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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阿勒泰-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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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在一旁悄悄观察我外婆、我妈两人与牛之间的暂且称之为是“交往”吧。我知道她们对万物始终保持着一种天生的亲近,却不能明白这亲近从何而来。为什么我就没有那样的亲近感呢?是不是每个人到了一定年龄后,才会顺着最初一路走来的痕迹,再原路走回去?衰老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是一种什么样的冬天?我每天看着我妈进进出出都在与身边的牛自然地打着招呼,别人可能只会觉得她是一个天真风趣的人。而我,则总是想到冥冥之中类似于因缘的某种事物的作崇。细想之下,不禁恐怖。母亲离我多么遥远,好像我们分别处在夏天与冬天。很多时候我都感觉不到她,就像感觉不到一头牛在冬天所能感觉到的那些。

我猜想牛在冬天一定比夏天想得多一点,否则它不会那么不安。在冬天里,牛们因饥饿而更加寒冷,因其身空乏、世界白寂而不安,于是它们失去了夏日的天真驯和。其实我们也不喜欢冬天,我们被重重大雪困在村庄里,焦躁、沉闷,围着室中炉火,想着春天。牛在冰天雪地中四处徘徊,就像我们在深暗的货架柜台后面一整天一整天地静坐冥想。没有生意。冬天多么漫长难熬,牛在身边走来走去,我想它们所寻找的可能不仅仅是食物,还有出口,通向暖和天气的出口。然后我们就跟着它一起走出去。

呵呵,其实我们还是挺喜欢牛的,如果它后来不偷吃我家储存在门楣上的芹菜和大葱的话。放那么高,亏它也能够得着!我妈气得要死,那天几乎围着库尔图把那头牛撵了一大圈。回家后我们就只好吃咸菜炖土豆。从那以后,那头牛就经常来,长时间翘首往我们家门上观望。可惜再没有这样的好事了。但它还是每天都来,一直守株待兔到春天为止。我们谁都没想到绿色食品如此强烈地刺激了它的记忆第二年冬天它还来,还那样吓人地仰着脖子往我家门楣上看。

什么叫零下42度

就是穿着厚厚的棉皮鞋,也跟光脚踩在冰上一样。

就是“冷”已经不能叫做冷了,而叫“疼”。前额和后脑勺有那种被猛击时的疼痛。鼻子更是剧痛难耐,只好用嘴呼吸。而耳朵似乎已经硬了。

两眼更是被严寒刺激得泪流不止,泪水在铁一样的冷空气中蒸腾。眼镜镜片模糊一片,很快蒙上了抹不掉的冰凌,金属的眼镜架子被冻得比冷空气还冷,偶尔触动一下太阳穴或脸颊,就刺痛得像有铁锥子往那个地方扎。我便取下了眼镜,不久,无遮无挡的眼珠子又冻得生痛,只好飞快地眨着眼睛前进,靠事物留在视网膜上那短暂的一个个瞬间辨别道路。走过两条街,终于完全闭上了,心里从一数到十,就睁开迅速看一眼,再闭上眼从十往一数。

就是手指头都伸不直了啊!

就是在那样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地想着母亲

尤其是想到自己要去的地方仍那么遥远

尤其是想到那个地方将更为寒冷

尤其是想到这条寒冷之路今夜还要没完没了地来回走下去,这种生活还要一点儿一点儿过下去

就是在灯火平静之时,在空寂洁白的街道上,推着板车搬家,一车的锅碗瓢勺,箱笼被褥全部的家当。推车独自行进在寒流之中。使出的力气也被冰封、冻结了,这力气凝固在这一车家什上机械地向前。满车黑乎乎满当当的东西沉默在行程中,敏锐感应着我的每一阵悸动、孤独、害怕与想要放弃

就是走着走着,在一扇窗下停步,抬头望着,想起往事那些同样寒冷的日子里,我们被皮大衣从头裹到脚,坐在马爬犁上飞驰在雪野中。马蹄溅起的碎雪漫天飞扬。我们背靠背蜷在木爬犁上,路两边堆起的雪墙高过人头我们唱起了歌,赶马的人满头大汗,解下脖子上的围巾,转身递给我

路过一个电话亭时,终于忍不住,丢下车跑了过去。然而电话拨通了却没有人接听,“嘟─嘟─”的声音像一串省略号,省略进夜的最深处,寒冷的最深处我擦干了眼泪。

就是一切已经过去了啊!

