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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第2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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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然而思念会疲乏,回忆会消亡,于是总有一天,我会心甘或其他礼物送给了阿尔贝蒂娜
而丝毫未感到伤心一样。
  这并不是说我不爱阿尔贝蒂娜了,不过已不是后期的那种爱法;而是早期的那种爱法,
早期,一切与她有关的,不论是地点还是人物,都使我好奇,这种好奇包含的魅力大于痛
苦。确实,我现在深深感到,要完全忘掉她,要回到原先我与她毫不相干时的状况,象旅行
者由原路回到出发点那样,我就得先经过达到热恋之前所经历过的各个感情阶段,只是运动
方向与原来相反。然而这些阶段,这些过去的时刻并不是凝固不动的,它们保留了人们对未
来尚一无所知因而充满希望时的幸福之感,以及希望所蕴含的了不起的力量,这希望在当时
奔向未来的某一时刻,如今这时刻已成过去,可是回顾往事时,幻觉会使我们在一瞬间把它
当成未来。比如我读一封阿尔贝蒂娜的信,信中说她晚上来看我,于是我刹那间感到了有所
期待的快乐。人们由原路从一个今后不会再去的地方返回时,往往对去时经过的每一站的站
名、面貌都记得一清二楚,于是可能发生下面这种情况:我们在某一站停下,突然会产生一
种错觉,仿佛自己重又朝着去时的方向出发了。虽然错觉倏忽即逝,但在那一瞬间,我们感
到自己被重新带回那个地方,这就是回忆的残酷之处。
  然而,如果说人们在回复到起初的漠然状态之前,免不了要以终点为起点逆向走完爱情
之路的全程,但所走的路程、路线却不一定与去时完全一样。两条路线的共同点在于它们都
不是直线,因为爱情与遗忘的进展都无一定之规。但它们不一定取同样的路,我的回程在接
近终点时分四个阶段,我记得特别清楚,大概是因为在这几个阶段我发现了一些游离于我对
阿尔贝蒂娜的爱情之外的东西,或者,至少可以说,如果这些东西和我的爱情之间有某种关
系,那只是因为在一次难忘的爱情诞生之前,我们心灵里已存在着某种东西,它们与爱情发
生联系,或者滋养爱情,或是抗拒爱情,或者在我们惯于思考的理性看来它们是爱情的反衬
或写照。
  第一个阶段开始于初冬一个晴朗的星期天,那天是诸圣瞻礼节,我出去散步。我一面走
近布洛涅树林,一面忧伤地重温阿尔贝蒂娜回到巴黎后从特罗卡特罗来找我的情景,因为那
天也是一个晴朗的日子,只是这天阿尔贝蒂娜已不在我身边。我的回忆是忧伤的,但也并非
没有乐趣,因为我好似在用凄凉的小调重新奏出逝去的时日的主题曲,没有弗朗索瓦丝的电
话,没有阿尔贝蒂娜前来陪伴,连这也不是什么不利的事,只不过我必须把回忆中的有关内
容从现实中抽掉,结果反而给这一天涂上了某种伤感的色彩,使它比平淡而普通的一天更美
好,因为那不复存在的部分,那被抽掉的部分印压在上面宛如凹形花纹。我轻轻哼着凡德伊
奏鸣曲中的几个乐句,而且想到阿尔贝蒂娜曾多次为我弹奏过这个曲子时也不太悲伤,因为
所有我对她的回忆几乎都已进入第二化学状态,不再给心灵造成令人忧虑的压迫感,而是带
来一丝温馨。有些乐段是她弹奏得最多的,而且每弹奏到这里总要发些我当时认为挺有意思
的感叹,或者暗示某件往事。如今我哼着这些乐段时便会想:“可怜的孩子。”但并无伤感
之情,只是给这些乐段增添了一种价值,可以说是历史价值和收藏价值,就象范·狄克①所
作的查理一世画像,画儿本身已经很美,后来杜·巴里夫人②想让国王吃惊,下令把这幅画
列为国家收藏品,于是它的价值就更高了。那个小小的乐句在完全消失之前分散为一个个不
