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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毛情史-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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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坏就坏在我不是那种能够只报喜不报忧的,我憋不住地要把我生活中发生的、我睡觉时梦见的、我思想里想象的,所有的一切关于我自己的事情统统向你们坦白,似乎不如此便不足以告慰你们的念儿之心了。说到好的,你们自是欢喜得不必言说,说到不好的,便是会让你们在远方心痛,对自己为人父母的无能为力而自责,其实是我跑得太远,才让你们鞭长莫及,哪里有你们的责任呢?
    一想到父母,Echo便低下头,装作是在抚弄前额,飞快地抹去已挂在眼外的泪珠。旁边有人,泪会招来诧异的、好奇的,可怜的或冷漠的眼光,这都是在孤寂的人的身上雪上加霜的。再说,人在异乡,乡愁是每日的必修课,泪,岂是流得完的么?
    低头的时候,Echo看到了自己的脚,看到了那双倒霉的鞋。
    那就是一双普通的皮鞋,低低的帮,薄薄的底,新买的时候,里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时间久了,被磨得平了板了,冷冷的,硬硬的。就在最冷的那几天,右脚的鞋底整整地几乎快要脱去半边,走起路来一张一合的,像一张大嘴惨不忍睹地在不停地叫喊着:“我饿!我饿!”嘴,只一张便足以让人深感不幸的了,谁知鞋底又赫赫然地显出个大洞来,什么时候磨破的只有脚下的土知道。这样的天气,零下19度,本应是该穿靴子的,但Echo的尺码太小,在西柏林根本买不到合适的靴子,而定做的价格是昂贵到问也不想去问的。
    哎,这样的鞋!
    还有20天就是圣诞节了。昨天晚上,Echo又看到了米夏埃在门上留的条子,又是催她去东柏林的东德政府外交部拿过境签证。说“如果再不去办,就不肯一同开车去了”。其实并不是要同米夏埃到同一个地方过圣诞节,Echo的目的地是西德南部的一个德国家庭,米夏埃只是和她一起由西柏林穿过东德境内,在西德汉诺瓦便分手。这样,两人就可以合出汽油钱。飞机票是肯定花不起的,就是开车去,能省的便尽量省吧。也不是穷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但每次想花钱的时候,Echo的脑海里便会清晰地浮现出爹爹伏案工作的身影,仿佛看到白发正一根根地不停往外冒出来,于是,摸到钱的手便怎么也掏不出来了。到了后来,穿衣吃肉成了不敢问津的奢侈,读初级德文班时,三个月,每天上课加自习的时间约在十六七个小时以上,而一日三餐,不过是饼干加自来水,或是黑面包泡汤。
    去东柏林,去东柏林,这并不是只有米夏埃在着急的事。可是课业太紧张,就像天天被人用鞭子在背后追着抽打似的,课缺一堂都不成,何况是缺一天?连睡觉的时间都用上了,又哪有时间去东柏林办签证?
    无论怎么说,课是一定不能缺的,Echo对自己说:“下班车一定上!”
    车来了。Echo抱紧书准备朝车门跑,这才发现脚已经僵硬得无法动弹,该死的鞋!为了在雪地上行走时减轻一点痛苦,Echo为这双鞋匹备了两个塑料袋和两条橡皮筋。穿了两双毛袜的脚包上一个塑料袋后才塞进鞋里,然后用另一个塑料袋把整只鞋包起来,绑上橡皮筋是为了加固和防滑。每次到学校转弯处快碰上同学的地方,Echo便赶贤把塑料袋解下来,鞋仍用同色的咖啡色橡皮筋扎着,这样,走路的时候,鞋底便不会一开一合,而且别人也看不出来。这便是Echo每天上学时必做的事。今天由于睡过了点,Echo抓起书本就往外跑,一开一合的鞋底敲得地板“叭哒、叭哒”地响,Echo管不了这许多,仍然朝着车站狂奔。等车的时候,Echo平静下来,想自己昨晚数橡皮筋时的大哭,想自己这样苦苦地折磨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等她终于从痴想中回到现实中来决定乘车去上课的时候,鞋还是折磨着她。
    在雪地上站了这么久,雪水慢慢地从鞋底的那个洞渗了进去,两双毛袜子都被浸湿了,Echo深陷于自己的思想之中,没有觉察到自己的脚正受着煎熬,等到她想要走动的时候,才知道脚已冻得又僵又肿,麻麻地胀着痛,不是钻心的,是牵心的。
    Echo的泪直冲出来,冰凉的脸颊被温热的泪水一洗便热哄哄地发烫:不上了!不上了!就算你用十条鞭子来抽打我,我也不去了!缺一堂课都不行么?第一堂课己经赶不上了,又怎么样呢?要命了吗?死了倒好了,又哪至于在这儿活受罪?这样的破鞋还能穿吗?穿吧,穿到教室里让他们用嘲笑的眼光看着你,看得你直想把头往墙上撞,就像司琪的那种死法,可惜最终你什么都没做,不敢!怯懦!人的愿望不就是活着?活着就行,还管它怯不怯懦!趁现在还活着,逃课好了,逃课好了!逃课没什么大不了的,冻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死好了!死好了!
