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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克利斯朵夫-第1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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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把天马阉割了教它去犁田。最高的艺术,名副其实的艺术,决不受一朝一夕的规则
限制;它是一颗向无垠的太空飞射出去的彗星。不管在实用方面这股力是有用的,无用
的,或者是危险的,它总是力,总是火,是天上闪出来的电光;因为这一点,它是圣洁
的,是善的。它的善,可能在实用世界中也成为善;但它真正的,神圣的善,跟信仰一
样是超乎自然的。它和它的来源——太阳——相同。太阳既非道德的,亦非不道德的。
①它是生命。它战胜黑夜。艺术亦然如此。
    
    ①希腊神话以阿波罗为驾驭太阳的光明之神,同时亦为艺术之神,象征艺术与太阳
同源。
    所以完全浸在艺术中间的克利斯朵夫不胜惊愕的发觉,心中涌起许多陌生的,意想
不到的力量;既不是他的情欲,也不是他的悲哀,也不是他有意识的灵魂——而是
一颗陌生的,对他的所爱所苦,对他的整个生涯全不关心的灵魂,一颗欢乐的,神妙的,
犷野的,不可解的灵魂!它把克利斯朵夫当做马一样的驱策,老是用踢马刺踢着他。偶
尔能歇下来喘口气的时候,他一边看着所写的东西,一边问自己:
    “怎么,怎么这个会从我身上出来的?”
    他那时被精神的狂乱降服了,那是所有的天才都领教过的、不受意志拘束的、独立
的意志,是“世界与生命的谜”,为欧德称为“妖魔一般的”;他自己虽有武装保护,
也被它制服了。
    克利斯朵夫写着,写着,成天成月的写着。有些时期,丰满的精神不需要任何养料,
继续在那里无穷无尽的生产。只要轻轻的撩拨一下,微风送来一些花粉,就能使千千万
万的内心的萌芽长发起来克利斯朵夫没有时间思索,也没有时间生活。忙于创造的
灵魂威镇着生命的废墟。
    随后,一切都停止了。克利斯朵夫筋气力尽,老了十岁,——可是得救了。他离开
了克利斯朵夫,托生到了上帝身上。
    头上突然出现了星星白发,好似秋天的花在九月里一夜之间开遍了草原。腮帮上有
了新的皱纹。可是恬静的眼神恢复了,嘴巴的神气表示隐忍了。他心平气和。如今他明
白了。他明白:一朝面对着震撼世界的力量,他的骄傲,人类的骄傲,都是没用的。没
有一个人能完全自主。非警惕不可。要是你睡着了,那股力就会溜进我们胸中把我们带
走带到哪样的深渊里去呢?带到泉源枯竭的地方,把我们丢在干涸的河床里面。单
是愿意战斗还不够。应当向不可知的神明低头!他兴之所至,会随时随地给你爱情,死
亡,或是生命。没有上帝的意志,单是人的意志是一无所用的。上帝在一刹那间就能毁
灭我们多少年的劳作与努力。而他高兴的时候,也能使朽腐化为神奇。一个能创造的艺
术家,特别感觉到自己逃不过神的掌握;因为真正伟大的艺术家是只说神灵启示他的话
的。
    克利斯朵夫这才懂得海顿老人的明哲,——他每天早上执笔之前先要跪着战战
兢兢的提防,诚惶诚恐的祈祷。所以你得祈祷上帝,求他和你同在。你得抱着虔诚与热
爱的心和生命之神沟通。
    夏天将尽,一个巴黎朋友经过瑞士,发见了克利斯朵夫的隐居,特意登门拜访。他
是音乐批评家,一向最赏识他的作品。和他同来的还有一个知名的画家,也是崇拜克利
斯朵夫的。他们告诉他,欧洲各地都在演奏他的作品,极表欢迎。克利斯朵夫对这个消
息并不感到兴趣,认为过去的他已经死了,早已不把那些作品放在心上。因为客人要求,
他拿出最近作的曲子。但对方完全不懂,以为克利斯朵夫疯了。
    “没有旋律,没有节奏,没有主题的经营;只是一种流汁,没有冷却的液体,它可
