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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第1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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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头彻尾的无事生非),则一副恶狠狠的模样,没完没了,毫无幽默感,与公使先生六个月
前亲口所说的往往大相径庭,叫人格外生厌,可说不定过不了多久,他又会旧话重提:变化
中不乏常规,倒给德·福古贝先生的不同生活阶段增添了一种天体之诗意,若无此诗意,他
岂能胜人一筹,与天体试比高低。
  他问候我的这声晚安就丝毫没有德·夏吕斯先生请安的韵味。那举止千般造作,他却自
以为是上流社会和外交场合的翩翩风度,此外,德·福古贝先生还伴以放肆、洒脱的姿态,
笑容可掬,一方面为了显得生活如意——可他内心里却为自己得不到擢升,时刻受到革职退
休威胁而有难言的苦衷——另一方面则为了显出年轻,充满男子气概,富于魅力,然而在镜
中,他却看到自己那张多么希望保持迷人风采的脸庞四周已经刻上道道皱纹,甚至再也没有
勇气去照一照。这并非他真的希冀征服别人,只要往这方面想一想,他也会胆颤心惊,因为
流言蜚语,丑闻讹诈着实令人可怕。本来,他几乎象个孩子似的放浪形骸,可自从他想到凯
道赛①,希望获得远大前程的那天起,便转而绝对禁欲,这一变,活象成了笼中困兽,总是
东张西望,露出惊恐、贪婪而愚蠢的目光。他愚蠢至极,甚至都不想一想,他年轻时的那帮
二流子早已不是小淘气包了,若有个报童冲他喊一声“买报了”,他会吓得不由自主地浑身
哆嗦,以为被对方认出,露出了马脚。
  ①法国外交部所在地。

  德·福古贝为忘恩负义的凯道赛牺牲了所有享受,可正因为缺少享受,他——也正因为
这一点,他兴许还希望惹人喜欢——内心有时会突然冲动。天知道他一封接一封给外交部呈
了多少信函,私下里耍了多少阴谋诡计,动用了夫人多少信誉(由于德·福古贝夫人出身高
贵,长得又膘肥体壮,一副男子相,特别是她丈夫平庸无能,人们都以为她具有杰出才能,
是她在行使真正的公使职权了),不明不白,把一个一无长处的小伙子拉进了公使团成员之
列。确实,数月或数年之后,尽管这位无足轻重的随员毫无坏心眼,但只要对上司哪怕有一
点冷漠的表示,上司就以为受到蔑视或被出卖,再也不象过去那样对他关怀备至,而是歇斯
底里地狠加惩治。上司闹得天翻地覆,要人把他召回去,于是,政务司司长每天都能收到这
样一封来函:“您还等什么?还不赶快给我把这刁滑的家伙调走?为了他好,教训他一番
吧。他需要的,是过一过穷光蛋的日子。”由于这一原因,派驻到戴奥多尔国王身边的专员
职务并不令人愉快。不过,在其他方面,因为他完全具备上流人士的常识,所以,德·福古
贝先生仍是法国政府派驻国外的最优秀的外交人员之一。后来,一位所谓上层的无所不知的
雅各宾党人取代了他,法国与国王统治的那个国家之间很快爆发了战争。
  德·福古贝先生和德·夏吕斯先生有个共同之处,就是不喜欢先向人请安。他们宁可
“还礼”,因为他们总是担心,自上次分手后,也许对方听到了别人对他们的闲话,不然,
他们说不定早已主动向对方伸出手去。对我,德·福古贝先生不必费神顾虑这一问题,我很
主动地向前向他致意,哪怕只是由于年龄差别的缘故。他向我回了个礼,惊叹而又欣喜,两
只眼睛继续转个不停,仿佛两旁长着禁食的嫩苜蓿。我暗自思忖,觉得在求他带我去见亲王
之前,还是先请他把我介绍给德·福古贝夫人更合乎礼仪,至于见亲王的事,我准备等会儿
再提。一听我想结识他夫人,他似乎为自己也为夫人感到欣喜,毫不迟疑地举步领我向侯爵
