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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克利斯朵夫-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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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只知道尽责任,过去如此,将来也如此。
    克利斯朵夫回答说他当然要走的,将来也不再踏进他们家里了。可是他先得把关于
这该死的责任的话——(此刻这责任几乎成为他的私仇了)——痛痛快快说完了才肯走。
他说这个责任反而会使他喜欢邪恶。他们拚命把〃善〃弄得可厌,使人不愿意为善。他们
教人在对照之下,觉得那些虽然下流但很可爱的人倒反有种魔力。到处滥用责任这个字,
无聊的苦役也名之为责任,无足重轻的行为也名之为责任,还要把责任应用得那么死板,
霸道,那非但毒害了人生,并且亵渎了责任。责任是例外的,只有在真正需要牺牲的时
候才用得着,绝对不能把自己恶劣的心绪和跟人过不去的欲望叫做责任。一个人不能因
为自己愚蠢或失意而悲苦愁闷,就要所有的人跟他一块儿悲苦愁闷,跟他一样过那种残
废的人的生活。最重要的德性是心情愉快。德性应该有一副快活的,无拘无束的,毫不
勉强的面目!行善的人应该觉得自己快乐才对!但那个永不离嘴的责任,老师式的专制,
大叫大嚷的语调,无聊的口角,讨厌的、幼稚的、无中生有的吵架,那种闹哄,那种毫
无风趣的态度,没有趣味、没有礼貌、没有静默的生活,竭力使人生变得疲乏的、鄙陋
的悲观主义,觉得轻蔑别人比了解别人更容易的、傲慢的愚蠢,所有那些不成起局、没
有幸福、没有美感的布尔乔亚道德,都是不健全的,有害的,反而使邪恶显得比德性更
近人情。
    克利斯朵夫这样想着,只顾对伤害他的人泄忿,可没有发觉自己和他们一样的不公
平。
    无疑的,这些可怜虫大致和他心目中所见到的差不多。但这不是他们的错:那种可
憎的面目,态度,思想,都是无情的人生造成的。他们是给苦难折磨得变了形的,——
并非什么飞来横祸,伤害生命或改换一个人面目的大灾难,——而是循环不已的厄运,
从生命之初到生命末日,点点滴滴来的小灾小难那真是可悲可叹的事!因为在他们
这些粗糙的外表之下,藏着多少的正直,善心,和默默无声的英勇的精神!藏着整
个民族的生命力和未来的元气!
    克利斯朵夫认为责任是例外的固然不错,但爱情也一样是例外的。一切都是例外的。
一切有点儿价值的东西,它的最可怕的敌人,并非是不好的东西,——(连恶习也有它
的价值),——而是它本身成了习惯性。心灵的致命的仇敌,乃是时间的磨蚀。
    阿达开始厌倦了。她不够聪明,不知道在一个象克利斯朵夫那样生机蓬勃的人身上,
想法使她的爱情与日俱新。在这次爱情中间,她的感官与虚荣心已经把所有的乐趣都榨
取到了。现在她只剩下一桩乐趣,就是把爱情毁灭。她有那种暧昧的本能,为多少女子
(连善良的在内)多少男人(连聪明的在内)所共有的。——他们都不能在人生中有所
创造:作品,儿女,行动,什么都不能,但还有相当的生命力,受不了自己的一无所用。
他们但愿别人跟自己一样的没用,便竭力想做到这一点。有时候这是无心的;他们一发
觉这种居心不良的欲望,就大义凛然的把它打消。但多数的时候他们鼓励这种欲望,尽
量把一切活着的,喜欢活着的,有资格活着的,加以摧毁;而摧毁的程度当然要看他们
的力量如何:有些是小规模的,仅仅以周围亲近的人作对象;有些是大举进攻,以广大
的群众为目标。把伟大的人物伟大的思想拉下来,拉得跟自己一般高低的批评家,还有
以引诱爱人堕落为快的女孩子,是两种性质相同的恶兽。——可是后面的一种更讨人喜
欢。
    因此阿达极想把克利斯朵夫腐化一下,使他屈辱。其实她还没有这个力量。便是腐
化人家,她那点儿聪明也嫌不够:她自己也觉得,所以她怀恨克利斯朵夫的一大原因,
就是她的爱情没有力量伤害他。她不承认有伤害他的欲望;要是能阻止自己,也许她还
不会这么做。但她认为要伤害他而办不到未免太起有此理。倘使一个女人没有一种幻象,
使她觉得能完全驾驭那个爱她的人,给他不论是好是坏的影响,那就是这个男人爱她爱
得不够,而她非要试试自己的力量不可了。克利斯朵夫没有留意到这些,所以阿达说着
玩儿问他:
    “你肯不肯为了我把音乐丢掉?〃(其实她完全没有这个意思。)
    他却老老实实的回答:
    “噢!这个吗,不论是你,不论是谁,都没有办法的。我永远丢不了音乐。”
    “哼!亏你还说是爱我呢!〃她恨恨的说。
    她恨音乐,——尤其因为她完全不懂,并且找不到一个空隙来攻击这个无形的敌人,
来伤害克利斯朵夫的热情。倘若她用轻蔑的口吻谈论音乐,或是鄙夷不屑的批评克利斯
朵夫的曲子,他只是哈哈大笑;阿达虽然懊恼之极,结果也闭上了嘴,因为知道自己可
笑。
    但即使在这方面没有办法,她可发见了克利斯朵夫的另一个弱点,觉得更容易下手:
那就是他的道德信仰。他虽然和伏奇尔一家闹翻了,虽然青年期的心情使他沉醉了,可
依阳保存着他那种精神上的洁癖而自己并不觉得,使一个象阿达般的女人看了始而诧异,
继而入迷,继而好笑,继而不耐烦,终于恼恨起来。她不从正面进攻,只是狡猾的问:
    “你爱我吗?”
