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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炉-贾平凹-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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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狗尿苔后悔他跟着霸槽去了窑神庙,又后悔和演员们说话让霸槽打发了布置戏台,但他要去扳包谷棒子的时候给牛铃挤了个眼,牛铃就跟上了,半路上,牛铃日娘捣老子的骂水皮。牛铃说:我×他妈!狗尿苔说:我和你一样!牛铃骂:总有一天他求到我了,看我怎么作践他!狗尿苔说:我和你的样!牛铃说:你真去扳包谷棒子?狗尿苔说:扳么,咱俩一块去。牛铃说:他要五十个,咱扳五十四个,你拿两个我拿两个,到家煮的吃!到了碾盘后韵那块下洼地里,生产队的包谷长得一人多高,剥开一穗牛抵角一样的棒子,籽颗太嫩,指甲一掐就流白水儿,狗尿苔就不扳了,说:咱们的包谷就给别人吃呀?牛铃说:你不扳回去,水皮那狗日的肯定饶不了你。狗尿苔说:那要扳,扳他家自留地的!这突然的决定使他们很得意,就离开生产队的地,跑到水皮家的自留地里一气扳了五十四个包谷,背回村,牛铃先怀揣了四个回家了。

  五十个包谷棒子在窑神庙煮了,演员们都围在那里吃,霸槽和秃子金和水皮也都吃,秃子金说:狗尿苔这回办了件人事,扳的包谷不老不嫩的。狗尿苔没吭气,顺门就走,跟后手里拿了两个雷管从院门进来。狗尿苔说:雷管,做啥呀?跟后说:响呀。狗尿苔又惊奇了,说:在这儿跟?跟后说:塞到你屁眼里响。狗尿苔讨个没趣,想着去牛铃家吃煮熟的包谷棒子,好早早到戏场子上占地方。

  牛铃却在巷口等着狗尿苔,嘴里咕咕嚅嚅在吃。狗尿苔生气了,嫌不等他就吃上啦,牛铃发誓煮了都在屋里放着,他只是剥了一把籽颗,就从口袋抓出几粒,塞进狗尿苔嘴里,却说:天布让我叫你呢。

  天布的家里,磨子灶火都在,狗尿苔一去,灶火就说:你一下午都在窑神庙?狗尿苔说:要演戏呀,我去看热闹了。磨子说:村里人都不去了,他还有啥热闹的?狗尿苔不敢再多说,他惊慌了他们突然叫他来是不是要整治他呀。天布说:那些人能唱出个啥戏,还不是来给榔头队助威的?要看戏,让灶火几时给你唱黑头。狗尿苔说:他只会指头指人。灶火说:你还瞧不上我?手指头又指着了狗尿苔。天布说:好了好了。把灶火的手拨开了,说:狗尿苔我问你,霸槽是不是拿回来了几包炸药?你说实话!狗尿苔说:是两包,捆着哩,有豆腐箱子那么大。天布说:炸药干啥呀?狗尿苔说:这我不晓得,我看见炸药放在庙的西厦屋里,后来我就出去,后来就去扳包谷。磨子说:扳包谷?包谷还嫩着扳啥包谷?狗尿苔说:演员要吃饭,是水皮让我到生产队地里扳包谷了给人家煮着吃,我和牛铃没扳生产队的,扳的是水皮家自留地的。磨子说:日他妈,生产队的包谷他要扳就扳啦?天布,窑神庙里那些瓷货,咱趁早得弄出来,要么他们还不把瓷货卖了?天布说:狗尿苔还行,就扳他水皮家的包谷!你现在再到窑神庙去,打问他们拿炸药想干啥,是不是在古炉村爆破呀?磨子说:吓死他霸槽的胆!天布说:那霸槽啥事干不出来?他就是爆破什么,榔头队有了炸药这是给咱示威着看呀!灶火你那儿有多少炸狐子的药丸子?灶火说:我丈人只给了十颗。天布说:你去你丈人家,他那里的炸药有多少拿多少,全拿回来,咱也备着。狗尿苔这就去窑神庙,有啥情况就来给我说。狗尿苔说:我咋去问呀,人家会把什么告诉我?灶火说:算啦,让狗尿苔跟我去下河湾。狗尿苔倒急了,说:去下河湾,那看不成戏啦?灶火说:看啥戏,你是榔头队的你看戏?!

