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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第1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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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蹈演员朝她转过脸来。他虽然已化装成空气中的精灵,但还看得出人的形体。他的眸
子犹如一条灰色的霜带,在染了色的僵直的睫毛中间颤动、闪光,一缕微笑把他的嘴角咧向
两边,延伸到他那涂了红粉的脸蛋上。接着,为了讨好这个年轻的女人,他开始象小孩子一
样兴致勃勃、惟妙惟肖地把他刚才的手掌动作又做了一遍,就象一个歌唱演员,当我们赞扬
他哪首歌唱得好时,他会讨好地把这首歌低声地再给我们唱上一遍。
“啊!太棒了,简直和刚才一模一样!”拉谢尔拍手叫好。
“求求你,我的宝贝,”圣卢伤心地对她说,“别这样出洋相了,我受不了。我向你发
誓。如果你再说一句,我就不陪你到化装室去了,我要离开这里。行了别淘气。喂,你不要
再呆在腾腾的烟气中,这对你不好,”他把脸转向我又说,脸上流露出对我的关怀。自从我
们在巴尔贝克相识以来,他总象这样关心我。
“啊!你走吧,我求之不得!”
“告诉你,我再也不来了。”
“不敢有此奢望。”
“听着,你知道,我答应过给你买项链的,只要你乖一些,可是,既然你这样对
我”
“哈!你这样做,我才不感到意外呢。你给我许了愿,我早该料到你不会履行诺言的。
你想炫耀你有钱,我可不象你那样自私。我不稀罕你的项链。有人会给我的。”
“谁也给不了你,因为我让布施龙替我留下了,他答应除我以外谁也不卖。”
“一点不错,你想讹诈我,你事先把什么都策划好了。怪不得人家说马桑特①的意思是
MaterSemita②,这个名字散发出犹太人的臭气!”拉谢尔在回答中错用了一个词源,把
“羊肠小道”说成是“闪米特族”③了,民族主义者把这个词源用于圣卢身上是因为他主张
重审德雷福斯案件④。可是圣卢之所以成为重审派完全归因于这个女演员(她最没有资格把
马桑特夫人说成是犹太人了,再说,那些社会人种史学家除了发现圣卢的母亲同犹太族的莱
维·米尔布瓦家族沾亲带故之外,其他一无所获)。“不过,我会有办法弄到那串项链的,
请你相信。布施龙在那种情况下许下的诺言一钱不值。你背叛了我,布施龙会知道的,有人
会出双倍价钱买他的项链。你放心好了,很快你就会有我的消息。”
①圣卢的母亲是马桑特伯爵夫人,她反对重审德雷福斯案。
②拉丁文,意即:闪米特人的母亲。
③闪米特族在古代指巴比伦人、亚述人、希伯来人和腓尼基人;近代主要指阿拉伯人和犹太人。
④圣卢的情妇拉谢尔是犹太人。
罗贝有一百个理。但事情总是那样错综复杂,乱七八糟,拿着一百个理的人也许会有一
次没有理。我不由得回想起罗贝在巴尔贝克海滩时说的那句令人不快但又是无辜的话:“这
样,我就可以控制她了。”
“关于项链,你误解我的意思了。我不是瞎许愿。既然你变着法儿要我离开你,我不给
你项链是理所当然的。我不明白我怎么背叛你了。我哪一点自私啦?怎么能说我炫耀自己有
钱呢?我一直对你说我是个穷光蛋,分文不名。你这样认为就错了,我的宝贝。我哪一点自
私嘛?你明明知道,我唯一关心的就是你。”
“对,对,你尽管讲下去,”她揶揄地对他说,同时做了个表示蔑视的动作,然后把脸
转向那个舞蹈演员:
“啊!他那双手太不可思议了。我是女人,但我做不出那样优美的动作。”她把脸对着