同的小节,飘飘袅袅,过了一会儿才余音散尽,这时对我来说,消失的并不是阿尔贝蒂娜的
使者,但对于斯万,意义就不一样。小乐句在我心中和在斯万心中所唤起的联想不尽相同。
使我更为动心的是乐句的构思、尝试、反复开始,总之是一个乐句在整个奏鸣曲中的形成和
“发展过程”,一如我对阿尔贝蒂娜的爱情是在我的一生中形成的。现在我已明白我的爱情
的组成部分在怎样一天天消失,先是忌妒心方面,接着是另外某一方面,最后化成模糊的记
忆,回到最初那不牢固的开端,因此,听着小乐句渐渐飘散,就好象看到我的爱情在眼前逐
步瓦解。
  我沿着被灌木丛融开的一条条小径漫步,铺满小径的薄纱般的小草已日渐稀疏,我忆起
有一回乘车兜风,阿尔贝蒂娜坐在我身旁,之后又和我一道回家,我感到她如同氛围笼罩着
我的整个生活,对那次散步的回忆此刻仿佛在我四周飘荡,融在树枝间似有若无的雾霭里,
落日的余晖透过这些颜色变深的树枝,把宛若横悬在半空中的疏疏落落的金色树叶照得灿亮
③,我不满足于用记忆的眼睛看这些小径,它们使我发生兴趣,使我感动,就象那些纯粹的
景物描写章节,艺术家在其中穿插了一个虚构的情节,甚至一整个离奇的故事,为的是使描
写更完美;于是这自然景物便独具一种震撼我的心腑的忧伤之美。当时我以为,这景色之所
以对我有这样的魅力是因为我始终深深地爱着阿尔贝蒂娜,其实恰恰相反,真正的原因是我
正在进一步把她忘掉,是我对阿尔贝蒂娜的回忆已经不再令我痛苦,也就是说,回忆的性质
已经起了变化;然而有时我们虽然弄清了自己的感觉,比如那天我以为看清了自己忧伤的原
因,但要追根寻源找到这种感觉更深远的含意却无能为力:正如医生听着病人向他诉说自己
的不适,并且根据这些症候顺藤摸瓜,找出内在的、病人自己也不清楚的原因,同样,我们
的感觉,我们的想法也只能起征兆的作用。我的忌妒心被美的感受和淡淡的哀愁排斥在一
边,于是肉欲便苏醒了。对女性的爱又一次在我身上抬头,就象当初我停止和希尔贝特会面
后的情况一样;这种爱欲并不和某个我曾经爱过的女人有任何单一的联系,而是象从毁灭后
的物质中释放出来的元素那样飘飘荡荡,在春天的空气中浮游,只等和另一个造物结合。任
何地方都不如墓地萌发的花儿多,哪怕是“毋忘我”也是在墓地最繁茂。我观赏着繁花似锦
的少女们,晴朗的日子在她们的装点下显得更明媚,过去坐在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车里,
或者,也是一个星期天,和阿尔贝蒂娜一起乘车散步时,我从车内大概也这么观赏过姑娘
们。我投在她们之中某一位身上的目光立即与我想象中阿尔贝蒂娜向她们偷偷投去的好奇、
迅速、大胆、反映出捉摸不透的思想的目光结合在一起,那目光如同神秘的、迅捷的蓝灰色
翅膀,与我的目光成双配对,于是那原本意趣天然的小径上便掠过一种陌生的欲念的微波,
而我自己的欲念如果孤立存在是不足以使这些小径如此变样的,因为对我自己的欲念我是很
熟悉的。
  ①范·狄克(1599—1641),弗朗德勒画家。
  ②杜·巴里夫人,路易十五的宠幸和情妇。
  ③而且我时不时地浑身一颤,就象所有那些为某个女人魂绕梦牵的男子,他们看到站在
一条小径拐角处的任何女人都觉得她象自己思念的人,甚至可能就是她。“也许是她!”他
们不断回头张望,但车子继续往前开,并不返回来。——作者注。

  有时一本令人伤感的小说会突然把我带回到过去,确实,某些小说就象重大而短暂的悲
痛,能一扫习惯的障碍,把我们重新和现实生活联系起来,不过时间不长,只有几个小时,
跟一场恶梦一样,因为习惯的力量很大,它产生忘却,带回欢乐,而头脑无力与它抗争,也
无力恢复真实,习惯的力量远远超过一本好书的近乎催眠术的暗示力量,后者和所有的暗示
一样,只有短期效果。
  再说,当初在巴尔贝克我第一次想结识阿尔贝蒂娜时,不正是因为在我看来她能代表所
有那些街道上、公路上常常使我为之驻足的少女们,并能概括所有这些少女的生活吗?过去