就是我还在这里

等待噩耗前来

还有更为寒冷的一星希望,还有更为漫长的一段生活。

还有那个等候在黑夜深处的,贫穷狼狈的新家

还有四条街

还有三条街

还有一条街

还有最后几十米

到地方了。我瑟瑟松开手,放下车子飞奔而去,拉开没有上锁的门,扑进去哭泣,妈妈

我找出一根蜡烛点上,再出去把全部东西拖到门口,一一卸进房子。没有门栓,关不住门。便找根绳子把门绑在门框上。然后把屋角那个填满破土块烂木头的炉灶收拾干净,划着一根火柴升起了炉子。我围着这熊熊燃烧的火炉取暖,很快暖和过来。我以为身体冻僵的部分会因苏醒开而麻痒剧痛,可始终没有。室内温暖如春,我感觉到困意。我站起身准备找只桶出门提水,然而一转身就滑了一跤,重重摔在房间地面厚厚的坚冰上。我趴在冰上流下泪来,并亲眼看到这泪水一滴滴落下,瞬间冻结在冰面上。我终于哭出声来。这世界仍然在寒冷,在我已经没有办法感觉到的地方,已经没有办法感觉到的地方继续寒冷

花脸雀

我实在看不出那种鸟的脸花在哪里。甚至连它们的脸长得什么样子都看不清楚它们在沼泽上左跳右跃,上突下闪,急匆匆地来,慌忙忙地去。

外婆一看到这种鸟就像小孩子一样又惊又喜:“花脸雀!花脸雀我们放生铺的花脸雀怎么飞到这里来了?”

放生铺她的故乡,她九十年的时光里生活了近三十年的地方。

我去过放生铺几次。也记得那个四季长青、松柏满坡的地方的确有很多鸟,但实在想不起其中还有一种鸟叫什么“花脸雀”

在那个地方,每天早上鸟儿们跟吵架似地叫得热闹非凡。

沙依横布拉克的鸟也多,但啾叫声却薄寥寥的。大约山野太广阔了,发生其间的任何声响都会被拉得一声与一声远离,显得惊惊乍乍而稀稀落落。

那些鸟更知道怎样去沉默。

那些鸟,有的长得跟麻雀似的,不显眼。开始我也就把它们当成麻雀了,后来发现它们踱着步走而不是跳着走的。又仔细观察别的鸟,才知道没有一只是我见过的。我见过的鸟都只以“大鸟”、“小鸟”和“鸡”的概念出现,没有更详细的分类。

外婆整天“花脸雀,花脸雀”地念叨,真搞不清楚她在说哪一种,是体态稍显修长清秀,翅膀上有白斑的那种黑鸟,还是灰不溜秋,腹部白中带抹轻红的那位?问题是它们的脸都不太花。

她每天洗了碗就把洗碗水倒在固定的地方,水渗进大地,饭粒残渣留了下来。那些鸟每天去那里努力啄啊啄。双方都养成了习惯。

一般来说,同类的鸟都往一块儿站,那片沼泽上便清清楚楚地分了好几个门派,决不会瞎掺和成一团。如果不这样,我无论如何也弄不清楚谁是谁。它们的差别太细微了,只有我外婆那样的老人家才有那个闲工夫去一一分辨——

“花脸雀又来了。”

或者“今天怎么只有灰山雀雀来?”

“灰山雀雀”又是什么?

我妈干活时也爱往那边瞅。她观察得更详细,详细得让人无法相信。她说上午来的那批鸟和下午来的那批不一样,午后和黄昏的也各有讲究,毫不乱来。仿佛鸟们私下议定了秩序,划分了时间段似的。

她还说有一公一母两只鸟实在想不通她是怎么辨别公母的每天下午四点都要来那么一阵子,而且总是只有它们两只。公的叨到食了,就赶紧去喂母的,等母的吃饱了,他自己才吃一点。吃完了,互相叫唤一阵便双双飞去。她每天都在等那两只鸟。

我整天啥事不干,瞪大了眼睛也没本事发现什么。每只鸟真的都长得差不多啊。

想起一件事。在内地上学时,有一次我和妈妈在我的中学校园里散步。走进花园里覆盖着葡萄藤的读书廊时,她在绿荫碧盖间停住,惊异地叫出声:

“看那么多鸟!”

“哪儿?哪儿?”我东张西望。

“那儿!那儿就是那儿”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鸟影子也没有一只。干脆拉上她要走:“鸟有什么好看的!”