    “当然。”
    “爱到什么程度?”
    “尽一个人所能爱的程度。”
    “那不能算多你说,你能为我做些什么?”
    “你要什么就什么。”
    “要你做件坏事你做不做?”
    “要用这种方式来爱你,太古怪了!”
    “不是古怪不古怪的问题。只问你做不做?”
    “那是永远不需要的。”
    “可是假使我要呢?”
    “那你就错了。”
    “也许是我错了可是你做不做?”
    他想拥抱她,被她推开了。
    “你做还是不做?你说?”
    “不做的,我的小宝贝。”
    她气愤愤的转过身子。
    “你不爱我,你根本不谨什么叫做爱。”
    “也许是罢,〃他笑嘻嘻的说。
    他明知自己在热情冲动的时候,会象别人一样做出一桩傻事,也许坏事,或者——
谁知道?——更进一步的事;但他认为很冷静的说出来以此自豪是可耻的,而说给阿达
听是危险的。他本能的感到他那个心爱的敌人在旁等着,只要他漏出一点儿口风便乘机
而入;他不愿意让她拿住把柄。
    有几次,她又回到老题目上来进攻了:
    “你是因为你爱我而爱我呢,还是因为我爱你而爱我?”
    “因为我爱你而爱你。”
    “那末假使我不爱你了,你还是会爱我的?”
    “是的。”
    “要是我爱了别人,你也永远爱我吗?”
    “啊!这个我可不知道我想不会吧总之我那时不再爱别的人了。”
    “我爱了别人,情形又有什么不同?”
    “哦,大不同了。我也许会变,你是一定会变的。”
    “我会变吗?那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关系很大。我爱的是你现在这样的你。你要变了,我不敢担保再爱你。”
    “噢!你不爱我,你不爱我!这些废话是什么意思?一个人要就爱,要就不爱。如
果你爱我,你就该爱我,爱我现在的样子,也不管我做些什么,永远得爱下去。”
    “这样的爱你,不是把你当做畜牲了吗?”
    “我就是要你这样的爱我。”
    “那么你看错人了,〃他开玩笑似的说,〃我不是你心目中的那种人。我即使愿意这
样做也未必做得到。何况我也不愿意。”
    “你自命为聪明!你爱你的聪明甚于爱我。”
    “我爱的明明是你,你这个没良心的!我爱你比你爱自己还深切。你越美丽,心越
好,我越爱你。”
    “你倒是个老学究,〃她懊恼的说。
    “你要我怎么办呢?我就是爱美,恨丑。”
    “便是我身上的丑也恨吗?”
    “尤其是在你身上的。”
    她愤愤的跺着脚:“我不愿意受批判。”
    “那末你尽管抱怨吧,抱怨我批判你,抱怨我爱你,〃他温柔的说着,想抚慰她。
    她让他抱在怀里,甚至还微微笑着,允许他亲吻。但过了一忽,他以为她已经忘了,
她又不安的问:“你觉得我丑的是什么呢?”
    他不敢告诉她,只是很懦怯的回答:“我不觉得你有什么丑的地方。”
    她想了一想,笑着说:“你说你是不喜欢扯谎的,可不是?”