她们凝聚在我对阿尔贝蒂娜的爱情里,如今这颗正在陨落的爱情之星重又化为散开的粉末般
的星云不是很自然的事吗?我觉得这些姑娘全都是阿尔贝蒂娜,我心中印着她的形象,于是
处处看到她的倩影。有一次,在一条甬道的转弯处,一位正在上汽车的姑娘是那么象她,身
材和她一样的丰腴,一时间我竟至于自问,我适才看到的是否就是她,人们向我讲述她的死
时是否在骗我。就这样,在甬道拐弯处,或者在巴尔贝克,阿尔贝蒂娜常在我眼前再现,上
车的方式和过去一样,那时她对生活是多么充满信心啊。刚才这位姑娘上车的动作,我并不
是用眼睛在看,就象看散步中经常出现的一种表面现象那样,不,对我来说,它成了一种持
久性的动作,通过适才赋予它的这一层意义,它似乎还延伸到过去,正是这一点打动了我的
心,使我又快意又忧伤。
  然而姑娘已经不见了。离我稍远一些的地方有三个姑娘走在一起,年龄比那一位稍稍大
些,也许是少妇,她们那优雅而有力的步态与我第一次瞥见阿尔贝蒂娜和她的女友们时为之
着迷的那种风度有极大的相同之处,我身不由己跟在那三位姑娘后面,她们叫了一辆车,我
也不顾一切地四下找车,后来找到一辆,但已经太晚了。姑娘们早没影儿了。过了几天,在
回家的路上,我又远远望见我在树林尾随过的三个姑娘,她们正从我们公寓的拱门下走出
来。完全是那种社交界的姑娘,尤其是褐色头发的那两个,只是年龄大了些,过去我从窗口
看见这样的姑娘,或是在街上与她们交臂而过,脑袋里便会打千百个主意,她们使我热爱生
活,可是我没能认识她们。金色头发的那一位看样子更娇弱些,几乎是病恹恹的,我不太喜
欢。然而正是她使我不能只看她们一眼就满足,我的脚仿佛在地上生了根,我的目光凝然前
视,无法让它转移,它象在解一道数学题时那么专注,好象意识到必须透过所看的事物探寻
出更深远的意义。我本来也许会让她们就这么从我视线中消失,象对很多其他姑娘一样,可
是她们打我面前经过时,金发姑娘——也许是因为我过分注意地凝视她们了?——偷偷向我
投来一瞥,接着,在走过去之后,她回过头来又瞟了我一眼,这一眼可把我的心点燃起来
了。不过,见她不再管我只顾和她的女友们又谈起话来,我的热情可能最终会跌落下去,可
是下面这件事却使它百倍高涨。我去问门房那三位姑娘是谁,门房说:“她们想见公爵夫
人。我想她们三人中只有一位认识公爵夫人,其他两位只是陪她到门口。这是那位姑娘的名
字,我不知道是不是写对了。”只见写的是德博什维尔小姐,我很快把它复原为德·埃博什
维尔,也就是说,据我的记忆所及,这是,或者至少差不多是一个出身极好的姑娘的姓,而
且和盖尔芒特家族沾点什么亲,罗贝尔曾经对我说起过她,因为他在一家妓院遇见过她,还
和她有过一段私情。现在我明白她那目光的含意,以及她为什么背着伙伴们回头看我。我曾
经多少次想到她,并根据罗贝尔告诉我的名字想象过她的容貌啊!而我刚刚看见的就是她,
她和她的女友们毫无不同之处,除了那含而不露的目光,这目光把我秘密带进了她生活中某
些显然连她的女友们也不知道的阶段,我因而觉得她比较容易接近——几乎已一半属于我了
——也比一般的贵族女子更温和。在她的思想上,我们之间早就存在着共有的东西,那就是
我们可能在一起度过的时光,当然,如果她可以随便跟我约会的话。这不就是她的目光想对
我表达的吗?然而那丰富的表情只有我一个人清楚。我的心猛烈地跳着,要问我德·埃博什
维尔小姐究竟长得怎样,我也许不能准确描述,我只是又依稀看到一位金发女郎的侧面轮
廓,然而我已经疯狂地爱上她了。突然我发觉,我这样推理就好象德·埃博什维尔准是三人
中那个回过头来并看了我两眼的金发姑娘似的。而门房并没有这样说呀。于是我又回到门
口,再一次盘问门房,他说对这一点他无可奉告,因为那几位姑娘是第一次来,而且他当时
又不在场。不过他这就去问他妻子,她见过她们一次。她此刻正在打扫后楼梯。谁一生中没
有体验过和上述情况多少有点相似,而且是耐人寻味的猜疑不定的心情呢?比如您将您在舞
