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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第2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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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的话,恰恰意味着她喜欢的生活,就是在我家里的这种生活,休憩、读书、喜欢清闲,
厌恶萨福式的爱情,等等。为这种反驳花费笔墨是毫无意义的,如果阿尔贝蒂娜对我,跟我
对她一样,以我对她所说的话为基准,来判断我的所思所想,那她得到的东西恰恰与事实相
反,因为我向来只有在再也不能缺少她的情况下才向她表示,希望离开她,反之在巴尔贝
克,我曾两度向她坦白,我爱着另一个女子,一次是爱上安德烈,另一次是爱上一个神秘的
女子,然而两次坦白都是发生在嫉妒心使我回心转意,反过来爱阿尔贝蒂娜的时候,因此我
的言表丝毫不能反映我的感情。如果读者对此只有相当淡薄的印象,那是因为我作为叙述
者,在向读者表述我的感情,在不断重复我的言语的同时,也向读者交待了我的感情本身。
如果我向读者隐瞒感情,仅仅让读者了解我的言谈,那我的行为跟我的言谈就关系甚少,读
者就一定会经常感到,我十分奇怪,喜怒无常,一定会以为我是个疯子。然而这种推理方式
并不比我所采用的方式有更多的错误,因为促使我行动的意象与我言谈中所描绘的意象是截
然相反的。但在那时候,前一种意象还是非常模糊的。我对我行为所遵循的本性知之甚少。
如今我对这一本性的主观事实认识得十分清楚。至于它的客观事实,即对这一本性的直觉是
否比我的理性推断更能准确地抓住阿尔贝蒂娜的真正意图,我信赖于这种本性是否有理,或
者相反,这种本性是不是虽然抓住了她的意图,却没有改变她的意图,这些是我难以断言的。
我在维尔迪兰家感到阿尔贝蒂娜会离开我而隐约产生的恐惧起初已经烟消云散。我回到
家里的时候,心里的感觉不是见到了一名囚徒,而是自己成了一名囚徒。但是当我告诉阿尔
贝蒂娜我去了维尔迪兰家,我见她的脸上增添了一层神秘莫测的愠色——这愠色已不是第一
次掠过她的脸颊了——此时消除了的恐惧重新更加有力地攫住了我。我十分清楚,是她那些
感情思想的肉体凝聚:她表现不满,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只是把真正的思想藏在心底,缄口
不言而已。这愠色就是她内心想法的综合表现。它虽然明晰可见,却无法作理性说明,我们
从心上人脸上采撷到蛛丝马迹;但不明白心上人内心所发生的事情,为此,我们试图对这综
合表现进行分析,把它重新分解为理性成份。阿尔贝蒂娜的思想,对我来说就是一个未知
数,为此我给它列了一个近似方程:“我知道他在怀疑我,他肯定设法证实他的怀疑。为了
避我耳目,他的一切工作都在暗地进行。”但是,如果阿尔贝蒂娜从不向我吐露,却真是带
着这样的想法生活着,那她对现在的生活为什么还不厌恶,还苟且偷生着,不趁早一走了之
呢?因为在现在的生活中,一方面,她光有一丝欲望,也被认为有罪,始终受我的猜疑和盯
梢,我的嫉妒不消除,她就根本无法满足她的癖好。另一方面,即使她的意欲和行为都平白
无辜,无可指摘,她最近得到的仍是失望和泄气的权力,因为自从巴尔贝克以后,尽管她一
直尽力避免跟安德烈单独接触,今日又拒绝去维尔迪兰家。留在特罗卡德罗,可是她却发
现,她仍丝毫不能取得我的信任。另一点,说不出她的举止仪表有什么地方可受指摘的。在
巴尔贝克的时候,每当有人谈到作风不好的姑娘,她总是哈哈大笑,还扭扭身子,模仿那些
姑娘的动作。我猜测得出,对她的女友们来说这些动作意味着什么,为此我心里备受折磨。
