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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是无晴 作者:李亮(今古传奇2012022期)-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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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六
义马镇折柳亭:刁毒被沈纱重伤后,埋葬沈纱和史天一。洛阳锦绣山庄:重华公子走出石室,黑衣头陀来到山庄。运城大通车马店:孟镖头被劫镖黑衣人击败惨死。济源鬼王岛:薛傲被鬼王击倒,开肠破肚而死。
九月初七
运城泰丰楼:私奔男女能否活着选出客栈?他们为孟镖头报仇了吗?大王庄回春堂药铺:刁毒伤势如何?受伤之下能赢得了左长苗二人吗?洛阳锦绣山庄:黑衣头陀见到了重华公子吗?他此行的目的是什么?洛阳锦绣山庄:鬼王岛众人扫平了锦绣山庄吗?鬼王、重华谁更厉害?

道是无睛⑦《今古传奇。武侠版》2013004期 作者/文/李亮  图/蓝色花生 

文/李亮 图/蓝色花生
第七天 杀断·渐
巽上艮下。信鸟成行。
罪
九月初七,运城泰丰楼。
卯时,有雨。
俗语说“一场秋雨一场寒”,可是这“一场”雨,既然下得连绵不绝,那么这“一场”寒,自然也就料峭得决不回头了,街上甚至已经有人穿上了棉袄。
这样的早晨,泰丰楼早晨的包子生意加倍好了起来。
蒸屉就摆在大门口,熊熊灶火将落雨都烤干了似的。屉缝里冒出冲天白汽,面香和肉香热乎乎地蒸腾开来,人们就是闻一闻,也觉得周身暖和,食指大动。
女人买了十个包子,两碗粥,端给男人。男人看了一眼,却扭开了脸。
从逃出大通车马店以后,他一直都没有再和女人说话。
女人默默吃着包子,忽然掉下了眼泪。
“你还在怪我是不是?”女人的眼泪落进醋碟,溅起淡淡涟漪,“你觉得是我拖了你的后腿,才让你没能帮成孟老镖头,是我让你这大英雄,成了见死不救的小人。”
男人咬着牙,只是望向长街的尽头……那如晦的天色。
“可是,你怎么不为我想一想?”
男人一震,神色虽然没怎么变,但一双一直僵硬着的肩膀却已微微松了下来。
“我们受了那么多的苦,牺牲了名声、地位、前途,为的难道就是在这车马店里送死?”女人捂着脸,“我没有不让你去救孟镖头,我只是没有想到,他会死得那么突然。我不想让你冒险,我只是想过两天好日子而已。”
男人的眼角抽搐,虎目中渐渐有泪。
“你死了我怎么办……你死了,我还能活么?”
男人忽然咳嗽起来。女人吃了一惊,连忙摸了摸他的额头,忧心道:“你……你又发起烧来了……”
男人叹了口气,终于道:“没什么。”
“你的药……九天的量……还没吃完呢……”
男人摇了摇头,道:“我已经好了。”
“不能让你这样赶路。”女人看了看外边冷森森的雨线,道,“我去雇一辆马车。”
“算了!”男人苦笑道,“哪还有钱?难不成要连刀也当了?”
“总有办法的!”
一个白白胖胖的读书人买了四个包子,笑逐颜开,追不及待地一手举着,一手捏着钱袋和雨伞,边吃便走了。
女人看着男人,忽然道:“你等我。”
她匆匆而去,男人看着慢慢冷掉的包子,叹了口气,慢慢地夹起一个包子来吃。
他大病初愈,其实是见不得油腻的,一个包子吃得恶心想吐。就着热粥这才好不容易一口一口地顺了下去。
他看着周围的凡人和外面的冷雨,一颗心里满是凄凉。
过了小半个时辰,女人终于回来,道:“走!”
男人随她来到外边,却见门口等了一辆黑漆马车,不由又急又气,道:“你真把那几两银子全花在了雇车上?”
女人脸色一冷,道:“你别管。”
她推着男人上了车,可是车门才一开,男人便已看见车座一角斜倚着的一把长剑。
——那正是女人前两天当了二十两银子的剑!
男人一愣,道:“剑……你把剑也赎回来了?你哪来的钱?”他猛地伸手一抓,握住了女人的左手腕,硬生生把她的手翻上来,果然她的掌里正死死地握着一个钱袋。
一个沾血的钱袋。
男人惊呆了,道:“你……你干了什么?”
女人一挣,已甩开了他的手,道:“你别问!”
男人怒发冲冠,低声叫道:“你怎么能这么做?”
赶车的把式看见主顾争吵,不由有点担心。那女人看他一眼,索性拉着男人去了一旁僻静的小巷中去。
这回换了男人,一进巷子,便把她的手甩开。
“你给我一个解释!”
“解释?解释!”那女八冷笑道,“我都已经能看着孟镖头死了,我为什么不能去抢一个路人?救命恩人我都能见死不救,一个素不相识的胖子,你想我会有什么不忍心?你忘了我是什么人了吧?”
