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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第8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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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节,使用的行话俚语那么粗野,叫嚷的嗓门那么大,我从她身边经过时(从她那些词语
里,我听见一句难听的“混他的日子”),便放弃了刚才她的伙伴的斗篷令我作出的假设,
而更倾向于得出结论说,所有这些女孩都属于经常光顾赛车场的那帮小民,大概是自行车运
动员们最年轻的情妇。总而言之,我的假设中,没有一个认为她们可能是贞洁的。看上一眼
——从她们彼此相视而笑的样子,从双颊无光泽那个姑娘那紧盯不放的目光里——我就明白
了,她们不是贞洁的女子。加之,外祖母一直过于谨小慎微地悉心照顾我,以至我不会不相
信,不可为之事是不可分的整体,对老年人缺乏尊重的少女,碰到从八十岁老翁头顶上跳过
去以外的更有诱惑力的快乐时,决不会骤然间为顾忌之心所阻拦。
现在,她们一个个都有了自己的个性。她们的目光因自我满足和伙伴义气而变得炯炯有
神,眼中不时燃起兴致勃勃或狂妄而满不在乎的火光,视对象为自己的女友或路上行人而
定。她们相互之间了解相当深入,能够一直一起散步,形成分开的身躯缓缓向前,在这些身
躯之间注入了一种联系。这种联系虽然肉眼看不见,却很和谐,好似同一个火热的身影,同
一个氛围,使她们的身躯合成了一个整体。这整体的各个部分是同质的,而对这一行列在其
中缓缓行进的四周人群,又无动于衷。
我从那个颧骨很高、推自行车的棕色皮肤姑娘身边经过。有一瞬间,我的目光与她那斜
睨的笑盈盈的目光相遇。这目光来自将这个小部落的生活封闭其中的非人世界的深处,那世
界是无法接近的未知数,我是什么人这个想法,肯定达不到那个世界,在那里也找不到位
置。这个头戴运动帽、帽子在脑门上压得很低的姑娘,全神贯注倾听同伴们说话。她双眸中
闪现出来的黑色光芒与我相遇的那一刻,她是否看见我?如果她看见了我,我对她又意味着
什么?她辨别出我属于哪个世界了吗?这些问题我难以回答,好比借助于望远镜,在相邻的
一个星球上,某些奇怪的生物出现在我们面前时,我们很难就此得出结论说,有人类居住在
那里,他们看得见我们,看见了我们又会在他们心中唤起什么想法。
如果我们认为,这某某姑娘的双眸只不过是发亮的云母圆片,我们就不会贪婪地要了解
她的生活并且将她的生命与我们结为一体了。但是我们感觉到,在这个反光圆体中闪闪发光
的东西,并非只源于其物质结构。我们感觉到,这是这个生命对于它了解的人和地点——赛
马场的草地,小径上的沙土——所形成的看法的黑色投影。这黑色投影是什么,我们还不了
解。这个小贝里,比波斯天堂中的贝里①对我更有诱惑力。她蹬着车穿过田野和树林,可能
会把我带到那些地方去。我们感觉到,她那目光也是她就要回去的家、她正在形成的计划或
者人们已经为她作出的安排的投影。我们尤其感觉到这就是她本人,怀着她的欲望,她的好
感,她的厌恶,她那朦朦胧胧、断断续续的意愿。我知道,如果我不能占有她目光中的东
西,我就更不能占有这个骑自行车的少女。因此,使我产生欲望的,是她整个的生命。痛苦
的欲望,因为我感到这是无法实现的,也是令人心醉的欲望;直到此刻的我的生命已骤然停
止,已不再是我的整个生命,而是成了我面前这块空间的一小部分,我迫不及待地要将这空
间占据,这空间乃由这些少女的生命组成。是这种欲望赋予我这种自我延伸,自我扩展,这