他,用手指着罗贝那张抽搐的脸说:“你看,他受不了啦。”她低声对那位舞蹈演员说,一
时的冲动使她变得和暴虐狂一样残酷,然而这并不是她对圣卢的真实感情。
“听着,最后一次,我向你发誓,一星期后你要后悔死的,你求我来我也不来了,酒杯
已经满啦,你当心点,没有办法再挽回了。你总有一天要后悔的,那时可就来不及罗。”
也许这是他的心里话。离开情妇他固然很痛苦,但在他后来,与其象这样在她身边受
罪,倒不如早一点分手的好。
“亲爱的,”他又对我说,“别呆在那里,我跟你说,你会咳嗽的。”
我向他指了指我身边的布景,意思是说我动不了。他轻轻摸了摸头上的帽子,对身旁那
个记者说:
“先生,请您把香烟扔掉好不好,我朋友不能闻烟味。”
他的情妇没有等他,就朝她的化装室走去了,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
“和女人在一起的时候,他那双小手也象这样灵巧吗?”她假装天真,用做作的动听的
声音向着舞台深处的那个男舞蹈演员喊道。“你看上去真象个女人,我相信,我跟你就象跟
我的一个女朋友一样,会合作得很好。”
“据我所知,这里并不禁止抽烟呀!有病就该呆在家里嘛!”记者说。
男舞蹈演员向女喜剧演员神秘地笑了笑。
“啊!别说话,你让我发疯了,”她对他喊道,“我们以后再约会”
“不管怎么说,先生,您不太礼貌,”圣卢对记者说,他仍然心平气和,彬彬有礼,仿
佛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在对一次事故作出事后的裁决似的。
就在这时,我看见圣卢把胳膊举得高高的,仿佛在给一个我看不见的人打手势,或者象
一个乐队指挥,因为他刚说完这几句有礼貌的话,却举起手来在记者的脸上掴了一记响亮的
耳光,中间没有任何过渡,就象在一组交响乐或芭蕾舞曲中一样,只根据琴弓的一个动作,
优美的行板乐曲即刻换成了狂暴的旋律。
现在,战争的狂怒接替了外交家温文尔雅的谈话,接替了和平时期的微笑策略,如果你
打一记,我还一拳,双方不打个头破血流那才怪呢。但我不明白(我就象看到两国之间本来
可以通过调整边界解决的矛盾竟然发展成为战争,或者看到一个病人仅仅因患肝肿瘤就丧失
了生命那样,感到这极不公正),圣卢刚才说话还带点儿客气的意味,怎么会突然做出同前
面那些话毫无关联的动作。这个举手打人的动作不仅侵犯了人权,而且违背了因果关系的原
则。然而,在容易冲动的一代人身上,是会exnibilo①做出这个动作来的。幸好记者没有
还手。这记猛烈的耳光打得他差点儿摔倒,他的脸刷地变白,他犹豫了一下,但没有把手举
起来。至于他的朋友们,有一个很快别过脑袋,假装专心在看后台一个显然并不存在的人;
第二个装作眼睛里掉进了一粒灰尘,使劲地合上眼皮,痛苦地做着怪相;第二个则喊着冲到
台下:
“我的上帝,我想演出就要开始了,去晚了会没有位子的。”
①拉丁文,意即:无缘无故。
我本想劝一劝圣卢,可我看见他对那个男舞蹈演员生那样大的气,怒火都要从他的眼睛
里冒出来了。这股怒火犹如骨架,把他的脸颊绷得紧紧的;他内心的激动完全凝固在脸上,
他甚至无意使脸部肌肉放松。既然是这样,他就根本不会听我的话,也不会作出响应。记者
的三个朋友看见事情已经结束,便回到他的身边,但仍心有余悸。可是,尽管他们为自己的
行动感到惭愧,却仍然坚持要他相信他们确实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事。因此,他们一个说眼睛
里掉进了灰尘,另一个说闹了场虚惊,以为戏就要开始了,第三个则说看见有一个人走过
去,长得和他兄弟象极了。他们甚至还抱怨,说他不了解他们的心情。
“怎么,你没看见?你眼睛看不清了?”