会上见到的一位姑娘向您的朋友描写了一番,这位好心的朋友据此得出结论说,姑娘大概是
他的女友,并且他向您和她一齐发出邀请。但是在那么多女子中间,而且仅仅根据一番口头
描绘就断定是谁,不会弄错吗?您即将与之相见的姑娘会不会是另一位,而不是您倾慕的那
一位呢?或者相反,即将微笑着向您伸出手来的姑娘会不会正是您希望她是的那一位呢?后
一种可能性是相当常见的,这得归功于某种直觉,有时幸运之风也促成好事,虽然这种可能
性并不总能用德·埃博什维尔小姐这件事的令人信服的推理来解释。于是当您见到她时,您
会在心里说:“正是她。”我记得,我曾经在海边散步的一群姑娘中一下就猜出谁叫阿尔贝
蒂娜·西蒙内。这段回忆引起我内心一阵尖锐的痛苦,但为时并不长,在门房去找他妻子的
当儿,我考虑的主要是——因为我想着德·埃博什维尔小姐,而在这种等待的时刻,你原先
没来由地安在一张面孔上的一个名字,或一种情况,便会处于游离状态,在好几张脸之间飘
荡,如果它附着到一张新的面孔上,那么为您提供过有关情况的原先那张面孔就随即变得和
先前一样陌生、不相干、不可捉摸——门房也许会告诉我,德·埃博什维尔小姐不是那位金
发姑娘,而是两位褐发姑娘中的一位。在这种情况下,那个姑娘,那个金发的、诡秘的
德·埃博什维尔小姐(我相信她的存在,我已经爱上她,并且一心只想得到她)就会消失,
门房的决定命运的回答将把她分离成两个互不相关的成份,而我曾经凭着主观臆断把这两个
成份结合在一起,有如小说家把从现实生活中取来的各种素材溶于一炉,然后塑造出一个假
想的人物,而每一个素材孤立起来看——那时姓名不再能证实目光的意图——便失掉任何意
义。在那种情况下,我的论据将不攻自破,可是事实相反,门房回来说,德·埃博什维尔小
姐正是那位金发姑娘,顿时,我的论据就变得坚不可摧了!
  从此以后,我不再相信什么同音字。如果三个姑娘中有一个叫德·埃博什维尔小姐,回
过头来用那种神态甚至几乎是微笑着看我的又正好是她(我的假设初步得到局部验证),而
她却不是去妓院的那个德·埃博什维尔,那么,这种偶然性也未免太离奇了。
  于是极度忙乱的一天开始了。两天后我将去拜望德·盖尔芒特夫人,在她家里,我将见
到一位容易接近的姑娘,并和她约会(我能想到办法和她在客厅的一角单独交谈),为了在
那天给人一个更好的印象,我必须外出购买所有我认为适合的东西把自己打扮一番,在这以
前,为了做到万无一失,我先去给罗贝尔发了个电报,询问姑娘的确切姓名和长相,希望在
两天内得到回音,门房说过,姑娘两天后会来看望德·盖尔芒特夫人;我要在同一个时间去
拜访公爵夫人(此刻我没有一秒钟想其他事;连阿尔贝蒂娜也不想),不管这期间会发生什
么事,哪怕我病了,必须让人用轿子把我抬下去。我打电报给圣卢,并不是因为我对姑娘的
身份还有什么怀疑,也不是因为我以为我见到的那个姑娘和他跟我谈过的那个姑娘是不同的
两个人。我根本不怀疑她们是同一个人。只是在我不耐烦地等待两天后的那个日子时,能收
到一封有关她的详细情况的电报,这在我是一件美妙的事,就好象我已经对她拥有一种秘而
不宣的权力。在电报局,我一面因满怀希望而情绪兴奋,劲头十足地拟着电文,一面注意
到,我现在对德·埃博什维尔小姐已远非童年时对希尔贝特那样束手无策了。我只费心拟了
电文,这以后邮局工作人员就只需把电文拿去,极其迅速的电讯网就只需负责传送,于是法
国大陆和地中海,以及致力于查清我前不久遇到的姑娘姓名的罗贝尔那整个花天酒地的过
去,这一切都将为我刚刚开始的浪漫史效力,我甚至无需再费脑筋想它,上述那些人会负责
在24小时内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不管结果是好还是坏。可是从前呢,我被弗朗索瓦丝从
香榭丽舍大街带回来,只能独个儿在家酝酿自己无力实现的欲望,不能运用当代文明提供的