    Echo终于下定了决心要逃学,摸摸口袋,里面有护照,还有20块美金,那是月底的生活费。
    去东柏林!圣诞节是不能不过的。
    约根的时间只肯付给书本,“中国同学会”一直很少来往,哪有过节的时候巴巴地跟着人家的道理?“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逼人的是没有亲人、没有恋人、没有友人的凄苦孤单。
    那种侵入肌血的冷清,在圣诞节绝对不可以。不要,不要一个人留在宿舍里。
    Echo走到树丛边,把书埋在雪堆里,向地下火车站走去。火车通向东柏林围墙边,从那儿的关卡可以申请进去。
    关卡原来实际是个车站,二战后,英美法苏瓜分了柏林,修起一道围墙来便成两个国家了。
    申请的人很多,Echo排了很久的队才得到一个位置坐,腰直得很累,膝盖也僵得好像弯曲起来都很困难似的,Echo慢慢地坐下来,全身的重量都赖在椅子上,头也使劲后仰着,搭在并不太高的椅背上。每一块肌肉都在这突然的放松中酸胀起来,很舒服,让人想睡。Echo闭上了眼睛。
    护照和表格都递了进去,就等着被叫进去问话,这一等又不知等了多长时间。Echo实在无法小寐,脚底不停地把湿漉漉的感觉向上传送,尽管屋里有暖气,Echo也禁不住地打冷战。坐下来,腰是得到休息了,可是坐久了,坐骨又痛得无法忍受,Echo只好又站起来,在周围绕圈子,不敢走远,怕喊名字时听不见。右脚的鞋一开一合的,幸亏人多嘈杂,鞋底敲打在地板上的声音只有Echo自己看得见,旁人听不见。这时,坐骨的痛压倒了神经,为了减轻疼痛,左腿便一拐一拐的,真是祸不单行,Echo的眉头蹙得很紧,表情愁苦得不行。
    长椅的对面,是一间间的办公室,其中有一间是大玻璃窗朝着走廊这一边的。Echo感觉到有人在专注地盯着她,就从这面大玻璃窗里穿出来,直直地射在她的脸上,火辣辣地,如针芒在刺一般。Echo的脸控制不住地泛起了红晕,身上也像被火烘烤着一样,痒痒地发着热,似要流下狼狈的汗来。那人一直看着她,眼神盯在了她的身上,不管她怎么样地绕着身子,始终摆脱不掉。
    Echo不敢向对方回望过去,心中不停地想着自己右脚的鞋和一拐一拐的左腿。
    播音机终于叫出了Echo的名字,但她那本中国台湾的护照却不被通过。
    Echo怅然地走出密封的小房间,不知道不能去东柏林又还能去哪里,因为哪里也不想去,于是便在车站里一拐一拐地晃来晃去,漠然地看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她看着别人,别人也看着她,仍是那双大玻璃窗里的眼睛。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Echo想起了卞之琳的这首《断章》,叹道,如果真能装饰了别人的梦,也算是有那么一点意义了吧?为着别人的意义。
    Echo面无表情地继续到处绕圈,最后绕到投币拍快照片的小亭子边时停住了。那个人,那双眼睛,就在身后。
    Echo一甩长发回过身去,便面对了一个青年军官,穿着东德的制服,肩上的星,Echo觉得他的军职比里面审人的那位要高。他的英俊是像电影《雷恩的女儿》里的青年军官那样迫人的,像有光芒刺着你的眼睛,让你无法圆睁了去直视他。
    “哦!你来了,终于。”Echo梦吃似的说。声音很轻柔,不带一丝一毫的陌生的惊讶,只有深沉的叹息,为着久违的沧桑。不是一见钟情的电光火石的担击,是熟悉,刻在彼此生命里的熟悉,仿佛两人在前生相约要在今生的某时某刻相见一般,恍惚中,Echo悟出今天的逃课,今天一场场的倒霉透顶的劫难,今天的无意识的劫难,原来,全是为了赴这场约会,这场前世的约会。