“那就是说,你们是一群胆小鬼,”被掴耳光的记者小声嘀咕了一句。
按照刚才虚构的事实,他们应该——但没有想起来——装出听不懂的样子,然而与逻辑
相反,他们喊出了一句在这种场合人们习惯说的话:“啊,你的气还不小哇,别小题大作
了,好象你嘴里咬着马嚼子似的。”
上午,我站在长满白花的梨树前,突然明白罗贝对“从上帝身边来的拉谢尔”的爱情是
建立在幻梦之上的。同时,我也意识到这个爱情确实酿成了痛苦。一个钟头以来,他不停地
受着痛苦的折磨,现在痛苦收缩了,缩回到他的身上,时显时隐,若有若无地显露在他的眼
睛中。圣卢和我,我们离开剧院,在一起走了一程。我在加布里埃尔大街的一个拐弯处稍稍
停了一会儿。从前,我常见到希尔贝特从那条街上走来。我停了一会儿,试图回顾那些往
事。我正要“小跑步”去追圣卢,蓦然看见个衣冠不整的先生好象在同他说话,两人离得相
当近。我由此推断,这是圣卢的朋友。可是,两人好象还在继续靠近。突然,我看见一些卵
形物体以令人眩晕的速度,占领了圣卢面前的空间,形成一个变化无定的星座。这些卵形物
体好象是用一只弹弓打出来的,我看至少有七个。然而,这不是什么弹弓射出的物体,而是
圣卢的两个拳头。拳头飞快地变换着位置,看起来象是好几个拳头做出了一整套完美无缺、
煞是好看的动作。这阵拳头的好斗性——而不是审美性——我一上来就从那个衣冠不整的先
生狼狈的样子看出了几分。他张皇失措,颔骨似乎脱开,流了许多血。一群人围上来询问情
况,他撒了谎,没有讲真话。他转过头,当他看见圣卢头也不回地朝我走来时,怨恨而沮丧
地、但毫不气恼地看着他离去。相反,圣卢却怒形于色。尽管他没有挨打,但当他走到我跟
前时,我看见他的眼睛还在冒火。我认为这件事与剧院里掴耳光事件毫无关系。那人是一个
有同性恋癖的过路人,看见圣卢是一个漂亮英俊的军人,就向他提出不正当的建议。我的朋
友惊魂未定。这帮“恶棍”竟不等天黑就想冒险!当他给我讲述那人的建议时,就象报纸在
报道一起光天化日之下在巴黎市中心发生的持械抢劫事件那样,情绪异常激愤。然而,挨打
的那个瘾君子也无可厚非,他顺着斜坡滑下去,一心只图快点享受,以为长得漂亮就是允诺
他了。而圣卢长得确实漂亮,这一点是无可争议的。对付刚才上来同他攀谈的那号人,拳头
固然可以教他们认真思索一番,但时间必竟太短,不可能使他们改邪归正,从而逃脱法律的
制裁。因此,尽管圣卢不假思索地给了对方一顿拳头,但这种惩罚即使能帮法律的忙,却不
可能移风易俗。
接踵而来的这两件事,尤其是他想得最多的那一件,当然会促使圣卢想单独呆一会儿。
因为不久他就提出同我分手了,要我独自去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家,他在那里和我碰头。
他说我们不一起进去,这样他好装出刚到巴黎的样子,不让人家猜到他和我一起已度过了下
午的部分时间。
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的生活环境果然和德·盖尔芒特夫人的环境不太相同,这一点,
我在巴尔贝克海滩与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相识之前就料想到了。侯爵夫人属于这样一类女
人,出身名门望族,大家也同样是高门显贵,然而在社交界却不享有崇高的地位。除了几个
公爵夫人(都是她的侄女、外甥女或妯娌)和一、两个王妃(是她家的故交)以外,到她沙
龙来的人全都是二流人物:资产者、外省的或名声不好的贵族。由于这些人同她过从甚密,
久而久之,那么高雅之士和赶时髦的人也就对她敬而远之。再说他们同她非亲非故,用不着
到她的沙龙来尽义务。固然,我没有化多少时间,也没有费任何气力就弄明白,在巴尔贝克
海滩,为什么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消息比我们还要灵通,对我父亲和德·诺布瓦先生正在
西班牙进行的访问了如指掌。可是,即便是这样,我也难以想象,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同
大使先生二十余年的暧昧关系会是侯爵夫人在社交界地位一落千丈的根本原因,因为那些最
出风头的贵妇们在社交界炫耀的情夫还不如诺布瓦先生有身份。况且,他大概早就不再是她
的情夫了,而仅仅是她的一个老朋友。那么,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从前是不是有过其他风
流事呢?那时候,她的性格比现在狂热。现在她人老珠黄,变得平静和虔诚了,这也许得部
分地归功于她拼命享受生活的狂热年代。她在外省生活多年,就不会闹出几场丑闻?她这些
浪漫史后人并不知道,只是从她沙龙乌七八糟的成员看到了后果;倘若没有这些丑闻,她的
沙龙肯定会是纯而又纯的沙龙之一。她的侄儿说她讲话“尖酸刻薄”,那么,她那张利嘴会
不会使她在那个年代树敌过多?会不会促使她利用自己对男人的某些成功向女人实施报复?
