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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第20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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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联系,而从男爵方面又遗憾不能更多地看到我的伙伴。按照他的习惯,他含而不露。开
始,他不动神色地询问我关于布洛克的几个问题,但语气是那样随随便便,怀着一种似乎是
极其虚假的兴趣,以致人们难以相信他正等着回答。他神情冷漠,单调的旋律表现得比无动
于衷还无动于衷,比心不在焉更心不在焉,似乎对我稍许客气一番:“他看样子是聪明的,
他说他在写作,他有才气吗?”我对德·夏吕斯先生说,真是大好了,他对他说他希望再见
到他。男爵方面没有任何表情表明他听懂了我的话。由于我重复了四次而不见回答,我终于
怀疑我是不是成了声音幻觉的玩具,因为我觉得听到了德·夏吕斯先生对我说过的那句话。
“他住在巴尔贝克?”男爵低声唱道,全然不象提问,甚至可以责怪法兰西语言竟不具备有
别于问号的标点符号来为那些疑问程度极少的句子收尾。不错,这种标点除了为德·夏吕斯
先生所用外没有什么用场。“不,他们在附近租了‘骑士团封地’。”在得知他意欲何为之
后,德·夏吕斯先生装着瞧不起布洛克。“多么可怕!”他叫了起来,极尽全力吹响喇叭嗓
门。“所有称之为‘骑士团封地’的房地产都是马耳他骑士团的骑士们(其中就有我)建造
并占有的,犹如所谓‘圣殿’地盘,或者叫‘圣殿’骑士团封地。要是我住在骑士团封地,
倒是理所当然的。但一个犹太人!然而,这并不使我奇怪;这源于一种渎圣的奇怪的爱好,
是这个种族特有的爱好。一个犹太人一旦有钱买一座城堡,他往往选择一座叫‘隐修院’、
‘修道院’、‘寺院’、‘教堂’之类。我与一位犹太官员有联系,您猜他住在哪里?在
‘主教桥’。由于失宠,他被发配到布列塔尼,在‘修院长桥’那儿。在圣周,当人们演出
所谓的‘耶稣受难’的亵渎的节目时,大厅里挤满了半屋子犹太人,想到他们就要第二次把
基督钉在十字架上,至少是把画像钉上去,不禁欣喜若狂。在‘恋人’音乐会上,有一天,
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位犹太银行家,乐队演奏柏辽兹的《基督的童年》,他感到很懊丧。但一
听到《耶稣受难的快乐》,他立刻露出他平日那种福乐的神态。您的朋友住在骑士团封地,
不幸的人,多么残无人道!您告诉我路,”他接着说,满不在乎的样子,以便让我找一天去
看一看,我们古代领地受到了这般糟踏。“真是不幸,因为他有礼貌,好象很精明。也许他
就差没在巴黎的‘圣殿’街住了!”德·夏吕斯先生说这些个话,看样子只是想借助他的理
论,找到一个新的例子:但他向我提出了一个问题,实际上要达到两个目的,其中主要的目
的是要知道布洛克的地址。“不错,”布里肖提醒道,“圣殿街原来叫圣殿骑士团封地。在
这方面,您允许我作个说明吗?”学者道。“什么?什么意思?”德·夏吕斯先生冷冷地问
道,因为这一说头使他套取情报受到了阻碍。“不,没什么意思,”布里肖胆怯地答道。
“是关于巴尔贝克的词源问题,人家问过我。圣殿街过去叫做‘贝克的巴尔’,因为在诺曼
第的贝克修道院在巴黎那里有它的法庭巴尔(旁听席)。德·夏吕斯先生没有答理,装出没
有听到的样子,这是他蛮横无理的一种表现形式。“您的朋友住在巴黎的什么地方?街名四
之有三取自一座教堂或一座修道院的名字,这就为渎圣行为继续下去提供了机会。人们不能
阻止犹太人住玛德莱娜大街,圣奥诺雷区,或圣奥古斯丁广场,总主教教区码头,修女街,
