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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海争奇记-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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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马灵警,缰绳又是活扣,瞥见有蛇,抖脱绳扣拨头飞跑,蛇也在后昂首急追。小妹援至半崖望见,连忙纵落,取出身藏暗器燕尾梭,飞步赶上,从后面照准蛇的七寸打去,蛇头立即飞起老高,撞落山石之上,蛇身也窜出两丈来远,才行止住。
那马惊骇之余,依旧绝尘飞驰。小妹本来一纵便可追上,因见马行之处正是去路,心想马多识途,自己不必疾驰,左就由此走出,随它跑跑也好。跑了一段,方觉途向与崖上所见仿佛不差,那马倏地将头一偏,往路侧树林中窜去。小妹方始心急,清叱一声,跟踪追入。马本缰脱而驰,入林不远便吃树岔绊住,只管奋蹄喷沫,苦挣未脱。小妹自己赶到,将它制服,匆匆整理好马缰肚索,正待上路,忽听前面大树后呼呼乱响,势甚劲急,连树枝也跟着摆动,远处树上枝叶却是静静的。小妹行家,一听便知有两能手在彼恶斗,不禁心动,忙把马拉到远处,装着人已离林,然后施展轻功赶将回去。隐身树后,探头往外一看,树前乃是一块亩许方圆的空地,四面都是合抱不拢的松杉。动手两人正是小铁猴侯绍和铁扇子樊秋,两下都未用兵刃,各凭一双铁掌,施展平生绝技,一声不响,在那里拼命一般苦斗。二铁相遇,俱是能者,只管蹿前跃后,似两团灰色影子,在场中滚来进去,神速如飞,脚底连一点声音都没有;那抬手动足之间却是呼呼乱响,尤其二人掌风过处,只离树一近,树上枝叶便即震撼摇动,刀削也似纷纷坠落,煞是惊人。
小妹见二人功力悉敌,高下难分,不禁起了同仇敌忾之念。暗忖:“事真凑巧,侯绍此时一心一意保护兰珍,不负死友,义侠端的可取,如暗中助他一臂,将樊秋除掉,免去何家之行,岂不省事?虽然樊秋罪不致死,这等行径也欠光明,但为父仇,免露形迹使舜民多受虚惊,也就说不得了。但自己不愿与侯绍见面,事后哪有不见之理?方想侯绍目力不济,精于闻声下手,认人非隔近不能真切,下手之后不与接近说话,又是男装,也许瞒过。”
想到这里,因适在虞家,樊秋中了自己暗器,并未显出受伤之状,安心想打他的要害。刚把手伸到兜囊以内,侯绍忽向樊秋说道:“你这几下手法想要赢我,那还早呢!
久闻你仗着一把破扇子在江湖上吹大气,叫你耍上一回,你又不肯。”樊秋怒道:“我向来行事光明磊落,你不取出兵器,我也只凭双手,谁似你这无耻鼠贼暗算计人,早晚自会要你这瞎贼好看!我如取出铁扇子时,你早没命了!”话刚说完,便听左近有人接口道:“姓樊的,你那把破扇子还在你身上么?叫花子早没了蛇耍,还吹大气呢!”
樊秋闻言大惊,一边动着手,抽空一摸身上,果然自己珍若拱壁、多年来仗以成名、刻不去身的这把铁扇子,早已不知去向。这才想起从虞家追赶侯绍不知去向,嗣往溪涧洗涤身上秽气。刚刚洗完,侯绍忽然出现,两下动手时,因侯绍未带兵刃,为他言语所激,将铁扇子收起。打不一会,侯绍又说溪旁邻近官道,要打须寻僻静之处。说完撒腿先跑,自己随后追赶。赶到此地,不想林内奔出一个小孩,对撞了一下,自己还恐将小孩撞伤,不甚过意。当时忙着追敌,什么也顾不得,谁知中了敌人道儿;扇子必在对撞时被小孩乘便盗走。自己昔年曾有神偷之名,却为小孩所算,大白日里,随身兵器会失了盗,别的不说,这人先丢不起,怎不急怒交加?
