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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第1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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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介绍给她。果真是这样!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小心翼翼,故意不给她介绍布洛克,怕布
洛克会把在她这里演出的独幕滑稽剧拿到马拉盖滨河路去上演。况且这是以牙还牙。因为前
一天马拉盖滨河路的那位夫人把里斯多里夫人请去朗诵诗了,而且也很保密,没让德·维尔
巴里西斯夫人知道,因为这个意大利女演员是从她那里挖走的。马拉盖滨河路的夫人不想让
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从报上知道这件事,同时也怕她见怪,就来同她说一声,好象没有做
亏心事似的,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大概认为我不象布洛克,把我介绍给滨河路的玛丽—安
托瓦内特不会出什么差错,所以把我的名字告诉她了。滨河路的夫人尽量不动身子,想使自
己衰老的外表保持格瓦丝弗⑥的维纳斯女神的线条(在遥远的过去,风流萧洒的青年曾为她
神魂颠倒,就是现在也还有不少冒牌文人在押韵的短诗中把她赞美)——况且她已养成习
惯,总是摆成一副高傲的神态。大凡受到特殊贬抑又不得不主动接近别人的人,都会摆出这
副补偿性神态——她冷漠而庄严地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就把脸转向别处,再也不理我了,只
当我不存在似的。她这是一箭双雕,仿佛在对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说:“您看见了吧,我
才不在乎多一、两个关系呢,我对毛头小伙子不感兴趣。他们专会诽谤人。”可是一刻钟后
当她告辞时,却乘着混乱,悄悄地邀请我下星期五到她的包厢去。这是闻名遐尔的二个包厢
中的一个,它的名字——况且她娘家姓舒瓦瑟尔——使我产生了奇妙的印象。
①希腊神话中掌管人类命运和生死的三个女神。其中一个纺织生命之线,另一个决
定生命之线的长短,第三个负责切断生命之线。
②伊卡洛斯是希腊神话中迷宫的建造者代达罗斯的儿子。
③忒修斯是希腊神话中的英雄,雅典王子,后统一全国,被认为是雅典国家的奠基人。
④赫拉克勒斯是希腊神话中的英雄,一生曾完成十二项英雄业绩。
⑤拉马丁(1790—1869),法国诗人。
⑥格瓦丝弗(1640—1720),法国雕刻家和装饰家。他的《蹲着的维纳斯》驰名于世界。
“先生,我估摸您是想写德·蒙莫朗西公爵夫人吧,”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对投石党
历史学家说,象是低声抱怨似的。她哪里知道,她的和蔼可亲的神态已被这赌气般的咕哝,
被衰老引起的生理性忧愤,被模仿旧贵族农民气十足的声调而造成的不自然弄得皱皱巴巴,
裂痕条条了。“我马上就让你看她的画像。我这张是原件,卢浮宫的那张是复制品。”
她把画笔往花旁边一搁,站起身,露出腰上的小围裙。她是怕颜料弄脏衣裳才围围裙
的。本来,她那顶无边软帽和那副笨重的眼镜已经使她象一个乡下女人了,围上这条小围
裙,就更显得土气。而她的仆从和给客人端茶上点心的膳食总管,还有奉命前来照亮蒙莫朗
西公爵夫人画像的仆人(她是一个享有盛名的东方教务会的女修道院院长),一个个都穿着
华丽的制服,与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那身土里土气的装束形成鲜明的对照。大家都站了起
来。“有意思的是,”她说,“我们的姑婆、姨婆那一辈人,常常是这些教务会中的女修道
院院长,可是,法国国王的女儿却没有吸收进去。这些教务会是很难加入的。”“没有吸
收?国王的女儿?为什么?”布洛克惊讶不已,问道。“因为自从法国王族与非王族联姻
后,王族的地盘缩小了。”布洛克更加吃惊了。“与非王族联姻?法国王族?怎么回事?”