还有圣母经街,但得让他们看到难处。”我们无法告诉德·夏吕斯先生布洛克现在的住址,
因为我们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父亲的办公室在“白大衣街”。“吓,简直邪恶到极点,”
德·夏吕斯先生嚷了起来,似乎在自己讥讽与愤懑交加的嚷叫声中,得到了一种内心的满
足。“白大衣街,”他笑着重复道,每个音节象用凝乳酶凝结住一般。“何其下作!想想
看,这一件件被布洛克先生污染了的‘白大衣’,是乞丐兄弟的白大衣呀,为毒辣的亵渎就
是在‘白大衣街’两步远的地方,有一条街巷,街名我记不起来了,全让给了犹太人,店面
上标有希伯来文字,有一些做死面饼的作坊,有一些犹太肉店,真是不折不扣的巴黎犹太胡
同。布洛克先生可能就住在那里。自然喽,”他又说,语气夸张而且骄傲,搬弄美学词藻,
通过一种不由自主的遗传反应,给人一种路易十三老火枪手抬头仰面的神气,“我之所以关
心所有这些事,完全是从艺术观出发。政治不是我管的事情,我不能谴责一大片布洛克,因
为这个布洛克,后面有一个民族,在这个民族一群出类拔萃的孩子里,就有斯宾诺莎这样的
人物。而且,我极其欣赏伦勃朗的画,领略到经常出入犹太教堂所能感受到的美感。但是,
一个犹太区,愈是清一色,愈是一应俱全,说到底就愈美。放心好了,况且,这个残虐的民
族,其功利本能与爱财如命已溶为一体,以至于,我说的希伯来街近在咫尺,以色列肉店伸
手可得,才使您的朋友选择了‘白大衣街’。实在太可笑了!何况,住在那儿的,正是一个
古怪的犹太人,正是他烧开了圣体饼,接下来,我想人们要把他自己烧开,这可能就更离奇
了,因为这似乎意味着,一个犹太人的身体可以同仁慈的上帝的圣体相提并论了。也许可以
同您的朋友商量一下,让他带我们去看‘白大衣’教堂。想想看,正是在那儿安放着路
易·德·奥尔良的尸体,他是被无畏者约翰谋杀的,不幸的是,无畏者约翰没把我们从奥尔
良人手中解救出来。再说,我个人同我的堂兄弟夏尔特尔公爵相处很好,但到底是一个篡权
者的家族,指使谋杀路易十六,剥夺查理十世和亨利五世。况且,他们因为祖上是亲王殿
下,人们这样称呼可能是因为这是一个最惊人的老太太吧,他们可象摄政王及其余党了。什
么家族哟!”这一席反犹太人或亲希伯来人的演说——人们尽可从字面上也可从言外之意里
去推敲——却在我耳朵里被莫雷尔对我的一句附耳低语切断了,这句话使德·夏吕斯先生大
失所望。莫雷尔,他并不是没有发觉布洛克产生的印象,附耳感谢我把布洛克“打发走
了”,并别有用心地补充道:“他很想留下来,所有这一切都是嫉妒,他想取我代之。真是
十足的老犹!”
“也许可以利用停车的机会,看来要延长时间,向您的朋友提出要求,对某些宗教仪式
作些解释嘛。难道您不能把他找回来?”德·夏吕斯先生问我说,心急如焚。“不,这不可
能,他坐车走了,而且生我的气了。”“谢谢,谢谢,”莫雷尔对我耳语。“岂有此理,马
车总可以追上嘛,您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要一辆汽车嘛,”德·夏吕斯先生回答道,活象这样
一种人,这种人习惯于一切都得向他屈服。但他发现我不说话了:“他那辆是什么了不起的
车子,多少是想象出来的吧?”他傲慢地对我说,怀着最后一线希望。“那是一辆敞篷驿站
快车,它现在也许已到骑士团封地了。”眼看希望落空,德·夏吕斯先生泄气了,装出开玩
笑的样子。“我明白了,他们被一杯对酒吓得坐四轮马车败退了。若是一杯再对酒,恐怕就
驷马难追了。”①终于,人们发现,火车又起动了,圣卢离开了我们。但是,这一天,唯有
这一天,我们上车之后,他弄得我好苦,可他竟毫无意识,因为我想到,为了陪布洛克,我
得让他与阿尔贝蒂娜待一会儿。其它的日子,他的出现没有折磨我。因为,阿尔贝蒂娜她自
己,为了使我免除一切不安,总是以某种借口,想方设法,即使并不情愿,尽可能不紧挨着