百忙中偷眼一看,前面老松树后似有两条人影一晃不见,料是敌人同党,忙向侯绍怒喝道:“无耻瞎贼,先时鬼鬼祟祟施放冷箭,这时又埋伏同党盗我宝扇,你到底有多少同党?是好的,都滚出来,看樊某只一人双手,惧你不惧!”侯绍也没想到他在追赶自己的工夫会失了盗,闻言也颇惊异,随说道:“天!哪有这样的笨贼,连自己一把破扇子都保不住,还自说嘴,真不怕寒伦!你侯四太爷,生平走到哪里都是单人独骑,永远没搭过伴。天下高人甚多,像你这样,拿斗量都数不过来,你偏目空一切,满嘴放着邪屁现世丢人,还不是你吹大气吹出来的。四太爷哪有什么同党!”樊秋骂道:“瞎贼还说没有同党!适才在虞家追你这瞎贼时,那支冷箭莫非是那主人放的么?”侯绍道:
“放你娘的屁!四大爷的话你偏不信。盗你破扇子的这位朋友想必没走,即便他是我的朋友,我事先也没和他见过。你不会磕两个头请出来问个真假?连我也见识见识。”
樊秋未及答话,便听先说话人接口道:“侯老四说得对!他的确事前没见过我。因你口出狂言,我师侄当你真有本领想要开眼,先打算等你把侯老四打倒,我和你比划几下,他好偷学两招。你两个老打不完,年轻娃儿性子急,才把你扇子盗去,谁想你一点也不知道。他觉出你没什意思,一赌气,把扇子交给我就走了。我也等得不耐烦。打算走吧,又想你仗着这把破扇子,在江湖上跳了好些年,吃饭仗门面的玩艺,要是因为丢失,一气上了吊,我师侄岂不造了大孽?有心还你,才提醒你一声。你人还没见,硬说我是侯老四的同党,这不是笑话么?想要扇子容易!我看你也赢不了侯老四。他也是个有种的人,既敢拿屎盆子打你,事情没完,你请他走,他都不干。你不会跟他商量一下,暂且停手,等跟我要回这块门面招牌,再回来寻他见个高下,省得一心挂两头,干生气。
几千里跑出来,想谋夺人家孤苦女儿的东西,煞非容易。要气坏了回去,岂不罪过?”
樊秋一听,这番话真是又刻薄又挖苦,比侯绍还可恶可恨!无奈劲敌当前绊住身子,两下虽说着话,却打了个风雨不透,在气得怒火填胸,只是分身不得,还口乱骂又失了自己身份,只得强忍忿恨,怒喝道:“你这猾贼!欺我与人对敌不能分身,信口胡喷,算何好汉?是好的,报上名来!此时由你说嘴,我除了瞎贼,自会寻你算账!”侯绍因那人口音甚生,喊自己“侯老四”,说话老气横秋,心中也有点不快,左就和樊秋打个平手,虽占上风,想看来人是何路数,忙接口道:“姓樊的不用发急说狠话。我先宽你一步,你向人家取那破扇子去如何?”樊秋闻言,正中心意,喝道:“好了,少时再见!”