    军官给Echo发了一张白色对折的临时通行证,掏零钱让她拍了三张快照,公事用了两张,另外一张他放入了贴心内袋里,手指在外面按了按。
    他陪着她排那老长老长的队,跟着她一起过了关卡,站在东柏林凄凉的街上,下午时分,风已不太萧瑟,残雪仍在。
    四目相望,无语。
    “好,我走了。”Echo说。却不知怎样转身。军官的眼睛很深,Echo掉了进去,于是便有了落水的无力和悲伤,无力是挣脱不了的无力,悲伤是不愿挣脱却又只能挣脱的悲伤。
    “你真美!”军官慢慢地说,说的是英文,眼神里满满的是教人痛的温柔。说成了他和她之间的秘密,终生的暗号。
    “5点钟,我就回来。可以再见的。”Echo向军官伸出手去,不像告别,像在承诺,像在祈祷。
    “不,你进入东柏林是由这里进,出来时是由城的另外一边关口出去。问问路人,他们会告诉你的。外交部不远,可以走去。我们是在这一边上班的人,你5点回来时,不在我这儿了。”
    “那,那么我也走了。”
    伤感的气氛弥漫上来,他们互看着,握在一起的手自然地脱落开。
    走了一段,Echo回头看见仍在原地的军官,左手按在有贴衣内袋的胸口上,向回头的她挥手。
    一刹便成永恒。
    走吧,走吧,总归是得走的。
    风一点也不凌冽,冻结不了Echo的泪水。
    拿到了过境签证,东柏林是可以进了,可是西柏林却又回不去了。关卡里的人一直审问Echo,问她的台湾护照,问她的白色通行证。
    Echo沿着围墙,弯弯曲曲地走过了一道又一道关,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到了哪一个关口,门口站着一个人,吸着烟,目光炯炯如星。
    那制服,那肩章,那英俊迫人Echo想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感觉中只有顿入梦境的虚脱,和那落水的无力和悲伤。
    不是死别了的吗?不是一生一世永不能再见的吗?
    军官扔掉手中的烟,向前跨了一步,停住,很近很近地看着Echo。
    “来!我带你,这边上车,坐到第五站,进入地下,再出来,你就回西柏林了。”
    Echo一句话不说,感受着军官的手扶在自己的手臂上所传递过来的温暖,柔情似水的温暖。一直在寒冬中冻了整个半天的身体,这才放心地在这片温暖中颤抖起来,不住地抖,像刚受了惊逃入大人怀里的孩子。
    两人在站台上站定。天很深,深得像一口不见底的井;很黑,像把世界上所有的黑都一古脑地煮在了一起。
    Echo默默地,不看车站的挂钟,不看一辆又一辆呼啸而过的车厢,眼中只有眼前这对眸子,深得如井,浓得如夜的眸子,闪烁着夜空中恒星的光彩。
    不知又过了几个世纪,也许是过了几秒钟,上帝说,怎么都对,时间就是这样算的,一秒钟就是一万年,一万年也不过一秒钟。
    车走远了,谁都不动,只剩下目光在交缠着,交缠,像一对千纸鹤缠绵的双颈,像吻,密密细细的吻。
    起风了,没下雪,风很大,两个身影在风中颤抖、凝固。风从Echo的身后倒着吹过来,她的长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一下子提起来,翻着朝前额扔去,乱乱地覆着,掩住了眼睛。一只冷冰冰的手伸过来,轻轻地拂开长发,头发柔顺,手感极好,手粗糙冰凉,触着,会让人起一阵幸福羞涩的寒栗子,很性感。头发像海浪一样被分开,目光像乘风破浪的船上凸现出来,又交缠在一起,灼热的交缠,拼命地捕捉着对方,像在一泓清泉里捕捉那稍纵即逝的小鱼。
    又一辆车。
    “最后一班,你上!”军官推了Echo一把。
    Echo想说话,却哽咽了,说不出来。哀哀地看着军官。又被椎了一下,Echo哭叫出来:“你跟我走——”“不可能,我有父母,快上!”