罗贝尔坐着,甚至故意离得远远的,以致连伸手都够不着,她的眼睛从他身上转开,从他到
来那刻开始,她就不加掩饰地,几近矫揉造作地同其他的某一个旅客聊起话来,这把戏一直
玩到圣卢下车为止。这样,在东锡埃尔,他对我们的拜访没有给我造成任何痛苦,甚至没带
来任何为难,同其它的所有拜访一样使我感到愉快,从这块土地上给我带来这样那样的问候
和邀请,无一不是如此。
①法语“coupé”(双座四轮轿式马车)与“混合酒”同音同形,构成谐音,
德·夏吕斯由马车联系到“混合酒”又从“混合酒”发展到“再对酒”(recupé),以笑
话掩饰自己的丑陋灵魂。
已是夏末秋初季节,在我们从巴尔贝克至杜维尔的旅途上,当我远远望见紫杉圣皮埃尔
站时,正值傍晚时分,有一阵子,悬崖峭壁顶上霞光闪烁,犹如夕阳雪山,顿时令我想起
(我且不说我想到那第一个傍晚它那不速的奇特景观给我造成的惆怅,使我迫不及待地想重
登火车回巴黎,而不愿直奔巴尔贝克)埃尔斯蒂尔对我说过的,早上,人们可以在那儿看到
的壮观景象,就在太阳即将升起的时刻,彩虹七色在峥嵘怪石上争辉斗艳,就在这样的时
刻,有多少回,他唤醒了那个小男孩,让他在沙滩上光着屁股,为他作画,那男孩子为他当
了一年的模特儿。紫杉圣皮埃尔的地名告诉我,一个五十来岁的、古里古怪的、才智横溢而
又装模作样的人即将出现,同他在一起,我可以谈论夏多布里昂和巴尔扎克。而现在,在暮
霭笼罩下,在安加维尔绝壁后面,它过去曾令我浮想联翩,似乎眼前它那古砂岩顿时变成了
透明体,我看到的,正是德·康布尔梅先生的一个叔叔的漂亮府邸,我知道,倘若我不愿在
拉斯普利埃吃晚饭,或者不愿回巴尔贝克的话,府里的人们是会欢迎我的。因此,不仅仅是
此地的地名丧失了开始的神秘,而且地方本身也平淡无奇了。地名本来就已经失去了一半的
神秘色彩,加之词源学以推理取代神秘,其神秘程度又降了一个等级。在我们回埃尔默侬维
尔,圣瓦斯特,阿朗布维尔路上,在火车停站的时刻,我们发现了开始未曾辨清的影子,布
里肖一点也没看到,若在夜间,他会把这些影子当作是埃里曼、维斯卡、埃兰巴的鬼魂。但
影子已向车厢增来。原来是德·康布尔梅先生,他与维尔迪兰夫妇已经彻底闹翻,他出来送
客,并代表他母亲和妻子,来问我是否乐意让他把我半路“劫”走,留我在费代纳暂住几
天,有一位美妙的女歌唱家可以为我演唱全部格鲁克的作品,还有一名著名棋手,我可以同
他好生厮杀几盘,而且下棋并不影响到海湾去随波垂钓和驾舟击浪,也不影响到维尔迪兰家
吃晚宴,对此,侯爵以名誉作担保,保证将我“借”给他们,叫人找上门来给我带路,岂不
更方便更稳妥。“但我不能相信,去那么高的地方对您会好受的。我姐妹就受不了。她回来
会成什么样子,不过,此刻她感觉还不太坏真的,您已经发作过一次,那么厉害!明
天,您也许挺不住!”他前仰后合,并不是出于恶意,而是出于同样的原因,比如他在街上
看到一个瘸子在一个聋子面前自夸或故意同他聊天时,他不会不笑吧。“那么,之前呢?怎
么,半个月来您没发作过?您晓得这有多美!说真的,您应该住到费代纳来,您可以同我姐
妹谈谈您的气喘病。”在安加维尔站,是蒙贝鲁侯爵来“赶火车”,他没能去费代纳,因为
打猎误了,只见他穿着长靴,帽子上插着野雉翎,与上车的人一一握手,并趁此机会通知我
说,在我不感到不方便的星期几,他的儿子要来拜访我,感谢我能接待,若能让他儿子读点
什么,那他就太高兴了;要不就是德·克雷西先生来“作礼节性回访”,他一边说着,一边
抽着烟斗,接受一支甚至好几支雪茄,对我说:“好哇!难道您就不说一下,哪一天我们下
一次在卢库卢斯聚会吗?难道我们没什么可谈谈吗?请允许我提醒您,我们在火车上曾留下
蒙戈梅里两家的问题没有谈。我们应该谈完它。我就看您了。”别的人来只是买他们要看的
报纸。也有不少人同我们闲聊,我总怀疑,他们来到自己的小城堡最近的车站,待在月台