    “那我最恨了。”
    “对。我也恨。我从来不扯谎,所以在这方面就不用操心。”
    他对她瞧了瞧,觉得她是说的真心话。对自己的缺点这样的毫无知觉,他看了心软
了。
    “那末,〃她把手臂勾着他的脖子,〃假使我一朝爱了别人而告诉了你,你干吗要恨
我呢?”
    “别老是磨我啊。”
    “我不磨你;我不跟你说我现在爱了别人;而且还可以告诉你现在不爱别人可
是将来要是我爱了”
    “咱们不用想这个。”
    “我可是要想的那时候你不恨我吗?总不能恨我吧?”
    “我不恨你,只是离开你。”
    “离开我?为什么?要是我仍旧爱着你的话?”
    “一边爱着别人一边还爱我?”
    “当然啰,那是可能的。”
    “对我们可不会有这种事。”
    “为什么?”
    “因为你爱上别一个的时候,我就不爱你了,决不再爱你了。”
    “刚才你还说:'也许'现在你说你不爱我了!”
    “这样对你更好。”
    “为什么?”
    “因为你爱着别人的时候我要是还爱你,那末结果对你,对我,对别人都是不利的。”
    “哦!你简直疯了。那末我非一辈子和你在一块儿不可吗?”
    “放心,你是自由的。你爱什么时候离开我就什么时候离开我。可是那时候不是再
会而是永别了。”
    “但要是我仍旧爱你呢?”
    “爱是需要彼此牺牲的。”
    “那末你牺牲罢!”
    他对她这种自私不由得笑了;她也笑了。
    “片面的牺牲只能造成片面的爱,〃他说。
    “绝对不会的,它能造成双方的爱。如果你为我而牺牲,我只有更爱你。你想想罢,
在你一方面,既然能为我牺牲,就表示你非常爱我,所以你就能非常幸福了。”
    他们笑了,很高兴能够把彼此那么认真的意见丢开一下。
    他笑着,他望着她。其实她的确象她所说的,决无意思此刻就离开克利斯朵夫;虽
然他常常使她腻烦,使她气恼,她也知道象他这样的忠诚是多么可贵;而且她也并不爱
别人。她刚才的话是说着玩的,一半因为知道他不喜欢这种话,一半因为觉得玩弄这些
危险而不清不白的思想自有一种乐趣,象小孩子喜欢搅弄脏水一样。他知道这点,并不
恨她。但对于这一类不健全的辩难,对于跟这个捉摸不定而心神不安的女子的争执,他
觉得厌倦了;为了要无中生有的,在她身上找出优点来骗自己而化那么大的劲,他也厌
倦了,有时甚至厌倦得哭了。他想:“为什么她要这样呢,一个人为什么要这样呢?人
生真无聊!〃同时他微微笑着,望着俯在他身上的那张娇艳的脸,蓝的眼睛,花一般
的皮色,爱笑爱唠叨而带点蠢相的嘴巴,半开半阖的,露着舌头与滋润的牙齿的光彩。
他们的嘴唇差不多碰上了;可是他仿佛是远远的看着她,很远很远,象从别一个世界上
望过来的;他眼看她慢慢的远去,隐没在云雾里了随后他竟瞧不见她了,听不见她
了。他忘了一切,只想着音乐,想着他的梦,想着跟阿达完全无关的事。他听见一个调
子。他静静的在那里作曲啊!美妙的音乐!多么凄凉,凄凉欲绝!可又是温柔
的,慈爱的啊!多么好!可不是?可不是?其余的一切都是虚幻的。
    他被人抓着手臂推了几下,听见有个声音喊着:
    “喂,你怎么啦?你真的疯了吗?干吗这样的瞅着我呢?干吗不回答我呢?”
    他又看到了那双望着他的眼睛。那是谁啊?——啊!是的——他叹了一口
气。
    她仔细的把他打量着,要知道他想些什么。她弄不明白,只觉得自己白费气力,没
法把他完全抓住,他老是有扇门可以逃的。她暗中生气了。
    有一次她把他从这种出神的境界中叫回来,问:“干吗你哭呀?”
    他把手抹了抹眼睛,才觉得湿了。
    “我不知道,〃他说。
    “干吗你不回答?我已经问了你三遍啦。”
    “你要什么呢?〃他语气很温和的说。
    她又开始那些古怪的辩论,他做了一个厌倦的手势。“别急,〃她说,〃我再说一句
就完啦。”
    可是她又滔滔不竭的说开去了。
    克利斯朵夫气得直跳起来:“你能不能不再跟我说这些下流话?”