两手一封面门,纵出圈去。侯绍也自收招停手,再往那发话之处看时,树上空空,哪有人影?樊秋高喝:“猾贼休走!”朝前追去,侯绍见那人身法如此神速,越想见识,也跟踪拔步追赶。
小妹自那人一发话,便知侯绍有能手相助,把暗器停发,暗中仔细查看,先觉人在树后,只看不见,后来又见枝头人影一晃便不再现。等侯绍说完,方见一条瘦小人影由树侧飞起,转瞬不知去向,好生惊讶。有心追上看个水落石出,自己又不愿显露行踪,坐下还有一匹马,是个累赘,骑马决迫不上。听盗扇人口气,虽似帮着侯绍,但与樊秋无什仇怨,未必便下毒手,反正早晚要‘去拜望何异,仍以寻他为是。樊秋如为人所杀,免却后患,自然快意,否则今晚侯绍必与兰珍相晤,自知就里。此时既有外人在场,形迹还是隐秘些好,便不再追,回身寻马,又绕了两个山环,才寻到适才的山岔口,归上正途。这几下里一耽搁,不觉多延了个把时辰。
赶到白雁峰,业已斜阳满山,炊烟四起,尚幸后山只有姜、何两家隐居,路上又遇见何家一个佃工,没费什事,便自寻着。当即下马,烦下人人内通禀,自称是何异世交后辈,姓关,由远道来此,还给别人带来一件紧要东西,必须见着主人面交。何家下人多半都是江湖眼,看出来人必有所为,不是无故登门,知道主人隐居多年,不再出间世事,假说:“主人出游未归。尊客如有什事,不妨把话留下,或是示知寓所,家主回来,再派人相请。”小妹方觉失望,忽见里面跑出一个清俊小童,一见小妹,便笑道:“少爷请里面坐吧。”下人恐前言不符,忙插口道:“烟兄弟,我已对客人说,家主人没在家,请改日来呢。”小童使个眼色答道:“老大爷刚回来,叫我来看,有客就请呢。”
说罢,便领小妹往里走,更不多言,直领到后院静室之中,请客落座,献完了茶,才行退出。
小妹见何家院字阂深,陈设精雅,证以平日所闻,方觉此老真会享受,一个白发矮叟已掀帘而入,见面便含泪道:“想不到贤侄女,劫后遗孤,居然尚在人间!令堂老夫人还康健吧?”小妹本没见过何异,一听所说,竟是深知自家底细,不由大惊,连忙拜倒行礼。何异唤起落座,寒暄之后,互述了一些经过。何异听小妹说明来意,又听小妹寄居虞家,乃尧民之弟,也是一个有侠气的正人君子,越发高兴,便对小妹道:“我与令先君,知己患难之交,当年我两次大难,全仗解救,热肠高义,终生不忘。近年我对外人声言,隐居终老,不再与闻外事,实因那年为了令先君之事间关赴难,强弱不敌,几遭挫折,当时仗一朋友居问解免。他与那贼至好,我又承那贼容让,死里逃生,并免屈辱,始终以贵客之礼相待,无颜再谈报仇之事。又听说令堂与贤侄女俱已遇难仙逝,无可奈何,只得归隐山林。满拟把你世哥教练成材,代我完此一段公案,偏他本质太差,又寻不到胜过我的名师,极自用功,苦少进境,前月蒙好友给他一件兵刃,方觉有一线之望。不料贤侄女奉母永康,居然无恙,又这等卧薪尝胆,苦心孤诣,故人有女,可见天道不是梦梦,令我喜极。至于贤侄女今日之事,我已得信有一能手暗中相助,此人本领高我十倍,本来无须我去,一则想向令堂请安;二则贤侄女既来寻我,义不容辞,不论用着与否,均须一往;三则令居停长兄尧民,与我原有前约,今早还专人到此,也须前往相聚。去是必去,不过我今日还有一个约会,有些耽搁,今晚恐难相见了。樊秋尚有一同伙,随后赶来,人比樊秋还要蛮野,更有能人撑腰,虽然无妨,居停主人一家文弱,终恐虚惊。贤侄女将门之女,定非弱者,骑马容易被人觉察,仍以步行速归为宜。
此事至多三两日即可了结,以后只管住在虞家,即便被那贼闻风寻来,也自有人挡他,不必多虑。尧民学识器度迥异庸流,听贤侄女之言,舜民似乎不在乃兄以下,我以后必也交成朋友,常时往来,真有什事,总可商量。请转达令堂放心,并代问安。天已不早,我不多留,等到虞家相见,再行细谈吧!”
