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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衣警察海岩-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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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突然产生了一个壮烈的自我发现,他发觉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坚强的人!如果九泉之下的父亲还能感知的话,他也会说,孩子,你是一个坚强的人!
  他要活下去!
  大便排不下来,饭却还要往下咽,一天早上他在一碗清水里望见自己神形枯槁的脸,知道不吃饭是绝活不下去的。他找出被捕时穿的那汉尼龙袜子,把高梁米装进袜筒,再把那碗清水倒进去,挤出半碗淡红色的汤,然后再把场倒入袜简,再挤出来,周而复始,一直到把袜筒里的米挤成一团渣子,才把那微调的汤水喝下去,经过这番加工的“流食”,喝进肚子后大多能从尿里排出来,腹部和肛门便能好受些。这法子没人教过他,是他的首创。
  “嘟——”外面又响了一阵哨儿,该晚点名了。今天的晚点名真短,值班队长高腔大嗓地讲了几句话,就散了。院里乱了一会儿,渐渐安静下来。突然,有人向他这边走过来了,接着就是哗啦哗啦的开销声,他一听见这声音就紧张。
  门开了,他眼睛一亮,是卞平甲!
  卞平甲从门外提进一桶清水,对他笑笑说:“你该擦个澡了。今儿轮丁队长值班,我请示了一下,丁队长叫以后天天给你送桶水。这天地,太热!”接着又坐在他的铺位上,握着他的手低声问:“还没让你写检查吗?”
  他摇头,他明白卞平甲的意思,如果叫他检查,那就意味着快放他出去了。
  卞平甲握着他的那只手微微用了用力,然后站起身往外走,他依依地在身后叫了一声:“老下。”
  卞平甲在门前站住,“干嘛?队长还在外面等着锁门呢。”
  他很想同他说说话,随便说点儿什么都行,他实在太需要有个可以交谈、可以倾吐的人了,可仓促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张了张嘴,问:“今天二几号了?”
  “七月二十八。”
  “我走了啊。”卞平甲一抹身,出了屋门。
  到了夜里,他辗转反侧,腹部的憋胀感越来越厉害,算算,大约已经一个星期没能排出大便了,肛门被顶得像烧了火,全身冷汗淋淋。在熄灯哨子吹响以前,就已经挪不动步了,这时他突然觉得身体的痛苦和虚弱似乎已经难以使生命维持到天亮,一阵死的恐惧墓地笼罩在心头。
  月亮升起来了。迎门的一面墙壁投上了一层灰蒙蒙的光芒,门上的玻璃虽然早被取下了,屋里却仍旧闷热异常,几只长脚蚊子不厌其烦地在耳边吵闹起来。不!他得活!他咬咬牙,侧身趴在床上,左手的食指哆嗦着从肛门缝里深深地插进去,想掏出些大便来。他心惊肉跳地感觉到,指尖触在一种坚硬的东西上,用指甲抠抠,竟然喀喀有声,像是块粗糙的石头。
  他把手指再往里伸,咬紧牙关把这块堵住肠道的硬东西往外枢,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从下往上扩展开来,他不由松下劲,端了一口气,又接着用力抠,又一阵头晕目眩的剧痛使他的意识飘忽起来。也许是昏迷了几秒钟吧,当意识又回到他身上的时候,手指感触到那硬梆梆的东西已经碎成了几块,他一小块一小块地往外抠,一线热乎乎的液体同时从肛门里流出来。
  在惨淡的月光下,他看清手里浸着热血的碎“石块”,原来是一个星期以前喝下的那缸子钡液的凝块。大便终于排下来了,一种非常舒适的畅通感立时传遍了全身。
  他疲乏地瘫软在床板上,望着被门上的铁条划成两半的素月,仿佛生来没有发觉月亮竟是这么动人,在皎洁的清辉下,似乎自己 的整个身心也同明月一样爽然不染。他咧开嘴笑了,一个人呆呆 地笑了,笑容一直带到梦境里。