就是幸福。无疑,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共同的习惯,共同的思想,这使我更难与她们交友,讨
得她们欢心。但是,说不定正是由于这种差异,由于意识到我所经历的、拥有的任何因素
(成分)都不会进入这些少女的天性构成的行为,我心中才刚刚用对某种生活的渴求代替了
心满意足——如干渴的大地那样干渴——迄今为止,我的心灵从未得到过一滴这样的甘露,
它会更加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吮吸。
①在波斯神话中,贝里是天堂的使者,手执象征永生的荷花。普鲁斯特此处可能想
到了根据保罗·杜卡斯的诗作而创作的芭蕾舞《贝里》,1912年由俄国芭蕾舞团在巴黎演
出,娜塔莉亚·特鲁哈诺娃编导。舞剧中有贝里引诱伊斯康德王子,王子夺走她的荷花,她
返回天国的情节。
那个目光明亮的推自行车姑娘,似乎发现了我那样凝神望着她,便向那个个子最高的姑
娘说了一句什么话。说的什么,我没有听见,只见那个高个子姑娘笑了起来。说老实话,这
个棕色皮肤的姑娘,正因为她的皮肤是棕色,并不最讨我喜欢。从在当松维尔那陡峭的小山
坡上见过希尔贝特那一日起,一个头发棕红、肤色金黄的少女,一直是我心中不可企及的理
想。可是,就说希尔贝特本人吧,我之爱她,难道主要不是因为她戴着贝戈特女友的光环,
和贝戈特一起去参观大教堂吗?同样,看见这个棕色皮肤的姑娘望着我(这使我刚开始时抱
着希望,以为也许与她接触更容易些),我并不感到高兴,因为她会把我介绍给那个从老头
头上跳过去的那个无情的姑娘,介绍给说“可怜的老帮子,真叫我心里难受”的那个残忍的
姑娘,然后逐次将我介绍给每一个姑娘,因为她享有这种威望,是她们形影不离的朋友。我
作了一个假设:有一天我会成为这几个少女中哪一个的男朋友。这些眼睛里那陌生的目光给
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她们自己并不知道,有时对我会产生阳光照在一堵墙上那样的效果。通
过奇迹般的炼金术,这些眼睛也许会叫“我是存在的”这个想法以及对我个人的某些友情穿
透它们那难以形容的立体。有一天,我本人也可能跻身于她们之中,在她们沿海边行走发挥
的理论中占一席之地。我觉得这个假设本身就包含着一个无法解决的矛盾,就象站在阿堤刻
时代的剧场前或面对着描绘宗教仪式行列的画幅,我也曾以为我这个观众也能受到诸神的喜
爱,在列队行进的诸神中占据一席之地一般。
那么,与这些少女结识的幸福,真是无法实现的吗?自然,在我放弃的这类事当中,这
大概已经不是第一桩了。只要回忆一下,即使在巴尔贝克,就有多少陌生女郎,飞驰远去的
马车便叫我永远放弃了她们,便已足够了。这一小群女孩,在我心中是那样高尚,仿佛由希
腊神话中的处女组成,甚至她们给我带来的快乐,也来自她们有些路上行人飞快离去的味
道。我们不认识的人,迫使我们从惯常生活中启碇的人,具有一种转瞬即逝性。这种转瞬即
逝性使我们处于一种追逐状态中,再没有任何东西阻拦我们的想象。而在惯常生活中,我们
与之经常来往的女子,最后都将她们的缺陷暴露出来。将我们的快乐剥去想象这层皮,等于
将快乐压缩至其本身,就空无一物了。诸位已经看到,我并不蔑视拉线的中间人。但是这些
少女如果到牵线人那里去自荐,她们便失去了赋予她们丰富多采和捉摸不定的因素,就不会
如此叫我着迷了。对于是否能够企及追求的对象没有把握,能唤起人的想象。必须叫想象创
造一个目的,这个目的遮掩住另一个目的;必须叫想象用进入一个人的生活之中这种想法代
替感官的快乐,以阻止我们去分辨这种快乐,阻止我们去品尝其真正的味道,阻止我们将其
限制在本身范围之内。钓鱼的那些下午时光,在我们与鱼之间,非有翻腾的流水将我们隔开
不可。光滑的肉,不明确的形状,在天蓝色透明而又活动的流体中,在我们身边滑来滑去,
而我们不大知道该拿这玩艺儿干什么。如果我们第一次是看见那鱼做成了菜端上桌子,就会
