的应该是英式足球,而不是美式足球即橄榄球。
“那么我们可以请你观赏一场球赛。 ”卡恩招手示意摩顿森走到门边。“来吧。 ”
他跟着卡恩走出没上锁的前门。走进宽阔的空地时,他感到有些晕眩——这是一个星期以来,他第一次有机会观察监牢周围的环境。
在一条往下走的碎石路尽头,从一栋清真寺尖塔旁边,可以望见公路把河谷分成了两半。比较远的那一边,大约一公里多一点开外,就是巴基斯坦军队的岗哨。摩顿森心里闪过逃跑的念头,但立刻想起了枪楼上的狙击手。他顺从地跟着卡恩爬上山,到达一处宽阔的岩石平地。在那里,他惊讶地看见二十多个大胡子年轻人熟练地踢着足球,奋力想把球踢进空军火箱做成的球门。
卡恩客气地将他带到球场边一张白色塑料椅坐下。摩顿森认真观看比赛,球员们踢起的阵阵尘土,沾到两人湿透的夏瓦儿卡米兹上。突然间枪楼传来一阵叫声,哨兵看见巴基斯坦军队的岗哨上有动静。
“真是对不起。 ”卡恩说着迅速把摩顿森带回高墙里。
那天晚上,摩顿森辗转反侧,始终睡不着。从卡恩的举止和别人对他的尊敬程度来看,卡恩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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