种种便利,我恋爱的方式象未开化的野人,甚至只能说是象花儿,因为我没有行动的自由。
电报发出以后,我便在焦躁不安中捱着时光;父亲偏又要我和他一起离开巴黎两天,这样,
去公爵夫人家拜访的事可能给误掉,我心急如焚,一筹莫展,以致母亲不得不出面干预,最
后父亲同意我留在巴黎。可是在那几个钟头里,我怒气无法平息,与此同时我对德·埃博什
维尔小姐的渴念却因为有人在我们之间设置了障碍,因为我一度害怕对德·盖尔芒特夫人的
拜访不能成行而高涨了百倍,而我无时无刻不预先为这次拜访感到满心欢喜,就象想到一件
必将属于我、谁也无法从我手中夺走的财宝。有些哲学家认为,外部世界并不存在,我们生
活的进程是在我们自身完成的。不管怎样,爱情,即便在它微不足道的开端,就是一个有力
的例证,它说明外界现实的作用对我们是微乎其微的。若是要我凭记忆画一幅德·埃博什维
尔的肖像,要我描写她的体貌特征,那是不可能的事,甚至要我在路上认出她也是不可能
的。我只从侧面瞥见过她,她正在走动,她给我的感觉是好看、朴实无华、身材颀长、一头
金发,关于她,我说不出更多的情况了。然而欲望、焦虑、怕被父亲带走而见不到她时精神
上所受的致命打击,凡此种种都作用于心灵,再加上姑娘在我脑海中的一幅形象,这形象,
说到底我并不熟悉,但我知道它赏心悦目就够了,以上这一切便已构成爱情。我高兴得一夜
未能成眠,到了第二天早晨,终于收到圣卢的回电:“德·奥士维尔,‘德’贵族姓氏前之
介词,‘奥士’如裸麦,禾本科植物,‘维尔’同城市①,小巧、褐发、丰满,现在瑞
士。”原来不是她。
  ①德·奥士维尔的原文是DeOrgeville,前部分“orge”与法文“裸麦”(orge)
相同,后部分“ville”与城市(ville)相同。

  过了一会儿,母亲拿着信件走进我的房间,漫不经心地将信件放在我床上,脸上摆出在
想其他事的神情,她随即又走开了,好让我一个人呆着。而我呢,我熟悉亲爱的妈妈的心
计,并且知道任何人都能准确无误地从她脸上猜出她的心思,只要掌握一把钥匙,那就是懂
得她总想让别人高兴,于是我微微一笑,心想:“信件里面一定有什么让我感兴趣的事,妈
妈装出这副若无其事、心不在焉的样子是为了给我一个完全的意想不到,而不象有些人,他
们先就把事情告诉了你,使你兴味大减。她没待在我这里是因为怕我出于自尊心掩盖自己的
高兴,从而不能强烈地感受到那种乐趣。”母亲走到门口正要出去时,迎面碰到正走进我房
间的弗朗索瓦丝,母亲便硬让她退回去,并把她拽到房外,弄得弗朗索瓦丝莫名其妙,大为
不快,因为她认为她的差事包含一项特权,那就是她可以随时走进我的房间,并且,如果她
乐意的话,可以呆在这里。但是,转眼间她脸上惊讶、气愤的表情已被一个阴郁而粘糊糊的
微笑所掩盖,这微笑带着超越一切的怜悯和哲理的嘲讽,是受伤的自尊心分泌出来医冶自己
伤口的粘液。为了不感到自己被瞧不起,她便反过来瞧不起我们。因为她知道,我们是主
子,主子都是任性的人,他们引人注目不是靠聪明才智,他们的乐趣在于依仗别人对他们的
畏惧,硬要聪明人和仆人去做一些荒诞不经的事,以充分显示他们的主子地位,比如在传染
病流行期间命人把水煮沸,规定打扫房间要用湿抹布,人家想进房间的时候偏要他出去。我
母亲匆忙中带走了蜡烛。我发现她把邮件放在紧靠我的地方,为的是引起我注意。不过我感
觉出那都是报纸。也许报上有某个我喜爱的作家写的文章,由于他现在很少写作,这文章对
我来说就是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我走向窗口,拉开厚厚的窗帘。在灰白的雾蒙蒙的日光之上
是粉红色的天空,红得象厨房里在这种时刻点燃的炉灶,它使我充满希望,又使我心中漾起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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