“就是同梅第奇家族①呗,”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用极其自然的口吻回答说。“这画
像很漂亮,是不是?保存得很好,”
她又说。
①梅第奇家族是意大利的大家族,成员多为商人和银行家,不是王族。一年,该家
族的玛丽·德·梅第奇与法王亨利四世结婚。
“我亲爱的朋友,”梳着玛丽—安托瓦内特发型的夫人说,“您还记得吗?那天我把李
斯特带到您这儿来时,他对您说,这张画是复制品。”
“如果说音乐,我会对李斯特的意见心悦诚服的,但绘画不行!再说他已经年老昏聩。
我不记得他讲过这句话了。不过,也不是您把他带来的呀。在这之前,我在塞恩—维特根斯
坦公主府上和他共进晚餐已经不下二十次了。”
阿利克斯见这一招没有成功,便闭口不言,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她那张扑了一层层香
粉的脸孔活象石膏脸。她的侧影显得雍容华贵,宛若公园里的一尊风化了的女神塑像,短斗
篷遮住了长满青苔的三角形底座。
“啊!又是一幅漂亮的画像,”历史学家说。
门打开了,德·盖尔芒特夫人走进来。
“你来啦,你好,”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说,连头都没有点,从围裙的口袋里抽出一
只手,递给刚进来的德·盖尔芒特夫人,马上又把头转向历史学家,不再理她了,“这是拉
罗什富科公爵夫人的画像”
一个年轻的仆人托着一个盘子走进来,盘子里有一张名片。他看上去很有胆量,脸长得
也很可爱(不过,为了使自己完美无缺,无懈可击,他把脸修得恰到好处,鼻子微微发红,
皮肤稍稍发亮,仿佛还保留着刚用刀雕刻过的痕迹)。
“是那个已经好几次来看过侯爵夫人的先生。”
“您同他说我有客人了吗?”
“他听到说话声音了。”
“那好吧,就让他进来。是别人给我介绍的,”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说,“他对我
说,他很想在这里受到接待。我从来没有同意。可他来过五次了。总不能让人不高兴吧。先
生,”她对我说,“还有您,先生,”她又指着投石党历史学家说,“我给你们介绍我的侄
女,盖尔芒特公爵夫人。”
历史学家和我一样深深地鞠了一躬,他以为施礼后总会得到一点儿友好的表示,眼睛发
亮,嘴正准备张开,可是德·盖尔芒特夫人的表情却一下使他凉了半截。德·盖尔芒特夫人
利用她独立自主的上半身,用过分的做作姿态向前施了一礼,然后抬起头来,头抬得不高不
低,使目光看上去似乎没有注意到前面还站着两个人。她轻轻地哼了一声,然后鼻翼动了
动,恰到好处地表明她的注意力实在闲极无聊,我和历史学家没有给她留下任何印象。
不知趣的客人进来了,他一直朝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走去,神情天真而热诚。是勒格
朗丹!
“夫人,您能接见我,我铭感终身,”他说道,并且加重“铭感”二字。“您给了一个
孤独的老人一种不同一般的、妙不可言的快乐。我向您保证,它的反响”
他看见我了,猛地刹住话头。
“我正在让这位先生看拉罗什富公爵夫人那张漂亮的画像呢,她是《格言集》①作者的
妻子,画像是家传的。”
①《格言集》是十七世纪作家拉罗什富公爵的名著。
德·盖尔芒特夫人在同阿利克斯寒暄,说她今年没能象其他人那样去看她,深感抱歉。
“我通过马德莱娜经常得到您的消息,”她又说。
“今天她在我那里吃午饭了,”马拉盖滨河路的侯爵夫人说。一想到德·维尔巴里西斯
夫人永远也不能说这句话,不禁洋洋得意。
在她们寒暄的时候,我同布洛克交谈。因为我听说他父亲对他的态度变坏了,我怕他羡
慕我的生活,便对他说他生活得想必比我幸福。这纯粹是一句客套话,但是,那些自尊心强
的人听了,很容易相信自己果真鸿运高照,或者很想说服别人相信他们交了好运。“不错,
我的确生活得很愉快,”布洛克乐呵呵地对我说,“我有三个莫逆之交,多一个我也不要。
我有一个令人羡慕的情妇,我幸福极了。天父宙斯很少赐予人这样的幸福。我相信他主要是
想炫耀自己,让人羡慕,但在他的乐观中也许还隐藏着一种追求独特风格的愿望。很显然,
他不愿意人云亦云,庸俗地回答一句:“啊!这没什么,等等。”从前,有一天下午,他家
