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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童:河岸-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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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赵春美在守候父亲。那天早晨的油坊镇码头就是如此蹊跷,我在煤山上守望着向阳船队,赵春美在驳岸上等船队归来,我们各怀心事,都在焦灼地等一个人抵达码头,是我父亲库文轩,我们都在等他。
河岸 41。 码头
太阳终于大胆地升起来了,码头晃动了一下,杂乱的轮廓清晰起来,甚至连空气都是热情洋溢的,显示出抓革命促生产的繁荣景象。远远地我听见了拖轮的汽笛声,向阳船队模糊的影子,在河面上渐渐清晰起来,从煤山上远望,船队就像一片流动的岛屿,十一条船就像十一座流动的小岛,在河上有组织有纪律地漂流。我猜测船是从五福镇来,从别的码头运来的货物,都可以裸露,都说得上名字,五福镇的货物不同,装船制度不一样,船从五福来,向阳船队的驳船便要蒙上绿色的篷布,我猜得出那篷布下面的货物,多半都是密封的大木箱,木箱上没有收件地址,只有一些神秘的阿拉伯数字和洋文字母,我知道,这批货物最后将辗转运往更神秘的山南战备基地。




《河岸》:码头(4)

我在高处,一眼就看清了七号船,还有船上的父亲。别人的船上都蒙着绿色的油布,看上去是个隐秘而团结的集体,只有我们家的七号船有点特别,光明正大地裸露着。我看见舱里很多白花花黑乎乎的动物在涌动,起初辨认不出是什么,后来看清楚了,竟然是一船生猪,我家的船舱装了三四十头生猪返航了,父亲正弯腰守在舱边,看管着一船白猪黑猪和花猪。我还不如一头猪,我被父亲驱逐下船,猪群上了我家的船,现在父亲伺候着一船生猪,披星戴月地回到油坊镇来了。
大约是早晨八点钟,高音喇叭里正好在播放广播体操的音乐,一个男人雄壮的声音在喊,上肢运动,一,二,三,四,二,二,三,四。船队就在广播体操明朗激越的节奏里靠了岸,拖轮上的汽笛尖叫几声,与高音喇叭稍作对峙,便草草收场了,十一条驳船游子归来,疲惫地扑向油坊镇的土地,河上水花四溅,船上的船民一片忙乱,铁锚沉入水底,缆绳抛向驳岸,跳板在舷板上刺耳地滑动,我看见父亲在船头上不知所措的身影,很快德盛过去了,王六指也过去了,他们帮我父亲下了锚。
驳岸上的起重机都呜呜地发动起来了,装卸队的工人已经带着麻绳杠棒聚集在岸边,四周一片嘈杂。赵春美在吊机的机械臂下穿行,风风火火地朝船队走,她像一颗子弹朝我父亲射过去了。我知道她戴着丧孝,一时上不了船。船民们迷信,最忌讳死人的家属登船,果然,我看见一号船的孙喜明夫妇把她撵下了船,王六指全家出来堵着跳板,不让她过去。她上不了船,改变策略,沿着驳岸向七号船奔跑,船民们都发现了她的丧孝,他们同仇敌忾,所有的船民都在喊,走开,走开!德盛和老钱甚至用长杆在空中挥舞着驱赶她。我看见她跑着,躲着,忽然振臂一呼,库文轩,你杀了人,快给我滚下船来!也许用尽了全身力气,她这么喊了一声,人就瘫坐在七号船边了。
河岸 42。 码头
我预感到会出什么事,当我从煤山上跑下来时,看见从综合大楼的方向过来一群人,他们也匆匆地向码头奔跑,我赶到驳岸上,那群人也到了,很明显他们是赵春堂派来的,我看见他们架着赵春美走,赵春美在哭泣,不是号啕大哭,是带着倾诉的哭泣,我没疯,你们拉我干什么?我不去杀人,不去放火,你们放心,我不会给我哥丢脸的。我注意到她的身体一会儿被别人所包围,一会儿露出一条坚强的腿,一会儿露出一只愤怒的胳膊,在别人的强行拽拉下,她倾斜着身体在驳岸上滑行,头部固执地拧向船队的方向。我与他们逆向而行,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看见了我,身体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她用一双红肿的泪眼瞪着我,嘶哑的声音突然高亢起来,听上去凄厉而狂热,去告诉你爹,我不要他偿命,我就要他戴着孝带,去小唐坟上磕一个头!
我拿着旅行包站在驳岸上,看着赵春美被架走,一条白色的孝带从她怀里掉出来,在地上飘飘曳曳的。她人一走,我对她的恐惧也消失了,我觉得她可怜了。搞啊,搞啊,敲啊,敲啊,怎么男的没事,女的没事,偏偏死了那个小唐?我努力地回忆死者小唐的模样,脑子里依稀浮现出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的模样,长相白净,面容和善,是镇上最讲文明的人之一,他习惯说对不起对不起。他曾经到我家和父亲下过象棋的,吃你的棋,将你的军,他都要说对不起。我想起父亲和他们夫妇之间的关系,忽然觉得这关系充满欺诈和阴谋,父亲大白天和赵春美在综合大楼的储藏间里胡搞,夜里邀请小唐到家里来下象棋。这是安慰人家,还是骑在人家头上拉屎呀?然后我莫名地想起母亲喜欢使用的两个词,主动、被动。谁是主动一方,谁是被动一方?我回忆起母亲的工作手册充满了此类的记录,我不敢认定赵春美有多么被动,父亲有多么主动,但是我肯定那个小唐,他是完全被动的。如此看来,刘师傅的理论是说得通的,我父亲偷偷地给小唐戴了绿帽子,小唐是被那顶绿帽子压死的。




