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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克利斯朵夫-第1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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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庄丽的罗马被比哀蒙蛮族蹂躏以后的遗物。他们最喜欢玛丹别庄,位于罗马古城的边
缘,可以从那儿俯瞰荒郊。他们沿着橡树成荫的走道蹀躞,两旁全是古墓,树叶丛中宛
然透露出那些罗马夫妇的凄凉的面目和手搀着手的影子。两人坐在走道尽头的蔷薇棚下,
肯靠着一个白椁。前面一片荒凉,清静到极点。喷泉慢慢的滴着水,懒洋洋的象要咽气
似的他们俩低声谈着。葛拉齐亚神态安详的眼睛钉着朋友的脸。克利斯朵夫叙述他
的生涯,他的斗争,他的过去的苦恼;现在提到这些已经不觉得悲伤了。在她身旁,在
她的目光之下,一切都很单纯,好象是应该那样的她也讲她的故事。他不大听到她
说的话;但她的思想都被他抓住了。他和她的心合而为一;他用她的眼睛观看,而且到
处看到她的眼睛,那么安静的,燃着一朵深沉的火焰的眼睛:他在古代雕像的残废的脸
上看到,也在它们沉默的谜一般的目光中看到。树叶象羊毛似的杉树周围,在太阳底下
乌油油发光的橡树中间,罗马的天空笑得多么甜蜜;而在这天上也有她的眼睛。
拉丁艺术的意义,经过葛拉齐亚的眼睛渗进了克利斯朵夫的心。至此为止,他对意
大利作品是完全不感兴趣的。野蛮的理想主义者,日耳曼森林中的孤僻的人,对于阳光
底下的,美丽的石像的浓郁的韵味,象一盘蜂蜜一般的味道,还没懂得体会。他老实不
客气对梵蒂冈博物院中的古物抱着敌意。那些蠢笨的头,那些女性化的或是大块文章的
躯干,那种鄙俗的肥胖的身段,那些小白脸,那些武士,他都深恶痛绝。他喜欢的只限
于几个雕塑的肖像;但它们所代表的人物并没使他感到一点兴趣。他也讨厌没有血色的,
装腔作势的佛罗伦萨派的作品,病态的妇女,拉斐尔以前的气色苍白,患着肺病的维纳
斯。至于摹仿西施庭作风的粗野颟顸的英雄,汗流浃背的运动家,在他眼中仅仅是一堆
当炮灰的肥肉。唯有①弥盖朗琪罗一人,为了他悲剧式的痛苦,为了他鞭挞世俗的傲气,
为了他圣洁的热情,才得到克利斯朵夫暗中的敬意。他象那位大师一样用着一种纯洁而
野蛮的热爱,爱他那些年轻的无邪的裸体,爱他那些犷野的处女,痛苦的《黎明》,眼
神犷悍的《圣母》,和美丽的《丽亚》。但在这位痛苦骚乱的英②雄心中,克利斯朵夫
所发见的仍旧是自己的心灵的扩大的回声。
①十六世纪后半期至十七世纪时,意大利艺术家摹仿弥盖朗琪罗在西施庭教堂所作
的壁画(《最后之审判》与《创世纪》),大半流于粗野鄙俗。
②《黎明》、《圣母》、《丽亚》均系弥盖朗琪罗雕塑的女像。
葛拉齐亚替他打开了一个新艺术世界的门。他领会到拉斐尔与铁相的清明恬静的境
界,看到了古典天才的庄严的华彩,象狮子般威镇着这个被他们征服的,由他们支配的
“外形”的宇宙。威尼斯大师③的霹雳般的目光直射到你的心里,强烈的闪电把遮蔽人
生的迷蒙的大雾给撕破了。还有那些拉丁天才,不但征服了世界,并且征服了自己,战
胜之余始终守着严格的纪律,挑出最有价值的战利品让自己吸收;其成绩便是拉斐尔的
一批意境高远的肖像画,和他在梵蒂冈宫中所作的几间屋子的壁画。对于克利斯朵夫,
那些名作是比瓦格纳的音乐更丰富的音乐。线条明净,结构和谐的音乐,完全显出颜面、
手足、衣褶、举止的美。一切都是智慧。一切都是爱。有的是年轻的身心中涌跃出来的
爱。也有的是精神的力,享受生命的力。永远年轻的温情,带着讥讽意味的智慧,动了
春情的肉香,驱散阴影,把热情催眠的笑容。还有被艺术家驯服的倔强的生命力
…
③威尼斯大师系指铁相(1477…1576),因其为威尼斯画派的领袖。威尼
斯派在画史上以色彩鲜明著称。
克利斯朵夫不由得问自己:“他们既然能把罗马的力跟和气联合起来,为什么我们
就办不到呢?现在一般最优秀的人往往为了追求其中的一个而摧残另外一个。波生,洛
朗,与歌德所赏识的和谐的境界,倒是意大利人比别个民族更不懂得领会。难道再要一
