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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人三部曲 下部-第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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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他都要一愣。那种黑是一直要黑到骨子里去的,脖颈处和脚踝都还沾着泥沙印子。他浑身松懈下来斜躺在地上的样子,几乎像一个奄奄一息的行乞人。相比而言,吴坤不知是胖还是略有些浮肿,看上去比过去大出了一块,也白了很多,只是胡子拉碴的,看上去没有过去精干了。他们之间的眼神也有了变化。得茶是越来越不动声色了,你甚至搞不清这是麻木还是冷静,他的那双眼睛,抵消了他所有的落魄。吴坤的眼睛布着血丝,眼袋发黑,控制不住的疲倦感从他的眼睛里跌落,强烈的烟酒气在他们之间弥漫开来。

  吴坤一边抽烟,一边告诉得茶,其实他对他的情况还是很了解的,有关他的情况还常常送往省城要人的案头,有人对他埋头拆船做苦力,难得一点空余时间便看看佛书、学习英语以及谈谈茶事的状态不理解,以为他是在放烟幕弹,但是他吴坤心里明白,杭得茶就是会这样生活的人,况且他还有女儿和姑姑相陪。

  女儿夜生仿佛听到了两个大人在谈论她似的,她跑了过来,亲呢地靠在爸爸的身上,一边叫着爸爸,一边偷偷地拿眼角瞟着对面抽烟的那个男人。她的头发馨卷,完全是白夜的遗传,但她的神态五官却非常像对面坐着的那个男人。五岁的小姑娘漂亮得像个天使,吴坤看着她,心都揪了起来,他的灵魂都仿佛要被这小不点儿的东西抽走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他的女儿!千真万确,这是他的女儿!喝了一夜的酒,他的胸口和脑袋都剧烈疼痛起来,是那种肠子断了的痛。

  酒精使他双手哆喷,他要伸出手去抱女儿,她立刻警觉地闪开了。他皱着眉头问:“她怎么那么黑?”

  盼姑姑过来拉走了夜生,小姑娘一边叫着爸爸再见,一边还没忘记瞟那男人一眼,突然用手一指,说:“坏人!”然后拔腿就跑,大大的海滩,留下了她歪歪斜斜的小脚印。

  吴坤笑了起来,针扎一般的感觉一阵一阵地向他袭来。然后他听见他说:“你不会为了我女儿黑不黑,专门来一趟这里吧。”

  杭得茶第一次听到林彪事件,就在这个时候。吴坤尽他所知,把有关副统帅的爆炸事件告诉了他。他看着在下午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平静的海面,说:“等着吧,文件很快就会传达,全国人民很快就会像从前祝福他永远健康一样,举起手来打倒他,像从前打倒刘少奇一模一样”

  显然话说到这里,他开始感到表达的困难。他知道杭得茶一定会像他最初听到这个消息一样震惊,但杭得茶不会愿意在他面前表露任何感情。他知道他在杭得茶眼里,乃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伪君子,一个坏人。时至今日他依然认为他和他之间的感情是不平等的。当他远远看到他背着纤绳在沙滩上蠕动时,他的眼眶发热发潮,这印证了他的预感——他跟他杭得茶之间的关系远远还没有了结。

  他开始自言自语,杭得茶发现他酒醉未醒。但他并没有醉到话不成句的地步,相反,他的思路反而异常活跃起来。他手里拎着一个二两装的小酒瓶,不时抿一口,一边就像从前那样高谈阔论起来。他谈到了历史上一些重大的事件,正因为其重大,所以发生的原因才是相当复杂的;因为复杂,所以认识和廓清是需要时间的。我们这一代人遇到的这一场运动可以称得上历史重大事件了,它是需要时间和空间来完成的——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谁知道。这要看一些历史人物的具体情况,历史人物往往是历史事件的起始与终结的标志。我研究秦桧时就有这种体会,秦桧真像现在盖棺论定的那样,仅仅只是一个千古奸臣吗?不那么简单吧。他就一点也不考虑时代的大势,国家的利益?也许在他那个位置上,他认为这样才能真正保全社稷江山呢。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不是用一句人民的意愿就能解释的。可是他和赵构一死,事情就起了重大的突变。如果我以后还有可能研究史学,我一定要做这样一篇文章——《论死亡在历史进程中的关键作用》。你看,林彪一死,我们对这场运动的认识就到了某种水落石出的深度。但是,我们怎么可能超越这个阶段去认识时代呢?我是说,如果我们的选择被历史证明是错误的,这怎么能怪我们呢?