  这一夜是狗尿苔最倒霉的一夜,他跟着灶火一路小跑到了下河湾灶火的丈人家。灶火的丈人一辈子爱打猎,现在山里的野物越来越少了,他也年纪大了再跑不动,就在家里用鸡皮包炸药丸子,隔三差五了把药丸子放在山沟里狐子出没的地方,狐子闻见了鸡肉去吃,丸子就炸了,他是常常把炸死的孤子拿回来剥了皮,在洛镇的集市上出卖。在灶火丈人家,却没有了存放的炸药,全包了药丸子,一笼子的药丸子就挂在椽上。灶火编了好多谎,最后把一笼子药丸都提走了。回来的路上,狗尿苔一言不发,小步紧跑,灶火说:你腿一柞长的倒比我走得快,急啥呀?狗尿苔说:看戏呀!灶火说:你要把笼子碰了,还看戏呀,看阎王去!到了盆地的东边,也就是刚刚过了烽火台下的桥,咚咚两声巨响,灶火说:打雷啦?狗尿苔说:天上一片星星,哪儿有雷?两人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响。

  到了天布家,唱戏的锣鼓叮叮咣咣吵了一片,狗尿苔庆幸戏还没完,放下药丸笼子就要走,天布才告诉说,开演前霸槽放了两个炸药包子,震得村子天摇地动的,这狗日的一辈子爱排场,他是看咱们成立红大刀时放火铳,要压住咱们就把炸药包子当礼炮了。灶火说:让我白跑了一趟。天布说:咋叫白跑,咱有这些药丸子,再开会就当甩炮用。狗尿苔说:没事了吧,那我看戏去呀。天布说:去去去,急死了你!

  戏场子里,四盏灯其实还是不怎么亮,每一盏灯又被蚊子绕着,绕成一团黑影子,有些悠悠风,灯摆过来摆过去,蚊虫的黑影子就一会儿拉开一会儿缩短。看戏的不少,都站着,后边的又都站在凳子上。迷糊在旁边维持秩序,拿了个柳条子,哪儿人挤,柳条子就摔过去,有人被摔着,不挤了,却骂迷糊是绝死鬼。狗尿苔从人窝里没能挤进去,他知道大字报栏后就是演员呆的地方,跑去看化了妆的演员是什么样子.没想大字报栏后的两头都扎了席隔着,牛铃也趴在席缝朝里看。狗尿苔就问拿煮熟的玉米棒子没,牛铃说:没。却又说:善人是榔头队的?狗尿苔说:善人怎么会是榔头队的?牛铃说:那他怎么也在那里?狗尿苔往里一看,善人果然在里边的左角和几个演员说话哩。狗尿苔说:是不是演员让他说病的。牛铃说:咱过去听听,是说病的还是人了榔头队在和人家拉扯哩?