能适应任何形式而自己并没有一个固定的形式;它什么都不象;只是一片混沌中的几点
微光。”
    克利斯朵夫笑了笑回答:“差不多是这么回事。混沌的眼睛在世界的幕后发光”
    但来客不懂得诺瓦利斯①的这句名言,只暗暗的想:“他才气尽了。”
    克利斯朵夫并不希望他了解。
    客人告别的时候,他陪着他们走一程,有心带他们看看山上的风光。但他也没有走
多少路。看到一片草原,音乐批评家便提起巴黎戏院的装饰;那位画家又认为色调配合
得很不高明,完全是瑞士风味,象又酸又无味的大黄饼,霍特娄②一派的东西;并且他
对自然界也表示很冷淡。
    …
    ①诺瓦利斯为十八世纪德国诗人。
    ②霍特娄为十九世纪瑞士历史画家。
    “自然界?什么叫做自然界?我就不认识!有了光和色,不就行了吗?我才不理会
什么自然呢”
    克利斯朵夫跟他们握了手,让他们走了。他对这些情形都不动心了。他们都是在土
洼那一边的。这样倒更好。他不想对人家说:“要到我这里来,应当走同样的路。”
    几个月来把他烧着的火低下去了。但克利斯朵夫心中依旧保持着那股暖气,知道火
一定还会烧起来,要不是在他身上,就在另外一个人身上。不管它在哪儿,他总是一样
的爱它:火总是同样的火。在这个九月的傍晚,他觉得那道火蔓延着整个的自然界。
    他望回家的路上走。一阵暴雨过了,又是阳光遍地。草原上冒着烟。苹果树上成熟
的果子掉在潮湿的草里。张在松树上的蜘蛛网还有雨点闪闪发光,好比古式的车辆。湿
漉漉的林边,啄木鸟格格的笑着。成千成万的小黄蜂在阳光中飞舞,连续而深沉的嗡嗡
声充塞着古木成荫的穹窿。
    克利斯朵夫站在林中一平空地上:那是土坳中间一片椭圆形的盆地,满照着夕阳;
泥土赫红,中间有一小方田,长着晚熟的麦与深黄的灯芯草。周围是一带秋色灿烂的树
林:红铜色的榉树,淡黄的栗树,清凉茶树上的果实象珊瑚一般,樱桃树伸着火红的小
舌头,叶子橘黄的苔桃,佛手柑,褐色的火绒整个儿象一堆燃烧的荆棘。在这个如
火如荼的树林中,飞出一只吃饱了果实,被阳光熏醉的云雀。
    而克利斯朵夫的心就象云雀一样。它知道等会要掉下来的,而且还要掉下无数次。
但它也知道永远能够望火焰中飞升,唱出呖呖流转的歌声,向那些留在地下的同伴描写
天国的光明。
 
                  24
卷十初版序

    我写下了快要消灭的一代的悲剧。我毫无隐蔽的暴露了它的缺陷与德性,它的沉重
的悲哀,它的混混沌沌的骄傲,它的英勇的努力,和为了重新缔造一个世界、一种道德、
一种美学、一种信仰、一个新的人类而感到的沮丧。——这便是我们过去的历史。
    你们这些生在今日的人,你们这些青年,现在要轮到你们了!踏在我们的身体上面
向前罢。但愿你们比我们更伟大,更幸福。
    我自己也和我过去的灵魂告别了;我把它当做空壳似的扔掉了。生命是连续不断的
死亡与复活。克利斯朵夫,咱们一起死了预备再生罢!
                     罗曼?罗兰一九一二年十月
    (你,可爱的艺术,在多少黯淡的光阴里。)
    生命飞逝。肉体与灵魂象流水似的过去。岁月镌刻在老去的树身上。整个有形的世
界都在消耗,更新。不朽的音乐,唯有你常在。你是内在的海洋。你是深邃的灵魂。在
你明澈的眼瞳中,人生决不会照出阴沉的面目。成堆的云雾,灼热的、冰冷的、狂乱的
日子,纷纷扰扰、无法安定的日子,见了你都逃避了。唯有你常在。你是在世界之外的。
你自个儿就是一个完整的天地。你有你的太阳,领导你的行星,你的吸力,你的数,你
的律。你跟群星一样的和气恬静,它们在黑夜的天空画出光明的轨迹,仿佛由一头无形
的金牛拖曳着的银锄。
    音乐,你是一个心地清明的朋友,你的月白色的光,对于被尘世的强烈的阳光照得
眩晕的眼睛是多么柔和。大家在公共的水槽里喝水,把水都搅浑了;那不愿与世争饮的
灵魂却急急扑向你的乳房,寻他的梦境。音乐,你是一个童贞的母亲,你纯洁的身体中