《河岸》:码头(5)

我心如乱麻地看着七号船,盼望着父亲的身影出现,又怕他出来看见我。要卸船了,别的船上都架好了跳板,我们家船上没有跳板。父亲还不出来。我知道他一定躲在舱里,躲着赵春美。他躲起来有什么用?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我听见自己在嘟囔,是不满的声音,有种你出来呀,就知道搞女人,敲,敲,敲吧,看你敲出什么后果来了!
船队的人都看见我在驳岸上徘徊,他们暂时停下了对赵春美的议论,热情地朝我打招呼,东亮你回来了?回来就好,父子俩闹别扭,做儿子的低一低头,什么事都过去了。我没心情理睬他们,他们便朝七号船喊起来,库书记,你出来一下,没什么好怕的,那女人给拉走了,是你家东亮回来啦。
河岸 43。 码头
我父亲不出来。他不出来,我也不上船。我站在驳岸上,看见一大群生猪在我家的前舱里拱啊拱啊,一股臭味直扑鼻孔。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安排七号船运生猪,这个安排,是信任父亲,还是不信任?是照顾我父亲,还是为难我父亲?我捏紧鼻子,打量起别的船上的货物,油布篷揭开了,神秘的货物露出了真面目,有一部分是山南战备基地的机器,都用大木条箱封着,封条上有很严厉的禁止打开的警告。还要一部分是油料,我对那些桶装的油料很感兴趣,那些大铁皮桶上印着一排洋文,似乎不是英文,我不知道是哪国的文字,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毛病,凡是不认识的外文,我都会下意识地念,内佛佛盖特克拉斯斯却歌,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连锁反应,我念着念着,思路就歪了,那么不碍事这样子敲过去,我念了一半就捂住了嘴巴,心里谴责着自己,难道苦头没吃够吗,我怎么还能这样念字呢?
七号船要最后卸,这很正常,牲畜最难对付。装卸队在肉联厂派来的一个职工的指挥下,带来了碗口粗的竹杠,还有绳子,他们一上船,猪群就嚎叫起来,等到他们把第一头猪四蹄朝天捆绑到竹杠上,一舱猪都骚动起来,就像遇到大风浪。我家的七号船剧烈地颠簸起来,船颠簸得这么厉害,我父亲还在舱里,我觉得不对劲,顾不上摆什么架子了,我从地上捡了块煤渣,对准紧闭的后舱窗子砸了过去,爹,他们卸船了,你快出来呀。
后舱窗户打开了,父亲的手在舱里闪了一下,闪一下就不见了。我不知道他躲在舱里干什么,又高喊了一声,爹,你在舱里干什么?快出来呀。这次舱里有动静了,是走动的脚步声,但父亲还是不出来。德盛一边忙着洗舱,一边留意着我,他用脚踏了踏八号船的跳板,示意我从他家上船,快上船呀,东亮你傻站在驳岸上干什么?还要你爹请你呢?
我摇头说,上不上船,我无所谓,他让我上我就上,他不让上,我就在岸上。
德盛女人在一边笑起来,捅着德盛,还是要他爹请呢。她拖了根长杆跑到船头,用杆头笃笃地捅我家的后舱,库书记出来一下了,快出来一下。她一边捅一边喊,赵春美不在了,你儿子回来了,他要你出来表个态呢,你到底让不让他上船?
我父亲不出来,但舱里的动静大起来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掉在地板上,之后我清晰地听见父亲拉开舷窗的声音,父亲的脑袋从舷窗里慢慢浮起来了,他面如土色,一只手搭在外面,是鲜红色的,父亲的手指上手背上,都是鲜红的血,他朝我木然地注视着,那只血手动了动,上船,东亮你快上船,来帮我一个忙。




