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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炉-贾平凹-第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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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合的代销店里没有硫磺粉,来声进了村,来声的货筐里也没硫磺粉,却说他见过洛镇供销社里有硫磺肥皂,天布就让开合到洛镇去进货,,
进货的那天,狗尿苔和牛铃正在石碾的后坡崖上打毛桃。那是一棵野毛桃树,根扎在崖上,身子长在空中,枝条又长又细。婆是每年正月来折了枝儿削成小棒槌状装在狗尿苔的兜里,说是避灾镇邪,善人见了说那不顶用,能避灾镇邪的必须是天雷劈过的毛桃木。狗尿苔也就盼着天雷几时能劈了这棵毛桃树,但年年天上打雷,毛桃树没有造孽,天雷不劈它。它在春天的时候,所有的嫁接过的桃树还没开花,它就先开了,红灼灼的,有些妖,而它结的桃却迟,又长得慢,到了现在,别的桃树上的桃吃过了桃核在地里都长出苗了,它还在树上结着,只是桃肉全干瘪着,能砸着吃桃仁。他们不敢上到枝条上去,就用弹弓打,抱着树摇,落下些毛桃了,两人到坡崖下去捡。杏开就从坡崖下的路上过来了。
杏开的脸原本红扑扑的,现在却满是雀斑,走路不再灵活,走到毛桃树下了就坐下来喘气。杏开说:给我一颗毛桃。狗尿苔说:吃不成了,我给你砸仁儿吃。杏开说:我不吃仁儿。狗尿苔就把毛桃在裤子上蹭毛,毛不蹭净,钻到衣服里痒人的。狗尿苔对牛铃说:哎,他们身上痒哩,是不是沾了毛桃的毛了?牛铃说:是疥,那痒法不一样哩。杏开说:啥痒法不一样?狗尿苔说:你身上不痒?杏开说:我身上没虱痒啥哩?牛铃说:不痒谁信呀,霸槽不给你传染?杏开突然咯地一下,吐出一口唾沫来。牛铃说:毛桃不能吃吧,吐酸水了吧?杏开连着又吐了三口,三口都吐在牛铃的面前,然后捂了嘴顺着坡路上去走了。牛铃说:她吐我?!嘴撅脸吊起来。
等他们也从坡崖下上来,杏开已经走远了。开合却和老顺在碾盘边说话,好像是老顺给了开合钱,叮咛着捎买东西,开合数着那钱,抬头见狗尿苔和牛铃了,忙撩了夹袄,把钱装进里边的口袋,拉直了衣襟,装着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又和老顺说话。狗尿苔就说:你把钱数好,我们什么都没看见!开合说:这碎髁!噢牛铃你咋啦,嘴撅得能挂个油瓶!牛铃说:我给她杏开吃毛桃哩,她倒吐我!开合说:她吐你哩?嘿嘿,你知道个屁!牛铃说:我啥不知道?她和霸槽亲过嘴哩!不就是嫌我从榔头队又到红大刀么!开合说:别在我面前说这个队那个队的!却问狗尿苔愿意不愿意跟他去洛镇买硫磺肥皂?狗尿苔问买硫磺肥皂干啥呀,开合说那么多人生了病,用硫磺肥皂洗着能好哩。牛铃说:不让我说这个队那个队,你咋还去买硫磺肥皂?开合说:卖刀子的还盼着有杀人的哩!狗尿苔你去不去?牛铃说:我们都去。开合说:我可没叫你,你靠不住。气得牛铃说:谁跟你去,我跟狗尿苔去!
