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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后(完结) txt-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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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可见,中国为官之道博大精深,根本不是如李宗吾者一本小书《厚黑学》可以涵盖的。

程控交换机里如果有某个特定的码流是表示江勇二字的,那么在这个晚上,出现的频率简直可以把白绵市的机器内存烧爆。这个名字好像一只幽灵,从掌管着政治上层建筑的市长书记的电话里,串到各业行商、企业老总的手机上,又分身亿万,好像孙猴子的一口毫毛,溜进无数门家庭电话,甚至,还闪现网吧里正在聊天的男男女女的QQ上。人之死后若是有知,黄泉路上,背后中刀而死的江勇一定两耳阴风阵阵,鼻子剧烈发痒,喷嚏连天。

江勇生前是个喜欢被关注的人,死后碰上这么高的曝光率,一定会觉得很是安慰。

程怡既然无意立即和自己分享这个好消息,左君年只好迫不及待地给别人打电话。在程怡来看,人之死无论如何总算一件悲剧,大可不必这么喜形于色,但左君年却嗤之以鼻,程怡不用听也知道他是把电话打给谁的,除了市委宣传部部长卢晨光,再无第二人选。在白绵市,左君年是出了名的难相处,他毕业于名校经济系,又曾留学美国两年,属于洋务派,高级知识分子,是重点栽培的跨世纪干部,在省委办秘书处服役数年,文章来得,口才了得,放下来做这一任的副书记,是摆明了下来镀金的,眼里轻易看不下别人,狂劲儿上来,连市委书记齐大元、市长程怡的话也是说驳就驳,马春山谁都不怕,惟独在左君年面前毕恭毕敬,不敢丝毫怠慢。

马春山私下里说:“别人好歹都按牌理出牌,这个左君年不是,他就跟疯狗一样,毛起来说翻脸就翻脸,咬起人来疼到骨头里。管你当着多少人的面,说训得你像个孙子就像个孙子,跟他较真,那是给自己现找不自在。”除此之外,马春山怯着左君年的还有一处,只是他自己内心不肯承认,马春山素以口才闻名,一张嘴比王熙凤还要厉害,讲起话来,七分大道理,三分小道理,句句字字,人情世故国情民情全在他的理里,但碰上左君年,是有一句驳一句,有十句驳十句,直驳得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以至于大会小会,只要有左君年在,马春山能不发言就不发言,就算要发言,也十分谨慎,就算齐大元点名要他说话,他也再三斟酌。否则,左君年就算已经讲过话了,听着听着,就毫不顾忌地咳嗽一声:“恩哼~——我插一句啊——”——他一咳嗽,就咳得马春山发毛:“我再补充几句啊。”然后一条一条将马春山的话拎起来批一顿,偏生他记性又好,随时引用最新的中央某文件精神第几条第几行,或者《人民日报》社论某段某句,只字不错,从宏观驳到微观,从经济驳到政治,指出马主任的不慎重与冒进之种种。如果齐大元不打断他:“老左啊,时间不早了,该吃饭了。”他会滔滔不绝地数落下去,全不管坐在边上的马春山黑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黑。

这么一个左君年,却和卢晨光十分投契。

左君年初到白绵,他的讲话稿照例由市委办秘书写好,交宣传部审阅后再到他手里,其时宣传部部长出差,由常务副部长卢晨光把关,卢晨光听说过左君年的脾气,仔细把稿子过了三遍才递上去,结果左君年只扫了几眼,赫赫冷笑:“这稿子你怎么把关的?怕中午我没工作餐吃呀,放这么一只大苍蝇。”左君年把那份报告扔在桌子上,——左君年同志在全市新闻工作会议上讲话,他事先给秘书处交代过,给记者们讲话尽量少用公文套路,文采要活泼一点,语气要幽默,卢晨光和秘书处都知道他洋派,报告特意写得很活泼,文采与激情并重,典故与段子齐飞,私下里念上几遍,无不暗暗自得的。他捡起稿子仔细把那一页再看一遍:“绵江报业集团去岁的改革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在白绵市率先打开了媒体走向市场化的探索之路,绵江晚报自办发行,晚报早发,自负盈亏,新闻思路活跃,格式新颖,在传统新闻模式下独树一帜,正如李贺诗云‘雄鸡一唱天下白’”

卢晨光反复看了几遍,看不出头绪,少不得虚心下气笑着问道:“左书记,我学问不够,这稿子看了三遍,这是第四遍了,硬是看不出个苍蝇呀。”

左君年笑着反问:“卢部长你也是X大中文系毕业的?”