夫人走去。到她面前后,他连手势加目光指着我,尽可能表示出敬意,然而却一声不吭,数
秒钟后,活蹦乱跳地独自离去了,撂下我,一人与他夫人呆在一起。她连忙向我伸出手来,
可却不知面对谁表示这一亲切的举动,我这才恍然大悟,德·福古贝先生忘了我叫什么,甚
或根本就没有认出我来,只不过出于礼貌,不想向我挑明,结果把引见演成了一出十足的哑
剧。因此,我的行动并无更大的进展;怎能让一位连我的姓名都不知晓的妇人把我介绍给男
主人呢?再说,我也不得不跟德·福古贝夫人交谈一会儿。这使我心烦,原因有二。其一,
我并不打算在晚会呆很长时间,因我已与阿尔贝蒂娜说妥(我给她订了一个包厢看《费德
尔》〉,让她在子夜前一点来看我。当然,我对她毫无依恋之情,我让她今晚来,只是顺应
了一种纯粹的肉欲,尽管在这一年的三伏天,解放了的肉欲更乐于拜访味觉器官,尤其喜欢
寻觅清凉。除了少女的吻,它还更渴望喝杯桔子饮料,游个泳,或者静静观赏那轮替天解渴
的明月,月亮象只剥净的水果,鲜汁欲滴,不过,我想呆在阿尔贝蒂娜身边——她使我想到
了波浪的凉爽——以摆脱那许许多多迷人的脸蛋(因为亲王夫人举办的不仅仅是夫人的晚
会,也是少女们的聚会)不可避免地将给我造成的惋惜之感。其二,威严的德·福古贝夫人
长着波旁家人的嘴脸,郁郁寡欢,没有丝毫的魅力。
  在外交部,人们并无恶意,都说这一家子是丈夫穿裙子,妻子穿短裤。不错,这话里的
真实性超出了人们的想象。德·福古贝夫人,简直是个男子汉。她天生就是这副样子,还是
后天才变得如我看到的这股模样?这倒无关紧要,因为不管是先天所生还是后天所变,反正
都是大自然创造的最动人心弦的奇迹之一,尤其是后天的变化,如此奇迹造成了人类与花卉
彼此不分。倘若第一种假设——后来的德·福古贝夫人天生就是这副笨拙的男子相——能够
成立,那么便是天性在耍花招,既慈悲,又狠毒,给少女披上一副假小子的伪装。不喜欢女
色但又想改邪归正的少年欣然找到了一个未婚妻,壮实得象菜市场上的搬运工。倘若相反,
这女人并非天生男人性格,那么便是她自己为讨夫君的欢心,甚或毫无意识地通过拟态,渐
渐养成,就象有的花在拟态性作用下,给自己披上类似其意欲引诱的昆虫的外衣。她恨自己
得不到爱,恨自己不是男人,于是便渐渐男性化了。除我们所关心的这一情况外,谁没发现
有多少最正常不过的夫妻最终都变得性格相似,有时甚至互换了一副性格?从前有一位德国
首相叫比洛夫亲王,他娶了一位意大利女人为妻。时间一长,在亲王身上,人们发现这位作
为丈夫的日尔曼人渐渐养成了多么典型的意大利人的精明,而亲王夫人却慢慢染上了德国人
的粗鲁。姑且不提我们所描绘的这些规律的特殊例子,谁都知道有那么一位杰出的法国外交
官,他是在东方最享有盛誉的伟人之一,唯有其姓氏表明其籍贯所在。随着他日渐成熟,衰
老,一个东方人竟在他身上脱颖而出,绝没有谁怀疑这位东方人,谁见到他,都会为他头上
少戴了顶土耳其帽而遗憾。
  还是言归正传,谈谈那位公使的陌生风尚吧,我们方才提及他那遗传变异而拙笨了的形
象。不管是后天养成,还是先天造就,反正德·福古贝夫人成了一个典型的男人化身,其不
朽形象就是巴拉蒂娜亲王夫人,她总是身着马服,不仅仅从丈夫身上汲取了男子气概,而且
还从不爱女人的男子身上沾染了一些恶习,在一封封说三道四的信中、揭露路易十四宫廷中
那些贵族大老爷之间的勾当。造成德·福古贝夫人一类女人身上出现男子气的另一个原因,
就是她们遭受丈夫的遗弃,为此感到耻辱,致使身上所有的女性特征渐渐失却光泽。她们最
终养成了丈夫所不具备的优点和毛病。随着丈夫日渐轻佻,愈来愈女子气,愈来愈不知趣,
她们活象毫无魅力的雕像,变得男子气十足,而这种阳刚之气本应由丈夫来表现的。
  耻辱、厌倦、愤懑的印记使德·福古贝夫人端端正正的脸庞黯然失色。糟糕,我感到她
正饶有兴味且好奇地打量着我,简直象个讨德·福古贝先生欢心的年轻小伙子,既然渐渐衰
老的丈夫如今更爱青春年少,她也就恨不得成为翩翩少年。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犹如外