积蓄着所有的热情,你的眼睛象冰山上流下来的青白色的水,含有一切的善,一切的恶,
——不,你是超乎恶,超乎善的。凡是气息在你身上的人都脱离了时间的洪流;所有的
岁月对他不过是一日;吞噬一切的死亡也没有用武之地了。
    音乐,你抚慰了我痛苦的灵魂;音乐,你恢复了我的安静,坚定,欢乐,——恢复
了我的爱,恢复了我的财富;——音乐,我吻着你纯洁的嘴,我把我的脸埋在你蜜也似
的头发里,我把我滚热的眼皮放在你柔和的手掌中。咱们都不作声,闭着眼睛,可是我
从你眼里看到了不可思议的光明,从你缄默的嘴里看到了笑容;我蹲在你的心头听着永
恒的生命跳功。
 
                  25
第一部

    克利斯朵夫不再计算那些飞逝的年月。生命一点一滴的过去了。但他的生命是在别
处。它没有历史,只有它创造的作品。音乐的灵泉滔滔不尽的歌唱着,充塞了灵魂,使
它再也感觉不到外界的喧扰。
    克利斯朵夫得胜了。声名稳固了;头发也白了,年龄也到了。他却是毫不介意;他
的心是永远年轻的;他的力,他的信仰,都保持原状。他又得到了安静,可不是燃烧的
荆棘以前的安静。暴风雨的打击和骚动的海洋使他在深渊中看到的景象,始终留在他心
灵深处。他知道控制人生的战斗的是上帝;没有得到他的允许,谁也不能自主。那时克
利斯朵夫心中有两颗灵魂:一颗是受着风雪吹打的一片高原,另外一颗是威镇着前者的、
高耸在阳光中的积雪的峰尖。这种地方当然不能久居;但下界的云雾使你冷得难受的时
候,你可认得了上达太阳的路。克利斯朵夫便是在迷雾中也不感到孤独了。壮健的圣女
赛西尔,睁着巨大的眼睛在他身旁向着天空①凝听。他自己也象拉斐尔画上的圣?保罗
一样,不声不响的沉思着,靠在剑上,既不恼怒,也不再想战斗,只顾创造他的梦境。
 
    …
    ①赛西尔为四世纪时殉道之圣女,后被奉为保护音乐家之神。
    他那个时间的写作品重于钢琴曲与室内音乐。这些曲体可以使创作更自由更大胆;
内容与形式之间比较更直接,而思想也不致有中途衰竭的危险。弗雷斯科巴第,哥波冷,
舒伯特,肖邦等等的表现方法与风格的大胆,比配平方面的革①命早五十年。如今由克
利斯朵夫那双有力的手象抟土似的抟出来的音响,簇新的和声,令人头昏目眩的和弦,
跟当时的人所能接受的声音距离太远了;它们对于精神的影响等于一些神奇的咒语。—
—凡是大艺术家在深入海底的旅行中带回来的果实,群众必须过了相当的时间才能领会。
所以很少人能了解克利斯朵夫大胆的晚年作品。他的荣名完全是靠他早期的成绩。但有
了声名而不被了解比没有声名更难堪,因为那是无法可想的。在他唯一的朋友死了以后,
这种难堪的情绪使克利斯朵夫更趋向于逃避社会了。
    …
    ①弗雷斯科巴第为十七世纪意大利作曲家,历史上有名的管风琴师。此处所称弗雷
斯科巴第及哥波冷,舒伯特,肖邦诸人的表现方法与风格的大胆,均指各人在管风琴、
洋琴、钢琴及其他室内音乐(如二重奏、三重奏、四重奏等)方面的作品。
    德国的旧案已经撤销。法国那桩流血的事也早已被忘了。现在他爱上哪儿都可以。
但他怕到巴黎去勾起伤心的往事。至于德国,虽则他回去过几个月,虽则还不时去指挥
自己的作品,可并不久住。使他看不上眼的事太多了。固然那些情形不是德国独有而是
到处一样的。但我们对本国总比对别国更苛求,对本国的弱点也觉得更痛苦。何况欧洲
的罪恶大部分是应当由德国负责的。一个人胜利之后就得负胜利的责任,好似对战败的
人欠了一笔债;你无形中有走在他们前面带路的义务。路易十四在他称霸的时代,把法
兰西理性的光彩照遍了欧洲。但色当战役①的胜利者——德国——给世界带了些什么光
明来呢?难道就是刀剑的闪光吗?没有翅膀的思想,没有豪侠心肠的行动,粗暴的、甚
至也不能说是健康的理想主义;只有武力与利益,竟然是个掮客式的战神。四十年来,
欧罗巴惴惴不安的在黑暗中摸索。胜利者的钢盔把太阳遮掉了。无力抵抗的降卒固然只
能使人轻视,使人可怜;但你看到头戴钢盔的人又作何感想!