“不是,那鸟很奇特”她沉默了,站那儿不走,看出了神。我只好跟着徒劳无功地努力往那边瞅:“怎么样奇特啊?”

“特小顶多只有手指头肚儿那么大点儿到处都是五只,六只十一,十二天啦,居然有那么多!不留神还看不出来”

“哪儿呢?哪儿呢?”

“你看,到处都是,恐怕上百只不止静静地,全都不吭声看飞起一只”

我还是什么也看不到,瞎着急。她指向的地方是一篷乱糟糟的冬青,没有修理,被一个喷泉挡住大半。更远处是一棵黄桷树。

“真是鸟的天堂”

我放弃。静静地听她的描述,好像真的看到了一样,那么多袖珍的鸟儿,静静地栖在枝梢,一动不动,目光沉静我渴望它们一下子全飞起来,一下子闹翻天,让我能一下子看见可那里始终只是一篷平凡的冬青。

最后我只好装作看到了的样子,和妈妈边议论这事边离开了。后来她经常一个人去看那些鸟,还带别人去看。所有人都声称看到了(说不定和我一样也是装的),只有我,在那个地方生活了三年还是连鸟毛都没看到一根。我只好相信,那个世界的门只能被我妈妈的眼睛打开。

那么“花脸雀”呢?开始我妈也不知道何为“花脸雀”。后来我外婆指了一回给她看,她就知道了。可我外婆给我指了一百回我都搞不清。疑心她年纪大了,指得不准。而且鸟那么多,那么杂,一会儿就把眼晃花了,刚刚认下就飞了,这只看着像,那只看着也像,过一会儿又全不像。再过一会便懒得理它们了,跑去干别的事情真是的,认下一只鸟儿对我有什么用呢?它会从此属于我吗?

外婆有三十年的时光在稠密浓黏的鸟叫声中度过,是不是鸟已经用翅膀载走了她的生命中的一部分?她整天坐在沼泽边的一根倒木上,笑眯眯地看,好像在看她养的一群小鸡。

外婆多么寂寞。我们之间遥远陌生的七十年人生距离让这种寂寞更为孤独,不可忍受。她生命中的鸟永远不会飞进我的生命,哪怕只有一只。因为有七十年的时间我们没有在一起。

还有我妈,她是否真的就知道外婆所说的“花脸雀”?如果她认错了,这个误会将永远存在于剩下的时间里,且再没有任何机会与必要来进行澄清。尤其是她们永远不会意识这个了,亲情只因表面上的沟通而浓郁吗?哪怕是一家人,之间仍隔有无边的距离。

那么我和我妈之间呢?我们之间的那些鸟儿,到底有没有?

我们三人共同生活在沙依横布拉克那片沼泽上的一个小帐篷里。却仅因一只鸟儿,彼此分离得那么远。

不过现在我知道了,所谓“花脸雀”,其实就是外婆家乡的画眉子鸟。但知道了这个又有什么用呢我还是不知道那个“画眉子”具体又是什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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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

我们在森林里循着声音找到一只啄木鸟。

森林里荡漾的气息是海的气息亿万支澎湃的细流汇成了它的平静与沉寂。我们走在其中,根本是陷在其中——上不见天日,下不辨东西;此间万物都在被压抑,都在挣扎,在爆发,在有光线的地方纷纷伸出手臂,在最暗处纷纷倒下。脚下厚厚的苔藓浓裹的汁水,是这空间中所有透明黏稠的事物一层一层液化下来的沉淀。我踩上去一脚,瞬间陷入深渊。

这森林,用一个没有尽头的地方等候着我们。隔着千重枝叶,目不转睛地注视我们的一举一动。我们迷路了,我们背靠着一棵巨大的朽木喘息。然后安静,直到沉静。森林开始用一分钟向我们展示一万年。我们站起身继续向前。忽有遥远的叩门声如心脏搏动般一声声传来,并且一声声让一切沉下去,寂下去。我们回头望向那处,仓促间绊了一跤,等踉跄着站起身来,恍恍惚惚什么都乱了——血脉搏动与视线混淆在一起,触觉与味觉难舍难分,疼痛逼入了呼吸。我们想哭出声来,结果却是迈出了一步回忆与狂想缭绕着手指,攀行与摸索一寸一寸蚁动在腑脏不能停止,不能左右自己。巨大的孤独从我们脸庞抚摸到心灵我看着这森林,惧骇它的深处全是忧伤。我想到了故乡。又想起了其实我没有故乡我们这是闯入了谁的命运?陷入了谁的痛苦环顾四周,发现这四下里居然只剩我一人,不知什么时候走散了。