卢晨光笑笑:“是呀。你是我的学长。”

左君年把报告抽过去,又看了一眼,扔回桌上,手指笃笃地敲敲其中的一行:“雄鸡一唱天下白是李贺的诗?”

见是问这一句,卢晨光心方扑通一声掉回肚子:“是李贺的典呀。”

左君年脸色一变:“说起来还是我学弟,X大出你这样的人才,也算是异数呢。也难怪现在说起来X大不过如此,中学课本上都有的常识你都能记错,以己昏昏使人昭昭,真不知道你这么多年宣传干事是怎么干上来的!”

卢晨光自从宦以来并非不曾在领导跟前吃过瘪,在基层乡镇时,乡镇的书记乡长多半口无遮拦,言语粗俗,大会上批人带几句日你妈的X都是很正常,但像左君年今番这样的羞辱前所未有,虽不带一个脏字,却句句诛心,卢晨光是基层上来的干部,不如左君年少年得志,但一直素有才名,早年还出过一本杂文集子,为宦多年,但骨子里还是以文人自负的。

马春山在左君年面前吃过类似的苦头,一字不敢辩,一声不响地退出去。

左君年发完脾气,毫不以为意地拿起报告越过桌子塞回去给卢晨光:“先改了再说吧。”一抬眼,却见卢晨光非但没走,那斯文的脸上,却腾腾地浮上了怒气。

卢晨光挺着腰杆站着,白皙的脸涨得通红,耳朵也红得像一只冬萝卜,一抬手挡开了左君年搡过来的讲话稿,硬邦邦地道:“这个苍蝇不是政治问题,是学术问题——既然是学术,我就和学长顶一回真,以己昏昏使人昭昭者是有的,但不是我。左书记你继续审稿,如果还有其他问题,再找我吧。”说完转身就出去了,气得连电梯都不坐,从楼梯一路走回11楼的宣传部,正值下午,天气好得像小学生作文里的常句,楼梯平台口的舷窗里射进明媚的阳光,大朵的白云,苍狗般奔跑在辽远的平原上,卢晨光叹了口气,心底一句忘记已久的词脱口而出:“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从9楼到11楼的这段楼梯上,卢晨光痛悔地回忆了自己毕业后从政的经历,昔日同学少年,经商的,从教的,都各自事业有成,有车有房,再不然桃李满天下,老来心有所慰,自己为一纸公文里的处级挣扎多年,鞍前马后,吹喇叭抬轿子,年过不惑了还遭这番羞辱,真有几分大梦方晓、冷暖自知的觉悟了,一路自艾自怜着走进办公室,劈头差点和左君年撞个满怀。

卢晨光警惕地看着左君年,正不知他要怎么地不肯甘休,左君年却笑嘻嘻地抖了抖报告:“我问清楚了,这个典,是出自李贺,我惭愧呀,赶紧下来找你。”

卢晨光哄地一下脸又红了,赶紧道:“这句被柳亚子和毛泽东都用过,因毛诗而出名,记在毛的名下,也是应该的。”

左君年哈哈大笑,卢晨光嘿嘿一笑,左君年又道:“我女儿不这么说呢,她笑我知其然不知所以然。”不等卢晨光询问,左君年像所有的父母说起子女一样,完全收不住闸门:“我女儿左昀,还在念大学,也是我们的校友啊,放寒假回来,我带给你见见,这小丫头没其他长处,记忆力好,看书就跟电脑扫描一样,我搞不确切的典故、字意问她,她就是部活字典,问一答十,旁征博引,牛得很呢。”

卢晨光赶紧赞美一句:“真是了不得啦,少年王勃不过如此——”说完了自己心里赶紧唾自己一口,王勃慧而早夭,这到底是夸人家呢还是咒人家呢?左君年却没感觉出来,没口子继续夸他的女儿:“过奖了,呵呵,这小丫头虽然也写得文章,哪能有王勃那样的天分,不过看她这个趋势,将来也是靠笔杆子吃饭的命了。”

经过这一事,左君年倒对卢晨光印象深刻,把卢晨光出过的那本杂文集找来特意看了,看过之后,更是很以为然。两年后卢晨光以宣传部常务副部长的身份拨正,并进常委班子,左君年着实从中推波助澜,起了很大作用。左君年多次在不同场合夸赞卢晨光:“文人有才者多矣,德才兼备者稀,德才兼备者可得,有德有才而有风骨者,几不可见也。”程怡懒得听他的,半晌回了一句:“说那么多做什么?一句话就可以概括,就是你们两个都是一副狗日的脾气。”一桌人哄堂大笑,铁板一块的马春山,也乐不可支,笑得一口酒喷了满碟满碗。
3 专案组 
快10点了,公安局党委班子成员都被急召回局,连夜开会。局长上来先把会议主题确定下来:一,全力缉凶,限期破案。二,妥善安置家属。