这一切都是可能的。尽管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在谈论廉耻和慈爱时,神态高雅,富有同情
心,不仅用词细腻入微,而且语调也时强时弱,时重时轻,但这些并不能使这种假设不成
立。因为那些奢谈某些美德,并且感觉到它们的魅力,甚至深有体会的人(他们会在回忆录
中塑造一个具备这些美德的可敬形象),常常出生于,但并不属于那个实践着这些美德的默
默无闻的、粗野而没有艺术修养的一代。那一代人在他们身上会有表现,但不会延续。他们
的性格和那一代人的不同,他们敏感,有才智,但这种性格却不利于行动。德·维尔巴里西
斯夫人一生中有没有丑闻,这无关痛痒。即使有,也被她家姓氏的光辉遮盖了。肯定地说,
她在社交界失势的根本原因是她的出众才智,一种与其说是上流社会女人的,不如说是二流
作家的才智。
毫无疑问,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特别鼓吹稳健和节制,这种品质一般不会使人产生激
情。说到节制,如果要说得完全恰当,我认为光有节制是不够的,还必须兼备作家的某些素
质,必须有不太节制的激情。我在巴尔贝克海滩就注意到,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并不理解
某些大艺术家的才华,她只知道用幽默的玩笑对他们冷嘲热讽,使她的不理解披上一层诙谐
而优雅的外衣。但是,她这种诙谐和优雅已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竟变成了——在另一个平
面上,被用来贬低那些最杰出的作品——她真正的艺术素质。然而,这种素质会对一个人的
社交地位产生不良的影响,会导致一种医生们所说的挑挑拣拣的毛病。这种毛病具有异常强
大的瓦解力,即使你在社交界的地位十分牢固,不消几年,也会被它动摇基础。艺术家们所
说的才智,对上流社会说来似乎是纯粹的奢望,而上流社会的人不可能象他们那样仅以唯一
的一个角度去看待一切,决不会理解他们对选词或对比为什么有那样浓厚兴趣,因此在他们
身边会觉得疲倦,感到恼火,会很快产生反感。然而,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的谈吐只显示
出一种完全是上流社会的高雅,这在她以后出版的回忆录中也可以得到证实。一些重大的事
件,她只是轻描淡写、笼而统之地提一提;对于她过去的岁月,她几乎只谈了一些轻薄的琐
事,不过,她的描写却绘声绘色、恰如其分。但是,一部作品,即或涉及的题材是非精神性
的,也还是智力的产物;要在一本书或一场谈话中(因为谈话和写书差别不大)使人得到一
种轻薄已经登峰造极的印象,必须要有一定分量的严肃性,那是一个十足轻薄的人所不具备
的。在某些由女人撰写的被公认为杰作的回忆录中,有的句子被人称作高雅的轻浮,引为范
例,但总使人想起要达到这种轻薄程度,作者想必早已精通一门比较沉闷的科学,一门讨厌
的学问,她在少女时代,在她的女友眼里,可能是一个令人讨厌的女学究。某些文学素质会
导致社交生活的失败,文学素质和社交生活之间的联系是那样必然,今天,当我们拜读
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的回忆录时,只要读到某个贴切的形容词和某些前后连贯的比喻,就
可以重新看到勒鲁瓦夫人那样的假上流人物在某大使馆的楼梯上可能向老侯爵夫人冷冰冰地
行礼的情景。勒鲁瓦夫人去盖尔芒特府的时候,也许会顺便送给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一张
折了角的名片①,但决不会走进她的沙龙。因为勒鲁瓦夫人害怕同医生或公证人的妻子混在
一起会有失身分。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少女时代可能是一个女学究。她自以为博古通今,
顾盼自得,但很可能锋芒毕露,咄咄逼人,得罪了上流社会中某些不及她聪明、又不如她有
学问的人,而那些受到伤害的人却对她耿耿于怀,记恨终生。
①在名片上折一只角就表示亲自来访。
再说,才华不是一种附加物,可以随便加到那些能使人获得成功的各种素质之中,从而