省人对着时新服饰用品商店的商品目录册,聚精会神地描着漂亮的画中人大小恰正合适的套
头连衣裙(实际上,每一页画得都是同一个人,只不过由于变换服饰与姿态,造成错觉,看
出象是许多各不相同的人)。花诱蜂的引力如此之大,推动着德·福古贝夫人向我靠近,她
居然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让我陪她去喝杯桔子饮料。可我连忙脱身,推托说我马上要走,可
还没有见到男主人。
  男主人正在花园门口与几位来客交谈,我离那儿并不太远。可这段距离令我生畏,简直
比赴汤蹈火还要可怕。
  花园里站着许多妇人,我觉得可通过她们引见一下,她们一个个装模作样,惊叹不已,
实际上茫然不知所措。举办此类盛会,一般都是形式在前,待到第二天方能成为现实,因为
第二天才引起未受邀请之人的关注。诸多文人都有一种愚蠢的虚荣心,一位名副其实的作家
却无比虚荣,要是阅读一位对他向来推崇备至的批评家的文章,发现文中不见自己的名字,
提的尽是些平平庸庸的作者,尽管文章可能不乏惊人之笔,他也不会有闲心再读下去,因为
有作品需要他去创造。
  可是,一位上流社会的女人闲极无聊,无所事事,一旦在《费加罗报》上看到:“昨
日,盖尔芒特亲王夫妇举行了盛大晚会”便会惊叫起来:“怎么搞的!三天前我跟玛丽
-希贝尔整整交谈了一个钟头,她竟然对我只字未提!”于是,她绞尽脑汁,想弄清自己到
底有什么对不起盖尔芒特家。必须承认,亲王夫人的盛会有所不同,不仅引起未受邀请之人
的惊讶,有时,受邀请的客人也同样觉得奇怪。因为她的晚会往往出人意外,爆出冷门,邀
请一些被德·盖尔芒特夫人冷落了数年的客人。而几乎所有上流人士都是那么浅薄,每个人
对待同类仅以亲疏论是非,请了的亲亲热热,不请的耿耿于怀。对这些人来说,尽管都是亲
王夫人的朋友,若真的没有得到邀请,这往往是因为亲王夫人害怕引起“帕拉墨得斯”不
满,因他早已把他们逐出教门。据此,我完全可以断定,她没有跟德·夏吕斯先生提起我,
不然,我就不可能在场。德·夏吕斯先生正站在德国大使身旁,凭倚着花园门前通往宫邸的
主楼梯的栏杆,尽管男爵身边围了三四个崇拜他的女人,几乎挡住了他,但来宾都得上前向
他问好。他一一作答,直呼其姓。只听得一连串的问候声:“晚上好,迪·阿塞先生,晚上
好,德·拉都·迪品-维尔克洛兹夫人,晚上好,德·拉都·迪品-古维尔纳夫人,晚上
好,菲利贝,晚上好,我亲爱的大使夫人”不停的尖声问候不时被德·夏吕斯先生履行
公务的嘱托与询问(他根本不听回答)所打断,这时,他的声音变得温和起来,假惺惺的,
既表示冷漠,也稍带几分亲善:“注意小姑娘别受凉了,花园嘛,总有点儿潮气。晚上好,
德·布朗特夫人。晚上好,德·梅克伦堡夫人。姑娘来了吗?她穿上那件迷人的玫瑰色连衣
裙了吗?晚上好,圣谢朗。”当然,他这副姿态含着傲气。德·夏吕斯先生知道自己是盖尔
芒特家族的一员,在这次盛会中举足轻重,优越于他人。但是,也不仅仅含有傲气,对具有
审美情趣的人来说,倘若此盛会不是在上流人士府邸举行,而是出现在卡帕契奥①或委罗内
塞②的油画中,那么,盛会这个词本身就会引起奢华感,好奇感。更有甚者,德·夏吕斯这
位德国亲王可能会想象着这场盛会正在汤豪泽③的诗篇中举行,他俨然以玛格拉弗自居,站
立在瓦尔堡的进口,降贵纡尊向每位来宾问候一声,来宾鱼贯进入城堡或花园,迎接他们的
是百奏不厌的著名《进行曲》的长长的短句乐章。
  ①卡帕契奥(约1460—1525F1526),意大利文艺复兴早期威尼斯画派最伟大的叙事体画家。
  ②委罗内塞(1528—1588),十六世纪威尼斯画派的主要画家和著名色彩大师。
  ③汤豪泽(约1200—约1270),德国抒情诗人。

  可是,我怎么也得拿定主意。我清楚地认出了树下的几位女子,我跟她们多少有些交
往,可她们仿佛个个变了模样,因为她们此时是在亲王府,而不是在她们的哪位表姊妹家,