    …
    ①一八七○年普法之役,法军大败于色当,为法国战败的关键。
    最近太阳又出来了;云端里开始透出一些光明。为了要成为第一批看到日出的人,
克利斯朵夫从钢盔的影子底下走出来,自愿回到他从前亡命的瑞士。那些互相敌对的国
家,使当时多少渴慕自由的心灵感到窒息,无法生存;克利斯朵夫和他们一样要找一个
中立的,可以让人呼吸的地方。在歌德的时代,开明的教皇治下的罗马,曾经被各个民
族的思想家象躲避风雨的鸟一样作为气息的岛屿。但现代的避难所又在哪儿呢?岛屿被
海水淹没了。罗马不是当年的罗马了。群鸟已经离开了七星岗,——只有阿尔卑斯依然
如旧。在你争①我夺的欧罗巴的中心,仅有(不知还能维持多久?)这个二十四郡的小
鸟巍然独存。这儿当然没有千年古都的诗情梦境,②也呼吸不到史诗中的神明与英雄的
气息;可是这块光秃的土地有它气势闳伟的音乐,山脉的线条有它雄壮的节奏,而且比
任何地方都更能够使你感觉到原始力量。克利斯朵夫不是来求满足怀古的幽情的。只要
有一片田野,几株树木,一条小溪,一望无极的天空,他就够了。不消说,他本乡那种
安静宜人的景色,比着阿尔卑斯山中巨神式的战斗对他更亲切;可是他不能忘了他是在
这儿找到新生的力量的,是在这儿看到上帝在燃烧的荆棘中出现的。他每次回到瑞士,
心中必有点儿感激与信仰的情绪,并且象他这样的人决不只他一个。被人生伤害的战士,
在这块土地上重新找到了毅力来继续斗争,保持他们对于斗争的信仰的,不知有多多少
少!
    …
    ②罗马城建立在七个山岗之上,后人常以七星岗为罗马的代名词。
    ①瑞士东南部及中部偏东均有阿尔卑斯山脉。又瑞士全国分为二十四郡。
    因为住在这个国家,他慢慢的对它认识清楚了。多少过路的旅客只看见它的疮疤:
大麻疯似的旅馆把国内最美的景色给糟蹋了;外国人聚集的城市,让世界上肥头胖耳的
人来赎回他们的健康;那些承包客饭的马槽;那种酒池肉林的浪费;那些游戏场中的音
乐,加上意大利戏子的可厌的叫嚣,使一般烦闷而有钱的混蛋眉开眼笑;还有铺子里无
聊的陈列品:什么木熊,木屋,胡闹的小玩艺,老是那一套,毫无新鲜的发明;老实的
书商卖着专讲黑幕秘史的小册子;——到处充满着下流无耻的气息。而每年到这儿来的
成千成万的有闲阶级,除了市井小人的娱乐之外不知道还有什么高尚的娱乐,甚至也不
知道还有什么同样富于刺激性的娱乐。
    至于当地民族的生活,外来的游客连一点儿观念都没有。他们万万想不到,这里还
有积聚了几百年的、道德的力量与公民的自由,想不到加尔文与辛格里①的薪炭还在灰
烬下面燃烧,想不到还有拿破仑式的共和国永远不能梦见的、那种强毅的民主精神,想
不到他们政治制度的简单与社会事业的广大,想不到这三个西方主要民族联合起来的国
家②所给予世界的榜样等于未来的欧罗巴的缩影。他们更翩想不到粗糙的外表之下还藏
着文化的精华;例如鲍格林的犷野的、电光四射的梦境,霍特娄的声音嘶嗄的英雄精神,
高特弗里德?凯勒的清明淳朴与率直的性格,史比德雷的巨型的史诗与天国的光明,通
俗节会的传统,在粗糙而古老的树上酝酿的春天的活力。所有这些年轻的艺术有时会刺
激你的舌头,象那些野梨树上的生硬的果实,有时也象又青又黑的苔桃一般淡而无味。
但它们至少有股泥土味,是一般独学自修的人的作品;而他们的老派的修养并没使他们
跟民众分离,他们所读的仍旧和大家一样是人生那部大书。
    
    ①辛格里为十五至十六世纪时瑞士宗教改革家。
    ②瑞士包括德、法、意三种民族。
    克利斯朵夫爱好那般不求炫耀而但求生存的人。虽则他们最近也受到德美两国的工
业化的影响,但质朴温厚的古欧洲的一部分特点,使人精神安定的特点,依旧由他们保
存着。他交了两三个这样的朋友,都是严肃的,忠实的,过着孤独的生活,想念着以往
的时代,抱着无可奈何的心情和加尔文式的悲观主义,眼看古老的瑞士一天天的消灭。