举行舞会,我因故没能参加。当我问他“好玩不好玩”时,他平淡而冷漠地,就象在谈别人
的事似地回答我说:“是的,好玩极了,再没有比这更成功的舞会。真叫人乐而忘归。”
“您给我们讲的使我非常感兴趣,”勒格朗丹先生对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说,“那天
我还想,您的风格同他①很相仿,文笔干脆利落。如果用两个相矛盾的字眼来形容,那就是
动中有静,瞬息间有永恒。今晚我真想把您讲的话全都记在本子上,不过,我一定会把它们
铭记在脑子里的。您讲的东西,用儒贝②的话来说(我想是他说的),总值得记住的良师益
友。您从没有读过儒贝的书?啊!您要是读他的书,他在地下有知会多高兴啊!请允许我从
今晚起给您送他的书,我为能向您介绍他的思想而感到自豪。他没有您的才干,却和您一样
文笔优美。”
①指上文提到的《格言集》的作者。
②儒贝(1754—1829),法国伦理学家,对人和文学有独到的见解。
我本想立即走过去向勒格朗丹问好,可他总是尽量离开我远远的。显然,他不希望我听
见他对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那滔滔不绝、娓娓动听的恭维。
她笑着耸耸肩,就象听到了一番讥笑似地,然后把头转向历史学家。
“这个女人是赫赫有名的玛丽·德·罗昂,就是谢弗勒丝公爵夫人,她的第一个丈夫是
德·昌伊纳先生。”
“亲爱的,说起德·吕伊纳夫人,倒使我想起了约朗德。她昨天上我那里去了。我要是
知道您昨晚没有客人,我就叫人来请您了。里斯多里夫人是突然来的,当着作者的面朗诵了
加门·西尔法王后的台词。美极了!”
“真缺德!”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心里想。“那天,她同德·博兰古夫人和德·夏波
纳夫人窃窃私语,肯定是讲这件事。”但她回答说:“昨天我不忙,可您来请我我也不会去
的。里斯多里夫人走运的时候我看过她的演出,她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再说,我不喜欢
加门·西尔法王后的台词。那位里斯多里夫人到这里来过一次,是奥斯塔公爵夫人带她来
的,她吟诵了但丁《地狱》中的一个章节。吟诵得妙极了,简直无可比拟。”
阿利克斯坚强地经受住打击,依然冷若冰霜,无动于衷。她目光锐利,不露表情,鹰钩
鼻使她显得庄重高贵。但她的一面脸颊上好象长了鳞片似的显得斑斑驳驳。下巴颏上稀稀粒
粒地长着古里古怪的赘生物,有绿的,也有红的。可能再过一个冬天,她就会趴倒在地上再
也起不来了。
“噢,先生,要是您喜欢绘画,不妨看一看德·蒙莫朗西夫人的画像。”德·维尔巴里
西斯夫人看见勒格朗丹又要开始恭维,就以这句话来堵住他的嘴。
勒格朗丹去看画了,德·盖尔芒特夫人乘机用揶揄和询问的目光问她的婶母这人是谁。
“是勒格朗丹先生,”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低声说。“他有个姐妹,叫德·康布尔梅
夫人,你可能和我一样,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怎么没听说过?我得熟悉她,”德·盖尔芒特夫人把手捂着嘴叫了起来。“也可以说
我不认识她。不过,巴赞不知道在哪里遇见了她丈夫,鬼使神差般地叫这个胖女人来看我。
那叫什么拜访呀!她一见我就说,她到伦敦去了,她把不列颠博物馆的画如数家珍般地一一
向我介绍。您看我这样子,离开您这里后,还要到这个怪物家去送一张名片。别以为这是件
轻松事,她借口快要死了,整天呆在家里,也不管人家是晚上七点去,还是上午九点去,她
尽让你吃草莓馅饼。是的,一点不错,就是个怪物,”德·盖尔芒特夫人看见她姑妈投来询
问的目光,便又说了一句。“这个女人实在叫人难以忍受:她尽说什么‘笔杆子’之类的怪
词。”“‘笔杆子’是什么意思?”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问她的侄女。“谁知道!”公爵
夫人假装生气地说,“我不想知道。我才不讲这种法语呢。”她看见姑妈确实不知道笔杆子
的意思,为了显示自己不仅博学多才。而且讲求语言纯洁性,也为了在讥笑德·康布尔梅夫