但是自从她了解到我对这个问题的看法以后,凡有人稍稍提及这类事情,她便退出了谈话,
不仅话语停断,而且脸部表情也中止了。她这样做,也许是因为别人对某某姑娘说长道短,
她不愿助兴,也许完全出于别的缘故,总之当时最为惊人的,是稍有触及这类话题,她那表
情如此丰富的脸,既显出心不在焉的样子又一丝不变地保持着瞬时前的表情。这似表情非表
情的定象犹如死寂一般凝重。我们说不出,这神色对那些事情究竟是表示谴贵、还是赞成,
是了解还是无知。她的表情只是跟脸上各部务发生关系。鼻子、嘴巴、眼睛形成一个完美和
谐的统一体,但跟脸外的世界是隔绝的。她只是一幅水彩画,别人刚才说些什么,她一点儿
也没有听见,仿佛别人刚才是在对拉都①的肖像谈话。
我把布里肖的住址告诉车夫,看见窗户灯光,我当时感到自己如同处在奴隶受禁的境遇
之中,但是过了一会儿,我发现阿尔贝蒂娜强烈地感到,她也处于这种境遇时,我先前的感
觉便从我的心头释落了。为了不让她为这种境遇而过多地感到压抑,从而突生念头,自行打
破这种境遇,我觉得最巧妙的办法莫过于给她造成一种印象,即这种境遇不是一成不变的,
我本人就希望它早日结束。我看见自己伪装获得了成功。本该值得十分庆幸。首先,我本来
日夜担心的事情,即我原来估计阿尔贝蒂娜会下决心离去,现在这一可能已经排除。其次,
撇开我力求达到的效果不谈,单就我伪装的成功这件事本身而言,就证明了我在阿尔贝蒂娜
眼里还不完全是一个分文不值的情夫,一个样样花招均被戳穿、只配受人嘲笑的嫉妒者;这
件事把某种贞德还给了我们的爱情。在我们爱情生活中,诸如她在巴尔贝克时轻易相信我另
有所爱的时代重新诞生了。当然她现在不再会相信我另有所爱,但是对我希望今晚两人就分
手告别的假意则深信不疑。
①拉都(1704—1788),法国画家。
她表示怀疑,不相信个中的原因出在维尔迪兰夫妇那里。我对她说,我遇见一位剧作
家,叫布洛克,是莱娅的一位亲密朋友。什么千奇百怪的事情莱娅都告诉过他(我想用这番
话诱她相信,我对布洛克表姐妹的事情了如指掌,只是心照不宣而已)。由于我佯装需要分
手,弄得有些心烦意乱,出于稳定情绪的需要,我对她说:“阿尔贝蒂娜,您能对我发誓,
您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谎吗?”她目光呆滞,空视着回答道:“能,也就是说不能。我错了,
我不该对您说安德烈对布洛克一往情深,我们根本就没有见过他。”“那您为什么要这么说
呢?”“因为我怕您会对她有另外一种想象,我说这话就为这个。”她依旧目光呆滞,说:
“我跟莱娅一起游玩过三个星期,我不该瞒着您,不告诉您。可那时候我跟您还那么不熟
悉。”
“是在巴尔贝克以前吗?”“是的,是在第二次去巴尔贝克以前。”今天早晨她还亲口
对我说,她跟莱娅素不相识!我仿佛见到,我千万个小时呕心沥血写成的小说,突然间化成
一场春梦,付之东流。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阿尔贝蒂娜把这两件事情透露给我,是因为她
觉得我已经从莱娅那里间接地打听到了,而且她一定觉得谁也没有道理否认,这类事情多得
举不胜举;我也明白,每当我盘问阿尔贝蒂娜,她的回答从不会有半句真话,而真话只有当
一方面决意缄口隐瞒事实,另一方面坚信别人已经了解了这些事实,这两种心理在她身上突
然发生混合作用的时候,她才会不由自主脱口吐露出来。
“不就是两件事嘛,这又有多大关系。”我对阿尔贝蒂娜说。
“不如痛痛快快说出四件事来听听,也好给我留下一个记忆。您能不能向我再透露几件
事来?”她仍然木然地看着。她是要使自己的谎言适应于对未来生活的某一种信仰呢,还是
要跟某些未及她想象得那么随和的神校仔兀靠蠢凑獯蟾哦疾痪∪菀祝蛭殉聊痛�
滞了好久。“不,没有什么别的事了。”她终于开口说,现在不论我如何追问,她都倔犟地