显得不值得千方百计、拐弯抹角去捉它了。
在这里,社会地位所占比例发生变化,这是海水浴生活的特点。这些少女也占了这个便
宜。在我们习惯的阶层中能使我们延伸、放大的一切优势,在这里,都变成了看不见的东
西,事实上,也就被取消了。反过来,那些别人认为他们大概并不具有这些优势的人,倒被
一个人工的范畴变得高大起来,大步向前了。这个人造的范畴比素未谋面的女郎叫人更自
在。那一天,这些少女在我眼中显得那么了不起,而根本无法让她们了解我会有什么了不起
的地方。
对这一小帮少女来说,她们漫步海滨只不过是路上女客无数飞逝的一个片断,这种飞逝
总是使我心绪纷乱。在这里,这种飞逝又回到那么缓慢的动作上去,几乎接近于停滞不动。
更确切地说,在某一个这样慢速的阶段中,人的面庞不再被旋风卷走,而是平静而又清晰,
我觉得就更美。但是,正象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的马车将我飞快拉走时我的体验一样,这
并不妨碍我想,如果我停下一会就近观看,某些细部,有麻点的皮肤啊,鼻翼上有个毛病
啊,眼神很平庸啊,微笑时作鬼脸啊,身段不美啊,都会在女郎的面孔和身段上代替我原来
肯定是凭空想象的细部。只要身段有美丽的曲线,远远望见面色很红润,我就能好心地再加
上一直记在心底的或事先想好的动人的肩膀,甜美的顾盼。对一个一眼而过的人这样飞快的
猜测可能使我们犯下错误,恰似有时看书太快,刚看见一个音节,还未来得及看清其余的音
节,便从我们脑海中已有的字里,安上一个字,其实书上写的根本不是那个字一样。
现在不可能属于这种情形。我已经仔细端详过她们的面庞。每个人的面孔,我不是从各
个侧面看的,也极少从正面看,但至少根据两、三个不同的特点使我足以对第一眼望去时对
线条和肤色所做的各种假设或者进行修正,或者进行了核实和“证明”,足以看到,透过一
系列的表情,她们的面孔上还存在着某种永久不变的物质的东西。
因此我可以满有把握地想:无论在巴黎还是在巴尔贝克,在最美好的设想中,甚至在我
能够停下脚步与之攀谈的令我目光停驻的行路女子中,都从来没有过象今年这几个女子这
样,我根本就不认识她们,但是她们的出现和消失给我留下这样的惆怅,使我想到与她们交
友会是多么令人陶醉。无论是在女演员中,村姑中,或在教会学校寄宿的小姐中,我从未见
过如此的美貌,如此充满未知未闻,如此无法估计的宝贵,又这样令人难以置信地不可企
及。就生活中未品尝过而又可能的幸福而言,她们是那样甜美的样品,且状态极其完好,以
至几乎完全出于理智的原因我才灰心丧气,怕的是体验不了美女能够给予我们的最神秘的东
西。我要在绝无仅有的条件下,保证不会上当受骗才会体验。她们是人们一直向往的美女,
是人们永远不占有也可以自慰,而不会去向自己没有欲望追求的女人要求快乐的美人——正
象斯万从前爱上奥黛特以前一直拒绝做的那样——结果是一直到人死了也从不知道那另一种
快活是什么滋味。也许从未体验过的快乐事实上并不存在,也许到了跟前,这种快乐的神秘
性就烟消云散了,也许这只是欲望的一种投影,一种海市蜃楼。如果是这种情形,那我只能
责怪自然规律的无情。如果这种自然规律适用于这些少女,也应该适用于所有的少女,而不
适用于不完善的对象。她们是我在所有对象中挑选出来的,我怀着植物学家那种心满意足的
心情,很清楚地意识到不可能找到比这些少女更罕见的如此齐全的品种。此刻,她们就在我
面前中断了她们那轻巧的篱笆般的流动线。这篱笆就象一丛宾夕法尼亚玫瑰①,是悬崖上一
处花园的装饰品。一艘轮船驶过的整个大洋航线均映在其中,这轮船在蓝色平面上滑行得那
样慢,相当于从一个茎到另一条茎。一只懒惰的蝴蝶在花冠深处滞留,船体早已超过这只蝴
蝶。可是蝴蝶确有把握能比轮船先到达目的地,那船只正向花朵驶去。蝴蝶可能还要等到轮
船的船首与玫瑰花的第一个花瓣之间出现一片蓝色才起飞呢!
