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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棍天子-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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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沅笑道:“说得好!听说军纪里也禁绝赌博,要是你带不了好头,只怕下面也赌成一片,再不想出征的,是也不是?”
杨寄终于被她说得展颜,露出点平日的嬉笑神色,伸手在沈沅颊上摸了一把,笑道:“敢情你逮着话缝就想治我了?行!说得对我就听。以后我要随便就赌,你就吩咐军棍来揍我——军法就是这么规定的,别人不敢,你可以。”
沈沅满心欢喜,看着自己男人那张俊朗的面庞,虽然在西北的风沙里吹得有些粗糙,也比以前晒黑了些,却更觉出男人的刚硬味道来。她殷勤地为杨寄夹菜盛饭,看他吃得香,便有成就感:“你倒好,天天吃得多,长得都是肌肉块,我和阿盼倒是越发圆了,大概还是动弹得太少的缘故。在家里做这个劳什子的将军夫人,真是无聊透了,真不知那些贵人家中的夫人们,是怎么熬过这样的日子的?”
杨寄隔着黄澄澄的灯光看面前的人儿,只觉得真实得不敢相信,她果然更像自己的名字了,圆圆的双眸星光熠熠,双颊圆嘟嘟的,连酒窝都深陷了进去,粉嫩可爱得要命。他适意地长叹一声:“哎!老婆孩子热炕头,人生最得意莫过于此!我杨寄历了那么多劫,总算盼到了这一天,总算不枉此生了!”
沈沅戳了他一指头,笑骂道:“出息!给外人听见了,哪里以为你是个执掌一方的大将军?!”
杨寄笑道:“大将军在家里,也是个普通男人嘛。就如以前,我们想象中皇帝的日子,那叫一个舒坦!天天都有肉吃,吃饭更是想捞干的捞干的,想捞稀的捞稀的;无聊了就四乘大马拉辆车,爱上哪儿逛上哪儿逛;心情不好,爱砍谁头砍谁头……其实呢,日子都过得提心吊胆的,简直是受罪哦!”
沈沅抿嘴一笑,收拾着碗盘,杨寄边搭手帮忙,边说:“不过西北这里入冬很冷,古话说的‘燕山雪花大如席’,我也没见过,单单思忖着,该是多大的席子,就算是坐席,这雪也够惊人的。”
沈沅咋舌:“这样冷的天,就只有窝在家里围炉喝酒了?听说越北边越冷,那北燕那里岂不是更要颗粒无收?”
杨寄点点头:“他们原本是不种地的,三季放牧,冬季就圈了牛羊住帐篷里。后来趁我朝内乱的时候,发兵袭击了阴山以南的地方,夺取了关陇,又取了赵北三郡,便以代郡为国都,半耕半牧。他们靠天吃饭更多,要是老天爷不作美,大家不能活活饿死,自然另找活路。”
沈沅想了想算是明白了:活路是什么,也只有是骚扰边境过来抢掠。他们骑兵彪悍,打仗厉害,既然有这样好的生财之道,少不得时时拿出来用一用的。
“好冷。”杨寄故意抱怨着,“早早上榻休息吧。”他的手赖皮似的伸在沈沅怀里“取暖”,沈沅旋即感到,他的手心温热,“取暖”根本就是个借口。然而被这样裹挟着,半是身不由己,半是心甘情愿。
☆、第115章 凛冬
屋子里暖意融融,交缠的呼吸声仿佛蒸腾着热空气。沈沅撑在杨寄的胸脯上,长发在他身躯上蜿蜒如河。间隙中,她妩媚地笑道:“阿末,外头那么美的草场,你有空带我去骑马吧。”
“像这样骑?”杨寄抖动了一下腰。沈沅浑身战栗了一下,俯伏在他颈窝里,一个劲儿地笑。
和历阳时比,她是长胖了些,可架不住肉肉长得都是地方,手指拂过去如同温软的花瓣,杨寄故意板着脸道:“敢嘲笑大将军,军棍伺候!”沈沅诧异了片刻,便知道所谓“军棍”便是何物了。欲待笑着打他两记,却不妨身子突然在他手心里腾空,又急遽下降,不由惊叫了一声,旋即被“军棍”打败了,呻唤之声几近颤抖。
黑甜一觉起来,外头亮堂堂的。杨寄披衣叫道:“天,睡失了觉了?!”赶紧套上袜子,紧几步去窗户边看更漏——他每日早上要去营里监督早晨的操练,未尝有一日怠慢。不过,他很快放松了下来,张了张窗户道:“阿圆,下雪了!映得窗户那么亮!”