一听“限期破案”四字,副局长张德常马上打了个哈欠,拿起会议桌上的香烟,也不让人,独自拔了一根,闷头抽了起来。他分管刑侦的,他不说话,刑警们从队长到副大队都互相看看,谁也不表态。

 

江勇这案子就两个字可以概括:“棘手。”

在劳动局的档案里他是市新华工具厂的工人,但事实上他又是鑫昌房地产开发公司的总经理助理,不能放到台面上的还有一个身份——白绵市的黑道大佬,他有老子罩着,屁股干净得很,从没落过案底。但与会的干警们都心知肚明,只是没人下篦子去搅这个屎缸而已。他黑白两道全走得动,上至市委市政府的头头脑脑,下至白绵城乡的几大黑帮头目,有名有号的相好不少于五个,白绵的头号交际花吴扣扣也是他的情妇。

这么一个人被杀了,仇杀,抢劫,情杀,灭口,都有可能。更重要的是,他是鑫昌房地产开发公司的敏感人物,鑫昌的事,在白绵就好比皇后娘娘的奶子,摸不得,看不得,想一想都是罪过。刑警们都识趣地盯着头儿们,谁也不先说话。

刑警们不说话,局长有点急了,敲敲桌子,说:“事已经出了,人已经死了,而且影响恶劣,市委的电话就算此刻没到,明天一早也会打来,再难剃的头,这时候也得先烫烫热水,磨磨刀啊,躲就能躲过去吗?我们已经被动了,一着被动,难道好着着被动么?”

一般会议都先易后难,把能解决的的问题先落实掉,但今天这两个议题是难兄难弟,案不好破,老江家更不好进,老江有高血压,上半年还心肌梗塞过一次,谁敢揽这个报丧的任务,开口一个不好,今天就有第二条性命姓“送”了。

张德常用力吸了一口烟,恋恋不舍地把烟屁股按死在烟灰缸里,抬头朝局长道:“我提个建议吧。鉴于这个案件背景十分特殊,成立专案组的话,我想由刘政委带队是最合适不过了,碰上要去市委市政府调查取证的事,别人不好协调,刘政委出面肯定没问题。”话一出口,刑警队的干警都频频点头——刘幼捷的丈夫是现任市委副书记左君年,她若不方便,就再没人方便了。

刘幼捷抿嘴一笑,动了动身子,摆出一副我有话要说的姿态。警察们都抬起头来,神情复杂地望着政委。这一会子,因为同僚家出了丧事,人人都死气沉沉的,像提前参加追悼会。对比起来,刘幼捷那股热心劲儿简直有点惟恐天下不乱的样子。不过刘幼捷一直不太在意别人怎么看她,她毕业于军事院校,经历二十年的军旅生涯,作为一个女性——还是各方面都比较出色的女性,长期在男性掌执的势力范围里孤军奋斗,早就养成了一副泼辣、尖锐、无所顾忌的脾气。当文职军官的时候她渴望下连队,转业到地方当了政委,她渴望当刑警,刑警队队长偷偷对手下说:“要是让刘政委和我换位置,她一定连夜搬办公室。”

刘幼捷清了清声音,轻快地说:“张局长你这话说到哪里去了?办案的事公事公办,即使有什么需要协调的,招呼一声,能提供支持的我随时支持你,带队就没必要了吧。”

局长想了想,刘幼捷虽然总是喜欢越权揽事,招人生烦,但这件事,有她带队,确实行动方便许多,这么个烫手的山芋,有人肯接,再好不过,他点了点头,正待宣布决定,手机却响了。

接完电话,局长的脸像九江大堤,在电话那头涌来的洪水前一垮到底:“市政法委向书记和市政办马主任来主持召开今天这个案子的专题会议。”他怏怏吩咐办公室主任:“做点准备吧,接待市委领导。”

张德常摸摸口袋,朝匆匆往外走的办公室主任喊了一声:“多拿几包烟过来。”对过的刑警队副队长熊天平在他摸袋子的时候已经从自己包里拿出烟来,应声一甩手,烟盒越过桌子,空降到他面前。张德常抽出一支,抬手又甩了回去。