冬部
64
天布给开合交代买三十块硫磺肥皂,狗尿苔却鼓动开合买了五十块,这样,红大刀拿去了三十块,狗尿苔把消息告诉了榔头队,榔头队拿去了二十块。人人就都在家里洗起来。
自从霸槽那次和杏开吵了架,就再没来过,杏开不相信霸槽不会再来,给他做了一双鞋,还想着去洛镇买些绒线,能再织一件毛衣。但就在这天夜里有了一场风雨,风雨使天一下子凉了。早晨起来,院子里的树叶在地上落了一层,光秃秃的枝柯似乎也变得僵硬,在空中相互磨磕着,发出嘎喇喇的声响。她觉得身上不舒服,咋样都不舒服,加了一件衣裳,去了狗尿苔家。杏开心里明白,婆对她有看法,但她只要去寻婆,也只能去寻婆,婆还是真心照顾她,比如,教给她了怎样喝红糖水止住肚子下坠,怎样观察早晨起来的第一泡尿的颜色,怎样每天用一顿饭的时间在炕上趴了,屁股撅起,来矫正胎位。但是,她去请婆,婆的中耳炎又犯了,婆是捂着耳朵跟了过来。
红大刀烧起窑后,一些杂姓的人人了伙,连守灯也在窑上,婆就动了念头,试探着灶火的口气,能不能让她加个份子。灶火说不管谁加份子都行,但都得是红大刀的成员,最起码是拥护红大刀的,婆就不再说了。生产队已经没了活要干,面鱼儿多少次给磨子诉苦,说牛圈棚里没了垫圈土,磨子说你叫些人去担土么,担了土可以记工分。面鱼儿能叫了谁去担土呢,也只有长宽,六升的老婆,开合,还有婆。婆是担了三天的土,发觉听力减弱了许多,面鱼儿要给她掏掏耳朵,就让面鱼儿掏,掏得非常疼,但面鱼儿是好心,婆不愿意让人笑话,就强忍了痛苦,只说掏过了耳朵就好使了,没想当晚就又发炎,往出流着脓一样的黄水。杏开放大了声音给婆说着她几个晚上了总是睡不着觉,这是孕期正常的事吗,还是不正常?婆的声音更大,说:哦,你心里没啥事么?杏开说:啥事?没事么。婆说:没事就好。晚上热些浆水喝了,洗洗脚,早早就睡,睡下了把身子放平静静地不要动。杏开说:我是不敢动,但就是睡不着。婆说:哦,那咋办呀?你能懂得动物们的话吗?杏开说:人咋能懂得动物的话?婆眯着眼睛遗憾地看着杏开。杏开也看着婆,从婆的眉里眼里能看出婆年轻时的俊样。婆说:哦,那你闭上眼了,就想着咱村里那些动物,比如能晓得人意思的狗,老实巴交的牛,馋嘴的猫,老不吭声的猪,还有河里的鱼,田里的蛤蟆,芦苇园的老鹳,蚂蚱呀,蜂呀,蚂蚁。哦,就说蚂蚁吧,要想着一队蚂蚁从院墙根爬了出来,就那么长的队,一个个黑明黑明的,大脑袋,细腰,却恁欢实。杏开咯咯咯笑了起来。婆说:你笑了?杏开说:婆你真逗。婆说:这没啥逗的,你想着这些动物,这些动物就全朝你来了,你就是它们的主人,它们争着抢着希望你能和它们说话,能到你梦里。杏开说:婆是不是这样教狗尿苔的?婆说:这是真的呀,我也睡不着觉过,曾经半个月睡不着呀,差一点没上吊哩,可我不能死呀,娃这么小,我咋能死,我就是想着那些动物治好的。你如果做不到,你就还想着那一群蚁吧,那么多的蚂蚁,你就数,数着数着你就睡着了。
婆还在说着蚂蚁,院子里当地落下一颗石.子,婆没有听见,杏开听到了,疑惑是霸槽来了,而婆在这里,碰上了多不好意思,就站起来往院门口走。到了院门口,一边从门缝往外看一边低声说:你还知道来啊?!婆在哩。没想门外站着的是狗尿苔。狗尿苔拿着弹弓,说:我估摸婆在这儿,还真在这儿!杏开脸色涨红,生气了,说:你往我院里扔石子?!狗尿苔说:我拿弹弓打天上云哩,石子落到你院里。杏开说:婆在我这儿,婆不回去!用背挡了门缝。狗尿苔就大声喊婆,杏开只好开了门,婆说:平日野得没个影儿,我来说两句话,你就撵来了!狍尿苔说:得称去咱家问你话,说他也去担土行不行?婆说:我咋知道行不行,他问磨子么。狗尿苔说:他是榔头队的,咋问磨子?婆说:那他问霸槽么。狗尿苔说:霸槽秃子金他们浑身快痒疯了,他寻着招骂呀?杏开说:痒疯了,咋痒疯了?!狗尿苔说:你给我装糊涂吧!但杏开真的不知道,拉着狗尿苔说清楚。狗尿苔就说了霸槽从洛镇带回来了疥,疥使村里多半人都染上了,痒得脾气都爆得很,现在买回了硫磺肥皂洗着的。杏开哦了一声,瓷在那里,直到狗尿苔把婆都拉走了,她还没回过神来。