建邺也下雪,但总要到三九四九的样子,而且许多雪湿哒哒的,根本积不起来。沈沅想着昨日两人聊到的“燕山雪花大如席”的句子,好奇心顿起,也到窗户边张望。果真,还是深秋,大地已经白茫茫一片了,窗棂上一片晶莹。而天空中,飞旋而下一片片雪花,自然也不会“大如席”,但是片片分明,羽毛一般荡下来,沈沅只觉得稀奇,贪婪地看个不停。
杨寄笑了她两句,穿上厚丝绵里衣,套上皮甲,最后穿着皇帝赐给他的狐裘斗篷:“嗯,总算有机会派上用场了。”
沈沅道:“今日大雪,你也别太苛刻人家训练,你倒是热屋子里出去,人家不知道晚来多冷呐!”
杨寄笑道:“你管得倒宽。难道给他们也一人发一个媳妇暖被窝?干涉本将军的军政——”他大声道:“小心我军棍伺候。”伸手一指束腰下方。
沈沅啐了他一口,低声骂道:“死不要脸!”
杨寄一出门,便觉得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差点都缩了脖子,但想到自己身份,还是努力挺了挺腰杆。大操场上,冻草和沙土早结了冰,又覆了一层雪,士兵们一动就“刺溜”滑一跤,跌得尾巴骨生疼,个个骂骂咧咧的。
杨寄想着沈沅的话,倒真有些不忍。恰恰沈岭从帐营里头出来,径直走到他身边,说道:“将军,今日突然大寒。好在前日我已经查好了库房的冬衣和棉被,昨晚上发下去了,没有冻出事来。”
杨寄觉得这妻兄真是神机妙算,连连点头,又问:“这天气太恶劣。人打滑,不大好练,要不放两日假?”一阵风吹过来,杨寄觉得自己的话音都被风压制着,明明是大声说的,却压根听不清楚。
沈岭摇摇头说:“这恰是我们的弱点,怎么能不练?若是北燕趁势来袭,别连逃命的本事都没有,一个个滑倒在冰上叫人家俘虏了!”他又说:“我已经叫人寻了干稻草,马蹄上要捆扎,军靴里要加羊毛毡子鞋垫。将军,此刻小心为上。”
士兵们遇到这样的天气还要操练,自然有些怨言。不过到了下午,杨寄下令给各营发酒,喝了暖暖身子,大家便又高兴起来,几个平素亲近的,嚷嚷着让将军陪着一起饮两碗。杨寄兴致勃勃在笼着火盆的营帐里坐下,一碗蒸过的烈酒,一下喉咙便是一线火辣辣的,眼泪都能被呛出来,但是很快浑身发暖,脸也变得红扑扑的。
“这酒厉害,是给大家暖身子用的,不能多喝,喝醉了误事。”他慢慢抿着小酒碗里的酒,说道。
大伙儿起哄道:“摆两碗有多大事!北燕的胡人,难道晚上就来了?再摇两局樗蒲,才过得惬意。”
杨寄心里痒痒的,但想到昨晚上沈沅的嘱咐,还是摆摆手说:“我要带头,军营里不赌博。你们要玩,小玩两局也不妨,不许赌钱。赌了伤和气。”
下面人大概有了酒上头,借酒盖脸啥话都敢说:“怎么,将军怕赌了钱,回去过不了夫人那一关?”