而且我也看到,她们此刻并不是面对萨克逊餐盘,而是坐在一棵栗树的树荫下。环境的优雅
并不起任何作用。即使在“奥丽阿娜”府中环境逊色百倍,我心中照旧会混乱不堪。若在我
们所处的客厅里,电灯突然熄灭,不得已换上油灯,那在我们眼里,一切便会变样。我被
德·苏夫雷夫人引出了犹豫不决、进退两难的境地。“晚上好,”她边说边向我走来,“您
是否很久没见到盖尔芒特公爵夫人了?”说此类话时,她尽量拿出一副腔调,表示并不象他
人,纯粹是闲极无聊,无话找话,明明不知该谈什么,却偏要提起两人都认识的哪位熟人,
但往往又弄不清对方是谁,一而再,再而三,没完没了地跟您搭腔。与众不同的是,她的目
光里延伸着一条细细的导线,分明在说:“别以为我没有认出您来。您这位年轻小伙子,我
在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府上见过。我记忆犹新。”可是,这句话看似愚蠢但用心良苦,它在我
头顶张开的保护网极不牢靠,我刚欲利用,它便倏然消失,荡然无存。若要到一位有权有势
的人物面前为某人去求情,德·苏夫雷夫人往往表现不凡,在求情者的眼里,她象在抬举
他,可在权贵看来,却又不象在抬举求情者,以致这一具有双重意义的姿态既能使后者对她
感恩戴德,自己也不至于欠下前者的人情债。见这位夫人对我怀有好感,我斗胆求她把我介
绍给德·盖尔芒特先生,她利用男主人的目光尚未转向我们的当儿,慈母般地抓着我的双
肩,虽然亲王脑袋扭了过去,根本看不着她,她还是对着他微微而笑,推着我向他走去,那
动作说是在保护我,可却存心不成全,我还未及迈步,她就撂下我不管了。上流社会的人就
是这样卑怯。
  一位夫人直呼我的家姓,上前向我问候,显得更为卑怯。我一边与她搭腔,一边极力回
忆她的姓名;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曾和她共进过晚餐,她对我说过的话有些还没有遗忘。可
是,尽管我把注意力伸向记忆残存的深处,却怎么也想不起她的芳名。然而,这姓名就存在
于我脑中。我的思想与它象玩起了游戏,企图先确定其范围,回想其起首的第一个字母,最
后再整个儿弄个水落石出。然而枉费心机,我差不多感觉到它的存在与份量,可每当我想象
它的形式,与蜷缩在我黑暗的记忆深潭中忧郁的囚犯对号入座时,便立即否认了自己:“这
不对。”毋庸置疑,我的思维可创造出最难以记忆的姓名。可是,这里并不需要创造,而是
要再现。倘若不受真实性所控制,任何思维活动都不费吹灰之力。而此处,我必须受其约
束。可突然,整个姓氏出现了:“德·阿巴雄夫人。”我不该说它出现了,因为我觉得它并
非自动浮现在我的脑海。有关这位夫人,尚存许多模糊的记忆,我虽然不懈地求助于它们
(比如激发自己的记忆,对自己这样说:“噢,这位夫人就是德·苏夫雷夫人的好友,她对
维克多·雨果佩服得五体投地,那般纯真幼稚,又那么诚惶诚恐”),可我也并不认为,这
些在我和她的姓名之间跳跃不定的记忆,为驱使它的浮现起到了什么作用。当人们搜索枯
肠,回忆某人的姓名,在记忆中大肆玩起“捉迷藏”游戏时,用不着采用一系列逐层近似估
算法。开始,什么都模糊不清,可突然,准确的姓名出现了,与自以为猜准的姓名风马牛不
相及。但并不是它自行出现在我们脑中。不,我还是认为,随着我们的生活一天天过去,我
们度过的时光使我们渐渐远离了那姓名清晰可辨的区域,而通过激发自己的意志和注意力,
增强了心灵透视的锐敏度,我才蓦然穿透了昏暗层,眼前豁然开朗。总而言之,即使在遗忘
和记忆中间存在着过渡界线,这种过渡也是下意识的。因为在搜索到准确的名字之前,我们
逐步猜想的名字其实都是错误的,弄得我们步步扑空。更有甚者,那些猜想的名字根本不成
其为什么名字,往往只是几个简单的辅音,与搜索枯肠所得的姓名格格不入。不过,从虚无
到真实的思维运动是多么神秘,也许不管怎么说,这些错误的辅音有可能就是探路的拐杖,