紧咬牙关,一口咬定没有别的。弥天大谎!从她陷足于这类邪癖之日起,直到她被禁锢于我
家,其间在多少个地方,在多少次散步中,她都已无数次满足了这邪欲!戈摩尔人虽为数不
多,却又不可胜计,不管是在什么地方,也不论是在人群之中,她们一眼就能认出对方,立
刻就能沆瀣一气。
那年有一个晚上,发生了一件事,我每想起来就感到恶心,可当时我只是觉得有些奇
怪。我有一位朋友,请我上饭馆吃饭,他带着自己的情妇,他另外一个朋友也带了自己的情
妇。进饭馆没过多久,她们早已心领神会,都急不可待地要占有对方。刚上浓汤,俩人的脚
就已开始相互寻找起来,经常找到我的脚上。不一会儿,腿都缠到一块儿去了。我的两位朋
友什么也没有察觉,我却在受罪。其中一个女人再也克制不住,借口说有东西掉到地上,索
性钻到桌子底下去了。接着一位说偏头痛发了,告辞要到盥洗室去一下,另一位猛然发现时
间到了,该陪一位女友去看戏了。头痛女子从盥洗室出来,道歉先行退席,一人回家等候情
夫,以便服一些阿斯匹林。此后她们成了亲密朋友,常常一起外出散步。一位喜欢身着男
装,身边抚养着一批小女孩,时常把她们带到另一位家里,对她们进行教化。另一位身边有
一个小男孩,假装对他很不满意,时常交给她的女友来管教,女友当然是责无旁贷,毫不留
情。由此可见,她们这种人随时随地都可能干出那些最难以见人的事情,无所谓大庭广众,
无惧于光天化日。
“可是在整个旅行过程中,莱娅在我面前始终都是规规矩矩的。”阿尔贝蒂娜对我说,
“跟许多上流女子比,她要谨慎持重得多。”“阿尔贝蒂娜,难道上流女子中也有人对您放
肆吗?”“从来没有。”“那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嗯,她说话不象那些上流女子那么随
便。”“举例说说。”“她不象我们接待的许多女子,从来不用‘讨厌’这个词,也不说
‘无所谓’那种话。”我觉得,我一部分原来未曾付之一炬的小说也终于化成了灰烬。本来
的话,我的失望也许还会持续下去。每当我想到阿尔贝蒂娜的话,都会产生一股疯狂的怒
火,可是这怒火总是碰到某种温柔,于是便降落下来。平心而论,我自己不也一样,我回到
家里,宣布希望一刀两断,我不也在撒谎。况且,回过头来想一想,阿尔贝蒂娜在认识我以
前过的是何等的纵乐生活,而现在则表现出囚人般的顺服,我不能不加倍珍惜,于是我不再
责怪她了。
不过,我虽然是伪装,内心却涌上一股凄凉之情。本来非有真实的意图不会有这份伤
感,可我为了装出忧伤,不得不想象一份忧伤出来。在我们共同生活的过程中,我一直不断
地暗示阿尔贝蒂娜,我们这种生活只能是暂时的。我做这样的暗示,目的是让阿尔贝蒂娜继
续感到我们的生活还有吸引力。可是今晚我走得更远,因为我怕,用含糊不清的暗示,对她
进行一刀两断的威胁,已经不够有效,怕阿尔贝蒂娜心里产生念头与之抗衡,仍以为伟大的
爱情使我产生了嫉妒心,似乎说是这爱情嫉妒心促使我去维尔迪兰家作明察暗访的。那天晚
上我想,导致我突然决定演出断情戏的原因——对此我是后来才逐渐发觉的——中,有一个
主要的原因,即我跟父亲有一个相仿的地方,有时会心血来潮,会对一个好好的平安无事的
人进行威胁。为了不让人觉得这一威胁只是空头吓唬而已,我便在假戏真演的路上走得很
远,一直到对手错以为我真的会说到做到,开始浑身战栗的时候,我这才收兵落幕。
不过,我们清楚地感到,谎言之下必有实情,如果生活不给我们的爱情带来变化,我们
自己就会想法创造或者伪造变化;我们之所以想谈分别,因为我们强烈地感到,爱情和万事
万物一样,都迅速地朝着永别的方向演进。永别之时远未来临,我们已经希望先为它流淌眼
泪。当然,这一回我演这场戏,有一个实际的原因。我突然坚持要挽留她,因为我感到她分
心于其他的人,我无法阻止她跟那些人走到一起去。如果她拒绝一切人,永世专心于我,我
也许会更加坚定,决心与她永不分离。嫉妒变分离为残酷,而感激化分离为不能,总之,我