  两人又从戏场绕了一周,到了后边的另一侧,那里席没缝,却能听到善人在说话哩。善人在说:性、心、身三界那是人的本,哪一界不会,应向哪一界去求。身是应万物的,有不会做的活,要努力去学,越做越有力,越学越精进。心是存万物的,有不会办的事,要向人请教,要专心研究。性是孕万物的,要存天理,以天理行事,便和天接灵。人为什么不灵了呢?因性中有秉性,遮蔽了天性,遇事一耍脾气,天性就混了;心有私欲,遮蔽了良心,任情纵欲,不怕天理,不顾道理,做些违背人伦,伤天害理事,物迷心窍就糊涂了;身上要有嗜好,享受不着,就生烦恼,享受过度,伤身败德。你们刚才那个同志就是好酒,能吃到包谷棒子已经不错r,他还要喝酒,没给他酒,他浑身就软得没劲,我给他说了,他还和我犟。另一个人在说:他就是那德性,你别生气,善人说:我不生气,如果是以前,我可能会生气的,现在我不生气,我给人说了十多年病,有热乎我的,也有骂我恨我的,我悟出了,你就是怎样给别人说好话,为别人着想,别人也还要骂你毁你的。如果你们在古炉村多住几天,我好好再给他讲几次。另一个人在说:哪里能呆几天,连夜就走哩。都知道你会说病的,我们来了就找你。我有个儿子三岁了,老是有病,我担心能不能养活,几时抱来给你看看。,善人说:这是得抱来看看。我当年学善的时候,就有个老太太抱了他小孙子来让看看,也是问孩子好不好养活?我给老太太说,你这孙子好有一比,就像一张假票子,若是不来查验,还可以流通使用,能有两年的活命,现在既然叫我看着了,为了可怜你们婆媳二人,不必再瞎费力了,我把这假票子给注销了,这孩子不出十天就得死了。老太太问,为啥?我说你们家里伦常道行颠倒了,婆婆做了媳妇,媳妇做了婆婆。老太太问这是啥意思,我说你在家里,是不是每天早起,扫地,起火,烧水,做饭,你儿媳倒起得晚,你看她起来了,就给她送洗脸水去,她才洗脸吃饭呢?她说对呀。我说因你儿媳不孝之罪,所以她生了这个孩子,夜里不断拉稀屎,闹得你儿媳不能睡觉。老太太正因为孩子有这病,才抱来求你给看看。我说你回去告诉你媳妇,今后一定要守媳妇本分,孝敬老人,要能把孝道行直了,以后再生小孩子,不但没病,还能出贵,你也别偏疼你儿媳,不让她做活了。你得守住老太太的本分,家道自然会好。老太太回去把我的话告诉了儿媳,三天以后,她抱着孩子回了娘家,过了五天,孩子果然病了,她便给她妈说,这孩子怕是不好,可别死在你们家,就把孩子抱回婆家,半路子孩子就死了。我再给你说个婶娘合家的事吧,在我们古炉村,我老寻思谁家尽了伦常道,就得了好,谁常违背了伦常道,就。牛铃说:善人说的啥呀,没意思!狗尿苔说:是没意思。

  两人正要离开,席被掀开,那个听善人说话的演员出来了,往后边的一排树影里去。牛铃说:他也不爱听善人活,人家问自己孩子的病,善人却说准家的孩子是假票子。狗尿苔说:那人干啥去了?就跟着也去了树影里,原来那演员在树影里尿尿,他们就站在一边看着,想能拉拉活。

  狗尿苔说:叔,叔,你也尿呀?

  演员说:谁不尿?!

  狗尿苔说:噢,也摇哩?

  演员提了裤子,骂道:滚!

  一声滚,却咚地响了一下,是个巨响,天摇地动.、狗尿苔还木着,咚咚咚又连响了几下,最后是轰晃,闪了一片红光。

  演员在说:怪了!演前放了炸药包子,正演哩又放啥呀?!

  看戏的却乱了,响声里有人从凳子上栽下来,而红光使他们都扭头朝村巷里瞅,戴花首先喊起来了,她的声都变了腔:不好了,爆炸了,出事了!人群就散开,呼啦啦跑,不清楚村巷里什么被炸了,炸着没炸着自家的房子,板凳就咵啦哐¨当倒着响,有人跌倒了,无数的脚从跌倒的脊背上踏过,在惊喊着,在骂着,有人跑前去了,又单脚蹦跳,在叫:鞋,我的鞋?!就哭了。锣鼓还在敲打,那个女演员,梳着一条假辫子举着纸糊的铁道灯还在唱,戏场上三分之二的人都跑了。