人之后,对她的婶母也来一番嘲讽:“我知道是什么意思,”她说,并且挤出一丝笑容,但
又被残留在脸上的假装生气的表情挤跑了,“谁都知道,笔杆子就是作家,就是舞文弄墨的
人。不过,这个词太可怕了,会把人的大牙都吓掉的。以后谁也别想再叫我讲了怎么,
这是她的兄弟!我还没有弄明白。不过,说到底,还不难理解。她也和床前的小地毯一样低
贱,和转动的书橱一样有学问。她也会奉承拍马,也一样令人讨厌。我对这种血缘关系的概
念开始有比较深刻的体会了。”
“坐下,喝口茶,”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对德·盖尔芒特夫人说。“你自己来。那是
你曾祖一辈的画像,你不需要看,你和我一样熟悉。”
说着,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又坐到书桌旁,开始画画了。大家都围上去,我乘机走到
勒格朗丹跟前。我并不觉得他到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家来有什么不对,于是一句话脱口而
出,压根儿没想到会伤害他,也没有想到他会认为我存心要伤害他:“喂,先生,我到沙龙
来可以原谅了吧,因为你也来了。”勒格朗丹听后就断定我是一个专爱干坏事的顶顶坏的小
坏蛋(至少,这是他几天以后给我的评语)。
“您不能懂点规矩,先向我问个好吗?”他回答我,没有把手伸出来,声音愤怒而俗
气,我都听不出是他的声音了。这和他平时所谈的情理没有什么联系,只和他的感受有更直
接、更强烈的联系。因为当我们决定把自身的感觉掩盖起来时,我们没有想到以后用怎样的
方式去表现感觉。突然,我们内心深处有一头邪恶而陌生的野兽咆哮起来了,它的声调是那
样可怕,有时你听到它无意识地、简单地、几乎是难以抑制地暴露你的错误或缺点时,你会
感到毛骨悚然,正如一个罪犯,当他情不自禁地忏悔自己杀了人,而你又不知道他是罪犯,
这种意外而间接的奇怪的认罪,也会使你吓得心惊肉跳。固然,我知道,理想主义,即便是
主观的理想主义,也不能阻止哲学大师贪吃美食或百折不挠地争取选入法兰西学院。但是,
勒格朗丹确实没有必要反复提醒别人,他们这些人属于另一个星球,其实,他发怒或献殷勤
所引起的脸部抽搐,只不过是想在那个星球上得到一个显赫的位置而已。
“当然,如果有人三番五次地纠缠我,要我到某个地方去,”他继续低声说,“尽管我
有我的自由,但我总不能做一个不近情理的人吧。”
德·盖尔芒特夫人坐下喝茶了。她的名字加上了封号,也就使她的躯体加上了公爵的采
邑。公爵采邑向着四周延伸出去,使她的圆垫式矮凳周围,客厅中央,笼罩着一片盖尔芒特
树林的浓荫。清新爽朗,金光灿烂。我只是感到惊讶,为什么公爵夫人的脸上看不出同盖尔
芒特树林有什么相似之处,她的脸没有一点植物的特征,最多脸颊上的粉刺——她的脸颊倒
是打上了盖尔芒特家族的印记——可以算作她经常骑马出游的结果,但不能认为是这种户外
活动的写照。后来,当公爵夫人在我眼里变得无足轻重时,我才开始了解她的许多特征,尤
其是——我只限于谈当时我已感受到魅力却还不善于鉴赏的东西——她的眼睛,法国下午的
蓝天被禁锢在她的眸子中,就象被画在画上一样,蓝天袒露着,即使没有太阳,也沐浴在一
片亮光中;还有她的声音,听到她沙哑的声音,会以为是下等人在讲话,那种没精打采地拖
着的长音,犹如照在贡布雷教堂台阶上或广场糕点铺里的外省的阳光,金煌煌,懒洋洋,油
腻腻。但这是第一天,我什么也没能辨别出来。我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即刻就把我可能有的一
点感觉熔化了,不然,我也许会发现一些盖尔芒特这个名字的奥秘。我心里想,不管怎样,
在大家看来,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就是她,这个名字所表示的不可思议的生活,全都包容在她
的躯体中,刚才,她的躯体把她神秘的生活带进了客厅,带到各种各样的人中间。客厅从四
面八方将她的生活包围,而她的生活对客厅的反作用是那样强大,在生活不再往前伸展的地
方,我仿佛看见沸腾起伏的线条为它确立了边界:在鼓起的北京绸裙投给地毯的清晰的影子
上,在公爵夫人那清澈明亮,时而充溢着忧虑和回忆,充溢着轻蔑、愉悦、好奇和莫测高深