个外国人来提醒他们吗?并且谁能够把这种和谐传授给我们的音乐家呢?音乐上还没有
一个拉斐尔那样的人。莫扎特仅仅是个孩子,是个德国小布尔乔亚,神经质的,感伤的,
话太多,举动太多,为了一点儿小事就会哭,就会笑。繁琐的巴赫,英勇的贝多芬,他
的巨人式的后裔,——尽管把贝利翁山叠在奥萨山上咒骂天神,——也①始终没看到上
帝的笑容”
①神话载,古代有巨人族,将贝利翁山叠在奥萨山上与邱比特作战。
克利斯朵夫可是看到了,因为看到了,所以对自己的音乐感到惭愧:无益的骚动,
浮夸的热情,唐突的怨叹,拉拉扯扯的老谈着自己,漫无节制的发泄,使他觉得又可耻
又可怜。那等于一个没有牧人的羊群,一个没有君主的王国。——骚动的灵魂非加以控
制不可
在这几个月中间,克利斯朵夫似乎把音乐忘了,没有这需要了。他的精神受着罗马
气息的感应,正在怀胎的时期。他整天象喝醉了酒似的出神。初春时节的自然界也和他
一样,一方面因为酣睡方醒而非常困倦,一方面又飘飘然有点醉意。大自然跟他一起作
着梦,彼此象一对睡梦中的情人那样紧紧的抱着。他不再讨厌罗马郊外的骚动的神秘气
息,因为他已经体会到悲壮的美;他把沉沉酣睡的大地之神抱在怀里了。
四月中,他得到巴黎方面的邀请,要他去指挥几个音乐会。他不加考虑就想谢绝了,
但认为先应该跟葛拉齐亚谈一谈。他觉得把自己的生活去和她商量,心里非常愉快;这
样他可以假想她是参加他的生活的。
这一回她可使他大为失望。她要他把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劝他接受。他听了非常难
过,认为这表示她对他冷淡。
葛拉齐亚这么劝他的时候也许心中并不是没有遗憾。但克利斯朵夫为什么要去跟她
商量呢?既然他要她代为决定,她便认为对于朋友的行为负了责任。自从他们在思想上
沟通以后,她也有点感染到克利斯朵夫的意志,觉得行动不但是我们做人的义务,而且
也是件美事。至少她认为她的朋友应当把行动当做一种责任,不能随便放弃。她比他更
清楚,意大利的气息有种麻醉的力量,好似温暖的南方季候风包含着迷人的毒素一样,
会潜入你的血管,催眠你的意志。她屡次感觉到这种不大好的魅力而无法抗拒。所有她
的朋友多多少少全害着这个精神上的疟疾。从前一般比他们更刚强的人都受过这病菌的
害;它把母狼像上的青铜都腐蚀了。罗马城中有①股死气:古人的坟墓太多了。在这儿
久居,不如作客比较卫生。住在罗马太容易忘记时代:而这一点对一般年纪还轻,需要
干一番事业的人是危险的。葛拉齐亚明知她的环境为一个艺术家不是一个有生气的环境。
同时,她虽然对克利斯朵夫抱着比对无论哪个人都更深切的友谊(她是否敢承认还
有问题)心里可并不因为他要走开而觉得不高兴。可怜!他也使她厌倦了,而使她
厌倦的就是她所喜欢他的地方:他的太多的智慧,和积了多少年而快要溢出来的生命力;
她的平静的心境被扰乱了。厌倦的理由也许还有一部分是因为她老是觉得受到爱情的威
胁;这爱情虽是甜蜜的,动人的,但带着苦苦纠缠的意味,需要她时时刻刻提防,最好
还是隔得远一点。她决不承认这些,以为自己出的主意完全是为克利斯朵夫着想。
…
①母狼为罗马城的象征,历代雕塑家多以此为题材塑成铜像。
而为克利斯朵夫着想,她的理由就多了。一个音乐家在当时的意大利不大容易过活。
他的空气受着限制。音乐生活是窒息了。这块土地当年是替欧洲音乐插种的,现在被戏
剧工厂起满了油腻的灰跟滚热的烟。凡是不肯加入这个歌唱队的,不能或不愿意进戏剧
工场的,就得被遗弃或是被窒息。民族的性灵并没有枯竭,但人家让它停滞,让它迷路。
长于旋律是意大利宗师的特色,古代艺术的单纯精练的美几乎是种本能;青年音乐家中
保有这些长处的,克利斯朵夫不止遇见一个。可是谁关切他们呢?他们的作品既没有人
肯演奏,也没有人肯出版。纯粹的交响曲没有人感到兴趣。不是涂脂抹粉的音乐就没有
人听!所以他们只能有气无力的唱给自己听,结果也静下来了。有什么用呢?还不如睡
觉罢。——克利斯朵夫很愿意帮助他们。但即使可能,他们多所猜疑的自尊心也不能接
受。不管他做些什么,他总是一个外国人。一切旧家出身的意大利人,面上尽管殷勤备
至,心里始终把外国人看做蛮子。他们认为,他们的艺术害了病,应当归他们自己解决。
所以虽则对克利斯朵夫非常友善,他们总不拿他看作一家人。——那他还有什么办法?