  他诚恳地也有些茫然地盯着得茶,仿佛得茶就是历史老人,他急需要他作出某一种解释。直到这时候,得茶才站了起来,他向海边走去。他不可能不激动,但他依然警觉,他对这个人失去了起码的信任。看来他认为他自己是大难临头了,也许林彪事件已经牵涉到他。但他跑到这里来干什么呢?他的心里一阵紧张,难道他是为了夜生而来?

  他拎着个小酒瓶,跟在他后面,依旧碟谋不休,他说他什么都看穿了,人性就是恶的,林彪都当了中国的二把手了,他依然不满足,在如此的高层中还要发生这样的权力之争。再没有什么比政治更丑恶了,他吴坤还是被愚弄了。接下去会怎么样?他不知道,也许他们之间该换一个个儿,该是由他来背纤了!

  那支背纤的队伍从他们身边喊着号子,缓缓地走了过去。海边的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是万里晴空,突然海角就升起了不祥的乌云,它妖气腾腾的镶着异样的金边,不一会儿就弥漫了整个天空。海鸟在海上乱飞,发出了惊慌失措的喊叫。世界黑暗,仿佛末日降临,乌云在天际飞速地扯裂又并合,大海汹涌险恶,变幻莫测。归帆在和大海搏斗着,想赶在暴风雨前归来,但它们已身不由己了,它们被大海张开大嘴一口咬住,只露出了一点点桅杆的头。有时又吐出一口,这时船身就露出了船舷,人们刚刚松了一口气,船身又陷到波涛之中。然而归帆并没有真正被吞没,它们正在作最后的拼死一搏!

  背纤的队伍,仿佛根本就没注意到暴风雨就要来临,他们深深地弯着腰,躯体几乎就要和地面成水平线了。他们拉纤的号子和着海浪激荡回响,一波一波地传到了他们的耳边:

  一条大船九面波叹——杭育

  万里洋面好玩玩促——杭育

  碰到南风转北暴握——杭育

  十条性命九条拼促——杭育

  大滴的雨像眼泪,僻僻啪啪地打下来,打到了衣衫褴楼的得茶身上,也打到了衣冠楚楚的吴坤身上。吴坤本能地往回跑了几步,想找个避雨的地方,但回头看见杭得茶站在老地方看着大海,他就又走了回来。大雨很快把他们两人浇成了水柱。吴坤拎着那只不离身的小酒瓶,他显然进人了一种亢奋的状态,挥舞着手,对抗得茶大声地喊着:“我知道你心里怎么看我,我知道在你眼里,白夜死后我就彻底堕落了,我甚至不敢认我的女儿,我竟然反诬我的女儿是你的血肉,我用我的并不存在的绿帽子换回了红缨子,你心里想说什么我全知道。可有一条你无法否定,我知道她是我的女儿,是我的女儿!”

  杭得茶一把拎住了吴坤的衣领,他什么都能忍受,但无法忍受夜生不是他的亲骨肉的说法。他从对方的眼光里看到了恶意的快感,他听到对方说:“你以为只有你痛不欲生,你不知道我每夜这里都在痛!”

  得茶轻轻地收回了自己的手——不,他不要和这样一个灵魂对峙,他曾经把他杭得茶的灵魂降得多么低,他绝不要和这样一个灵魂对峙。他转身走了。吴坤拎着酒瓶,固执地跟在他后面,说:“你得跟我说几句,你不能这样一声不吭地打发我走。我可以向你保证,我要是没事,这一趟我要是躲过去了,我第一件事情就是把你弄回去,我向你保证,我一定把你弄回去。我跟你说的是真话,你看我给你带来什么了,你看看这些。“他从兜里拿出几张旧报纸,雨点很快把报纸打湿了,“你看,这是我这次回老家专门为你收集的茶业大王唐季珊的消息。你看这里还有阮玲玉的相片,她给唐季珊做情人,人称茶叶皇后。我没想到我那个吴升爷爷把这些都从杭州给背回去了,要是留在杭州,那还不烧个鸡巴干净。“他粗鲁地笑了起来,但旋即收住,“这些东西对你以后一定会有用的。你那个茶叶博物馆,迟早会办起来,我在这里预言。你相不相信,啊,你相不相信?”