的思想,时而映照出光怪陆离的形象的眸子中。如果我是在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的一次晚
会上,而不是象现在这样,在侯爵夫人的一个“接待日”,在她的一次茶会上遇见盖尔芒特
公爵夫人,也许我的心情不会如此激动。因为这种茶会不过是那些女人外出时的一次短暂的
憩息。刚才她们戴着帽子四处奔走,象起马灯似的走过一个又一个沙龙,进屋后连帽子也不
摘,这就给沙龙带来了户外清新的空气,给薄暮中的巴黎带来了光明,就连那些敞开的不时
传来辚辚马车声的高大的窗户也不可能带进比这更多的光明。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头戴饰有矢
车菊花的平顶草帽。这顶草帽使我想到的不是遥远童年时代的阳光——那照射在我采撷矢车
菊花的贡布雷的田野上和当松维尔篱外斜坡上的阳光——而是薄暮的气味和尘埃,就是刚才
德·盖尔芒特夫人穿过和平衡时的气味和尘埃。她微笑着,神态傲慢而心不在焉,一面抿唇
撅嘴,一面用小阳伞的尖头在地毯上画圆圈,仿佛在用她神秘生活的触角画圆圈似的。接
着,她冷漠地把在座的人轮番打量一遍,这目光一上来就使她注意的对象和她脱离了接触。
继而她又审视长沙发和安乐椅,但是,这些她所熟悉的、可以说是通了人性的东西,它们的
存在尽管微不足道,却在她身上唤起了一种同情心,使她的目光变得温柔一些了,因为这些
家具和我们不同,多少有点属于她的世界,同她婶母的生活紧密相违。她的目光又从博韦的
家具转移到人身上,于是她又恢复了洞察入微和不满意的神态。对婶母的尊重使她不好把这
种情绪流露出来,但是,如果她在安乐椅上看到的不是我们,而是一团油迹或是一层灰尘,
她也是会感到不满的。
杰出的作家G进来了,他来拜访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把这看作是一件苦差使。
盖尔芒特公爵夫人看见他很高兴,但没有同他打招呼。不过,他到她身边去了。这是很自然
的,因为他感到,她的魅力、敏锐和淳朴足以说明她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况且,出于礼貌他
也应该去。因为德·盖尔芒特夫人知道他和蔼可亲,又赫赫有名,常邀请他吃饭,甚至让他
单独同她和她的丈夫共进午餐;或者在秋高气爽时,她利用他们之间的亲密关系,把他请到
盖尔芒特城堡,让他同一些渴望会见他的亲王殿下共进晚餐。公爵夫人喜欢招待杰出人物,
但有一个条件,他们必须是未婚男子。有的人结了婚,也只能单身去她那里,因为他们的妻
子一般都是平庸之辈,会给巴黎最高雅、最漂亮的沙龙抹黑,公爵夫人邀请他们时从来不邀
请他们的妻子。为了避免多心,公爵向这些无名有实的鳏夫解释说,公爵夫人不接待女士,
不习惯同女士交往。他说这话就好象在叙述医生的嘱咐似的,就好象在说她不能呆在一个有
气味的房间里,不能吃得太咸,不能背对行车方向旅行,或不能穿紧身胸衣。当然,这些杰
出的人物在德·盖尔芒特夫人的沙龙里会看见帕尔马公主、萨冈公主(弗朗索瓦丝常听人提
到萨冈公主,久而久之,就把萨冈读成了萨冈特,以为这个阴性形式是语法的要求),还有
其他许多公主,但主人解释说,她们不是亲戚,便是童年时代的朋友,不能拒之门外。那些
名人对公爵的解释不管是不是相信,都向妻子作了传达,告诉她们公爵夫人得了一种不能同
女人交往的怪病。她们中有的人寻思,疾病不过是掩盖嫉妒的托词,因为公爵夫人想一个人
独霸崇拜者,还有人更天真,认为公爵夫人一定举止怪异,甚至有过不光采的经历,致使女
人不愿登门拜访,她只好编造这些荒唐的借口。还有一些心地善良的妻子,听到丈夫把公爵
夫人的聪明才智说得天花乱坠,神乎其神,便以为她出类拔萃,超群绝伦,同自己这样笨口
拙舌的女人来往当然会感到无聊。确实,公爵夫人同女人在一起会感到厌烦,除非她们的公
主身分使她们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但是,如果那些被拒之门外的妻子认为公爵夫人只接见
男士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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