我大声喊着妈妈。我的声音四处穿梭、寻找,再空空地回来。回到我面前问我:“妈妈?”我跑了起来,躬着身子,在枝条下、灌木丛中飞快穿行。头发和裸露的手臂被挂痛的感觉从远处暧昧不清地传来。那痛感更像是谁呶着嘴唇向脑子里吹呵吐气。我加快了步子。我已经想象到自己四肢布满伤痕地走出森林的情景——那时阳光普照,我却丢失了我的母亲我扒开一丛灌木跳下去。爬起来,一抬头,妈妈正站在不远的空地上,看着我,竖一根食指在唇前。

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就曾渴望有一天能够找到这森林的精灵。但是我们知道,在很久很久以后我们仍然还得这样平凡地生活当我们站在河边的沼泽上,遥望横亘在眼前的蓝绿色森林蜿蜒到天边。

我们想,这自然界中恐怕再也没有什么力量会比森林更为强大吧?只有森林蕴藏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只有森林是天地间最饥渴、最庞大的火种。它在自己的梦中是一片火海,它醒来就灼灼看着在梦中已经被它毁去的世界。它四季长青,它没有迸出火焰却迸发出簇簇四射的枝条。它死去后仍没有忘记留下一片片橘黄,赭红尽是被焚烧后才会呈现的颜色。枯枝败叶的最后一笔激情便是极端的枯干凋残,便是等待,更为无边际的等待。

我们湿漉漉地走出森林,像是在大海中被浪潮推上沙滩。我们筋疲力尽。我们最爱的那首歌,那首热烈、尖亢、激越的歌,它什么也没能点燃,它一出口便被打湿透,一句一句沉重着,一句一句坠落。我们唱出一句,就忍不住泪水长流。妈妈我们的歌声多么单薄,而世界多么强大这森林是火焰与海洋交汇的产物,是被天空抛弃的那一部分当火焰与海洋交汇,排山倒海,激烈壮阔,相互毁灭。天空便清悠悠地冉冉升起,以音乐的神情静止在我们抬头终日寻找的地方。而那些剩下的残骸渣滓,便绝望地在大地上向上方伸展着手臂,努力地想要够着什么终于长到一棵树那样的高度,便开始凋零。

我们在说这森林。说了海洋又说火焰,唯独没有说这森林中一棵平凡的树木。于是我们离开时,它便在我们身后轰然倒塌,妈妈这是这森林所能制造出的最大声响。这一声响彻山野后,剩下更为广袤的寂静。这一声不同于山风林籁的任何一声,这一声只喊一声,终生只喊一声。这一声之后,广袤的寂静剩下“笃、笃、笃”叩门的声音。妈妈,那又是哪一棵树呢?我们找不到。我们找到的时候,森林将它的咫尺之遥隐藏到千里之外。

我们在森林里目送一只啄木鸟远去。

蝴蝶路

蝴蝶成群聚集在路上,我们的汽车开过,一片一片地碾过轧过。我不敢回头看碾过的地方会是什么样子我始终看着前方。前方雪白的蝴蝶成片聚积着,千万只竖起颤抖的翅膀。道路被装点得雪白灿烂,并且像海洋一般动荡。汽车开过的时候,大地一定在震撼,栖在大地上的蝴蝶一定会有强烈的感知。但是,又是怎样一种更为强烈的感知支配着它们?当汽车开过,仅有寥寥的几只忽闪忽闪飞起来,停在稍远些的地方,更多的蝴蝶仍在原地一片一片地颤抖,痴迷而狂热。像迎接一个巨大的幸福那样去迎接巨大的灾难汽车终于开过去了。

而前方又是成片的蝴蝶。

我们由蝴蝶的道路迎接着,走进深山。从此迎接我们的是更为澎湃的山野山野轻易地将我们陷落到不可自拔的境地。所到之处,一抬头就倒压下来的强烈风景逼我们一步步后退;但身后的万丈深渊却又迫使我们不得不在每一次的巨大惊恐面前再向这惊恐迈近一步。海洋的广阔不是让人去畅游的。而是让人去挣扎啊

雪白的蝴蝶,在这山野四处漫舞,像在激流中一般左突右闪,像被撕碎的一群,被随手扬弃的一群。这种蝴蝶不美,不大,两片翅子雪白干净。它们纷纷扬扬成群动荡在深密的草丛中,又像是一片梦中的语言。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无休止地经过这片草滩,惊扰着它们。