  得茶默默地走了回去,雨大得发出了擂鼓般的声音,他取过吴坤手里的已经被雨浇湿的报纸,放进他的口袋。吴坤看着他,嘴一直也没有闲着:“我要是落难了,你可不要忘了我。我想来想去,我周围那么些人中,只有你不会忘了我。“他痛哭起来,从昨天夜里到今天下午,他一直不停地喝酒,心被酒浇得火烧火燎。这场暴雨来得好啊!

  然后,他就看见杭得茶朝那队拉纤的人群走去。他有些茫然地跟在他后面,一边说着,一边流着眼泪,但他没有能够挤到他们的队伍中去。他只看到得茶背起了那根属于他的纤绳,他那刚才仿佛被劳作压垮的身躯突然弹跳起来,力量神奇般地回到了他的身上。他和人群中那些人一样,把身体绷直,几乎和地面成一平行线,暴雨像鞭子一般抽到他的背上,他嘴里也发出了那种负重前进的人们才会发出的呻吟般的呼号声。

  他有些惶恐,跟在得茶身边叫着:“你不能这样,我的女儿还在你手里!是我的女儿,你不能~句话都不跟我说,你给我停下,你给我停下,停下!“

  他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捶胸顿足,痛心疾首,他一点也不明白得茶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跟他说——拉纤的队伍就这样从他眼前过去了,缓缓地越拉越远。他只听到他们的嘶哑的呻吟的声音:

  一条大船九面波提——杭育

  万里洋面好玩玩哩——杭育

  碰到南风转北暴提——杭育

  十条性命九条拼程——杭育
 
 
 
 
 
 《茶人三部曲》

 
 
第三部:筑草为城
 
 
第二十九章
 
 
  春天来了!

  天气乍暖还寒,阴沉沉的云缝中,不时还有日光从阴霸里射出光线,杭州西郊那美丽的山林里,茶芽又开始萌生了。

  一群人缓缓而行在茶山间。看得出来,这是一支有老有小的家族的队伍,一位老人由他的晚辈左右搀扶着,走在最前面。山路崎岖,起伏不平,这些人一会儿陷入了茶园深处,一会儿又冒出半个身子,像一叶小舟,在茶的波浪间犁开一条细细的航程。

  这是杭嘉和的第七十六个春天,也是他的第七十六个清明节。当下还不能判断这个春天属不属于他们杭家人——整整十多年没有团圆在一起的亲人们,竟然奇迹般地聚会在1976年的清明节早晨。

  并不是所有的自由人都到齐了的,从云南归来的小布朗就没有能够及时赶到。此刻,断后的杭得茶与杭寄草走在一起,他悄悄地问:“姑婆,他跟你说了他会赶到这里来的吗?”

  寄草摇摇头说:“哪里来得及说,一见面就先和我吵一架,没良心的东西,随他去!”

  杭得茶眯起了眼睛看着天空,说:“我有点担心,杭州街头这两天到处都是标语,不知云南那边怎么样?”

  前几天就从绍兴赶到杭州的杭迎霜,看了看大哥,说:“悼念周总理,全国都一样吧。”

   自得放爱光出事之后,布朗被抓进去审了一段时间,没弄出什么新材料,这才放了他。他一出狱就回了云南,小邦巅的好几个女儿等着他挑选呢。这次是为了祖坟的迁移之事才重返杭州城的,妈妈寄草专门到火车站去接他。深夜到的杭州,在车站就被人挡住了,说起来让人不相信,他是让一个女疯子拦住的。那个破衣烂衫的女疯子,一边哼着“北风吹,雪花飘“,一边在月台上踞着脚跳芭蕾舞,引来了很大一群人,有人笑着,有人还问:疯婆儿,你的大春呢,你的大春哪里去了?那疯婆儿大吼一声,指着对方厉声责问:你是什么人,敢对赵部长这么说话?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不会放过你们!

  说话间的时候,她的一双眼睛就朝人群里射来,像一把钩子钩住了布朗。布朗打了一个冷战,低下头问妈妈:“妈妈你看她是不是赵争争,是不是?”寄草冷笑一声说:“她也有今天!”

  赵争争疯了的事情他们倒是早就听说了,当时甚至还有点拍手称快,老天罚她发疯也不为过。但亲眼目睹她现在的惨状,寄草还是不舒服,心想还是头低低下管自己一走了之,赵争争眼睛却已经盯住了布朗,目光中露出了狂喜的神情,她大叫一声:“大春,大春,你终于回来了!八路军回来了,黄世仁你等着吧——想要逼死我,瞎了你眼窝——“她突然唱了起来,笔直地朝布朗扑去:“大春,大春,我等得你好苦啊——”

  这一招惊得布朗回头就跑,旁边的人哄笑着让出一条道来,看这女疯子追她的大春。布朗赶紧重新跳上车厢,一边对乘务员说:“你们怎么不把她送回去?她一个人在这里闹多可怜。”那乘务员却说:“你是说那个女花疯啊,听说还是造反造疯的,精神病院里出出进进多少次,现在连他们家里的人都懒得管她了,外面的人怎么管得住她?”