①“宾夕法尼亚玫瑰”这个名称在某些植物学家的著作中可以见到,用以指美国东
部的某一玫瑰品种。这个名称在普鲁斯特那个时代并不流行,只不过表现了普氏学识的渊博
而已。
我回房间去了,因为我要与罗贝尔一起去里夫贝尔共进晚餐。外祖母要求我最近几天晚
上动身以前在床上躺一小时,小睡片刻,这是巴尔贝克的医生提出的要求。不久,他便把这
样的小睡扩展到每一天晚上。
再说,要回房间甚至不需要离开大堤,也不需要从大厅,也就是说从后面进入旅馆。在
贡布雷,每星期六午饭提前一小时。现在这里正是盛夏,白天那么长,以至在巴尔贝克大旅
社里,根据与此类似的提前规则,人们为晚餐摆放餐具时,太阳还高高挂在天上呢,似乎是
吃下午点心的时刻。带滑轮的大玻璃依然开着,与海堤在同一平面上。我只要跨过单薄的木
制窗框就到了餐厅里,然后我立刻离开餐厅去乘电梯。
从办公室门前经过时,我向经理送过一个微笑,而且一点也不讨厌地从他脸上收来一
笑。自从我到巴尔贝克以来,我那宽容的关切已经渐渐地象备自然课一样将微笑灌输到他的
脸上,改造了他的面孔。他的面庞对我熟悉起来,显示出某种很一般的意义,但可以象辨认
一个人的笔迹一样看懂,与第一天他的面孔向我显示的那些莫名其妙、无法忍受的方块字已
经毫无相象之处。那一天我在面前看见的那个人物,如今已被忘却。或者说,如果我还能回
忆起来的话,他与那个无足轻重而文质彬彬的人物那令人厌恶而又略微加以漫画化的形象相
比,已经判若二人,无法认同了。
我初来巴尔贝克那天晚上的那种腼腆和忧郁已经消失,我按铃叫电梯。在电梯里,我象
在沿着脊椎运动的胸腔中一样,在开电梯的人身旁向高处升去。现在,他再不是默默无语
了,而是向我叨叨:“人比一个月以前少了,开始走了,天凉了。”他这么说,并非因为确
实如此,而是因为他在这海滨气候更炎热的一个地方又找了个事情做,他希望我们都赶快
走,旅馆好关门,这样他“回到”新岗位之前,可以有几天归他自己支配。“回到”和
“新”这两个词并不矛盾,因为对于一个开电梯的人来说,“回到”乃是“进入”这个动词
的惯用形式①。唯一使我感到惊异的是,他竟屈尊使用“岗位”一词,因为他属于希望在语
言中抹掉雇佣制度痕迹的现代无产者。此外,过了一小会,他告诉我,在即将“回到”的
“岗位”上,他会有一套更漂亮的“工作服”和更好的“待遇”。
“制服”和“薪俸”两个词,他已觉得陈旧和不适合了。由于莫名其妙的矛盾,在“老
板”口中,词汇不顾一切,仍然比不平等这个概念活得更长久,所以,开电梯的人对我说的
话,我总是听不懂。唯一我关心的事,是要知道外祖母是否在旅馆。开电梯的人抢在我的问
题之前对我说:“那位太太刚才从你住的地方出去了。”
①在法文中,受教育不多的人常常将“entrer”(进入)与“rentrer”(回到)二
动词混为一谈。
我又上当了,以为是我的外祖母出去了。
“不是,我想那位太太是你们家的雇员。”
从前的市民语言,确实应该废除。但是由于在从前的市民语言中,一个厨娘是不叫“雇
员”的,所以我考虑了一会:
“他搞错了,我们既不拥有工厂,也没有雇员。”
忽然我想起来了,“雇贝”这个词也和咖啡馆的侍者留小胡子一样,给了仆人一种自尊
心的满足,刚刚出去时太太的贴身女仆作女红)。
对于开电梯的人来说,光是满足自尊心还不够,因为他在怜悯自己的阶级时说“工人家
里”或“小人物家里”,象拉辛说“穷人”①一样,用的是单数。
①见拉辛《阿塔莉》第二幕第九场第837到838行。
我第一天刚到时的那种热情和腼腆早已远去,平时我已不再和开电梯的人说话,现在是
他在上下穿过旅馆这个短短过程中,得不到我的回答了。旅馆像一个玩具一样,中间镂定,
一层一层地在我们四周展开那分枝一般的走廊。走廊深处,灯光昏暗,越来越弱。通道的门
或内部楼梯的台阶都变得细小,灯光使这一切都成了金色的琥珀,像黄昏时刻一样绵软而又
神秘。在黄昏中,伦勃朗只需瞬间便勾画出窗棂或井上的轱辘。每一层楼上,一缕金光映在