    “我是说着玩儿的。”
    “那末找些干净一点的题目!”
    “至少你得跟我讨论一下,说出你讨厌的理由。”
    “这有什么理由可说的!譬如垃圾发臭,难道还得讨论它发臭的原因吗?它发臭,
那就完了,我只能堵着鼻子走开。”
    他愤愤的走了,迈着大步,呼吸着外边冰冷的空气。
    可是她又来了,一次,两次,十次。凡是能伤害他良心的,使它难堪的,她都一起
抖出来摆在他面前。
    他以为这不过是一个神经衰弱的女子的病态的玩艺儿,喜欢把磨人当作消遣。他耸
耸肩膀,或是假装不听她的,并不拿她当真。但他有时仍不免想把她从窗里扔出去:因
为神经衰弱这个病和闹神经衰弱的人对他都不是味儿
    然而只要离开她十分钟,他就会把一切讨厌的事忘得干干净净。他又抱着新的希望
新的幻象回到阿达身边去了。他是爱她的。爱情是一种永久的信仰。一个人信仰,就因
为他信仰,上帝存在与否是没有关系的。一个人爱,就因为他爱,用不着多大理由!
    克利斯朵夫和伏奇尔一家吵过以后,不能再在他们屋子里住下去了,鲁意莎只能另
找一所屋子。
    有一天,克利斯朵夫的小兄弟,久无音讯的恩斯德,突然回家了。他试过各种行业,
结果都给人撵走。丢了差事,不名一文,身体也搅坏了,他认为还是回到老家来养息一
下的好。
    恩斯德和两个哥哥的关系都不算坏;他们瞧不其他,他知道这点,可并不介意,所
以不恨他们。他们也不恨他,因为恨他也是徒然。人家无论对他说什么都等于是耳边风。
他眯着谄媚的眼睛笑着,装做痛悔的神气,心想着别处,嘴里可是诺诺连声,说着道谢
的话,结果总在两个哥哥身上敲到一些钱。克利斯朵夫对这个讨人喜欢的坏蛋,不由自
主的很有好感。他外表更象他们的父亲曼希沃。和克利斯朵夫一样的高大,结实,他五
官端正,面貌之间好似人很爽直,眼神清朗,鼻子笔直,嘴巴带着笑意,牙齿美丽,举
动很迷人。克利斯朵夫一看见他心就软了,预先准备好要责备他的话,连一半都没说出;
他骨子里对这个漂亮少年有点象母亲对儿子那样的偏宠,他不但和他同一血统,而且至
少在体格上是替他挣面子的。他认为这兄弟心并不坏,再加恩斯德也一点儿不傻。他虽
然没有教育,倒也不俗,甚至对陶养心情的活动还感到兴趣。他听着音乐觉得津津有味,
尽管不懂哥哥的作品,可仍好奇的听着。克利斯朵夫一向没有得到家里的人多少同情,
所以在某些音乐会中看到小兄弟在场也很高兴。
    但恩斯德主要的本领,是彻底认识和善于利用两个哥哥的性格。克利斯朵夫知道恩
斯德的自私和薄情,知道他只有用得着母兄的时候才想到他们,但他照旧受他甜言蜜语
的哄骗,难得会拒绝他的要求。他对他比对另一个兄弟洛陶夫喜欢得多。洛陶夫为人规
矩安分,做事认真,很讲道德,不向人要钱,也不拿钱给人,每星期日照例来看一次母
亲,待上一个钟点,老讲着自己的事,自吹自捧,吹他的商店和有关他的一切,从来不
问一下别人的事,一点儿不表示关心,时间一到就走,认为责任已尽,有了交代了。这
个兄弟,克利斯朵夫简直受不了。他在洛淘夫回家的时候总想法待在外边。洛陶夫可是
忌妒克利斯朵夫:他瞧不起艺术家,克利斯朵夫的名片使他心里难过。然而他在他的商
人社会中常常利用哥哥的声誉,只从来不跟母亲或克利斯朵夫提到,假装不知道哥哥有
什么名望。反之,凡是克利斯朵夫出了点不愉快的事,哪怕是极小的,他都知道。克利
斯朵夫瞧不起这些胸襟狭窄的行为,只做不觉得;但他从来没想到(要是发觉了,他是
受不住的),洛陶夫所知道的对他不利的消息,一部分是从恩斯德那里来的。这小坏蛋
把克利斯朵夫跟洛陶夫不同的地方看得很清:当然他承认克利斯朵夫的优越,或许还对
他的戆直有些略带讥讽意味的同情。但他决不肯不利用克利斯朵夫的戆直;另一方面,