杏开从院子里捡起了那个小石子,看着笑了笑,扔到了院墙角的破筐子里,筐子里已经有了几十颗小石子,但觉得不对,又过去捡出那颗小石子扔出了院墙。突然作想,霸槽上一次来,正是从洛镇回来。两人商量着孩子的事,他主张把孩子打掉,她不同意,以前已经打掉了一个,听人说再打掉一个,以后想再要孩子就难坐住胎了,他说不打那就生吧,可是,她说,怎么个生,不结婚就生下来怎么挡村人的口,在哪儿生,生下怎么养,那是逮个猫养个狗吗?他竟然就燥了,给她吵,给她吼,末了摔门而走。现在看来,是他染了病,痒得难受,坏了脾气吗?杏开觉得自己不对了,委屈霸槽了,就决定去看看,便烧水洗头,又换了一件碎花夹袄。
杏开是直接去了窑神庙,院门关着,拍了几下,里边没回声,从门缝朝里一看,一伙人脱得光溜溜的在洗身子,听见拍门,都惊慌四散,跟后拿台阶上笤帚挡了裆,说:谁个?杏开说:是我。跟后说:霸槽回老宅屋了!杏开就到老宅屋去,院门掩着,上房门却关着,霸槽是在屋里正洗哩。霸槽是头儿,拿了三块肥皂,用水淋了身子,就把肥皂从脖子往下一遍一遍涂,涂了厚厚一层。听见杏开叫他,门没开,开了窗子,说:你不要进来,我得疥疮传染哩。杏开问起咋回事,才知道疥疮的厉害,就说:你得了病,你也给我说说呀!霸槽说:谁知道这是疥呀,谁又知道染上能把人折腾疯!有硫磺肥皂了,过几天就好了。杏开说:那得几天?霸槽说:别人用肥皂水洗,我是浑身上下涂一层,在屋里呆五六天,可能就好了,你把嘴给我。霸槽头伸出来,皱着嘴。杏开说:都不让我进去,还敢亲嘴?霸槽说:嘴上没疥疮,嘴过来,嘴过来!杏开就把嘴凑过去,两人吃了一会儿嘴,水水淋淋的霸槽的下边便举了起来,还亮着给杏开看,说:我想哩。杏开说:看那上边的疙瘩,还想哩?!就是没病,现在也不是你想的时候。说完就唾了一口唾沫,又唾了一口唾沫。霸槽说:你把奶奶露出来,让我看着。杏开竟然撩了袄,霸槽手就在下边动着,一股子东西喷出来,然后嘿嘿笑。杏开说:急死你!一跑十几天,你都不活啦?是不是在外边胡来啦?回头却见院门还掩着,说:天,院门都没关!忙过去关了,说:你是头儿哩,让人看见你这样还咋革命呀?霸槽说:越革命越想干这事儿哩!杏开说:好啦好啦,我走呀。霸槽说:你把成功给我怀好。杏开说:成功?霸槽说:笨蛋!等我革命成功了娃就生下来了,娃就叫成功。杏开笑了一下,说:是你的成功,却害我受罪!你五六天不出门,咋吃饭呀?霸槽说:我自己做。杏开说:那我给你送饭。
杏开每天送三次饭,都是把饭提来从窗口递进去。当然霸槽吃了饭,还要吃一阵嘴。但是,五天过去了,疥疮并没有好,霸槽就怀疑用硫磺肥皂洗身子是不是管用,穿了衣服来到窑神庙。秃子金他们也是在庙里洗了几天仍奇痒无比,也不洗了,认为是狗尿苔受天布指使故意传假消息,既花了钱又费了工夫,而红大刀趁机烧窑了。秃子金去找狗尿苔问话,但狗尿苔是去了窑场,秃子金大为光火,越发认定是天布让狗尿苔耍了他们。
秃子金单枪匹马不敢去窑场,他就坐在窑神庙院子里,院门开着,等着狗尿苔从窑场下来。等到天擦黑,果然狗尿苔下来了。狗尿苔是和牛铃一块划着石头剪刀布的拳从窑场的小路下来的,一个说你输了!一个说三拳两胜,再来再来!一个偏不划了,一个就扑过去,一个把什么东西塞在了嘴里。秃子金就狼一样扑出来,一把拉了狗尿苔进去,牛铃还在说:哎,哎!院门哐地就关了。
狗尿苔完全是蒙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秃子金就采着他的衣领往院子里拉,他拼命挣扎,含糊地说:咋啦咋啦?秃子金又不吭声,他就抱住了院门里的那根柱子。秃子金一拳砸了抱着柱子的手,狗尿苔倒在了地上。秃子金说:咋啦,咋你妈的×哩!狗尿苔再不敢言语。,
殿房里有着霸槽,还有好多人,都跑了出来,他们没有阻止秃子金,也不说话,站在那里看着,手在身上挠。
秃子金脚在踢,说:起来!