他究竟不能和他们竞争;他们在太阳底下的位置原来只有那么一点儿,还好意思跟他们
争吗?
况且,天才不能缺少养料。音乐家不能缺少音乐,——不能没有音乐听,也不能不
把自己的音乐奏给人家听。短时起的退隐对于精神固然有益,使它能韬光养晦,——但
必须以重新出山为条件。孤独是高尚的,但对于一个从此摆脱不了孤独的艺术家是致命
的。一个人应该体验当代的生活,哪怕这生活是喧闹的,糜烂的;应当一刻不停的吸收,
一刻不停的给,给,然后再接受在克利斯朵夫的时代,意大利不是当年那个艺术大
市场了,也许它有一天会恢复这个地位。但眼前的思想市场,沟通各个民族心灵的市场
是在北方。你要愿意活下去,就得上那儿去生活。
克利斯朵夫凭着一相情愿的心思,极不愿意回到喧闹的社会中去。但关于克利斯朵
夫的责任,葛拉齐亚倒反感觉得更清楚。她对他比对她自己苛求得多。没有问题,那是
因为她看重他的缘故,同时也因为这样为自己更方便。她把打起精神去生活的事交给他
代办了,自己仍旧保持清明恬静的心境。——他没有勇气怪怨她。她跟圣母一样,已经
尽了她最大的使命。在人生中,各有各的角色。克利斯朵夫的角色是行动。她吗,只要
世界上有她这样一个人就行了。他也不要求她更多
是的,他不要求她更多,只要求一点,就是希望她的爱他能少为他一些而多为她自
己一些。因为他不满意她的友谊毫无自私的成分,以至于只会替她的朋友的利益着想,
——而这朋友是只求她不要想其他的利益的。
他走了。他跑得远了,可是并没离开她。古话说得好:“你心里不同意的时候,永
远不会离开你的朋友。”
26
第二部
他到巴黎的时候心里非常不好过。从奥里维死了以后,这是克利斯朵夫第一次回来。
他本来是永远不想再看见这个城市的。从车站到旅馆的路上,他坐在马车里简直不大敢
向车外张望。最初几天,他老躲在房里不愿意出门。一想到在门外等着他的那些往事,
他就有一阵悲怆。但究竟是哪一种悲怆呢?自己弄清楚了没有呢?他自以为怕看到往事
活生生的跳出来,或者看到过去的面目都已经死了,那是使他更痛苦的:——他的悲怆
可是这种恐惧造成的吗?其实对于旧梦重温的痛苦,一个人的本能无形中已经发动
了所有的机智,有了防备。因此,他挑了一个——(也许自己不觉得)——和从前住的
区域离得很远的旅馆。初次上街散步的时候,到音乐厅去指挥预奏会的时候,重新接触
巴黎生活的时候,他先还闭着眼睛,不愿意看到眼前的景象,一味固执着只看到从前的
景象。他对自己再三说着:“是的,这是我认识的,认识的”
艺术界和政界仍旧是那么专横那么混乱。广场上仍旧是同样的市集。只有演员的角
色换过了:当年的革命党变了布尔乔亚,超人变了时髦人物。以前的无党无派人士正在
压迫现在的无党无派人士。二十年前的青年如今比他们当初攻击的老头儿更保守;他们
的批评家不承认新来的人有生活的权利。表面上什么都没改变。
但实际上什么都改变了
“朋友,请你原谅!你真好,不埋怨我这么久没信给你。你的来信使我非常快慰。
几星期以来,我心乱如麻。人亡物在,故旧星散。你不在眼前尤迫使我怅然若失。和我
生离死别的人,在我周围造成了一片可怕的空虚。一切我和你讲起过的老朋友都不见了。
夜莺——(你该记得她的歌声罢,——就在那可悲可喜的夜晚,我在人堆里徘徊,在一
面镜子里看见了你对我望着的眼睛。)——夜莺实现了她目标并不太高的理想,得了一
笔小小的遗产,住到诺曼底去了;她在那儿管着一个农庄。亚诺先生告老了,夫妇两人
回到他们的南方,住在翁热附近的一个小城里。我那时代的名人,死的死了,倒的倒了;
唯有几个老朽的木头人,二十年前在艺术上政治上初露头角的,现在还做着他们的戏,