  朦胧中他恍惚变成了一个婴儿,仰卧在摇篮中嗷嗷待哺,两边 是父亲和母亲,父亲很老,母亲却很年轻,她那么轻妇地摇动着摇篮,可这种母性的温柔却似乎很虚远很陌生。
  父亲宽厚的手又抚在自己脸上,脸痒痒的十分舒服,这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感触。他想坐起来,投进他的怀抱,身子却动不得。不知是谁,把摇篮剧烈地摇撼了几下,仿佛要连他一同撕碎,他张开嘴巴,拚命地呼叫了一户,
  他惊醒了,四周漆黑如墨,耳鼓响彻了排山倒海般的轰鸣,“呜——,呜——‘门外像是刮起了十二级飓风,嵌在地上的床板疯狂地科个不停,整个屋子都在抖,在跳!四壁和房顶发出昨喳咋喳的怪叫。院子里,是一片杂乱的喧嚣,有人在喊,”原子弹!“但是更多的声音压过来,”地震啦!地震啦!“
  他惊悟过来,不知从哪儿来的那么大力气,翻身从床上跃起,冲向屋门,门是反锁住的,他用力去撞,撞不开,他叫喊:“开开门!这儿还有人呢!”可他的声音马上淹没在四壁的咆哮和门外的狂呼乱喊之中,惊恐万状的人们谁还能记起这间小屋里还反锁着一个活人?不,这时候人们是不会记起他的!他浑身战抖地回到铺位上坐下,向黑暗的四周望去,整个屋子依然猛烈地摇撼着,发出行将倒塌的惊心动魄的巨响,他现在真正体验到一个人在生命最后一刻的那种绝望了。
  “轰”的一声,一面墙倒下来,碎砖齐展展地向外飞迸出去。他眼前出现了一个大豁口,一股求生的力量推动他猛地站起,连滚带爬从豁墙的尘嚣中夺路而出,往前跑了几步,便无力地倒在地上。
  大地的震动在他的身下渐渐停下来,院子里,赤足赤背的人们在惊惶地奔动,有两间监房和几处围墙塌了,一团一团的人围在倒塌的房前嘶喊,院子的大门洞开,几个管教干部冲进院来,无线电喇叭的声音旋即压住了混乱的人声。
  “列队,不许乱跑!”
  “赶快救人!一班、二班,到这边”
  混乱中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声,“报告队长!反省号!反省号塌了!”
  “哎呀,里边有人呢?”
  “早跑了!”
  “少废话,赶快救人!”
  几个人影向倒塌的反省号奔过来,领头的一个高声呼喊:“周志明,周志明!”
  “丁队长,我在这儿!‘驰拼足全力爬起来,迎上去。
  目爸回来了,望着客厅里林盏狼藉的茶几,竟连一句招呼都不同客人们打,皱着眉径自走进了卧室。这帮时髦的朋友们大概也都感到了一点儿没趣,讪讪地告辞走了。施季虹拉上天蓝色的尼龙窗帘,经过过滤的阳光在雪白的墙壁上映出一片恬静的淡蓝。刚才跳舞时还十分拥挤的客厅此时显得豁然宽敞起来,也许是在神农街头条那间打着隔断的斗室里蜗居得太久了,虽说搬到这幢“复辟房”里已经将近一年,但她对这间客厅的那种初始的开阔感却仿佛还是簇新的。客厅里的陈设布局和色调基本上都是出自她的审美观,素雅豪华兼而有之。
  窗帘是蓝色的,沙发套子也是蓝色的,她特别偏爱蓝色,是因为蓝色属于安静色,可以减少视觉的疲劳,据说还有降血压的特效。和蓝色相衬,地毯是深红色的,红色显得富丽堂皇,具有强烈的温暖感和刺激性,使人兴奋。屋子一经铺上这种深艳的尼龙地毯,立即抬高了一格似的,连那几件略嫌陈旧的家具也给它衬托得漂亮了。这地毯是上个星期市外办送来的,原来是加拿大工业展览会展品包装箱里用来减震的,展览会一结束便处理给了市委几个主要领导,价钱自然是象征性的。现在的事情就是这样,你在其位,自会有人巴结你,父亲担任了市委政法书记以后,不但房子问题很快得到解决,连沙发也配套送来了,镶了菲律宾木的大办公桌也抬来了,这些事用不着你开口提,自然会有人操持着送上门来,这些人说不定在“四人帮”那阵儿整你整得最凶,现在又拍你拍得最响,一帮小人!
  她半躺在长沙发上,顺手打开茶几上的收录机,因为刚才放舞曲,收录机的音量放得很大,一阵粗犷强劲的音乐便突然爆发出来。
  “大快人心事,揪出四人帮,政治流氓文痞,狗头军师张”
  她一向鄙薄戏曲,对常香玉这样的名家也不例外。发音就是不科学,靠喊,年轻时还能凭口底气,一上五十岁,高音就没了。西洋唱法就优越得多,瞧人家张权,六十岁的老太太了,照样唱出小姑娘水灵声儿来。她把调频旋纽拧了一阵,看见吴阿姨手里拿着把扫帚探进身来,便关掉了开关。
  “小虹,有人打电话。”
  “是我妈打来的?”