克利斯朵夫难得和他们相见。表面上他的旧创已经结疤,可是伤口太深了,不能完全平
复:他怕跟人家重新发生关系,怕再受情爱与苦恼的纠缠。他觉得住在瑞士挺舒服,一
部分就为这个缘故:因为在这里比较容易过离群索居的生活,在陌生人中做一个陌生人。
并且他也不在同一个地方住久。仿佛一头流浪的老鸟,他需要空间,他的王国是在天
上
    夏季有一天傍晚的时候,他在村子高头的山上漫步:手里拿着帽子,走着一条曲曲
折折向上的路。有一处拐弯的地方,小路转入两个斜其中间,两旁都是矮矮的胡桃树和
松树,俨然是个与世隔绝的小天地。到拐角儿上,仿佛路尽了,只看见一平空间。前面
是淡蓝的远景,明晃晃的天空。黄昏静穆的气氛一点一滴的蔓延开去,象藓苔下面的一
条琤琮的流水
    在第二个拐角上,她出现了:穿着黑衣,背后给明亮的天空衬托得格外显著;后面
跟着两个六岁到八岁的孩子,一男一女,采着花玩儿。他们一走近便彼此认出来了,眼
神都表示很激动,可是没有惊讶的声音,只微微做了一个诧异的手势。他非常骚动,她
嘴唇也有点儿颤抖。双方停住了脚步,同时轻轻的说:
    “葛拉齐亚!”
    “你原来在这里!”
    他们握着手,一言不发。结果还是葛拉齐亚打起精神先开口。她说出自己住的地方,
又问他的地址。那些机械的问答,当场差不多谁也没有留神,直到分别以后才听见。他
们彼此打量着。孩子们从后面跟上来;她教他们见过了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一声不
出,对他们瞧了一眼,不但毫无好感,而且还带些恶意。他心中只有她一个人,全神贯
注的研究她那张痛苦,衰老,而风韵犹存的脸。她被他瞧得不好意思了,便道:“你晚
上来看我行吗?”
    她把旅馆的名字告诉了他。
    他问她丈夫在哪儿,她把身上戴的孝指给他看。他心里太激动了,没法再谈下去,
便和她匆匆告别。走了两步,他又回到正在采摘杨梅的孩子旁边,突然搂着他们亲了一
下,赶紧溜了。
    晚上他到旅馆去。她在玻璃阳台下等着。两人离得远远的坐下。周围并没多少人,
只有两三个上了年纪的。克利斯朵夫因为有外人在场觉得很气恼。葛拉齐亚望着他。他
也望着葛拉齐亚,嘴里轻轻念着她的名字。
    “我改变了很多,是不是?”她问。
    他不禁大为感动的回答:“噢,你受过很多痛苦了。”
    “你也是的,”她瞧着他被痛苦与热情鞭挞过的脸,非常同情。
    然后,双方没有话说了。
    过了一会,他问:“我们不能找个没人的地方谈谈吗?”
    “不,朋友,还是待在这儿罢,咱们不是很好吗?又没有谁注意我们。”
    “我可不能痛痛快快的说话。”
    “这样倒是更好。”
    他当时不懂为什么。过后他回想起这一段谈话,以为她不信任他。其实她是怕感情
冲动,特意要找个安全的地方,使彼此不至于有什么心血来潮的表现,所以她宁愿在旅
馆的客厅里受点拘束,好遮盖自己的慌乱。
    他们把各人过去的事说了一个大概,声音很轻,话也是断断续续的。裴莱尼伯爵几
个月以前在决斗中送了命。克利斯朵夫才明白她的夫妇生活不十分幸福。最大的一个孩
子也死了。但她言语之间没有怨叹的口气,自动的把话搁过一边,探问克利斯朵夫的情
形,听到他痛苦的经历非常同情。
    教堂里的钟声响了。那天是星期日。大家的生命都告了一个小段落
    她约他过两天再去。这种并不急于跟他再见的表示使他心里很难过。他又是快乐又
是悲伤。
    第二天她推说有事,写了个字条要他去。他一看那几句泛泛的话高兴极了。这次她
在自己的客室里接见他,和两个孩子在一起。他望着他们,心里还有点儿惶惑,同时也
对他们非常怜爱。他觉得大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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