杨寄想着昨日说的话,打个激灵的害怕。但嘴上要硬,趾高气昂地冷笑道:“笑话了!你们真以为我连一个女人都对付不了?她比江陵王厉害?比桓越厉害?比京里那些世家高官厉害?”
众人一起说:“自然远不及!还是将军最厉害!”
唐二等人不知从哪儿听到了消息,无不点头表示佩服杨寄的英勇。唐二不大善酒,红着一张脸,大舌头问道:“听将军府的人说,将军时不时大展雄威,晚上打老婆打得‘嗷嗷’叫。我就说嘛,咱将军哪能被娘们压制着!用了啥工具,那么厉害?”
杨寄愣了片刻,心里骂了一阵将军府那群爱听壁角的碎嘴长舌婆娘们,然后面不改色地说:“军棍。”
唐二心悦诚服:“到底是将军!治家亦如治军!”
杨寄嘿然,对唐二神秘道:“就告诉了你们几个,不许到处乱说!”
唐二他们连连点头道“省得”,不过后来,杨寄拿军棍责打老婆的消息传得很远,也不知道是谁传的,此是后话不提。
喝到打头更,杨寄浑身热乎乎的,感觉还没有醉意。他出了营帐门,外头的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远处的北方尚带着一点浊浊的蓝光,西边的云霞也还留着一线赤红。他打了个饱嗝儿,对辕门口的士兵道:“好样儿的!这么冷的天,坚持着一动不动!眼睛也要放亮,一点都不能懈怠!”
那小士兵被他一夸,满脸飞金一样,用力点了点头。杨寄跨上自己的马,他的将军府也在姑臧的外城,离营地不过半里而已。他突然觉得东北边最暗的地方有些攒动的影子,揉了揉眼睛,似乎又不在动了。他自嘲地抖了抖手里的马缰:“妈的,还是喝多了,眼睛都花了……”
“将军!”那放哨的小士兵却有些紧张,“好像真的,是有啥东西在动!”
杨寄一下子拎了心神,仔细向东北看去。一旁的人也纷纷伸了头眺望着,还乱糟糟嚷嚷:“是狼?”“是人?”……
杨寄抬眼望了望天空,此刻雪停了,天空中的星星虽然稀疏,却看得格外清楚。他“嘘”了一声,翻身下马,全无体面地跪趴在地上,一只耳朵贴着地面,用他听樗蒲骰子的耳朵,仔细听着大地传来的声音。
周围的人屏住呼吸,片刻后见杨寄瞪着眼睛直起上身,说的话在冰冷的天气里凝结成浓浓的雾气,然而依旧足以让所有人胆战心惊:“是马蹄声!是胡人!好大一群!”
他浑身颤抖,唯有话音不抖,吩咐得迅速而有序:“立刻击鼓,传令三军备战!壁垒外头备好火把和弓箭,里头所有人待命!”他想了想,又自语般说:“离城门太远,入城来不及了——快!叫人飞驰到将军府,把府中所有人接到军营里来!”
沈沅从热被窝里直接披着衣服上了马车,到达军营的时候,只见里头灯火通明。军营外头的壁垒,是以沙柳为柱,夯土砌成,算不得牢固,若对方来的是重骑,冲撞之下就能破壁垒。杨寄只来得及看了妻子女儿一眼,吩咐了声:“送夫人和女郎到最后面的营帐去。”还是目不转睛地瞪视着壁垒想法子。
沈沅从来不是乖乖听话的妻子,挡开前来送她的士卒,几步到杨寄面前,问道:“很险吗?”