《河岸》:码头(6)

河岸 44。 码头
我起初以为他把自己的手指剁了。我跳到德盛的船上时,还富有经验地对他喊,快拿红药水,快拿纱布!等我钻进我家的后舱,一下就傻了,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不敢相信父亲做的事情。舱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儿,地板上的血在流淌,一把剪刀掉在那张海绵沙发上。父亲的下身拖曳着一条黑红色的血线,他剪了他的###!剪的是###!他的裤子褪到了膝盖上,整个###被血覆盖着,看上去还是完整的,但是下半部分随时都会落下来,他的身体已经开始摇晃,慢慢地朝我这边倒过来。帮我个忙,拿剪刀来,剪光它。他一边呻吟一边对我说,它把我毁了,我要消灭它。
我被父亲吓傻了,浑身发抖。闻声赶来的德盛的女人一声声尖叫起来,德盛大声喝住了她,你别在这里尖叫,女人家给我出去,快出去。幸亏有德盛在一边,他平时杀猪宰羊有经验,此时毫无惧色,冷静地蹲下来察看我父亲血淋淋的###,没剪干净,没事!很快他狂喜地喊起来,老库算你命大,掉不下来就好,快去医院,去接上它!
我听从德盛夫妇的指挥,用一条毯子裹住了父亲的下身。后来德盛背着我父亲在驳岸上跑,船队的人都从船上向驳岸涌来,装卸队的工人也追着我跑,他们问,这是怎么啦?谁把你爹捅了,这么多血呀!德盛女人在旁边,一边帮衬德盛,一边驱赶那些看热闹的人,她说,血有什么好看的,不是演电影,你们别堵着路给我们添乱了。有人问德盛女人,是东亮捅了他老子吗?德盛女人说,你们是猪脑子吗,儿子怎么忍心捅老子?没看见今天雾这么大?雾大鬼出笼,他今天是鬼上身啦,都怪那个赵春美呀,她就是个活鬼!
德盛背着父亲在驳岸上狂奔,我跟着他跑。码头的水泥路面上白花花的,到处反射着强烈的白光,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们父子似乎听从了赵春美的召唤,正在赵春美为我们铺设的白色丧带上奔跑。我的手一直扶着父亲痉挛的臀部,除了黏湿的渗血,我感觉不到父亲下半身的重量,他的下半身像一片羽毛一样轻。这一天,确实是一个鬼气森森的日子,所有针对父亲的诅咒应验了,男人的诅咒,女人的诅咒,亲人的诅咒和仇人的诅咒,都应验了。透过沾血的毯子,我似乎看见了父亲横行多年的###,它的气焰过去多么嚣张啊,现在它终于投降了,我父亲快刀斩乱麻,亲手镇压了他最大的敌人。
到达油坊镇医院门口时,父亲陷入了昏迷,我记得他在昏迷之前对德盛说的两句话。他说,德盛,我不是怕赵春美,长痛不如短痛,这下,我可以彻底改正错误了。他还说,这下我可以保证了,以后一辈子都不会辜负我母亲的英名了。




《河岸》:船民(1)