办公室还没把水果备上桌,政法委书记向阳一行已经进了门。

向阳是个圆脸厚唇的中年人,五官的分布、形状都指向一个造型,圆,而且圆得忠厚,叫人看了心里就温暖塌实,看过他的脸,目光再猛地碰上马春山那张棱角嶙峋的冷脸,真如三伏天头上浇一桶井水,一个激灵从心里寒战上来。

向阳坐下后,只说了一句话:“下面由马主任传达一下齐书记对此案的重要批示。”

“今天晚上发生在市委市政府后院的凶杀案,齐书记已经知道了。”马春山板着脸,薄薄的嘴唇翕动着,一个一个字像是从唇缝里削尖了头挤出来的,格外尖锐:“这件事造成的影响之坏之大,诸位也可以想像,这里就不需要多说了。长话短说,齐书记的意见是:一,48小时内必须破案;二,由政法委书记带队,立即成立专案组,连夜展开调查,每4小时向市委汇报一次工作进度。”

局长副局长一应人等在笔记本上刷刷记录,刘幼捷却停下笔,笑眯眯地看着马春山问:“这是齐书记的决定,还是常委会讨论后的决定?”

马春山眼皮扇动了一下,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动静表示他听到了刘政委的问话。他转过头去朝向阳道:“向书记,我传达完了,具体工作还请你指示了。”

向阳嗯了一声,窘迫地朝刘幼捷笑了笑,他一笑起来,一张圆圆的嘴弓成一只“O”,似乎对自己发笑的事情充满了惊讶。

“案情紧迫,”向阳说:“别的闲话就不说了,我直接点将吧。”他看局长连连点头,便开始报名单:“就张局长,还有刑警队的熊队长吧,张局长熊队长再根据具体情况抽调几个得力干警,20分钟之内到位。马主任是市委坐镇这里的联络员,随时向市委市政府汇报消息的,我呢,当大家的后勤好了,全程陪同。”

马春山接口就说:“专案指挥部就设在这里怎么样?——大家没有其他意见的话,现在就开始工作,其他无关的同志,可以先散会了。”及他将话说完,办公室的一个小干警刚好捧着水果茶水和香烟进来,张德年面无表情地招招手:“来几包烟给我。”

刘幼捷也笑笑,一行人已纷纷起座,她却没动身,不紧不慢地提了一句:“这就散了呀?还没布置老江家那边怎么办呢?”

局长哦了一声,才要再坐回去,在笔记本上刷刷写东西的马春山头也不抬道:“老江家市委已经去人慰问过了。他们家惟一的要求是尽快破案,告慰死者,所以齐书记才明确批示,必须在48小时里缉凶归案。”然后他啪地合上笔记本,浓黑的眉毛下一双黑碳似的眼睛冷冰冰地看看大家。

“噢!”刘幼捷吃了一惊似的:“还是市委行动快呀!”她朝局长们看了一眼:“我们又被动了,呵呵,被动,被动。”一边笑,一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推开椅子:“同志们,那你们就多辛苦了,等你们好消息。”
4 东城 
一个人被杀了。

若此人是美国总统,那么极可能引起第三次世界大战;若是南美毒枭,则全球的海洛因价格会上涨;若是索罗斯那只有天晓得了。

 

若是保洁员老章被杀了,除了他们家在相当漫长的时间里都不会再吃上肉以外,世界的秩序不会有任何变动,连停车场的纸屑也不会多一张或少一张。

江勇的死,一小时内就让白绵市这一晚的电话消费猛增N个百分点,这还只是一个开始。

欧琦是从网吧里听说江勇死掉的。

“喂,伙计,那家伙竟然挂了。江勇。”

“???”

“管我们那片拆迁的那个。江二尾子呀。”

“他?!!!*%。。。。。。…。。。。。。%#怎么挂的?”

“稀奇呢,听说是在市委大楼里,被人捅了NNNN刀。”

“哇!谁干的?逃掉了不?”