杨寄点头:“险!你后头去。”他顾不得妻女,拿剑在土壁垒上一戳,那些土不过是就地取材的沙土和石砾,纷纷在剑锋下滚落。杨寄苦笑道:“建邺建石头城,都是用石灰拌土,加滚水蒸成,这里简陋,就只这个牢固度了。来的人不少,若是冲我们而来的……”
他转头吩咐士卒们把箭镞和弩车都搬至壁垒边,大家都知道这是生死攸关,紧张之余也井然有序地忙碌起来。沈沅看着小士兵搬运器械,忙得这样的大雪天都满头蒸腾着薄薄的雾气,汗珠在额头上晶莹发亮,反射着火光,但发髻上的汗气很快就冻凝结了,在发巾上形成了一道道霜迹。
沈沅到丈夫身边,拉了拉他的胳膊。杨寄回头看了她一眼,说:“我这会儿没空。你赶紧到后头去,不要让我节外生枝了。”语气带着少有的不耐烦,确实是急透了。
沈沅执着地又扯了扯他的袖子,说:“阿末,我想到了一个主意。”
☆、第116章 修罗局
唐二等几个亲兵怕杨寄不耐烦,赶紧上前劝:“夫人,这会儿有啥事,等这里忙完再说。将军现在心里急,这是全营的大事,也是姑臧,乃至凉州的大事。夫人等一等吧。”
唯有杨寄,倒扭过头来,直视着沈沅问:“你说说看,什么主意?”
沈沅见他肯听,心里松了松。她指了指地上的积雪:“姑臧大寒,不过是下了一日的雪,窗户下的冰凌已经结了老长,你看这些士兵,头发上滴下的汗珠也是瞬间就凝成了冰粒子了,这真正是滴水成冰!若是嫌壁垒的牢度不够,可否打了井水浇上去,凝成一层冰就等于在这土夯的墙外头加了一层大青条石的城砖。”
杨寄没听完就明白了。时间紧迫,连‘谢’字都来不及说,连连吩咐人去深井里打水。井水不冻,但是打上来不过片时,上头就是一层薄冰。均匀地浇在土墙上,少顷就凝了一层冰壳儿。
他们干脆熄了松明火把和羊角军灯,接着天上的星光和地上反射的雪光,蚂蚁递食一般在壁垒边递送水桶。一根根手指俱是冻得通红,而身上汗流浃背,累得要命却不敢稍作喘息。
天黑透时,遥远的铁骑已经近至里许。能清楚地看见,他们手里的松明火把在晚上的北风中忽明忽暗,连成长长地一线,如同一条火线横亘在乌青的天地交接处。再近些,便可看见他们的人和战马都用着铁甲,倒映着火光。
“也不很多。”杨寄打眼估计了一下,“一两万的样子。我们这一营大约也是这个数。还有几支队伍在姑臧城的另一头,赶紧用火光知会城楼上的守兵。”
他的心略定了些,拍了拍身前壁垒,那里已经被冰层冻得硬邦邦的,估计一般的刀剑也只能砍出白印子来。
骑兵速度极快,似乎只过了一小会儿,已经近在咫尺。突然,前锋的马匹嘶鸣着蹶倒了几匹,骑兵们勒住马慢了下来,几名前哨下马在土里捋了几把,拉出了一串铁蒺藜。还未反应过来,守在壁垒前十余丈的木栅栏处的箭镞也铺天盖地地飞出去,势头之猛,硬生生把那支队伍压得退了回去。
杨寄估摸着箭已经射得差不多了,举起号令的火把挥了挥,示意弓箭手退回军营的壁垒后待命。
双方僵持了一会儿,骑兵那里先耐不住了,又发起了第二轮攻势,这次小心翼翼先派出一支步兵,人工扫除了地上刺脚绊马的铁蒺藜。突破了铁蒺藜阵,再是重骑,一举冲破木栅栏,来到壁垒之下。
杨寄不多言,一挥手里火把,大家心知肚明,全数蹲在了壁垒的雉堞后。杨寄也熄灭了火把。这一下,他们在暗处,而骑兵在明处。
看打扮,这是一支北燕的胡骑,铁盔边缘垫着丰厚的羊皮毛,半张脸都被遮在高高的皮领子里。铁甲上积着雪花,在松明火把的映照下闪着橙红色的光。他们先放了一阵箭,箭镞打在冰层上发出打滑的“噗噗”声,接着又靠近了用擂车,但之于厚厚的冰面,坚固得铁一样,无疑也是蚍蜉撼树。
“客人来了!茶水招呼着!”杨寄突然怪喊一声。旋即,早早预备好的滚水沸油“哗啦”一下朝壁垒下招呼了过去。被烫到的骑兵哇哇惨叫不已。之后,弓_弩大作,冰渣子水和滚开水轮番供应。北燕骑兵见势不妙,他们本就是机动作战最灵,犯不着在城池壁垒上损兵折将。只听一声锣响,马匹被圈过身子,飞驰而去。
“追不追?”