  “是个男的。”
  “噢。
  她站起来走出客厅,来到走廊上,见鬼,电话的听筒不是明明挂着的吗,她把疑问的目光向桑阿姨望去。
  “哪儿有电话?”
  吴阿姨怔了一下,走到电话机前,抓起话筒放在耳边听了一下,用难听的安徽口音大呼小叫起来。
  “咦,怎么没有了?”
  她恍然有些明白了,“你叫我的时候是不是给挂了?咳,你怎么连电话也不会用,叫人的时候,这东西要放在边上,不能挂的。”
  ‘哎呀,我,我不知道的呀。那怎么办?“吴阿姨脸上尴尬地堆起歉疚的笑来。
  “算了算了。”她恼火地摆摆手,“怎么办也没用了。”她向自己的卧房走去,快进门的时候又回过头来说:“你把客厅收拾一下吧。”
  吴阿姨是从安徽望江县来的,那个县份到南州市来帮人做保姆的很多。吴阿姨四十一岁,可农村人老相,看上去足有五十多了。不过手脚还麻利干净,饭菜也满会做的,她来这儿已经有一个星期了。现在家里这么多屋子,爸爸工作忙,妈妈又有病,小萌上了大学,晚上就是回来也埋头书本,像个张手张嘴的大小姐,木请个阿姨做做家务是不行了。
  她关好自己卧室的房门。“电话是谁打来的呢,是卢援朝?他原来说好了明天一早去火车站送我,会不会有什么变故了产‘走到窗前,窗台上一盆文竹养得深翠逼人,妈妈原来在这儿摆了一只花里胡哨的瓶子,还插了些红红绿绿的塑料假花,叫她全给扔出去了,俗不可耐!大红大绿纯粹是农民的美学要求,摆假花更其是小市民的趣味,这种素雅的文竹那些人反倒不那么喜欢,真是没治。
  透过文竹挺拔多姿的细杆向外望去,窗外的地面上,散落着厚厚的红叶。这条街的两侧栽满了高大的法国梧桐,在金秋落叶的时节,地面上便如同铺了一层绚丽多彩的织锦。在她窗前十多米外,是一幢和她家外表相同的房子,整个这条太平街,靠东侧全是这样的房子,因为这是七五年给一些落实政策的老干部、老知识分子盖的,所以到现在人们还习惯地称之为“复辟房”,其实“复辟”这个词在七五年人们的嘴里并不是个坏词,“复辟房”便自然也不包含什么贬意了。可房子盖好后,全让些反复辟的“勇士们”给占住了,直到粉碎“四人帮”以后才完璧归赵。也真凑巧,挨着她家的这栋房子现在是江伯伯住着,他的四个孩子有两个考上外地大学走了,一个还在部队,另一个最小的还在东北农村没办回来,江伯伯一个人住这么大一所房子,可能也够害怕的吧?
  不知道又是什么客人来了,小汽车的车轮声在门外刹住,门铃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一会儿,走廊里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老施老宋都在吗?”
  她听出来,来者是市委政法部的部长乔仰山。乔叔叔原来和他们家并不熟,只是粉碎“四人帮”以后才过从密切起来。他的两个儿子——乔真和乔笠也成了家里的常客,乔笠刚刚还在这儿跳舞。乔真和小萌同在南大上学,他学中文,比小萌高一届,是最后一批工农兵大学生,还是在他爸爸没恢复工作的时候上的学,大概不会是走后门吧。
  “在,小孩儿她爸爸在。她妈妈上医院看病去了。”安徽人学说普通话,实在太不顺耳了。
  自从搬到这儿以后,多半是因为那间宽大客厅的引力所致,常常有一帮人来这儿跳舞,她的朋友便骤然多起来,有不少人就是“大乔”、“小乔”领来认识的,大都是些干部子弟,她同他们交往,做朋友。一起去听音乐会,去郊游,去吃西餐,一起跳舞,也参加他们的高谈阔论,表面上像是摔打不散,可心里却实在看不起他们,有时甚至还讨厌他们。这些人总爱做出一身与众不同的样子,动不动议论时政,中国沙烟、天上、地下,要不就是中央谁谁又怎么啦,一个个口气大得很。其实他们的理论见解又有多少感性基础呢,没有!有些人爱辩论无非是显示自己不同凡响罢了,还自称是什么什么“沉思的一代”,真恶心。再不然就男男女女一块背雪莱的诗,也是臭酸气。尤其是乔真,不就是个工农兵大学生吗?有多少真才实学?