笨拙地在前面摸索,帮助我们捕捉准确的名字。诸位读者也许会说:“所有这些,与告诉我
们这位夫人如何缺乏善心毫无关系嘛;既然您作了长篇大论,作者先生,请允许我再浪费您
一分钟,我要告诉您,象您这样年纪轻轻(或者象您笔下的主人公那么年轻,如果主人公不
是您本人的话),您就如此健忘,连一位极熟悉的女士的姓都记不起来,岂不令人恼火。”
读者先生,这确实令人恼火。甚至比您想象的还更惨,待您感到,这样的时刻已经来临,姓
名、词汇通通将从清晰的思维区消失,对自己最熟悉的人也最终喊不出姓名。这的确令人恼
火,年纪轻轻,回忆熟人的名字,就得这么费劲。可反过来说,倘若只涉及一些颇为耳生,
自然而然忘却的名字,一时记不起来,也不想费心去回忆,那这种缺陷倒不无好处。“什么
好处,请您谈一谈。”哎,先生,须知唯有疾病本身才能教人去发现、了解并分析其机制,
不然,永远都不可能打开它的奥秘。试想一个人象僵尸一样往床上一倒,迷迷糊糊睡到第二
天才醒来,起床,他还会想到对睡眠进行重大探索,哪怕进行小小的一番思考吗?也许他都
不太清楚自己是否在睡觉。稍微有点失眠,并非无益,它可品尝睡眠的滋味,在茫茫黑夜中
放射出一点光芒。常盛不衰的记忆力并不是功率很强的推动研究记忆现象的激电器。“可
德·阿巴雄夫人到底把您介绍给亲王没有?”没有,请安静,容我继续往下叙述。
  德·阿巴雄夫人比德·苏夫雷夫人还更怯懦,但她的怯懦有情可原。她自知在社交上威
信不高。她与盖尔芒特公爵曾经有过的那段私情使她本来就不高的声望大大降低,等到公爵
把她一脚踢开,她干脆就名声扫地了。我请求她把我介绍给亲王,勾起了她的不快,造成她
一时沉默不语,自以为这样沉默可以装出没有听见我说的话,也未免太幼稚了吧。她恐怕都
未察觉到自己气得紧皱眉头。也许恰恰相反,她已经有所察觉,对荒谬的请求不屑一顾,并
据此给我上了一堂行事审慎课,却又不显得过分粗暴,我是说这是一堂无声的教训,并不比
慷慨陈词缺乏说服力。
  再说,德·阿巴雄夫人确实窝火:众多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一个文艺复兴风格的阳
台,阳台角上,并不见风行一时的纪念雕像,却探出了美貌非凡的德·絮希-勒迪克公爵夫
人,其优美的丰姿并不比雕像逊色纤毫,就是她不久前取代了德·阿巴雄夫人,成了巴
赞·德·盖尔芒特的心上人。透过抵御夜寒的白色薄罗纱裙,可见她那胜似胜利女神飘飘然
柔美的身姿。
  我只有求助于德·夏吕斯先生了,他已经走进底层的一个房间,可通往花园。此时,他
装着在全神贯注地打一局模拟的惠斯特牌戏,这样他便可避免给人造成对他人视而不见的印
象,我趁机尽情欣赏他那以简为美的燕尾,上面略有点缀,兴许唯有裁缝师傅才能识货,大
有惠斯勒①黑白《谐奏曲》一画的气派,其实不如说是黑、白红的和谐,因为德·夏吕斯先
生在一条宽宽的衣襟饰带上佩戴着一枚马尔特宗教骑士团黑白红三色珐琅十字勋章。这时,
男爵玩牌的把戏被德·拉加东夫人打断了,她领着侄子古弗瓦西埃子爵,青年人长着漂亮的
脸蛋,一副放肆的模样。“我的好兄弟,”德·拉加东夫人说道,“请允许我向您介绍我侄
儿阿达尔贝。阿达尔贝,你知道吧,这就是你常听说的赫赫有名的帕拉墨得斯叔叔。”“晚
上好,德·加拉东夫人。”德·夏吕斯先生作答道。接着,他又添了一句“晚上好,先
生”,眼睛看也没看年轻人一眼,态度粗暴,声音生硬得很不礼貌,在场的人不禁为之瞠
目。也许,德·夏吕斯先生知道德·加拉东夫人对他的习性存有疑心,禁不住想含沙射影开
开心,于是,他便干脆先堵住她的嘴,免得对她侄子接待亲热,会引起她添油加醋大肆渲
染,同时,他也故作姿态,公然表示他对青年小伙子不感兴趣;也许他本来就不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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