  布朗和寄草只得另找一个小门悄悄往外溜。走到外面广场上,布朗就站住了,吞吞吐吐地要说什么,寄草就先开了口,说:“你是不是想去照看那个赵争争?”

  布朗连忙说:“妈妈,你说怎么能这样呢?她可以进监狱,可以进医院,可以开会批判,可是不应该让一个女人在夜里发疯。”

  “枪毙她也不为过!” 寄草想起了得放爱光,狠狠地诅咒了一句。

  布朗想了想,说:“可还是不应该让她在夜里到火车站发疯。妈妈你说一句话,你答应我把她送回去,我就把她送回去。“

  “我要是不答应呢?”

  布朗想了想,说:“那我也得把她送回去!”

  寄草还有什么话可说呢,她生气地低声叫了起来:“要去你自己去,反正我是不去的!”她挥挥手就自顾自朝前走,还以为儿子会跟她走呢,没想到再回头一看,儿子不见了。这母子俩刚刚见面,就不欢而散。

  十岁的夜生蹦蹦跳跳地跑在小径上,她耳尖,听到了爸爸们的对话,接着自己的思绪说:“周总理我看到过的。盼姑婆,你说是不是,周总理是不是我们都看到过的哄?很好看的!”她赞叹了一句,虽不那么庄重,却是由衷的。

  “你那么小,还记得?”杭寄草说,“我们夜生真是好记性。那年她才几岁,七二年,才六岁啊,刚刚从岛上回来,大哥在楼外楼给摆了一桌。就那天周总理陪着尼克松到楼外楼吃饭,还吃了龙井虾仁呢。有许多人看到他们了,那时候周总理还没生病吧。”

  “爸爸你看到周总理了吗?”窑窑问。他操着一副正在变声的嗓子,那声音听上去很奇怪,让夜生一听就要笑,一听就要笑。

  方越一边挡开那些伸过来的茶枝,一边说:“周总理倒是没见着,但是我看到了美国的国务卿基辛格,那天我到解放路百货公司买东西,看到他也在那里买东西,你们猜他在买什么?”

  迎霜果断地说:“他在买茶!”

  方越吃惊了,不是装出来的,盯着她问:“你怎么知道,他真是在买茶,听装的特级龙井,我亲眼看到的。”

  迎霜有些心神不宁,清明祭扫一结束她就急着要赶回去。此番来杭,她有她的特殊使命。

  在行进中,只有前面那三个男人一直没有说过一句话,杭汉、忘忧和一边一个扶着的杭嘉和。岁月仿佛已经成功地改造了他们,使他们越来越趋同于家族中最老的老人杭嘉和。此刻,他们在茶丛中小心翼翼地走着,悄悄地对一个眼神,不时地朝前面看看,祖坟马L就要到了。

  祖坟早已成了一种家族史的象征,后逝的人们已经不再长眠在此。杭州西郊山中的隆起的青家正在岁月中渐渐隐去。但既然还是祖坟,过往行人总还绕着点儿,茶蓬不经修剪,在它们四周长得又大又密,几乎盖住了它们。这一次是市里统一行动,要彻底起掉这一带的土葬之坟,统统夷为茶园。初夏,杭家祖坟就要全部被迁往南山。今年清明,将是全家到鸡笼山的最后一次上坟了。正是这个大举动,把杭家人又集中到了杭州西郊。

  杭家祖坟中的这些先人的骨骸,本来可以埋在里鸡笼山中的茶园,那就要简单多了。这也是一片重新聚集的墓地,连苏曼殊的坟也迁葬到了这里。那前面还有一块空地,是辛亥义士墓,也是前几年刚从西湖边迁来的,有陶成章的,徐锡湖的,陈伯平的,马宗汉的。这些人的名字,当年如雷贯耳,如今与茶相伴,也是无人问津了。杭嘉和却觉得这样很好,一个时代被埋在了茶园里,这是一种很好的归宿。但他还是决定把祖坟都迁到今日的南山陵园,叶子、嘉平、得放和爱光,还有白夜的墓地都已经安排在那里了,他自己也将在那里将息,他不想让那些已经死去的人再与他们隔开。很奇怪,他不信神,但他重视死的仪式。他不相信真正会有另一个世界,但他在活着的时候想像那个世界,井在那个世界里为自己寻找归宿。