    “我留一天留一天!请你请你,我要留一天。”
    Echo紧紧拽着军官的袖子,军装是呢绒的、草绿色的,绿色代表着希望。
    军官把Echo拉进怀里,拥着,在她的耳旁低语:“不是在梦中”是的,不是在梦中,一切都要归结在现实的严寒中。
    火车走了,载着Echo,夹着一去不复返的车声。站台上一个人也没有,所有的痕迹都被风带走了,吹进梦的缝隙里,成为一种绝版的装饰。
    “生命有如渡过一重大海,我们相遇在这同一的狭船里。死时,我们同登彼岸,又向不同的世界各奔前程。”
    ——泰戈尔
 7 台北烟愁
    29岁的Echo坐在波音747客机上,飞机在平级地降落,向台北机场降落。
    机身在着陆的那一刹那轻微地震荡、摇晃,Echo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默默地说:到家了!
    舱门打开了,乘客们都伸手取下自己的行李,准备下机。只有Echo一个人还坐在位于上不动,透过飞机上的小窗向外张望,怯生生的,像一个站在玩具店外面的小女孩,隔着玻璃看那些陈列在橱窗里的布娃娃,鼻尖贴在玻璃上压出一个小平面来。
    台北,养了她十五六年的故乡,它的崇高它的卑琐,它的清纯它的浮躁,它的忧郁它的祥和在联系。”(《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3卷第63页)他的辩证,它的一切一切全都天然地融入了她的身体里,同她的血液一起奔流着,她的命脉的最根本的博动和它的是一致的。在异国他邦,好几次梦回台北,梦见自己热泪纵横地奔进姆妈的怀中,却只见汪洋大海般的一大片泪水,浸泡着她自己,也浸泡着台北的一切,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也看不清台北的神态。阔别六年,会不会己太陌生,陌生到互不相属?
    当然不会,红尘台北也是一片有情天地。
    飞机抵达台北已是深夜,躺在自己的床上,Echo睡得很踏实,第二天醒来已是快近午餐的时候。
    Echo睁开眼,却不起身穿衣,细细地把房间的每个角落都打量个遍。一切还是老样子,Echo时常想到的,全都在离坚白公孙龙学派的名辩命题。与“合同异”相对。认,连方向都没太大的改变;那些已快淡忘了的,这时一下子全跳了出来,填满了记忆的空白,气鼓鼓地撞击着Echo的脑袋,一点也不痛,只是帮助她擦亮了眼睛,心猛地一跳,快活地想:哦,对!对!对!
    它原来就是在这儿的。
    所有的东西都在原地,和她六年前离开时的场景一模一样,而且窗明几净,地板一尘不染,没有一件物品蒙尘。尽管Echo明白这得归功于母亲,一定是她每天都进来辛苦地打扫,然后又细心地把每一件东西都放归原位,可是恍惚中,Echo仍禁不住地怀疑:自己是不是从来就没离开过这个房间?马德里、西柏林、芝加哥六年里所拥有的新奇和甜蜜,懊恼和苦痛莫非只是一个太长太长的梦而已?Echo拍拍身下的床,连柔软度都一如往日的熟悉。
    那么,如果一切真的只是场梦,时光仍停留在六年前,今天的自己究竟要做什么?
    Echo苦苦地想
    突然,她的心房像被一根小针扎了似的紧缩了一下,一个名字凸现出来:舒凡!