杨寄看了看壁垒下,已经是坑坑洼洼结了冰。他们的骑兵从来没有在这样的冰雪里做过战。于是他摆摆手:“不是追击的时候。倒是要赶紧往城里递信,小心他们劫掠其他几座城。”
这一夜很难入睡,杨寄靠着露天的火盆,坐了一夜,随时警惕北燕骑兵的反攻。好在一直到天亮,也都还相安无事。
东方的天际露出了鱼肚白,四处慢慢明亮起来,四野茫茫俱是白色,远处的沙柳和胡杨似一道道黑黢黢的剪影落在天际。而洁白的雪地里,深深浅浅的脚印,斑斑驳驳的血迹,冻住在这片琉璃世界里,仿佛昨夜的刀兵仍不曾离去,记录着人类最黑暗的一面。
杨寄起身,两条腿都冻木了,他说:“拿点酒,给大家伙儿暖暖身子。”
身边人也说:“夫人那里刚刚传话过来,她和家里的仆妇们,大早起来烧了羊肉羹和麦屑粥,多多地放了葱姜,给大家暖身子。”
杨寄冻僵的脸上露出暖心的微笑,后半夜紧张地蹲守,其实是极无聊的,脑子里乱纷纷就在想沈沅和阿盼,若是壁垒失守,他们一家子就断送了。现在想想还真是后怕不已。
转眼,羊肉羹和粥送了过来。杨寄和士兵们一起,拿着瓦罐从大锅里捞了稠稠的一罐,也顾不得粥是粥,羹是羹,混在一起下肚则罢。然而即便是这样的糊涂饭,因着烹调的高妙,还是鲜美异常,带着葱姜的芬芳和胡椒的辛辣。暖暖一大罐下肚,不仅撑得打了个饱嗝儿,而且浑身变得热腾腾的。
恢复了元气,他起身抖动抖动腿脚,站在雉堞边张了张四野,说:“派些人,和我下去巡查一下;派些人,到姑臧周围的几座城报信;还有,飞骑回建邺,把胡骑偷袭的事情汇报给陛下。”
外头,裹在一片琼宫瑶殿的雪景中的,是惨绝人寰的景象。
出了堆雪的木栅,死人、死马,全盖着薄雪,或结着薄冰,死人露出的脸庞悉数冻做浅紫色的冰雕。杨寄瞥见几个年纪小些的士兵有瑟缩之色,淡淡道:“怕也没用。今日我们强,就是他们死。如果你们畏首畏尾不如他们强了,那么,冻成这副形容的就是我们自己了。喝两口烧刀子,长长胆子,下去翻一下尸首,有啥还能用的,别浪费。”
他还是那个悭吝鬼,瞧着精工制作的箭丢了一地,还有胡人们精致的盔甲、兵器,马身上的披甲,连同胡人穿惯的羊裘、鹿裘衣裳,不嫌腌臜的话,其实都是好东西。
“咦!”一个在地上翻检的小士兵突然惊呼一声。
“怎么?”众人过去,顺着小士兵手指的方向一看,有几个年长点的笑了:“这不正常么?胡骑不带步兵,喜欢用抓来的‘生口’探路,清理障碍。这些穿着单薄的、没有马骑的,大约就是哪里虏来的奴隶。”
“但是……”小士兵惊惶地睁大着眼睛,“这个还活着!胸口温温的,刚刚抽了一口气呢!”