感到我发动了一场大战,我非胜则死。我本来可以在一小时之内便把拥有的一切拱手交给阿
尔贝蒂娜。我心想:一切都取决于这场战役。但是这场战役与从前的战役有所不同,不是几
个小时就能解决出胜负,它更象一场当代战役,两天、三天,乃至两个星期都不见分晓。人
们总以为这是最后一刻拼刺,所以不遗余力。然而一年过去了,却还没有“决出雌雄”。
当我害怕阿尔贝蒂娜离我而去,恐惧感占有了我的时候,我无意识中来到了夏吕斯身
边,回想起他说谎的一些场景;恐惧感的上面又增添了一层无意识回忆。我曾经还听我母亲
叙说过一件事情,我当时一无所知,但后来这件事使我相信,那种说谎场面的所有因素都是
我自身内部一个隐蔽的遗传储存所提供的。正如有些烈性酒或咖啡一类的药物对我们潜在的
精力会发生作用一样,某种感情冲动在此也会发生作用,会把这种遗传储存挖掘出来为我们
所用:我的姨妈奥克达夫听欧拉莉报信说,弗朗索瓦丝自以为女主人永远不会再出门了,便
暗中玩弄手脚,准备瞒着我姨妈擅自偷偷出门。于是,我姨妈在前一天佯装决定第二天要试
着出去走走。她把这话对弗朗索瓦丝说了。弗朗索瓦丝起先还将信将疑。我姨妈让她事先将
所需衣物全部备好,将那些锁在箱柜里过久的衣物都拿出来晾晒,不仅如此,而且还订好了
汽车,快到正式出门的时候又把一天的日程安排都作了详细交待,吩咐妥当,直到弗朗索瓦
丝对此深信不疑,或至少再也沉不住气终于不得不向我姨妈说了实话,说她预先已有安排,
我姨妈这才放弃自己的计划,说为的是别妨碍了弗朗索瓦丝的安排。我的情况与此相仿。为
了不让阿尔贝蒂娜以为我是在虚张声势,让她以为我们即将相互离别,并让她这个想法发展
得越远越好,我必须自己对自己的分手建议作一番结论。于是我将翌日才将开始,然后将永
远持续下去的时间,即我们分别以后的时间作了提前,向阿尔贝蒂娜千叮咛万嘱咐,仿佛我
们过一会儿肯定不会再和解一般。正如将军们所言,要使佯攻能够蒙蔽对方,必须把佯攻变
成真攻。我在装演之中投入的感情精力,就仿佛真有其事一样;这场离别的假戏结果演成真
的生离死别一样,叫我充满了无限的忧伤。也许这是因为两名演员中的一名,阿尔贝蒂娜信
以为真,反过来增加了另一名演员的幻觉。本来我们是得过且过,这样尽管很不舒服,但还
能忍受,在习惯的负荷下,庸庸碌碌,相信明天的日子尽管残酷难熬,但毕竟仍有我们依恋
的人留有身边。我这下发疯似的,整个毁了这沉重的生活。虽然我只是虚假地摧毁了它,但
这足够使自己黯然神伤。因为即使我们是用谎言的形式说出了忧伤,但这语言自身便缠绵悱
侧,那苦涩深深地注入我们的血液;因为我们知道,我们在扮演永别的时候,其实只是将日
后注定的一个时刻提前道出而已。何况我们难以断定,我们刚才触发的就一定不是鸣响这一
时刻的启动装置。我们尽管可以虚张声势,但是被欺骗一方将作何种反响,这里总含有一部
分难以预料的因素,不管这些因素的比重是多么微弱。要是这场演剧变成一场真的离别怎么
办!想到这种可能性——尽管这是不可能的可能性——我们忍不住有一阵心酸。现在我们产
生了双重的忧虑。分别来临的时候,正是我们对分别已经无法忍受的时候,正是我们从女子
那儿遭受了痛苦,她未及将您治愈,或至少减轻您的痛苦,就要离开您的时候。另外,我们
平日即使是处在忧伤之中,但至少还可以依靠习惯的支撑借以休养生息,现在这一点我也将
丧失殆尽。是我们自己自愿放弃这习惯支撑点的。我们把眼前的时日看得非凡的重要,把其
余的时日全部抛开。我们的想象就如遇上了动身出发的日子,失去了根系,随波逐流。它不
再为习惯所麻痹,整个苏醒过来,我们在自己日常的爱情中突然注入了一缕感情幻想,这幻
想将日常爱情无限地扩大,偏偏把一个已经不能有所依靠的人变成一个不可或缺的人。毫无
疑问,正是为了保证将来这样一个人能存在于我们身边,我们才展开了这场驱逐这人的游
戏。我们咎由自取,自己陷进了这场游戏,受到百般捉弄。我们重新产生了痛苦,因为我们
干了一件新的不同寻常的事情;这事情恰似某种创新疗法,日后定能治愈百病,但最初的疗