    是的,舒凡,六年前,她的生命里只有一个舒凡,她的一切生活就是舒凡,可是现在,她想破了脑袋,记得起的也只是一个空洞的名字和一场概念化的恋爱。再也无法刺痛她的心,让她的心流血,让她的眼落血,让她头晕脑胀、胃痛心寒。
    时间真是世界上最可怕的魔法师,他在人们的遗忘之中创造着世间的沧桑。一段曾教人撕心裂肺的感情便在他的手中淡忘如烟霞了,只留下一抹客观的痕迹,提醒着你:有一些事情曾经发生过、存在过。其余的,忘了!忘了怎样地相遇,忘了怎样地倾心,忘了怎样地相守,忘了怎样地伤离。
    初恋恍如一梦,梦中,忘了初恋情人长着怎样的鼻子。
    Echo摇着头笑了笑。时间那个魔法大师在瓮声瓮气地说:“对,就这样!笑!别忘了说‘茄子’,所有的过去是应该都放在笑容背后的哦。”尾音拖得长长的,嗲声嗲气的,土生土长的台湾时间。
    其实,所有的不是刻意去记住的过去,待事隔多年后想起来,不过是一场浓浓的大雾之中摇曳着的一枝带露的玫瑰,无论是怎样地怒放着,都只有一个若隐若现的轮廓,一切都因模糊不清而美妙绝伦。
    还记得外出旅行时,长辈们都爱怎么样地对你说吗?除了祝福和叮嘱以外,总忘不了建议你:能不带的尽量别带,要轻装上阵哦。其实,也正是因为回忆能像行李包那样可以因自己所需的变化而膨胀或者干瘪,人生才得以一程一程地走下去。
    一阵菜香从厨房里传进来钻进Echo的鼻子里。呀,有多久没吃过中国菜了?姆妈的菜香和姆妈的乳香一样是刻在骨头里的记忆。Echo贪婪地嗅着,草草地披上晨褛,便大呼小叫地直冲进厨房里去向姆妈赖吃的去了。
    一连几天,Echo过起了无忧无虑的日子,不会朋友,不打电话,不逛街。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帮姆妈做家务,或是陪爹爹聊天,连电视也很少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家里活得怡然自得,把家当作独立于台北红尘之外的恬静快乐的世外桃源。
    就像渔人无意中探访了陶渊明的世外桃源那样,这天,Echo的家里便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和渔人不同的是,这位客人要现代得多,是按了门铃后进来的。虽是不请自到,Echo却欢迎得不得了,原来这个“现代渔人”早就和“现代桃花源”的主人相识,是Echo在西班牙的中国朋友之一,在徐耀明的家中见过几次面,因为都是从台北去的,所以要比别人来得亲近一些。
    一阵寒暄,宾主尽欢,互相简约地说了一下几年来的经历之后,这位西班牙的朋友突然对Echo说:“你还记不记得那个Jose呀?”
    “记得呀!”
    记得,当然记得,荷西,她取的名字,怎么会忘得了呢?尽管离开马德里后,她很少想到这个大孩子,想到他的漂亮可亲,他的敦厚善良,但只要有人提及,他的形象便会活生生地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来。荷西在Echo的记忆中,就像一个已经存盘的文件,平时不需要便不会记得,但只要一将盘插入驱动器中,盘上储存的那些信息便会清清楚楚地显示在荧光屏上。
    “噢,我还想你会不会已经忘了他呢。”朋友好像有点如释重负地说,“你知道吗?他现在和以前大不一样了,长大了许多,还留了胡子,大胡子。”
    “是吗?”Echo听到他连用了三个“大”字,不禁有些想发笑,心想没有见过荷西的人要是听到了这番描述,那还不把他想象成一个毛发发达的原野巨人才怪。
    “真的哦!”客人颇为认真地说,“其实我这次专程拜访你主要还是受人之托。就是这个Jose托我带了一封信来,是专门写给你的,里面还有一张照片。不过他拜托我的时候一再说,如果你已经把他忘了,就不用拿这封信给你看了。”
    “天晓得!我的确没有忘记过这个人。初到马穗里的那个圣诞节,我意外地碰见了他,后来我们开始交往,关系很不错,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他几乎是我惟一的感情较亲密的男性朋友,我其实蛮喜欢他的,但仅限于一种朋友式的姐弟式的喜欢,因为他的年纪实在比我小了许多,我不可能让自己的感情朝爱情那个方向发展。后来他的确是对我认真了,我不愿意伤害他,便中断了和他的交往。”
    Echo从朋友手中接过那封信,从里面掉落下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荷西只穿着泳裤,拿着把鱼叉,表示自己在抓鱼,笑嘻嘻地站在雪白色的沙滩上,身后是连成一片的蔚蓝的天空和大海。
    阳光照着他魁梧的身体,把周身的汗毛染成金黄,古铜色的皮肤闪着光泽,十分健美。最突出的是那把卷曲蓬松的大胡子,和着那同样卷曲蓬松的头发一起,几乎快占去了脑袋的2/3。
    Echo匆匆地扫了一眼便脱口而出:
    “这是希腊神话里的海神嘛!”
    然后她又对着照片细细地端详起来。长大了的荷西很有成熟男子汉的气魄,乍一看,教人不太认得出来。只有当Echo从那双热情洋溢的眼中看出那抹孩子的纯真来时,她的回忆中才“轰”然发出一声巨响,记忆的闸门由此冲开,许多关于荷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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