上,只是为了会一面熟人而已,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事情要做。总之,上流社会的生活场景
一幕如同另一幕,与小火车过了一站又一站相仿,但两者不能相提并论。小火车自身似乎意
识到自己担任的人们赋予它的角色,养成了人类一种可爱可亲的品性:它性情温顺,耐心地
等待着那些迟迟不上车的旅客,他们愿意赖多久就等多久,而且,即使开了车,只要有人打
招呼,便停车欢迎光顾;于是,这些半路拦车的旅客便跟在它屁股后气喘吁吁地跑来,在喘
气方面与小火车颇象,但不同的是,他们追火车全速奔跑,而小火车只是理智地放慢速度。
因此,埃尔默侬维尔,阿朗布维尔,安加维尔,无论如何再也不会让我想起诺曼人征服的伟
大野蛮了,它们不满意不可名状的缠身愁云一扫而空,过去我曾看到它们沉浸在暮色苍茫的
惆怅气氛之中。东锡埃尔!对我来说,即使在认清了它的真面目,将我从梦幻中唤醒之后,
这一地名,长期以来,仍然使我联想到那些可爱的冰冷的街道,明亮的玻璃橱窗,味道鲜美
的家禽!东锡埃尔!现在只不过是莫雷尔上车的车站而已;埃格勒维尔,现在只不过是我们
在此等待谢巴多夫亲王夫人上车的车站罢了;梅恩维尔,则是晴朗的傍晚阿尔贝蒂娜的下车
站,每当她觉得不太累,还想跟我在一起再呆一会儿,在那儿下车,穿过一条斜坡,比她在
巴维尔下车多走不了多少路。这样一来,我不仅不因孤独而惶惶不安——那种孤独感在第一
个傍晚就紧箍着我的心——而且,我也不必担心故态复萌,也就再也没有人地生疏之虞了,
在这片不仅盛产栗树和柽柳,而且洋溢着友谊的土地上,足迹所至,友谊一脉相承,犹如青
山不断,蜿蜒起伏,时而隐藏于峥嵘怪石之中,时而潜伏在马路两旁的椴树林背后,不过,
每一站都派有一位可爱的绅士,热情地握一下手,替我洗一下风尘,以免让我产生路遥的疲
乏感,如有必要,则往往自告奋勇,陪我继续行路。到了下一站,另一个绅士也许已在站上
等着了,前呼后应妙极了,以致小火车鸣笛催我们辞行一位朋友,却又允许我们寻回其他的
朋友来了。倘若城堡与城堡之间的距离较远,小火车路经城堡时以快步行人的速度前进,小
火车与城堡的距离挨得那么近,以至于,主人们站在月台上,站在候车室前呼唤我们,我们
竟以为他们是站在自家的门槛上,窗户前给我们打招呼呢,仿佛省级小铁道不过是全省的一
条街,而孤零零的贵族乡间别墅,只不过是一家城市公馆似的;即使在少有的几个车站,我
没听到任何人来问“晚安”,四周万籁俱寂,因为我晓得,这片寂静是朋友的梦乡,他们就
在附近的小别墅里,早早上床睡觉了,假如我有必要把他们叫醒,请他们帮忙接待一下,那
么我的登门一定会受到欢迎的。习惯充斥了我们的时间,以致几个月后,在城里竟没有一刻
的闲暇,我们一到城里,一天给我们十二小时的自由支配权,倘若其中一小时偶尔有空,我
就再也不想利用这一小时去看一座什么教堂了,而我过去是专为看教堂才来巴尔贝克的,也
不想把埃尔斯蒂尔画的一幅风景画与我在他家看到的原始画稿进行一番比较对照,却宁可到
费雷先生家去再下一盘棋。不错,正是巴尔贝克这地方有着可耻的影响,如同也具有魅力一
样,才真正成为我熟悉的地方;若说,其领土的分布,沿海一路各种农作物粗放的播种,硬
是赋予我对形形色色的朋友们的拜访予旅游的形式。那么,它们同样强使这种旅行只具有一
连串拜访的社会乐趣。同样的地名,过去对我而言是何等的撩人,以致我翻普通的《别墅年
鉴》到芒代省这一章时,竟激动万分,犹如火车时刻表,我现在对它是何等的熟悉,以致我
驾轻就熟,很容易翻到巴尔贝克经东锡埃尔至杜维尔这一页,就象查通讯录那样不慌不忙,
顺手拈来。在这个太社会化了的山谷里,我感到,在半山腰上,隐约可见悬挂着一个众多朋
友的集团,晚间诗的呼声不再是猫头鹰和青蛙的鸣叫,而是德·克里克多先生的“怎么
样?”或者布里肖的“昭明!”①这里,气氛再也不会引起惶惑不安,而充满了地地道道的
人情味,呼吸起来沁人肺腑,甚至过分富有镇静解忧之效。我从中受益匪浅,至少可以说,