狗尿苔爬起来了,他手背上有了血,弯腰在地上捏土敷上,又站直了。
秃子金说:你说,你怎样给红大刀当的特务?
狗尿苔知道特务这个词,特务和叛徒是一样的,榔头队的人恨牛铃是叛徒,牛铃确实是叛变了榔头队,可他成了特务,他怎么就成了特务呢?狗尿苔说:窝,窝。他不知道说什么,而且把我说成了窝,含糊不清。
迷糊就走过来了,迷糊的左手一直在交裆里抓,站在狗尿苔的面前了,手还不掏出来,却说:嘴里吃的啥?
狗尿苔张开嘴,嘴里是颗煮熟的剥了皮的鸡蛋,舌头撬不过,鸡蛋还完好无缺。狗尿苔把鸡蛋取出来了,说:鸡蛋。
迷糊骂道:你还吃鸡蛋哩,哪儿的,天布奖赏的?!
狗尿苔:我家的。
迷糊伸手就夺鸡蛋,狗尿苔就估摸了迷糊要夺他的鸡蛋,立即五个指头攥了,收回了胳膊。但迷糊抓住了狗尿苔的手腕子,使劲捏手腕上的血管。狗尿苔的手麻了,赶紧往鸡蛋上唾,唾了唾沫,他迷糊就不肯去抢了吃掉,而迷糊也往鸡蛋上唾,想着他唾了,狗尿苔也就不会再要这个鸡蛋了。狗尿苔的手终于失去了感觉,鸡蛋从手里掉了下去,可狗尿苔立即用脚踩,踩烂了又和土粘在了一起。迷糊扇了狗尿苔一个耳光,骂道:你狗日碎(骨泉)
霸槽一直在看着,他没有说话,待迷糊扇了狗尿苔一个耳光,他喝退了迷糊,对狗尿苔说:还行!你过来!把狗尿苔叫进了殿房,随即把房门也闭了。
狗尿苔说:霸槽哥,哥,这是咋回事?
霸槽说:你不要叫我哥,这里没有你霸槽哥。
狗尿苔说:我不是红大刀的呀
霸槽说:那你去窑场干活?
狗尿苔说:我想去干点活,可人家并不要我,我是和牛铃从家里拿了鸡蛋去窑顶上煮哩,煮熟了我们划拳谁赢了谁吃,牛铃已经吃了一颗了他还要吃我这颗,我肯定不让牛铃吃,就噙在了嘴里,他迷糊凭啥也来吃,他吃他妈的
霸槽说:我问你,谁叫你来给我说硫磺肥皂能治疥的?
狗尿苔说:没人,是我知道天布他们用硫磺肥皂要洗身子哩,我就来给你说了。
霸槽说:红大刀真的用硫磺肥皂洗了?
狗尿苔说:洗了。
霸槽说:洗好了?
狗尿苔说:好像也没好。
霸槽说:没好?窑上点火了?
狗尿苔说:点了火我和牛铃才煮鸡蛋呀。
霸槽说:他们身上不痒啦?
狗尿苔说:痒哩,只有守灯几个掌火的没痒。
霸槽说:你要老实!怎么几个没痒?
狗尿苔说:老实哩。那几个人没分上肥皂,就用窑灰和了浆在身上涂,竟然疥就下去了。现在好多人都在用窑灰和了浆涂哩。
霸槽说:哦。
狗尿苔说:还有我啥事吗?