见着小萌还老爱卖弄他那点儿半通不通的英文,小苗也真爱跟他答对,没治。我就烦这号人!乔真上次跟我谈什么问题来着,好家伙,引经据典的,现在大学生怎么都是这么个风尚?一会)L贝多芬如何说,一会儿柴可夫斯基如何认为,瞧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当时真恨不得给他一巴掌,少在我面前臭显,要显跟我妹妹显去。乔真喜欢小萌,言谈举止,形迹很著,乔叔叔也给他提过,妈妈好像也动了点儿意思。上次小萌去自新河“私奔”的那场风波过后,妈妈说过再木管她的事了,可现在这不又管上了?人还不就是那样,一阵儿一阵地的。不过,要说朴实好处,周志明比乔真还是强多了,长得又漂亮。乔真呢,倒也不是难看,主要是气质不好,女里女气的,奶油小生,还不如他弟弟乔笠有棱角。乔笠可完全是另外一种类型的人,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什么时候都没正形,只有跳舞的时候除外,舞迷一个。他不但能跳老派的波尔卡和华尔兹,也能跳探戈和伦巴,今天还表演了一段迪斯科。迪斯科其实并不好看,不过他跳得还挺是那么回事的。这小子的聪明劲都用在这上面了,能跳,还能讲,什么节奏呀,旋律呀,步法呀,一套一套的如数家珍,他能讲出探戈来自阿根廷,伦巴源于古巴,桑巴始从巴西,克里卜素生在海地。这种人,花花公子,要说真学问却一点儿没有。可不知为什么,她一方面看木起他们,一方面又总和他们闲泡在一起,他们要是好久不来,她也会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寂寞感。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也许自己身上总有些东西同他们相投吧。卢援朝可说是彻底地看不惯他们,看见她和他们在一起便耷拉下脸来,虽然从来没明着干涉过她的私交,但男人总希望自己的女人安分一些,专—一些,这对女人倒也不是坏事,至少说明他是爱你的,否则,管你跟谁呢!“大乔”“小乔”他们都奇怪她怎么会找 上卢援朝这么个书呆子,其实他们不了解,卢援朝不是个锋芒毕露 的人,但却老于世故,工于心计,胸中的城府是极深的,他身上的书 卷气不过是表面现象,表面现象并不是实质,甚至是实质的反面。 男人总得有点儿沉稳的气质,她最烦的就是那种咋咋呼呼的男人!
  “对,应该给他打个电话去,如果明天他不去送我,那箱子怎么提得动呢?”
  她走出房间,来到走廊里,给941厂卢援朝的办公室里拨了一个电话,他不在。
  “出去了?上哪儿了?”她对着听筒问。
  “他母亲又闹病了,刚刚送到医院去,这几天恐怕上不了班。”卢援朝的一个同事挺耐心地答复着。
  果然不出所料,一求他帮忙他就有事儿,她有些恼火地冲听筒发问:“他弟弟呢,他弟弟在家闲呆着,为什么不带老太太看病去?”
  对方有点儿不快了,‘“那我怎么知道,喂喂,你是谁呀?”
  “算了算了。”她烦躁地挂上电话。
  看看时间,离吃晚饭还早。身上有点痒,走前该洗个澡,换换衣服。她回到卧室拿了大毛巾,推开了客厅的门。
  “乔叔叔来啦。”她先向客人问候了一下,然后说:“爸,我洗个澡。”
  “哟,虹虹没去上班呀?”乔叔叔总是这样亲热的口吻。
  “她跟厂里请了假,想去北京考考中央歌剧院,她妈妈托人给她联系上的。”爸爸说。
  “哎,原来不是说咱们南州歌舞剧院已经要你了吗?”乔叔叔一说话,嘴就张得老大。
  “她呀,这山望着那山高。要我说,在厂里当仓库保管员就挺好,仓库管理也是一门专业嘛,搞好了同样可以为国家做出成绩来。”
  “哈哈哈,”乔叔叔笑了,倒是笑得很爽朗,“现在的年轻人啊,可不像咱们老头子那么容易知足噗,我那两个孩子也是,生活条件那么优越,还老是这也看不惯,那也不顺心,一天到晚发牢骚,不满意,年轻人嘛,都是这样的。啊,你什么时候去北京啊?”