造就上流人士所说的“完美的女人”。才华是某种精神气质的活的产物。一般地说,在这种
气质中,有许多特点是不存在的,占主导地位的是敏感性。这种敏感性的某些表现形式,在
书中可能感觉不到,但在生活中却会顽强地表现出来,例如好奇心,耽于幻想,突然想到这
里或那里去走一走,是为了消遣,而不是为了扩大或维持社交关系,或者仅仅是为了发挥社
交关系的作用。在巴尔贝克海滩时,我看见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把自己关在她的小圈子
中,对坐在旅馆大厅里的人不屑一顾。但我敏感到她并不是生性冷漠才不和别人来往的,而
且也不总是闭门谢客。心血来潮时,她也想结识这个或那个没有资格受她接待的无名人士,
可能因为她觉得那人长得漂亮,或者仅仅因为听人说他很讨人喜欢,或者认为他与她熟悉的
人不一样。而她所熟悉的人全都是最纯的圣日尔曼社交圈里的人,在那个时代,她对他们很
不以为然,因为在她看来,他们决不会抛弃她。那个得到她赏识的生活放荡的青年,没有身
分的小市民,对她的邀请不肯赏光,她就不得不一再发出邀请,久而久之,她在那些假上流
人的眼里渐渐威信扫地,因为他们评定一个沙龙好坏,往往根据女主人不接待什么样的人,
而不是根据她接待什么样的人。的确,如果说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年轻时对自己是贵族的
精华感到乏味,有意得罪她周围的人,以作践自己的地位自娱的话,那么,当她在社交界的
地位一落千丈后,反倒眷恋起她失去的地位了。从前,如果说她为了向公爵夫人们显示自己
比他们高明,她们不敢做的事她敢说敢做的话,那末现在,除了她的亲属之外,公爵夫人们
都不愿光临她的沙龙,她觉得自己变得渺小了,她还希望能独霸一方,但不再是用思想,而
是用别的方法。她想把过去她竭力排斥的贵妇都吸引到她的沙龙里来。不知有多少女人,一
生就象这样被分割成若干个对比鲜明的阶段!况且,对她们的生活,人们知道得很少(因为
每个人按照不同的年龄,似乎有着不同的世界,老人们守口如瓶,使得年轻人对过去很难有
明确的概念,很难了解人生的整个过程)。当她们走到人生最后一个阶段时,她们又会不遗
余力地去夺回她们在前一个阶段心甘情愿地抛弃的东西。那么是用怎样的方式抛弃的呢?当
今的青年是想象不到的。更何况他们眼前是一个德高望重的维尔巴里西斯侯爵夫人,怎么也
不会想到,这个一本正经的回忆录作者,戴着白发套显得那么庄重,却曾经是一个一宵千金
的风流女人,使多少现在已长眠地下的男人丧魂失魄。尽管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曾巧妙而
自然地、坚持不懈地作践她高贵的出身给予她的地位,但这并不能说明,即使在那个遥远的
年代,她对她的地位毫不重视。同样,一个神经衰弱症患者可以整天为自己密谋一种清静而
懈怠的生活,但他仍然认为这种生活不堪忍受;当他赶紧在束缚他的网上再开一个洞眼时,
很可能他只梦想舞会、狩猎和旅行。我们无时无刻不在确立我们的生活方式,但是,我们会
身不由己地把我们现在的特征,而不是理想的人的特征作为临摹的图样。勒鲁瓦夫人同
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打招呼时表现出的轻蔑态度,在某种意义上可能反映了德·维尔巴里
西斯夫人的本性,却丝毫也不符合她的愿望。
毫无疑问,当勒鲁瓦夫人同侯爵夫人“断绝来往”(这是斯万夫人心爱的用语)时,侯
爵夫人为了自我安慰,可能会回想起玛丽—阿梅莉王后从前对她说过的一句话:“我爱您就
象爱女儿一样。”但是王后的这种恩宠是不公开的。没有人会知道,它就象艺术学院旧时颁
发的头等文凭,上面布满了灰尘,它仅仅对侯爵夫人才具有存在的价值。在上流社会中,唯
有那些能创造生活,并且会随时消失的好处才是真正的好处,享有这些好处的人既不想保
留,也不想到处张扬,因为在同一天中,还会有一百个好处接踵而来。尽管德·维尔巴里西
斯夫人必要时会回忆王后的话来作自我安慰,但她却宁愿用王后的话换取勒鲁瓦夫人经常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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