小妹本想询问晓星是否来过和他近况,因何异催走,料有原故,不及细说,匆匆辞出。将马交给何异,明日着人与虞家送去,自己运用轻功步行赶回。见着舜民一问,且喜无事发生,铁扇子樊秋并未再来。
吃完夜饭,小妹算计侯绍必来送信,便请舜民宿在正房,自和江母舍了园中居室,同住兰珍卧室里问藏宝室内,静听消息,并作万一之备。到了二更过去,仍无动静。小妹因白天除侯绍外,又多出一个能手,当时没有尾随,不知结果如何。听何异之言,敌我两方俱还有人,虽说无妨,终恐事情闹大,累及舜民夫妻受惊,间心不安。那能人既肯为已出力,必是昔年父亲世交,偏何异藏头露尾,不曾明说,很想得知一点底细。久等侯绍不来,和兰珍一商量,知道本村不当往来官道,虽无旅店,可是西市口和巨集两大镇离此不过五里,人烟繁富,客舍林立,附近还有几处野庙。暗忖:“自己既居在此,地理形势总须熟悉,即是侯绍来了,自己也不见面,何不乘着月夜前往一探?”便和江母说明,带上兵刃暗器,由虞家越墙而出。
到了外面一看,野风萧萧,吹袂生凉,人家村舍、田亩畦圃都沉浸在月光影里,白如铺霜,到处静悄悄的,景甚幽寂,看不出有什朕兆。想往西市口大镇上,微闻犬吠之声由左侧野地里隐隐传来,乍听似乎很急,叫不几声忽然止住。附近村犬闻声惊起,倒纷纷应和起来。知道两个大镇,一在村南,一在村北,这狗叫之声却在西北,深夜犬吠,照例一起百和,这时远近相应,怎原叫处倒会没了声息?不禁心中一动,加以犬声大作,恐惊村人出视,便施展起陆地飞行的功夫,径由野地树林中往犬吠之处跑去。沿途俱是果林竹林,并无人家,一口气跑出好几里,方觉无什意思,意欲回走。一回身,猛见来路左侧还有一座小山,来时吃树林遮住,这时出林回顾,才得发现。暗笑真个粗心,连山都没有看见,适才犬吠之声明明在此,如若有事,必在近山一带,便往那山跑去。行抵山前,仍无朕兆,寻觅路上,绕过山腹。
刚往山那面一探头,便见后山坡上有一座庙宇。庙基不广,墙顶颇有坍塌之处。庙前却有三亩方圆一片平地,稀落落种着十几株松杉之类的大树,蓬蒿野草随地杂生。倚崖而建,左右地形斜削陡峭,惟独庙前却极平整,近坡脚一带还有两段石级蹬道。想见昔日香火必尚不差。心想:“野草这高,庙中十九无人住持。这类无主野庙,最是江湖上人往来寄居之所,相隔虞家又近,来贼许藏身在此也说不定。”
小妹来路是横着山腰的一条厌径,危崖突出,草树繁茂,正当庙前右侧,中隔一条山沟,两边差不多高,如往庙内探看,甚是不便,否则便由崖际猱升,攀援横渡,到达庙后,居高临下虽便窥探,但是沿途没有大树隐蔽,月光正照山上,也容易被人发现。
正定去取,忽发现坡下还有一所茅舍和两亩菜畦,菜畦尽头,便是上庙石级。路中心蜷腿翻卧着一条大狗,看神气似已死去。想起适才犬声略吠即止,不禁心动,止住脚步,隐身树后,往坡上仔细观察。松涛吟风,清辉四彻,万籁萧寥,并无人迹,越看越觉那狗奇怪,便往沟中纵落,奔向狗前一看,全身不见伤痕,一摸额骨,已然碎裂,分明蹿起急咬,吃人用重手法打死,皮毛不损,头骨由里陷裂,伤处不过二指。此人硬功之强,可想而知,越加惊疑。