效却是病上加痛。
我两眼噙满了泪水。犹如有些人独自关在卧室里,随着起伏不定、变幻莫测的幻思,想
象着一个喜爱的人去世了,设想自己会多么痛苦,想得如此仔细,以至于最后竟痛不欲生
了。我对阿尔贝蒂娜反复叮嘱,请她注意今后应该对我采取什么态度。我说这些话,觉得我
们过一会儿大概不会再言和了。充满了忧伤。再则,难道就那么自信,一定能使阿尔贝蒂娜
回心转意,恢复共同生活的愿望吗?即使我今晚成功了,用这场戏驱散了她从前的精神状
态,难道她就一定不会故态复萌吗?我感觉到自己是未来的主人,但我又怀疑自己,因为我
明白,我们这种感觉仅仅来自于尚未存在的东西,因此这种感受还未必不可避免,将我压
垮。另外,我虽然是在撒谎,但谎话中的实话成分也许超过我的想象。刚才就有一例,我对
阿尔贝蒂娜说,我很快就会将她忘却的。这是实话,跟吉尔贝特就是这样的情况,我现在摈
弃旧念,不再去见她,倒不是怕痛苦,而是怕劳苦。当然,我写信告诉吉尔贝特我不再见
她,痛苦一阵也就过去了。因为我当时只是偶尔才去吉尔贝特家。可是,阿尔贝蒂娜的每时
每刻都所属于我。在爱情上,放弃一种感情比失掉一种习惯更为容易。好在我之所以有力量
说出这些两人分别的痛苦语言,是因为我知道那是一片谎言。相反,从阿尔贝蒂娜口中吐出
的却是诚实之言。我听她大声说:“啊!一言为定!我永远不再见您了。这总比看见您这么
苦着脸好。我亲爱的。我不想让您伤心。既然有必要,我们可以从此不见。”这话由我口中
说出不可能是诚实之言,但在阿尔贝蒂娜却是发自肺腑的,因为阿尔贝蒂娜对我有的是纯粹
的友情,她答应不再相见,对她没有多大损失。另一则,我掉眼泪,在一个伟大的爱情中只
是一件如此微不足道的事情,但是转移到她身处的友谊领域里,在她眼里就变成了非同寻常
的事情,足以使她心慌意乱。按她刚才的那番话,她的友谊要大于我的友谊;之所以是按她
刚才的说法,是因为在离别的时候,说温柔缱绻之语的,都是没有爱情之爱的人,而真的爱
情,是无以直接言表的;之所以是按她刚才的说法——她的话也许并非完全没有道理——还
因为,爱情具有成千上万的善行,有人能激发起别人的爱情,自己却感受不到爱情,爱情最
终能在这种人身上唤起一种温情和感激之情。然而,跟激发起这两种感情的爱情相比,这两
种感情本身没有那么自私;在一对情人离别若干年之后,在原来的情夫那里,爱情早已不翼
而飞,而情妇的心里却依然荡漾着温情和感激之情。
我今晚仅仅是对凡德伊小姐怀有嫉心,对阿尔贝蒂娜的愤恨和硬要留住她的想法都仅仅
持续了片刻时间。所以,想到特罗卡德罗的事情,我毫不在乎。首先,是我为了使她避开维
尔迪兰夫妇,才把她送到那儿去的;其次,即便是在那儿遇见了莱娅,为了让阿尔贝蒂娜跟
此人认识,我把阿尔贝蒂娜叫回来了。我现在说出莱娅的名字,也完全是出于无意。可是她
却疑神疑鬼,以为也许有人告诉了我更多的事情,便先声夺人。她稍稍遮住脸,滔滔不绝地
说:“我跟她很熟悉,去年我跟女友们一起去看过她的演出。散场以后我们到她化妆室去
了。她就当着我们的面卸装更衣,真有意思。”于是我的思绪不得不放弃凡德伊小姐,去作
绝望努力,明知不可能再现真实场景,却偏要奔向深渊,去抓住女演员,抓住阿尔贝蒂娜走
进化妆室的那个晚上。她用如此真切的口吻向我指天发誓,又如此彻底地牺牲了自己的自
由,我怎么可能还加罪于她?然而,我的怀疑难道不是伸向事实真相的触角吗?她虽然为我
牺牲了维尔迪兰夫妇,去了特罗卡德罗,但是维尔迪兰夫妇家原来毕竟要有凡德伊小姐:她
虽然后来又为我牺牲了特罗卡德罗跟我到别处散步,但在特罗卡德罗毕竟又有那位莱娅——
这是把她叫回来的原因。莱娅本来似乎并不叫我担心,然而有一件事我并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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