老戴着那副假面具。除了这些面具以外,我连一个人也认不出来了。我觉得他们好似站
在坟墓上扯鬼脸。这种感想真是可怕。——并且我初到这儿的时期,生理上也很不舒服:
离开了你们灿烂的阳光,跑到这灰暗的北方!看到种种事物的丑恶,黯淡的屋子,某些
穹窿与某些纪念建筑物上的庸俗的线条,过去从来没注意到的,现在都使我受罪。而精
神气氛也不见得使我更愉快。
“可是我没有理由抱怨巴黎人。人家对我的态度跟从前大不同了。仿佛我在离开巴
黎的几年中变了名流。这些恕不多谈了,我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他们在文章上口头上说
我的好话,使我很感动,我很感谢他们。可是告诉你:我觉得自己和从前攻击我的人倒
比现在恭维我的人更接近这是我的错,我知道。别埋怨我!有一个时间我心里有点
惶惑。那是应有之事。现在可好了。我明白了。是的,你打发我回到社会里来是对的。
那时我的孤独把我埋在了沙堆里。扮查拉图斯特拉的角色是不卫生的。生命的波流消逝
了,从我们身上①消逝了。必有一个时间,我们只能成为一片沙漠。要在沙土底下掘一
条新的水道通到大江必须花许多艰苦的日子。——这一点现在已经办到了。我不觉得眼
花了。我又赶上了大江。我瞧着,我看到
“唉,朋友,法国人这个民族多古怪!二十年前我以为他们完了不料他们又望
前了。亲爱的奥里维曾经对我预言,我疑心他是欺骗自己。当时怎么能相信他的话呢?
法兰西跟它的巴黎一样到处是土堆瓦砾,给人拆得东一个窟窿,西一个窟窿。我曾经说:
他们把什么都毁了不是一个蛀虫式的民族是什么!——哪知它竟是一个海狸式的民
族。人家②以为他们死抓着残垣断瓦的时候,他们却就拿这些残垣断瓦奠定他们新都的
基础。此刻我看见到处都在动工盖屋子,这真叫做:一件事情成功的时候,连傻子都会
懂得
①查拉图斯特拉为七世纪时伊朗宗教的复兴运动者。尼采假托其名宣传超人哲学,
著为《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假定他在山中隐居十年,然后悟道。
②海狸善于破坏陆地树木,用以建造它们海中的巢穴,其整齐工巧不下于人间的村
镇。
“其实,法国人的骚动混乱依然如故。你一定要习惯之后,才能在喧哗扰攘之中辨
别出各尽本分的劳动者。这些人,你是知道的,不能做一件事而不爬在屋上把事情大声
叫喊出来,也不能做着自己的事而不非难邻人的工作。的确,这种作风使最清楚的头脑
也会搅糊涂的。可是象我这样在他们中间混了靠十年之后,不会再给他们的叫叫嚷嚷骗
过去了。你会发觉那是他们刺激工作的一种方法。尽管咭咭呱呱的说个不停,他们手里
也忙个不停;每个营造厂都在盖它的屋子,结果整个城市都翻造好了。最了不起的是全
部的建筑并不怎么不调和。虽然各人坚持各人的论调,大家的头脑却长得一个样儿。别
瞧他们一片混乱,骨子里有的是共同的本能,有的是民族的逻辑,它的作用跟纪律一样。
而归根结蒂,这纪律也许比一个普鲁士联队的纪律更可靠。
“到处都是对于建设的兴致与热诚:在政治上,社会主义者与国家主义者争先恐后
的工作,想把松懈的政权加以巩固;在艺术上,有的想为特权阶级重建一座贵族的古宫,
有的想替大众造一所广厦,给集体灵魂歌唱:一方面是光复过去,一方面是缔造未来。
而且不论做些什么,那些灵巧的动物老是在构造同样的细胞。他们海狸式的或是蜜蜂式
的本能,使他们在几百年中完成了同样的行为,找到了同样的形式。最激烈的革命分子
也许(不自觉的)和最古老的传统结合得最密切。在工团组织中,在最优秀的青年作家