他尽管瞧不起洛陶夫的心地不好,也照旧不顾羞耻的利用他那种心地。他迎合洛陶夫的
虚荣和忌妒,恭恭敬敬听他的埋怨,把城里的丑事,尤其是关于克利斯朵夫的,告诉他,
——而恩斯德对于克利斯朵夫的事也知道得特别详细。终于他目的达到了:洛陶夫虽然
那么吝啬,结果也和克利斯朵夫一样让他把钱骗了去。
    这样,恩斯德一视同仁的利用他们,也一视同仁的嘲笑他们。而他们两个也一样的
喜欢他。
    恩斯德虽是诡计多端,回到老家的时候情形也怪可怜了。他从慕尼黑来,在那儿他
丢了最后一个差事,照例他是谋到一个事马上就会丢了的。一大半的路程,他是走的,
冒着大雨,晚上天知道住在哪儿。浑身泥巴,衣衫褴褛,他简直象乞丐一样,咳嗽又非
常厉害,因为在路上害了恶性支气管炎。一看见他这副模样的回来,鲁意莎骇坏了,克
利斯朵夫真心感动的迎上前去。眼泪不值钱的恩斯德,少不得借此利用一下;于是大家
都动了感情,三个人哭做一团。
    克利斯朵夫腾出他的房间;大家熏暖了被窝,把似乎快要死下来的病人安置睡下。
鲁意莎和克利斯朵夫轮流在床头看护。既要请医生,买药,又要在房里生火,张罗一些
特殊的食物。
    接着他们又得想到替他从头到脚,里里外外,把衣服鞋袜都办起来。恩斯德让他们
去费心。鲁意莎和克利斯朵夫,满头大汗的,到处去设法弄钱。这时他们手头很拮据:
新近搬了家,屋子是照样的不舒服,租金倒更贵;克利斯朵夫教课的差事减少了,支出
可加增了许多。他们平时仅仅弄到一个收支相抵,此刻更不得不想尽方法筹款。当然,
克利斯朵夫可以向洛陶夫要钱,他才更有力量帮助恩斯德;可是克利斯朵夫不愿意,他
定要争口气,独力来救济小兄弟。他认为这是自己的责任,因为他是长兄,尤其因为他
是克利斯朵夫。半个月以前,有人向他接洽,说一个有钱的业余音乐家愿意出资收买一
部作品用自己的名字出版,克利斯朵夫当时愤慨的拒绝了,如今可不得不忍着羞辱答应
下来,而且还是自己去央求的。鲁意莎出去做散工,替人家缝补衣服。他们的牺牲都不
让彼此知道,关于钱的来源,总是互相扯谎。
    恩斯德在养病期间,坐在火炉旁边缩做一团,一边咳嗽一边说出他欠了些债。他们
都替他还了。没有一个人埋怨他。对一个浪子回头的病人,说责备的话似乎显得自己气
量太小了。恩斯德也好象吃过苦而改变了。他含着眼泪讲起从前的错误;鲁意莎拥抱他,
劝他不必再想。他有一套软功夫,一向会装腔作势的哄骗母亲。从前克利斯朵夫为此而
忌妒他,现在可觉得最年轻最虚弱的儿子当然应该最受疼爱。他虽然和恩斯德年纪相差
不多,却不但把他看做兄弟,简直当作儿子一样。恩斯德对他非常尊敬,有时还提起克
利斯朵夫沉重的负担,金钱的牺牲克利斯朵夫不让他说下去,恩斯德便用谦恭的亲
切的眼神表示感激。克利斯朵夫对他的忠告,他嘴上无不接受,似乎准备一朝身体恢复
之后立刻重新做人,好好的去工作。
    他病好了,但养息的时间很长。他从前把身体糟蹋得厉害,医生认为需要特别小心。
因此他继续住在母亲身边,和克利斯朵夫合睡一张床,胃口很好的吃着哥哥挣来的面包
和母亲给他预备的好菜。他绝口不提动身的话。鲁意莎与克利斯朵夫也不跟他提。一个
是找到了心疼的儿子,一个是找到了心疼的兄弟,他们俩都太高兴了。
    夜长无事,克利斯朵夫慢慢的和恩斯德谈得比较亲密了。他需要跟人说些心腹话。
恩斯德很聪明,思想很快,只要一言半语就懂得,所以跟他谈话是很有趣的。可是克利
斯朵夫还不敢提到最贴心的事,——他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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