我们穿过蝴蝶丛走进森林。世界猛地浓暗下来。森林里面的每一块石头,每一只鸟儿都生长着树叶。所到之处,昆虫四散而去,寂静四聚而来。我们陷入一片幽暗恍惚的地方,而另一片更为幽暗迷茫的地方已经在下一步等待。我们停住,我们迷了路。

这时,一只白色的蝴蝶从什么深处,翩跹而来

这蝴蝶的道路,铺在这山野秘密之处的边缘。虽然是路,却是阻止我们前来的路,一只又一只,用沉默、用死亡之前的暂生,用翅子的颤抖,用我们的生命永不理解的象征。我们的汽车碾了过去。同时,我们的汽车还把什么也一并碾了过去?

“蝴蝶栖在路上,”一个老人说,“那么暴风雨和冷空气即将来临。”

但我们来临了。

我们跋涉山野,蝴蝶如碎屑般在身边随风飘舞,仿佛就是刚才被我们碾烂的残渣。又仿佛是刚才那群中了魔般的生命脱窍的魂魄。但不能称之为“精灵”它们黯淡,纷乱,不能支配这山野的任何一处奇迹。它们残梦一般飘飞在山野旁,而山野浩荡啊!是不是正是山野这种惊心动魄的力量才浮起了,沸腾了,撼动了这些轻薄得如灵感中多余的语言一般的生灵?

我们却什么也不能惊起。我们只能开车从上面碾过,碾过,一无所知地碾过只能碾过而已。蝴蝶的路,盛大,雪白,隆重。本该由另外的什么去踏上的!我们在这山野中是多么地渺小无知。

附录:一首诗

唯一的苹果唯一的诗

(一)

苹果能去的地方我永远也去不了

都是你的错

(二)

最小的森林在苹果里

最小的风也在苹果里

最小的大海在苹果里

最小声的呼唤

也在苹果里

对送你苹果的那个人

要说:谢谢

(三)

街道拐弯处第三家水果店

经过一万遍也不曾扭头看一眼

整个冬天过去了

左边靠着桔子

右边是葡萄

你故意没看到

说一万遍“对不起”

也没有用了

(四)

苹果才不害怕孤独

苹果籽簇在一起呼呼大睡

苹果挂在树上

恒星被星系环绕

星云后面是黑洞

流星雨决定转道降临地球

那时苹果还没落地

世界还没有地心引力

(五)

苹果消失于一场奔跑之中

脚踵间的风呼啦啦经过苹果

苹果就越来越小

越来越小

(六)

苹果诞生于告别之中

说过一切告别的话后

再无话可说

苹果只好发芽

(七)

有一块苹果永远噎在喉咙里

有一个人一生都想吐出它

谁都知道苹果红的那面有毒

却不知青的那面难吃

(八)

苹果的流浪史

一万年也说不完

是因为

他说的时候

一直在回避重点

(九)

而你回避苹果

像说谎的人回避直视的目光

(十)

好吧

如果生下的是女孩

就给她取名苹果

你说过会娶她

婚礼上将到齐她所有的爱人

(十一)

过去的悲伤与欢乐全都到此为止

但苹果悄悄告诉了你

它们又将从哪里另外开始

(十二)

那么快去把那个摘苹果的女子抱来放在膝上

看她怎么死亡

(十三)

除了苹果

谁还会在一万年后仍惦记你

谁还会在一万年后

仍耿耿于怀那人对你的抛弃

除了苹果

谁还能替你走到他的对面

继续替你索取他的爱意

(十四)

弥留之际

曾对苹果说出唯一的要求

使用的却是苹果无论如何

也听不懂的语言

(十五)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你的河漂来苹果时

你正在熟睡

你的河

为你拐了一道弯

又一道弯

再一道弯

苹果接近你

又接近你

再接近你

然后永远离你而去

(十六)

事情的结局是这样的:

苹果搁浅在沙滩上

你的河流进大海

(十七)

苹果说

你在岸边熟睡

容貌使人落泪

(十八)

有时候

面对一只苹果

全世界能让你依靠的

只有你椅子的靠背

(十九)

你试着啃食苹果

触着的却是皮肤

(二十)

苹果给你指引的路

令你越走越远

从此与苹果永不相交

永不见面

(二十一)

谁仍在固执地走向苹果

纵然明知

从此走向的是无边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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