  54

  爆炸是在天布家的。

  灶火提了药笼子往那间空着的西厦层里放,屋梁上吊了一个绳钩,挂着种籽布袋,他把种籽布袋取下来,挂上药笼,梁上一只老鼠就往下看。他说:别偷吃,小心炸你!却又觉得药笼挂上去有些低,担心撞头,便搭了凳子把绳钩挽高,再把药笼挂上去,没想去提药笼,一颗药丸就掉下去,咚地炸了。这一炸,震得他在凳子上站不稳,手里的药笼也掉下去,咚咚咚,所有的药丸撒了一地,一齐炸开。在上房里吃烟的天布和磨子闻声往院子跑,西厦屋的顶被掀开了一个窟窿,一团红火在空中像一朵蘑菇。灶火!灶火!灶火没有回应。天布跑到西厦屋,多亏了屋顶被掀开了窟窿,而灶火被爆炸的气浪从凳子上推倒在屋门槛上,脸熏成乌黑。天布把灶火抱在怀里,灶火的脸上黑灰擦了还是白的,眼睛也好,交裆也没烂,天布说没事没事,拽着胳膊要扶起来,才发现灶火的右手被炸了,没有了食指和中指,无名指也断了一半,上边连着一片皮。

  天布和磨子在屋子里寻了几遍,没有再寻到那炸掉的两根半指头,其实找着了还有什么用呢,他们连夜把灶火送去洛镇卫生院,医生只是用剪刀剪了半个无名指上的那片空皮,上些药,包扎了就回来。灶火就在脖子上缠条纱布把右手攀起来,右手包成个棉花包。

  这件事似乎伤了点红大刀的志气,但村里人只知道这是灶火从他丈人那儿拿了几颗炸狐子的药丸,不小心撞炸了,至于灶火从来就没玩过药丸,怎么想着要去炸狐子,爆炸又在天布家里,而响声又那么大,仅几颗药丸子能炸出屋顶窟窿?天布磨子他们不说,狗尿苔也就不说。

  洛镇的文艺宣传队在那个晚上虽然没有把准备好的节目演完,但霸槽能让他们来古炉村演戏,霸槽赢得了许多人佩服。呀呀,这狗日的,不是个平地卧的么!霸槽在以后的几天里,得意洋洋,他又要去中山坡上屙屎,跟后掮着锨随着,有人就说:跟后,你队长在厕所里屙不下啊?跟后说:他便秘。那人说:便秘?这又不是春上吃炒面,他便秘?!跟后说:黄同志说了,贵人都便秘。那人说:哦,你去给挖坑?跟后说:屙过了用土埋住。那人说:那是野兽么,野兽屙下了用土埋的。跟后说:他是老虎豹子!霸槽在前面走着,听到了并不反感,回过头问宣传队的戏演得怎么样?跟后说好,那人也说好,霸槽就再次扬言古炉村会有一天要有自己的文艺宣传队的,要让全村能演戏的都来演。他说:哦,可惜灶火演不成黑头了,他没指头了,、

  又过了十多天,地里的土豆能挖着煮锅了,家家都是面糊糊煮土豆。古炉村人在面糊糊里煮土豆从来都不用切,囫囵煮,这样煮出的土豆就像栗子一样干面,吃的时候都是嘴张得老大,眼睛睁着。半香说,我以前不晓得还以为古炉村人眼睛咋都大哩,嫁过来才知道是吃土豆吃大了的。一伙人在饭时端了一大碗面糊糊煮土豆在杜仲树下吃,狗尿苔也端了一碗过去,田芽就说:狗尿苔你走慢点,啊慢点,小心面糊糊泼出来。狗尿苔知道田芽在嘲笑他家的面糊糊稀,他没生气,说:你听啥响哩,你听!大家听到了碾滚子滚动的咯吱声。田芽说:咦呀,还笑话锁子家没有面做糊糊哩?!