  “明天早上走。爸爸。援朝明天有事不能送我,妈叫给何伯伯带的那一包东西,又是酒又是苹果,死沉,我可提不动啊。”
  “明天,是早上七点一刻那趟直快吗?”乔叔叔又插话,“正好,我明天早上要到车站去接个人,我叫车子往这儿拐一下,把你捎上不就行了吗。”
  “乔叔叔也去车站?太巧了,谢谢乔叔叔啊。”
  两个老头儿继续他们的谈话去了,她穿过爸爸的卧室走进了洗澡间。真讨厌,这房子当初是怎么设计的,洗澡间偏偏设在最里面,洗个澡非得穿过客厅和爸爸的这间大卧室才行,实在不方便。不过从附近工厂里接了热气管道,热水倒是现成的。
  她把水调节得比往常热一点儿,站在喷头下,让微烫的热水长久地从肩上淋下来,刚刚跳了半天舞,现在用热水一烫,的确很解乏。
  乔叔叔还没走,还在客厅里同爸爸说话,卧室的房门是开着的,说话声能很清楚地传到洗澡间来。
  “昨天市公安局那个组的讨论我去听了一下,”乔叔叔的声音就像多声部的乐句一样浑厚明亮,“讨论得还不错。看来今后的公安工作,社会治安是个重头,‘四人帮’时期尽抓反革命了,反革命真成了汪洋大海噗,社会治安没人管,也没个法律可循。等过一阵儿中央公布了法律就好办嘤,一律依法办事嘛。法律是白纸黑字呀,我看这些年这么乱,关键是没有法。”
  “有法也不依嘛。”爸爸的声音小得多。
  “对了,我忘记告诉你了,萌萌今天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噢,你今天见到她了?”
  “是乔真打电话告诉我的。他今天被批准入党了,在四川酒家请几个同学吃饭,还专门请了萌萌。”
  “入党,怎么还要请客呢?”
  “咳呀,他们还不是找个借口打打牙祭吗,哈哈哈,年轻人的事,我们老头子不管也罢。”
  年轻人的事,哼,乔叔叔到底会说话,可爸爸居然没听出那番弦外之音来,还在一味地发感叹。
  “现在的年轻人真木得了,五十年代的时候,他们这么大的娃娃哪里敢自己去下馆子呀。
  前两天我去了一次九仙居,一桌一桌的都是些半大的孩子,成群结对地去吃,要一大堆好菜。
  吃不了扔下就走,‘四人帮’毁了一代青年,真是不得了呀。“
  爸爸总是这一套老生常谈,“八旗子弟,不得了呀,”纯属说教。现在年轻人不自己乐呵一点儿,谁给乐呵呀,下了班连玩儿的地方都没有,你瞧咱们国家那个破电影。她关掉水龙头,开始往身上打香皂,澡间里顿时漂溢着一股浓郁的馨香。那个蹲监狱的周志明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小萌一直给他去信,可一字回音也没有收到,真是多情女子薄情郎,现在她上了大学,大概也顾不上想这种事了。乔真固然有浅薄的一面,但总还是个大学生,家庭教育,生活习惯和我们家都是一路子。不知道小萌心里是否属意于他。别看小苗平常温顺老实,其实还真是个倔性子,自己认准了的事儿谁说也不听,自新河之行便是一证。这几年还死抱了个宗旨:同情弱者。同情弱者如今也成了一种时尚,谁倒霉,谁挨整,大家就可怜谁,这也算“文化大革命”乱整人的后遗症,这些年除了几个整人的,几乎没有谁是真正的坏人。
  整人的遭怨恨,被整的落同情,可谓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吧。不过同情弱者在小萌身上之极端、之绝对,几乎成了她的一大乖癖了。
  “老施呀,我走了。啊呀,我那老伴儿说了好几次了,什么时候请你去品尝一下她的拿手菜呀。”
  “有空儿吧,我去看看她。”
  脚步声响动了几下,又站住,“老乔,还有件事,原来市公安局有个叫周志明的,呕——,他的情况你清楚吗?”
  “周志明”
  “‘四人帮’时期给抓起来判了刑的,现在不知道复查了没有。我上次向马树峰问了一下,他说查一直,到现在还没有告诉我。”
  “噢,那个人呐,我记得法院的同志提起过,他不属于在广场事讲中错抓的那一批人,所以不在上次释放的范围之内。他好像是犯的是该职呀还是包庇坏人呀搞不清,反正是属于刑事犯罪的性质。法院的同志说,上次他们到自新河农场去复查案件,听那儿的一个干部反映,他在抗震救灾期间企图策动犯人越狱暴动,不知道后来查实了没有。这种问题按理是得加刑的。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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