这个人被压在几具尸首下面,肚子下头又垫着几具尸首,竟然在这样的寒夜没有被冻死。他身上披着一件烂羊油一样的羊皮袄子,里头是件单薄的棉衫,瘦小轻巧得羽毛似的。冻得出了紫色“萝卜丝”的脸上,眼睫微微扇动了一下,裂开好几道血口子的嘴唇也翕动着,似乎在讨水喝。
一个自诩懂点门道的士兵上前检查,在胸口上一按,嘴半天没有合上。杨寄焦急地问:“怎么,到底死的活的?”
那士兵回头冲杨寄呆愣愣地眨着眼睛:“活是活的,而且……是个女的……”
“你怎么知道?”
问完,大家已经明白过来,自然是胸脯上另有玄机。
听说是个女的,这群大小爷们都起了怜弱的心思,大声彼此招呼着:“快快,有温水的拿一壶,救命的!”有一个叫:“快快!抱怀里,得点儿人气儿才有望从阎王殿里拉回来!”
这凭空变成了好事,几个人虎视眈眈的,只差要打起来了,最后和稀泥道:“咱们抱着算啥呀,让将军辛苦一下吧。”还冲杨寄挤挤眼。
杨寄啐了他一口:“扯蛋!叫发现的那个小鬼头抱,年轻人火气旺,抱着暖和。”
大家小心翼翼灌了温水下去,又贴身暖了一会儿,那个女子醒了过来,茫然地眨着眼睛,麻木地看看这儿,又看看那儿,又茫然地闭上了眼睛。
“再找找,还有没有活的!”大家来了劲儿,四下翻起死尸来。那些作为“生口”驱使的奴隶,竟然有多半是各个年岁的女子,有的大约是赤着足在雪地里走了很久,脚趾都冻掉了;有的大约被赶着找绊马的铁蒺藜,脚底和身上都是被铁刺划出的深可见骨的血口子,血液被冻结在皮肉里;有的即使没有碰到铁蒺藜,身上也满是斑斑驳驳的血迹,撕开衣服可以看到身上鞭痕、刀痕、指爪痕不一而足……
而且,没有一个再是活的了。这些可怜的女子,不知究竟经历和遭遇了什么。
杨寄直起身子,想起壁垒里自己的妻女,若是营地被攻破,只怕也会沦落做其中的一员;又想凉州各郡中的百姓,若是城池被破,只怕更多人会成为胡骑的奴隶和“生口”。“狗_日的王八蛋!”他忍不住骂道,“老子非把你们赶回戈壁草原上去不可!再不许你们进我们的中原!”
“将军,尸首怎么办?”有人用刀戳了戳冻得铁硬的土地,挖坑埋了大约是做不到的。
杨寄叹了口气:“这时候,也顾不得了。死人和死马堆在一起,放火烧了,求个干净吧。”
东方的日头升了起来,在深秋的积雪云中一丸赤红格外夺目。但随即,广阔草场上清扫出的一块空地,尸体燃烧发出的火焰更加亮得刺眼。
杨寄掩了掩鼻子,又放下手,对那堆火稽首一拜:“我杨寄,不知道你是敌人,还是百姓,但是既然死了,众生平等,来世投胎,找个安乐地方吧……”
世间乐土何处寻?
不可说,不可说。
茫茫雪野,绛红色的战袍在黑色的马背上飘飞,整一支队伍逶迤在刺目的惨白中,猛然间瞪视的话,竟有一种大地裂开,地狱乍现的错觉。
天空中一只寒鹰滑翔而过,其声凄厉、绵延。
☆、第117章 操练
探马的消息很快传回了姑臧:那确实是北燕的一支队伍,属于北燕宗室河西王麾下。天气突寒,大雪盖住了牧草,冻死了牛羊,除了劫掠,无法存活。所以一路烧杀过来,抢了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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