中,我发见不少人有中古时代的灵魂。
“现在我对于他们骚动的作风重新习惯以后,我就心里很高兴的看着他们工作。老
实说:我太老了,太孤僻了,待在他们的屋子里不会觉得舒畅;我需要自由的空气。但
他们究竟是极优秀的工人。这是他们最高的德性。它把一般最平庸的最腐化的人也超升
了。他们的艺术家的审美感又是多么灵敏!我从前还不大注意。那是你点醒我的。罗马
的阳光使我睁开了眼睛。你们文艺复兴期的人物使我懂得了这里的作家。德彪西的一页
乐谱,罗丹的一座半身像,舒阿莱的一句散文,都是跟你们一五○○年代的人物同一血
统的。
“使我不快的事这儿并不是不多。我又遇到了当年节场上的熟人,曾经激起我多少
义愤的人。他们并没有改变。可是我,我改变了,不敢再对他们严厉了。赶到我忍不住
要对这种人不留余地的批判一顿的时候,我就对自己说:你没有这权利。你自以为是强
者,可是做的事比这些人更要不得。——同时我也弄明白了,世界上原来没有一件东西
没用的,便是最下贱的人在悲剧中间也有他们的角色。腐败的享乐主义者,不可向迩的
无道德主义者,完成了他们那种白蚁式的任务;摇摇欲坠的屋子,先得拆了才好重造。
犹太人也尽了他们神圣的使命,这使命是在一切别的民族中成为一个异族,从世界的这
一头到那一头织成一个人类大同的网。他们把各民族中间的知识壁垒推倒,为通灵的理
性开辟出一个自由的天地。最下流的腐蚀分子,冷嘲热讽的破坏分子,便是在毁灭我们
对于过去的信仰,杀害我们亲爱的死者的时候,无形中也是为了神圣的事业工作,这了
新生而工作。国际的银行家固然造成多多少少的祸害来满足他们凶残的欲望,骨子里也
是不由自主的和那些要打倒他们的革命家站在一条线上,为未来的世界大同努力,而且
他们的贡献比幼稚的和平主义者更实际。
“你瞧,我老了,不会再咬人了,牙齿钝了。在戏院里我不再象一般天真的观众那
样咒骂演员,诟辱卖国贼了。
“慈悲的女神,我只跟你谈我的事,可是我心里只想着你。你才不知道我对自己多
么气恼呢!那个'自我'压迫我,把我淹没了。那是上帝挂在我脖子上的重负。我真想拿
它放在你的脚下!当然是可怜的礼物你的脚生来是为踏在柔软的泥土和清脆可听的
砂上的,我还看到这双亲爱的脚懒洋洋的踏在铺满风信花的草坪上呢(你有没有再
上陶里阿别庄去过?)走不多时你的脚已经累了!现在你又斜躺在你平时最喜欢的
地方,在客室的尽里头,手托着下巴颏儿,拿着一本书,可并不看。你那么慈祥的听着
我,没十分留意我的话:因为我使你厌烦。你为了增加耐性,有时想着你自己的念头;
但你是殷勤的,体贴的,留着神不让我生气,偶尔有一言半语把你从极远的地方叫回来
的时候,你那惘然若失的眼睛立刻会装出聚精会神的模样。而我,嘴里说着话,其实跟
你一样的心不在焉,也不大听见我自己的声音;我一边留神我的话在你脸上引起的反应,
一边在我心坎里听到另外一套话;那是我没有对你说出来的,和我嘴里说的完全相反的,
可是你,慈悲的女神,你都清清楚楚的听到了,只是假装没听见。
“再会了。我想你不久会重新见到我。我不会在这儿无精打采的呆下去的。音乐会
举行过了,还有什么事可做呢?——我亲你的两个孩子,亲他们可爱的脸蛋。那是你的
出品:我亲了他们不是应该满足了吗?
克利斯朵夫”
“慈悲的女神”的复信是这样写的:
“朋友,我就在你回想得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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