“好像逃掉了”

欧琦冲着电脑惊叹、赞赏了片刻,想起这件事对自己家的分外要紧,马上下线关机,急匆匆地朝家跑去。欧琦家住在东城区,白绵城里有这样的说法:“南城金疙瘩,西城银疙瘩,北城泥脚丫,东城烂棉花。”

南城是新区,马路宽阔,高楼临立,商业繁华,住宅区不是别墅群就是式样新颖别致的公寓楼,西城是商业区和办公楼,也是一水儿的好楼盘,北城靠近城乡结合部,即使有公寓楼、工人新村,也大部分是用一辈子家当买房进城的菜农。东城是白绵市的老居民区,这些年来,凡是有本事的主,早都搬迁出去了,剩下的都是要钱没钱要人没人的工人阶级,密集的大小院子里,见缝插针的住满了人家,这些院子基本是解放前的建筑,修修补补过了几十年,院子里但凡可以插脚的地方,都新添了厨房偏厦厢房,或者房上摞房,一间挨着一间,从高空俯瞰下去,风景优美的东湖沿边一圈,像铺了满满一地的螺丝壳。一个白绵市的摄影家曾经在20世纪90年代初凭这幅画面拿过一个摄影奖,标题为“水乡古韵”。现在这些螺丝壳之间的缝隙——胡同道上,都写了大大的“拆”字,红色,墨色饱满,淋漓地刷在墙上,写完之后,再画一个圆圈,把拆圈住,远远看起来,像一只公章。胡同的每个房子外墙上,都盖上了这个红彤彤的章。显然这个章没有得到胡同居民的同意——因为看起来,他们一点要搬家的样子都没有。有不少圆圈还被人恶意地用毛笔添上四只爪子,一只龟头,然后画上一个箭头,箭头指向一行字:在此乱涂乱画者是乌龟!有一段时间,许多墙上爬满了乌龟,背上驮着一支箭,箭头周围是各种各样的污言秽语。污言秽语倒没什么,后来竟然有人将宪法、财产权、人权之类的字样刷到乌龟边上了,负责开发东城区的鑫昌房地产开发公司不得不又派人去把那些乌龟和字样涂掉,再盖上新的章——不过一盖上不到半天,漂亮的大红章子又变回了乌龟——拉锯战进行了很久,直到一个可怕的消息流传开来,鑫昌里内部人士说:老板发狠了,哪里先乱涂乱画的,就先从哪里拆起,那些红圈圈才得以与世长存。

欧琦跑进自己家的大院,才发现,整个大院的人都在院子里嗡嗡。江勇死了,北城区的厄运大概不会降临到东城区头上了——小小的蜗牛壳保住了,房子虽小,总是一份可以传子传孙的产业,鑫昌虽然城承诺说给拆迁补贴,每个平方才给700块!!!现在就算在郊区买房子,房价也得1600以上,而且没有小面积的经济实用房,像欧琦家在邻居里算是住房宽裕的,有一间堂屋、三个房间、一个厨房,加起来60多平方米,拆迁之后拿到的钱,连在新区买一间厕所都不够,所以,鑫昌虽然派宣传员来解释了许多次平房的不便、不卫生、不利健康之处,白绵的三台四报也都配合工作,做了好几个月的拆迁宣传,从抽水马桶的好处讲到为新城市建设勇于奉献的伟大,还是没人愿意响应。鑫昌的宣传材料很抢手,胡同里大部分人家还保留着煤炭炉子,虽然他们也用液化气,但一些费时费火的食物,还是用煤炭炉子炖着,因为根据准确计算,这样用下来,每个月可以省半瓶液化气,半瓶液化气就是24元——是这里很多人一个月收入的十分之一。所以一有人来发宣传材料,大家都抢着要,虽然铜版纸的材质并不太好燃烧,烧起来还有股怪味,但还是可以用来引火的。再不然,攒上一摞子,卖废纸的时候,称起来也压秤。

欧琦看到自己的父亲母亲也在人堆里,喜笑颜开地说着话,不过周围每个人似乎都忙着在表达,几乎没有人在真正听别人说什么。不断有人很激动地重复一句话:“到底哪个人这么厉害呢,连江勇都敢杀。”还有人推断,这个人该是真有点功夫的,还有人更大胆地推论:“也许这个为民除害的英雄就是东城区的人呢——说不定还就是我们胡同的!”欧琦心里潮水一样涌起一阵激动,有那么一会儿,他简直渴望自己就是把江二尾子杀掉的英雄呢。欧琦家住的这条胡同,是从前的印染厂宿舍,老欧曾经当过十多年的印染车间主任,厂长们不住胡同,所以在这爿宿舍区老欧就算是最高领导,欧琦从小享受的优越感和特殊照顾并不少,人类的等级观在中国人身上表现得尤其彻底,小庙大和尚,老欧在车间和邻居之间都颇受敬重,像一条大鱼在小沟渠里怡然自得。印染厂两年前倒闭拍卖,卖给了广东商人,工人们一律买断工龄下岗。老欧年过五十,斗志全无,丧失了几十年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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