地毯上,展露出落日的余晖和起居室的窗户。
我自忖,刚才我看见的少女是否住在巴尔贝克,她们会是何许人氏。欲念这样朝着自己
选择的一个小部落人群而去的时候,一切可能与这个小小的部落有关系的人都成了动情的原
由,然后又成了梦幻的原由。我曾经听见一位太太在海堤上说:“她是小西莫内的一个女
友。”那种肯定好事的神情就好像谁在解释说:“他是小拉罗什富科形影不离的伙伴”一
样。立刻,从听到这件事的那个人脸上,你可以感到有一种强烈的欲望,巴不得再仔细瞧瞧
作为“小西莫内的女友”的那个受到如此厚爱的人。肯定这是一种特权,大概不会赋予随便
什么人。贵族阶级是相对的,有些价值不高的小小缝隙,在那里,一个家具商的儿子可以当
上风雅王子,并且像一个年轻的威尔士亲王一样统治一个宫廷。自那以后,我经常极力回忆
在海滩上西莫内这个名字是怎样对我产生回响的,那时我还辨别不出它的形式,对这个名字
也没有把握,至于它意味着什么,指的是这一个人抑或是另一个人,也不肯定。这个名字对
于我们下面的故事充满了激动人心的既模糊又新鲜的感觉,每一个字母、每一秒钟,都由于
我们不断的重视更深地刻在我们的心上,这个名字变成了(从我对小西莫内的态度来说,只
是几年以后才如此)回到我们脑海中(或睡醒时,或昏厥之后)的第一词汇,甚至先于“现
在是几点钟”,“我们在什么地方”这些概念,甚至先于“我”这个字,似乎它所指的人就
是我们自己,更胜于我们自己,似乎失去知觉一刻以后,先于一切休止的休止,便是没有想
到这个词汇的那个过程。
不知为什么,从第一天起,我心里便想,西莫内这个名字大概是这些少女之中哪一个的
名字。我不断地琢磨,怎样能够结识西莫内一家。当然是通过她认为地位比她高的人。如果
这些人只是市井小民中的小烟花女,要叫她不要产生瞧不起我的看法,大概也不难。不可能
有十全十美的故友,只要没有战胜这种蔑视,对于蔑视你的人,就不能完全将你纳入他心
中。每次彼此那样不同的女子形象进入我们心中的时候,除非遗忘,或其它形象通过竞争将
前一个形象排挤出去,只有当我们将这些外来人变成与我们自己相似的某种东西之后,我们
的心灵才会得到安宁。在这方面,我们的心灵与我们的肉体具有同样的反应和活动。我们的
肉体不能容忍异体的侵入,除非立刻将入侵者消化或同化。
小西莫内大概是所有姑娘中最俏丽的那个——我似乎觉得,她本可以成为我的情妇的,
因为只有她一个人两、三次扭头顾盼,似乎意识到了我那死死盯住的目光。我问开电梯的,
在巴尔贝克是否认识什么人,姓西莫内。此人不喜欢说他对什么事不知不晓,便回答说,他
似乎听人提起过这个姓。到了最后一层,我请他叫人将外地人的最新名单给我送来。
我从电梯里走出来,但没有朝自己的房间走去,而是在走廊里一直向前走去。此刻,虽
然管这一层楼的仆役害怕穿堂风,也已将走廊尽头的窗户打开。这扇窗子不向着海,而是朝
着小山和山谷,但人们从来也不曾看清楚外面的景色,因为窗上的玻璃不透明,且常常关着。
我在窗前稍事停留,也就是对这个“景”朝拜一下的时间。这一次,倒叫人可以望见比
小山更远的地方。旅馆背依这座小山,山上,只在远处有一房舍,但是远景以及落日的余晖
在保留了其大小的同时,又用精致的雕刻和丝绒般的首饰匣装饰了它,犹如装饰微型建筑模
型一般。好象圣物,只在难得的日子才拿出来供信女善男们瞻仰的金银或珐琅制小寺庙或小
教堂。可是这朝拜的时刻已经为时过长,仆役一手拿着一大串钥匙,另一只手触到他那教士
无边圆帽上向我敬礼,因为晚上空气清新而凉爽,倒没有将帽子摘掉。他已经走来又把两扇
窗板关上了,就象将圣人遗骸盒的两扇门板关上一样,这样也就为我的顶礼膜拜遮住了小型
的圣殿和金色的圣物。
我走进自己的卧室。随着季节向前推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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