从今往后看问题,只从实际观点出发了。同阿尔贝蒂娜的婚事我看简直是一种疯狂。
①“照明”音变。
第四章
我只等一有机会便一刀两断。正好,一天晚上,由于妈妈第二天去贡布雷,她的一个姨
妈病危,她去那里准备料理后事,留下我,正如外祖母所愿,我可以享用大海的空气,我已
明确告诉母亲,我的决心已下,决不反悔,不娶阿尔贝蒂娜为妻,下次再也不与她见面了。
我很高兴,在母亲动身前夕,能说这几句话,让她感到满意。她并不对我隐瞒,她听了的确
极为满意。我还要当面与阿尔贝蒂娜讲清楚。我同她一起从拉斯普利埃回来,老主雇们一个
个下了车,有的在衣冠圣马尔斯站下,有的在紫杉圣皮埃尔站下,另一些人在东锡埃尔下,
我感到格外的高兴,故意冷落她,现在车厢里只剩下我们俩,我横下决心与她摊牌。再说,
实际上,在巴尔贝克的年轻姑娘中,我所爱的那个姑娘是安德烈,虽然此时她与她的女友们
都不在,但她即将回来(我喜欢同所有姑娘在一起,因为每一个姑娘,在我看来,如同第一
天那样,都有别人身上某种精华的东西,仿佛属于一个出类拔萃的种族)。既然再过几天,
她就要再到巴尔贝克来,她一定会立刻来见我,到那时,为了保持自由自在,我若不愿意就
不娶她,目的是为了去威尼斯,但从现在到出发前这段时间,她整个属于我,我所要采取的
办法就是,待她一到,千万不能有过于亲近她的表示,我们若在一起说话,我就对她说:
“真遗憾,没能提早几星期见到您!否则我就会爱您了;现在,我的决心已下。但这没什么
关系,我们会经常见面,因为我正为另一段爱情而伤心,您会帮我安慰我吧。”想起这段对
话,我也许会暗自发笑,这样一来,我就给安德烈造成错觉,她感到我并不真心爱她;这
样,她也许就不会厌烦我,于是我就可以兴高采烈而又不知不觉地享用她的柔情。但为了所
有这一切,最终更有必要对阿尔贝蒂娜严肃讲清楚,以免鲁莽行事,而且,既然我已下决心
献身于她的女友,就应当让她心中有数,让她,阿尔贝蒂娜明白,我不爱她。应当马上告诉
她,安德烈很可能近一两天就要来。但由于我们已快到巴维尔,我感到当晚已来不及了,最
好把现在不可改变的决定推迟到明天去实行。于是,我只跟她谈我们在维尔迪兰家吃的晚
宴。她重新穿上大衣的时候,火车刚开出安加维尔,即巴维尔的前一站,她对我说:“那么
明天,重返维尔迪兰吧,您别忘了,是您来接我。”我情不自禁地冷冷回敬道:“不错,除
非我‘算了’,因为我猛然感到,这样生活着实愚蠢。反正,假如我们去那里,为了使我在
拉斯普利埃的时间不至于白白浪费掉,我有必要向维尔迪兰夫人要求一点令我感兴趣的事
情,可作为研究的对象,给我点欢乐,因为这一年我在巴尔贝克欢乐的事的确太少。”“您
对我太无情了,但我并不怪您,因为我知道您心烦。那您的欢乐是什么呢?”“但愿维尔迪
兰夫人让人为我表演一个乐师的玩艺儿,她对他的作品了如指掌,我也领略其中的一部,但
似乎还有别的东西,我有必要知道它是否已经问世,是否与前几部有区别。”“哪个乐
师?”“我的小宝贝,我要是告诉你他叫凡德伊,你是不是还要得寸进尺?”我们可以海阔
天空无所不谈,但实质却一直未曾触及,而且往往是人们最没料到的外围,它却猝不及防地
狠狠咬我们一日,给我们留下永久的伤痛。“您不知道您让我多开心,”阿尔贝蒂娜回答着
站了起来,因为火车快停下了。“这不仅告诉我许多您不敢想象的事情,而且,即使没有维
尔迪兰夫人,您要什么情况,我可以统统告诉您。您还记得吧,我对您谈到过一个比我年龄
大的女友,她既当我的母亲又当我的姐姐,我同她一起在的里雅斯特度过了我最美好的岁
月,而且,再过几个星期,我就要在瑟堡与她重逢,我们将从瑟堡出发一起去旅行(这有点
怪,但您知道我多么喜欢大海),嘿,好啦!这位女友(噢!绝不是您想象的那种女人!)
瞧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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