小妹细查地上,还有两三处湿泥脚印,天色连晴,算计那人不知何处涉水而来。刚上坡去,时还未久,便舍了茅舍,沿着石级掩身而上,到了庙外。见庙前一边各有一块方整青石,左右不远有一老松,虬干蟠伸,清荫在地,景殊清幽,石旁还有两把竹凳,相向对列,更料庙内有人无疑。方欲入内探看,微闻庙内有人咳唾之声,忙往老松后一掩。身刚立定,猛瞥见一条黑影自墙内飞鸟疾坠,纵落面前。定睛一看,乃是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穿着一身粗布衣服,身材不高,躯鼻鹞眼,阔口掀唇,两粒眼珠的的有光,貌相诡异,一望而知不是江湖上寻常人物。
那老头手里拿着一叠荷叶包、一大瓶酒、一个粗碗、两双竹筷和一蔑盘生煎馒头,一齐全放石上,将包打开,里面尽是由镇上买来的熏鱼、熏虾、油鸡、白肚、酱鸭、酱汁肉之类的酒饭菜,又从身上掏出两大纸包豆腐干和长生果肉,通放青石上面。将酒斟上满碗,端起一呷,就去了多半。随手捞起整只酱鸭撕下一腿,放在口边一阵乱啃,晃眼剩了一根空骨。又抓起一把果肉满塞口里,嘴皮乱动,喳喳直响。跟着又抓了两个馒头同塞口内,方始坐下。一样跟一样,酒菜馒头接连不断大嚼起来。小妹见那些东西便七八个人也吃不完,他却狼吞虎咽,吃得那么难看,有似饿疯了一样。
正在暗中好笑,忽听坡下有人微“噫”了一声,老头一手端着酒碗,一手拿着半边油鸡,刚一偏头,见一条人影飞驰而来,转眼到达,正是日间所见铁扇子樊秋,跑到石前,举手为礼。老头只看了看,仍吃他的,并未起身答睬,樊秋径往对面竹凳上坐下,间道:“那厮可曾来么?”老头道:“你先不要忙,这样好酒好菜,且吃了再说。”樊秋笑道:“你这老馋痨,傍晚吃了一桌整席,这歇又饿得这种样子,你有够的时候没有?”老头一面大啃鸡骨,断断续续地答道:“小樊,你晓得什物事?人生于世,吃穿二字,吃比起穿来更要实惠得多。我老葛生平别无所好,惟独一饮一食大有考究,尤其今晚这酒是醉鬼祝二分给我的,说是白雁峰老何家中陈酒。难得这好月色,有这种好酒凑趣,为找下酒菜,我足跑了好几十里才得买到,能空放过去么?这时候我什么都顾不得,豆腐干和果肉同吃,名叫素火腿,别有风味,你先跟着吃完,再说的好。”说时,扔了手中鸡骨,又把豆腐干和果肉塞口咀嚼,自不则声。樊秋随把竹筷拿起捡菜,跟着吃喝起来。
小妹听老头自称老葛,说酒是醉鬼祝二所送,心便一动,暗忖:“醉鬼前月间曾说要往友家贺喜,还借了自己两吊钱去。舜民乃兄尧民,归途往何家投宿,主人正办喜事。
白雁峰姓何的只何异一家,他又好酒善制,此酒必是他取来无疑。醉鬼嗜酒如命,有多少也须吃完,怎会留到此时,还肯送人?这姓葛的老头必有来历,只母亲平日所说江湖上有名之士偏无此姓,醉鬼既肯将自己从好友那里讨来的美酒留送给他,可见交情甚深,听语气,醉鬼还是刚去不久,以他为人,怎会和樊秋这类人如此亲密?好生不解。
正寻思间,樊秋忽问老头道:“我刚上坡时看见一条死狗,看那伤势,分明是你做的事。一只畜生也侵犯不到你,何苦下此毒手?”老头鹞眼一翻,答道:“我先并无心弄死它。自从酒楼分手,遇见醉鬼,给了我一瓶酒,沿途买了些酒菜,回到庙里放下。