霸槽说:你以后就多去红大刀那儿。
狗尿苔说:我才不去,再不去了。
霸槽说:要去,去了多留神着,那边有什么事就及时给我说。
狗尿苔看着霸槽。
霸槽说:记住了没?
狗尿苔说:我不是榔头队的呀。
霸槽说:虽然不是榔头队的,可你是榔头队的特务么。
狗尿苔说:特务?!
霸槽说:特务有啥不好的,特务就是特殊任务,你是革命的特务么!将来革命成功了,把你的出身变一变么。
狗尿苔说:这是你说的,说话算话!
狗尿苔吹着手背,抹上去的土和血渗在一起,血没再流了,但仍然疼。他问霸槽再没啥事了吧,没事了他就回呀,霸槽却不放他,让秃子金去通知婆:狗尿苔被榔头队扣了,晚饭送到窑神庙来吃。狗尿苔急得差点哭了,这事他不愿意让村人知道,更不愿让婆也知道。霸槽说:要知道,要知道的人越多越好,你在这儿被扣的时间越长,红大刀就不防备你,会信任你,这对你好,明白了吗?
狗尿苔就一直在窑神庙里呆着,饭是婆提了罐子送来的,直到半夜,婆才把他领回了家。婆当然骂了他一顿,但当特务的事,他没敢给婆说。
放走了狗尿苔,霸槽召集了榔头队的人开了紧急会议,决定上窑场揪斗守灯,既是重重地打了红大刀的脸,又是趁机使瓷货难以烧成,还可以去那里用窑灰治疥疮。
第二天的早晨,所有的猪还没有醒来撒尿,支书家的仅剩下的三只下蛋鸡还在树干上没有下来,长宽去村外拾了一圈粪回来,正在村道上和给牛担饮水的面鱼儿说话,突然身上红了起来,往天上一看,天上的云像犁开的地,一溜一带的,全都是红色。太阳还没有出来,云却红哈哈成了这样,长宽说:是不是要下雨呀?面鱼儿说:再下雨,天就更凉了,得早早给牛圈棚门口挂稻草帘子保暖了。就看见一群人踢哩咕咚地跑,都不出声,手里提着榔头。长宽和面鱼儿还愣着,榔头队的人已到了他们面前,说让开让开,两人就被拨拉到了路边。后边跑来的是迷糊,他是落在后边系夹袄,夹袄的扣子全没了,掖了怀,用麻绳勒着,嘴里还叼着半个冷红薯。面鱼儿说:迷糊,开会呀?迷糊把冷红薯取了,说:砸窑呀!面鱼儿就把水担子放在了地上,桶没放稳,水流出来,一股水像蛇顺着村道斜坡钻下去。
榔头队从窑神庙前的小路上往半山腰去,路面上的土疙瘩绊了脚,榔头竖抡起就砸碎了,一边靠着的坡塄上野枣棘牵扯了衣服,榔头横抡起就砸歪了。榔头在不停地抡,白皮松上的白嘴红尾鸟不敢动,半山柿树上的老鸦却一齐惊飞,在空中像甩着一块肮脏的黑袄。迷糊说:有个野兔就好。果然从草窝伸出个兔头来,迷糊一榔头砸过去,榔头齐根竟然断了,野兔没命地向山上跑。野兔朝山上跑,它的前腿短后腿长,跑得谁也撵不上,如果是朝山下跑,那就一个跟头栽着一个跟头了。迷糊还埋怨着前边的人没把野兔往山下拦,前边的人大声骂迷糊,你那是啥榔头,唼,啥榔头?!迷糊提着榔头把从队后跑到队前,表示着没有榔头还有棍,‘棍就在路上打得叭叭响。
因为天早,窑场上还没有更多人,守灯和立柱正坐在窑口外看着火势,榔头队的人已经到了和泥池边,迷糊挥着一根棍在砸那一堆捞出来的泥,泥是软的,棍砸下去像砸在棉花包上,泥片子却溅了自己一脸。立柱立即站起来,说:干啥哩?!迷糊说:看着!又一棍砸在一磊碗坯上,碗坯磊倒了一角,过了一会儿,唏哩哗啦就全倒了。
霸槽声音不高,霸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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