河岸 45。 船民
遗忘是容易的。
后来我到油坊镇上去,有些孩子已经不知道我的名字了,他们跟着大人喊我的绰号,空屁。如果别的孩子不知道谁是空屁,他们就加一句,向阳船队的空屁。如果还不清楚,他们就再加一个注解,就是半个###的儿子!这事说不出口也得说,不是秘密了,我父亲已经成为金雀河地区最可笑也最神秘的人物,我的父亲,只有半个###。
河上第三年,我突然发现我的走路姿态不正常了。我每次上岸都小心地避开驳岸上所有暗红色的痕迹,唯恐那是父亲留下来的羞耻的血痕,我不敢看地上所有白色的垃圾,唯恐那是一条赵春美遗留的丧带。我要么低着头盯着脚走路,要么昂着脑袋看着天走路。有一次上岸去,午后的阳光打到我身上,我留意了自己的身影,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射在石子路上,有点像鸭子,起初我以为是光线造成的误会,我纠正了步态,侧脸观察自己的影子,我发现那影子痛苦地晃动着,显得更难看了,像一头鹅了。我突然意识到我和德盛春生他们一样,是“外八字”脚啦。我很诧异,我跟德盛春生他们是不一样的,他们习惯光脚上岸,我穿着皮鞋走路,他们从小在船上长大,脚步时刻受到船舷的限制,在船上走久了,把自己的脚走成了外八字,我在岸上自由行走了十三年,为什么我也变成了外八字呢?我脱下了皮鞋,拿出了鞋垫,抖干净皮鞋里的细沙,鞋底鞋洞细细地搜查,没看见鞋子有什么名堂,我坐在路边研究自己的脚,我的脚虽然有点脏,但双脚没有任何异常,这让我非常迷惑,好好的脚,走了十几年的路,为什么一下就忘了自己走路的方法呢?为什么不是像鸭一样走就是像鹅一样走路呢?
外八字真难看啊,走路外八字的妇女,你凭空多了一条侮辱她的理由,一个妇道人家,把腿脚叉得那么开是什么意思,是欢迎欢迎的意思吗?男人走路外八字,也容易误导别人,显得你的###睾丸很大很沉重,要靠腿脚的力量才能勉强支撑。我坐在路边,利用在医院外科病房学到的医学知识,分析比较自己的外八字和德盛春生他们的异同,认定我是一种急性外八字症状,并非是受其他船民的影响,是父亲影响了我。这是一种神秘的并发综合症,自从父亲的###再接手术勉强成功,我总是觉得那一半接到了我的身上,我所有的内裤都嫌小了,我的下半身一天比一天沉重。我的大脑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感染,所谓的外八字脚,一定是由外八字的大脑决定的,我的大脑或许也被父亲偷偷剪了一刀,我得了外八字大脑综合症啦,连傻子都清楚河流与土地的区别,我的外八字大脑却把河流与土地混为一谈,它向我的双脚发出小心谨慎的指令,小心小心,双脚用力,踩稳土地,提防土地摇晃,提防道路波动,提防暗流,提防漩涡。我听从了那道指令,小心地在岸上走,依稀看见我头部的阴影里,有一个神秘的外八字闪闪发亮,从此以后,岸上的每一条道路,不是我的左舷板,就是我的右舷板,我要小心地走,从此以后,油坊镇就是一片伪装过的水面,我要小心,我要格外小心地走。
河岸 46。 船民
遗忘是容易的。后来,我成了一个外八字脚。我的健康未受父亲的影响,但我的五官系统被父亲身上神秘的细菌感染了,很奇怪,站在我的角度打量河上的世界,总是打量出一个荒唐的结果,我的世界,只剩下半个了。岸上到处莺歌燕舞,流水潺潺,我发现我身边没有莺歌燕舞,只有流水潺潺,流水烦死我了。我在河上来来往往,拖轮高速行驶,疯狂地牵拉着我的驳船,风、速度和神秘的细菌联合起来,与我的耳朵作对,与我的眼睛作对,岸上高音喇叭里的歌声无论怎样激昂,我听见前半句,后半句就被河风吹掉了。我在船头看河两岸的风景,看了左边的麦田就忘了右边的集镇,分不清船队刚刚经过了什么地方。河两岸的景色日新月异,可我的目光过于仓促,我的思维失之于片面,这注定我对岸上的社会主义建设成就是一知半解的。船过养鸭场,远远可见一群工人在河滩上打桩挖掘,我不知道那是胜利水电站的雏形,以为养鸭场要扩建鸭篷呢,我心里还嘀咕,连我在岸上都没个家,怎么鸭子就那么受重视呢?水里是它们的家,岸上还要给它们起房子。船过凤凰镇,我看见镇东头的河边竖起了一个高高的水泥墩子,我想怎么养鸭场那里刚刚建设了水电站,凤凰镇又要建一个新的呢,两个地方是在斗气吗?我根本就没注意到河那边也竖起了一个水泥墩子,人家凤凰镇不是在建设什么水电站,是在建设一座公路大桥。




《河岸》:船民(2)