忽然想起日落前,县城里还定做了一百个生煎馒头,没等做好,便吃一小鬼将我银袋偷去,追了一阵没追上,便遇见你。钱已先付,本来懒得去取,因那铺子欺生势利,看我穿得破,定要先钱后酒,不愿便宜他们,便赶了去。到时铺家已早打烊,却有一个堂倌,托住这一竹盘新出锅的热馒头,恭恭敬敬对我说:‘日里和我先要钱的堂值是个替工,有眼无珠,认不出人。适才你那朋友回头,说这是他故意开你玩笑。你老人家并非诓吃的坏人,还是一位大财主哩。知你准回,怕你老年人吃冷馒头隔食,闹秋后痢,代你给了加倍的钱,把冷馒头散给穷人,重新升火,加料另制一盘,在此等候,刚出锅不久,不信你摸,还是热的。日里多多对不住,请你老人家不要见怪。’我一问他说那朋友,又是日里小鬼。我跑了这多年,真头一回被人吃瘪,还是一个毛头小鬼,怎不有气?不便深说,接过馒头就走。心想小鬼必还跟在后面,假作不经意,又去夜酒担上买了豆腐干长生果,往回路走,暗中留神查看。这时城外人家多已熄灯,快要走到,果见小鬼在树后探头。我已气极,纵起就追。小鬼腿跑颇快,绕着树木人家,带逃带躲。追了一会,瞥见小鬼藏在人家墙外一丛小树后面。因他人小鬼大,甚是滑溜,装作未见,仍往前赶。
等追过头去,暗使“神龙掉首”、“惊燕斜飞”的身法,倏地倒纵回去。满拟相隔不过两丈,这一下任他身法多快也跑不脱,谁知又上了他一个大当。小鬼竟是安心恶闹,算出我要由此追他,早安排下一个同样大小的假皮人在彼,底下是个上盖稻草的大粪坑。
我去势本猛,非掉在坑里不可,还算临变机智,往下落时,见小鬼低头蹲伏一点不动,心刚起疑,倒还没想到稻草下是粪坑,等脚踏地往下虚沉,同时小鬼替身也被看破,方知不妙,赶紧提气向上一个侧翻,虽未沉底,两脚已然沾了好些积年粪水,倒还没什臭气。如换别人,定要全身坠落,灌满一嘴了。这还不算,等我起身要走,又将乡下人惊动起来,说我是贼。我不愿欺负老实人,分辩了一会才走。再找小鬼,哪有影子?随在附近坡脚小溪中,将鞋袜脱去,连脚洗净,穿上湿鞋。正往庙走,那狗不声不响,从山石后窜出来就咬。我已将它抓起甩开,那畜生偏不识相,索性连叫带咬扑上身来,本就有气,顺手给它一下,不想用错劲头,将它打死。我知坡脚下住着一个聋老婆和一个寡妇儿媳,明早给她几两,也就完了。本想把鞋烤干再出来,等我回庙一看,小鬼非但把日里偷去的钱包送还,还给我弄了一双新缎子双梁鞋。我一生惯好戏弄人,不料会在此遇见定头货,还是一个十二三岁的毛头娃儿,真叫人又好笑又好气。其实那小鬼,我真喜欢,算计他必有来路,定是受人指使,和我来开玩笑,许还就在附近藏起看我。哈哈,我现时一半等你,一半等他,越想越有意思,气倒没有了,便捉到手,也决不与他一般见识。不过我的脾气,你知道的,只要有人占了我的上风,我当时没捞过本来,哪怕手操必胜之券,对方本领多不如我,也是一走了事,不再过问。今晚不能将这小鬼擒住,天一亮我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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