  面鱼儿家里是没了麦面,只能每顿开水煮土豆,直挨着提早扳包谷,包谷颗还嫩,剥不下来,就把包谷棒子在碾盘上碾,连籽颗儿和芯子一块碾,碾成稀状,回家烧包谷糊糊.,

  每一年都有等不及收麦也等不及收秋的人家,面鱼儿家一碾开嫩包谷,接着是本来家,金斗家,火镰家也就扳了自留地的包谷,在碾盘上碾。大碾盘在这十多天里是累的,累得日夜都在呻吟:咯吱——嘎,咯吱——嘎。

  支书家没有扳自留地的嫩包谷,他家还有着一些陈包谷,陈包谷在这个时候已经生了虫,虫不是蠕动的那种蛆芽子,是黑色带壳的,还能飞,村人叫做包谷牛儿。磨出的包谷糁里就有着包谷牛儿的小脑袋,或前爪儿或后腿。因为一头孺牛快要生犊子,他几天都没有回家吃饭,老婆就用瓦罐儿提了煮着土豆的包谷糁稀饭送到牛圈棚。面鱼儿拿了一块碾出的嫩包谷做成的浆巴馍要给支书吃,支书没接,说:哟,吃馍了?面鱼儿说:吃一顿馍馍,唉,反正收下秋了,总不能老是酸菜糊糊么。支书说:自留地的嫩包谷都扳啦?面鱼儿说:可不都扳了。支书就端了饭罐到老公房给磨子说话。他说:磨子,有几家把嫩包谷扳完啦?磨子说:多半吧。支书说:包谷没熟就扳的吃了,肯定又撵不到收麦了。磨子说:不扳嫩包谷接不住茬么,一天三顿嘴总得吃的。支书说:往年这时候上边要结拨救济粮的,你没去镇上问问?磨子说:乱成这个样了,问谁去?支书不吭声了,唏唏溜溜喝饭,说:秋收的事你咋安排的?磨子说:我咋安排,我又不是队长。支书说:你不是队长,我也不是支书了。低了头哼哼地笑了一下,却说:咱都不是,啥都不是了,可村里的农活总得有人张罗,你看么,谁还能拿得出手?让霸槽去当?磨子突然恶声败气,说:古炉村人死完啦?!支书说:我咋听说榔头队都有了队长和副队长组长了?磨子拿眼看着支书,说:他霸槽说他是毛主席,别人就认他是毛主席了?支书说:秃子金以前是三组组长,铁栓是一组组长,现在秃子金和铁栓又是组长,这是榔头队的职务还是生产队的职务?磨子低了头,长气从鼻孑L里嘘嘘地出。面鱼儿也过来了,说:磨子,你不当队长是你自己说不当了,别人又没有罢你免你。我在地里看看,后塬坡上的包谷叶子干了,河滩地里的还嫩着,可套种的白菜也该拔了。今年自留地的嫩包谷扳的人家多,早早济了困,生产队里的庄稼再不收好,甭说到春上,年跟前嘴就吊起来了。磨子就是不吭声,蹴在那里闷了半天,后来,站起来,说:我回去吃饭呀。顺门出去走了。

  面鱼儿说:你瞧瞧,咱给他劝说哩,顺毛扑索,他抬勾子走了?!

  支书说:咱吃饭,放心吃饭。

  面鱼儿说:咋放心,生产队听不到钟声算是啥生产队么?!

  支书说:明日你听着。

  果然,第二天的早上,钟声敲响了。古炉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种响声了,它先是敲得很急,几乎没有遗音,如同在敲木梆子,敲碌碡,后来铜的声音就发颤了,拉长了。人们在各家的院子里,巷道里听着就往空中看,似乎看见空中是一个大水潭,一圈一圈水纹由里到外扩张。长宽第一个跑到了磨子的院门口,说:队长,出工呀,今天是出什么工呀?磨子没有再否认他是队长,他说:男劳力上后塬坡拔黄豆,女劳力到河滩包谷地里铲白菜!