岸上的人们都在谈论一件大事,我的故乡油坊镇麻雀变凤凰了,这个小镇即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成为金雀河地区的样板城镇。除了改造码头,拆房开路,据传油坊镇还要修建一个战备设施,涉及国家机密,没人说得清到底是什么设施。从岸上到船上,人们为此争辩不休,有人说是一个巨大的防空洞,有人说是一个导弹基地,也有人说是山南军事基地的配套设施,一个输油管道枢纽罢了。我听了很多遍,才知道别人说的样板城镇是什么意思,种种传闻,我不知道谁的说法可靠,如果父亲还在台上,我就可以掌握第一手资料了,可惜,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和父亲,已经成为金雀河地区消息最闭塞的人。
河岸 47。 船民
有一天我走上码头,发现油坊镇的天空果然比往日蓝了一点,空气清爽了几分,装卸码头在整顿生产,煤山瘦了一圈,货物贮放从粗放走向了有序,装卸工人一律穿着蓝色的粗布工装,脖子上系着白毛巾,还有码头上的公共厕所,厕所也干净了,消毒药水的气味浓烈了许多,而远处的综合大楼楼顶上嵌满了五颜六色的彩灯,很多红底黄字的宣传条幅在风中猎猎舞动。我走出厕所,路过一间从前堆放化学品的仓库,发现仓库的墙壁粉刷一新,门窗漆成了红色,门前挂了块木牌子,“油坊镇码头治安小组”。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机构让我很好奇,我朝门内张望了一下,看见几张熟悉的脸,五癞子、陈秃子、王小改,他们每人的袖子上都套了一块红袖章,袖章上印着“油治”,这两个字乍看费解,一琢磨就明白了,是油坊镇治安小组的简称,“油治”后面还拖着个括弧,括弧里是个阿拉伯数字,应该是他们各自的代号吧。我的心里生起一股莫名其妙的妒意,故意把脑袋探进去,大声问他们,你们三个人是油脂呀?油脂要下锅熬油的。
他们听出了我的恶意,王小改和五癞子只是倨傲地瞪我一眼,没搭理我,那陈秃子虚荣心作怪,非要对我解释清楚,空屁就是空屁,你狗屁不懂,什么油脂什么熬油的?连治安的治字都不认识?我们是治安小组!我说,你们这治安小组是干什么的,谁让你们成立的?陈秃子受辱似的朝我翻了翻眼睛,说,你猪脑子啊,这都要问?治安小组管治安,当然是综合大楼批准成立的!我又问,就你们这三个人,守着一间破仓库,就算治安小组了?陈秃子说,暂时是我们三个人,以后我们的队伍要慢慢壮大的,你别看我们办公室不大,我们的权力很大的!我鄙夷地说,就这么个破码头,货不归你们管,装卸工人不归你们管,你们的权力能有多大?陈秃子还想对我解释什么,被旁边的五癞子推了一把。那个五癞子是七癞子的哥哥,比七癞子更讨厌,他横眉立目地冲出来,对我做了个上手铐的动作,嘴里说,空屁你再在这里胡搅蛮缠,我就把你铐起来,今天我们会让你开开眼的,看看我们的权力有多大!
五癞子一出来我就走了,我倒不是怕他,一看见五癞子我就会想起七癞子,还有癞子姐姐,想起那半只面包,想起我的绰号,看见这一家人我心里就充满仇恨和屈辱,嘴里会冒泡泡似的冒出一串串脏话。我有自知之明,论打架我不是他对手,所以不能当他面骂,我转过身朝镇上走,一边走一边低声骂,可是我走出去没几步远,骂了没几句,突然听见后面响起王小改的声音,怎么让他走了?你们什么记性,他现在不能走的!与此同时,五癞子和陈秃子都对我喊起来,空屁,你站住,你回来,现在你不能到镇上去!




《河岸》:船民(3)

我莫名其妙,站在那里,看着王小改他们朝我围过来,我说,我为什么不能到镇上去?你们治安小组管治安,还管我的腿呀?
你眼珠子瞪那么大干什么?我们就是管你的腿,谁不老实,就管住谁的腿。王小改整理着他袖子上的袖章,提醒我注意他的袖章,我看他的袖章比陈秃子五癞子的明显要大一号,代号却小一些,是“油治2号”。
河岸 48。 船民
陈秃子对我介绍说,王小改是我们治安小组的副组长,他不让你走,你就走不了。
我说,什么副组长?正组长也管不了我的腿,我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他凭什么管我?
凭上面的指示!王小改声色俱厉,他推着我走,被我挣脱了,结果五癞子和陈秃子都拥上来一起推我,把我推到了一堆柴油桶边,王小改说,好了,就让他在这里等,等他们船队的人到齐了,让他们一起上岸去。
我终于知道他们葫芦里面卖什么药了,这个治安小组把我气疯了,我一脚踢飞了一只柴油桶,嘴里大叫起来,我们是船队,又不是军队,为什么要集体行动?
你跟我吵什么?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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