  他的眼睛不好使,但他看得清这里的一切。他用他的那根断指,缓慢地深情地一个个地指着那些茶蓬:这是他父亲杭天醉的,这是他母亲小茶的,这是他大妈妈沈绿爱的,这是他妹妹嘉草的

  他非常准确地一下子指出了埋骨黄蕉风的地方。那里种着一株迎霜,生得茂盛,正当壮年。

  不知晚辈中哪一个冒失地问了一句:都在这里了吗?杭嘉和嘴唇哆噱起来,面容苍白,他怔了一会儿,一个人就往旁边小溪对面的那片斜坡走去,他单薄的身子把那片茶蓬蹭得哗啦哗啦响。忘忧连忙上去,扶住嘉和。他们一起走到山坡茶园边,他四处看了一看,认出了那棵大茶蓬,他在这棵大茶蓬下站了一会儿。模糊的目光就幻出了往事:是看到了一起被埋进了坟里的大水缸,还是被嘉草抱着的那条玉泉的大鱼?他使劲地甩着脑袋,不知道是想把这些令人心碎的往事埋进心坟,还是甩出胸膛。满嘴的苦味泛了上来,眼前的游丝越来越多,越来越粗,金光闪闪的在他面前乱舞,耳朵也跟着听到一阵阵金属般的声音。他在四月的春风里站不住了,下意识地拔了一把鲜茶叶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成年的杭家男女们,只有寄草在前人的隐隐约约的传闻中得知她那个同父异母的汉奸哥哥的下场,她却从来也没有问过大哥嘉和。每当他们上坟从山上下来,路过山脚下的那片茶园时,大哥嘉和总会把脚步放慢一点,他从来也不把自己的目光投向那片茶园,那是一种故意的拒绝。

  现在,只有他杭嘉和一个人知道这个家族的秘密了。那个叫吴升的人也已经死了。吴升是在抗战胜利之后的第一个春天找到他杭嘉和的。他老眼昏花,带来了一只骨骸盒,他们俩一起把它埋在了这里的山脚下茶园边。吴升没有因为这样安排而责怪嘉和,他知道为什么这只骨骸盒不配进山上的祖坟。家族中的许多人都把这个人彻底忘记了,更年轻一些的,甚至从来没有听说过他——是汉奸,是仇人,也是亲骨肉。不配进杭家的祖坟,但到底也没有让他暴尸荒野。这是家族史上的死结,不能说,不能听,也不能看。一切的记忆带来的创伤巨痛,能到此为止吗?

  家族中其他的成员,就在祖坟前坐下来等待。只有夜生站着,远远看着忘忧,她是昨天刚刚见到这位爷爷的,不知为什么她又好奇又害怕。此刻,她紧张地悄声问窑窑:“你跟忘忧爷爷住一起是不是?”

  窑窑点点头,他是那次历险之后第一次回杭州,他的小反革命事件早已经不了了之了,但十六岁的少年还是十分小心,一直少言寡语,唯独和小夜生一路聊个不停。他告诉她什么是三枝九叶草,什么是华中五味子,什么是辛夷,什么是何首乌,南天竹的果子要到秋天才红,虎耳草可以治身上痒和耳朵疼。七叶一枝花长在高山顶上,你要是爬得上去,你就能看到它,它可是名贵的草药啊。独花兰就更不好找了,只有西天目山和宁波有。你去过西天目山吗?你见过那里的大树吗?一大蓬聚在一起的树,真是要多漂亮就有多漂亮,爷爷说这是一个野银杏的家族,已经五代同堂了。那上面还有几个人也抱不过来的大树,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大,树就开始不再像树了,它们和巨人一样长到云天里,让人觉得人和天很近很近了。

  夜生听得气都透不过来,但她还是不按辈分叫他窑窑,论起来他该是夜生的堂叔,但夜生只叫他窑窑,“他那么小,我怎么叫他叔叔啊!”小姑娘撒娇地说。

  此刻,她盯着不远处绿茶丛中那雪白的大人,继续问:“他那么雪雪白的,你夜里慌不慌他?”

  窑窑摇摇头说:“忘忧叔叔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我每天夜里都跟他脚碰脚睡在一起的。”

  杭窑不愿意告诉夜生他第一次看到忘忧表叔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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