  霸槽和迷糊头一天夜里都睡在窑神庙里,天亮起来,霸槽举了一阵石锁,又在殿房里练俯卧撑,迷糊就坐在西厢房台阶上发迷怔。迷糊自小就是这毛病,不管夜里睡了多长时间,早晨起来就是不清楚,要坐在那里半个时辰,不声不吭,慢慢缓醒。迷糊坐在台阶上,听着吭哧吭哧声,眯着眼看见霸槽把身子趴在地上一起一落,说:那下边又没有女的,出的那瞎力干啥呀?!迷糊对霸槽言听计从,却就是看不惯霸槽穿衣呀,刷牙呀,又练什么俯卧撑,他拧过了头,又看了一眼身旁的墙,墙上突然挂着一团粉条,睁眼看了,原来是一只蜗牛在墙上爬过,清早爬过的痕迹像银镀了一样。他把眼皮又耷下来。钟声就在这个时候敲响了。

  霸槽在问:啥响哩?

  迷糊木着,没言喘。

  霸槽从地上起来,又问:啥响哩?

  迷糊这才说:啥响了?!

  霸槽的厚底翻毛皮鞋踢着了迷糊,说:明明是谁敲钟,你出去看看,谁敲的?秃子金呢?

  迷糊说:他半夜里回去了。

  霸槽说:狗日的一晚上都空不下,把他叫来!

  自从榔头队占了窑神庙,霸槽就一直睡在庙里,他一个人在殿房里睡啥都不害怕,却喜欢有人就在东西厢房能陪着他。昨天晚上,迷糊和秃子金就睡在西厢房里,半夜里两人起来尿,秃子金那根东西硬得像棍,看迷糊的却软软垂着,就说你迷糊没媳妇,就算有个媳妇那也是个懒毜。迷糊说你笑话我?我要用手动动,能射到对面墙上!就动了手要给秃子金看,秃子金心里也燃了火,说你用你的手吧,我回去呀!秃子金就是那阵回的家。

  霸槽让迷糊去叫秃子金,迷糊出了庙门,说:他空不下?把他说得能行的?怕是半香那骚货空不下吧?!脚底下还在拌蒜,上了个厕所,眼睛才亮起来。提着裤子还在厕所里,就隔着厕所墙头眼见半香提了一篮子嫩包谷急忙忙从前边的山门下走过,两个大屁股蛋子敦儿敦儿的。这挨毜的恁欢实!迷糊喊了一下,半香没听到,水皮却小跑着过来,说:起来啦没?迷糊说:谁起来了没?水皮说:队长么。迷糊说:啥队长么,就说霸槽。水皮说:你咋这样说话,榔头队要有领袖,咱跟着他,就要有拥护领袖的意识。迷糊听不懂什么是意识,说:他起来了,空×哩!水皮就往庙里跑。

  水皮站在庙门上使劲敲门扇,他以为杏开在里边,霸槽说:你要进来还敲啥门?水皮看了看庙里动静,并没见到杏开,骂迷糊胡说哩,霸槽却问:是不是谁敲了钟?水皮说他就是为这事来的,是磨子敲的,磨子又以队长的身份安排活了。霸槽阴着脸半天没说话。水皮说:咱商量的事没透露吧,才准备着他磨子不当了咱就把权夺过来安排农活呀,是秃子金漏了风,他们那边就变了主意?霸槽说:秃子金不会。水皮说:不会给磨子说,能保住他不会给半香说了半香又说给天布?霸槽说:等秃子金来了咱们商量一下。

  但是.迷糊找了一圈没找着秃子金,后来才得知秃子金去拔黄豆了。直到中午收了工,秃子金从地里回来,霸槽问他干啥去了,他说拔黄豆了,霸槽说人家安排拔黄豆你就拔黄豆了?秃子金说黄豆熟了,再不拔就烂在地里了。霸槽说你个猪脑子,磨子多长时间都撂挑子,为啥又安排起了农活,你想过没有?秃子金说我没想什么,媳妇说男劳力拔黄豆哩,我也就去了。水皮插了嘴,说:这是以生产压革命哩!秃子金倒生了气,说:不收庄稼你吃×啊?!水皮说:你收么,收么,人家把权抓住了,今天安排你去收豆子,明天指挥你去扳包谷,那还革啥命哩?霸槽说:吵×哩吵!两个人才都不吭声了。

  到了下午,男劳力仍然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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