男人被她的突然爆发吓住了。
女人立眉喝道:“我告诉你,我一定要带你走,不择手段我也要带你走!大哥,你总说我心软,可是我告诉你,只有对你我才心软;对别人,我的心早就炼得比铁还硬了!你看清了么?你害怕了么?你要是后悔,你现在杀了我,还来得及!”
她瞪视着男人,杏眼匮睁,泪水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男人久久地看着她,看着她那被泪水和雨水打湿的苍白的玉面,忽而叹息一声,道:“算了,我又何尝是个好人了。”
女人往后退了两步,忽然间如释重负。
男人走上前,缓慢,但是坚定地将她搂在怀里。
“你做的事,永远都是两个人的事;你犯的罪,永远都是两个人的罪。”他喃喃道,“无论是对是错,这辈子、下辈子……我们都不分开。”
女人伏在她胸前,放声大哭。
男人抬起头来,看着头顶上无尽的冷雨,暗暗叹了口气。
——他们出逃,本就是为了逃离地狱;但是看起来,却是在地狱里,越走越深了。
疤
九月初七,大王庄回春堂药铺。
未时,有雨。
雨珠如同碎冰,奇寒彻骨。刁毒的马被拴在门旁,鼻息如雾,浑身哆嗦。
刁毒一接过药和绷带,便就在柜台前脱去了上衣,露出他那一身灰黑的皮肉……以及胁下缠着的一圈脏兮兮潮乎乎的布条。
刁毒撕下那些在折柳亭草草将就的“绷带”,血痂连肉,疼得他低吼了半声。左胁下的那个伤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翕动,又吐了些血浆和清水出来。
刁毒轻轻碰了碰它的边缘,已经肿得发硬了。
那坐堂的掌柜的看见他这伤口,登时吓得直从柜台后转了出来。
“我的老天!这位客官,你这伤,可不是上点金创药就能好的!”
当时沈纱忽然出刀刺他,刁毒虽然立时反应,却还是慢了一步,洗眉刀宽一寸二分,入肉七分,其实已经伤了他的内脏,没有当时要了他的命就已经是幸运。
“你最好是马上赶到洛阳,去找神医‘小华佗’求治。也别骑马,千万雇辆车,少点颠簸,不然的话,只怕命都保不住了。”
刁毒抬起头来,看了看这热心人,道:“我没时间。”
“什么事比救命还要紧啊!”
“杀人!”刁毒斩钉截铁地道。
——那仿佛是一种愧疚,让他无法忍受拖延,不能想象沈纱的失望。
——但那更像是一种逞强,是他自己要向已在另一世界的沈纱好好证明一番,自己到底有多强,多么言出必行。
掌柜的被他吓得退了两步。
刁毒先将绷带摊在手上,又将土黄色的金创药倒在绷带上,然后他看着那药粉,运了几回气,这才猛地一咬牙,把药粉带绷带一起摁在了伤口上。
药粉刺得创口剧痛,仿佛在那伤口里猛地塞人了一把钢针。一瞬间刁毒疼得全身绷紧,筋骨都嘣嘣作响。
好一会,他才能“嘶嘶”地喘着气,一手压着伤口,一手艰难地去缠绷带。
那掌柜的当真没见过他这样的铁汉,愣了好一会,这才过来帮忙,将绷带在他腰上绕了几圈,牢牢扎住。
刁毒已疼得头晕眼花便往后坐去,掌柜的连忙给他搬了把椅子。
“客官,你真不要命了。”
“烂命一条。”刁毒拍了拍皮鞘中的食人剑,道,“何况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那掌柜的知道江湖人视人命如无物,叹了口气,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又绕回柜台去忙了。
刁毒躺在椅中,尽量伸直了双腿。
想到沈纱,想到自己为她忍受这些痛苦,而她地下有知,却可能毫不领情,不由悲苦万分。
修长坚韧的食人剑紧贴着他的左腿,平凡的剑鞘里,狰狞凄厉的剑身因为感应到了他心中的苦闷,嗡嗡震动。
“是了……是了。”刁毒轻轻拍了拍那剑,喃喃道,“不管怎样,至少在将来,我会在你的身上多留下一道花纹。你会记住我,对不对?”
摄
九月初七,洛阳锦绣山庄。
未时,有雨。
雨那么烦人,像是在山庄的每一个角落、每一道缝隙里都藏着数不清的小人,躲在暗处指指点点、嘀嘀咕咕。
重华打开花窗在书案旁坐下,雨水落在窗台上溅湿了案角,偶尔甚至有冰冷的一点,飞上他的脸颊。
他静静地坐着,望向空蒙的远处。
这是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有了的习惯。反正无论是武艺也好,诗文也好,学习对他而言都是易如反掌的事,所以时间对他来说,永远都是那么充裕。
忽然房门一响,兰书走了进来。
他这书房虽然没有白石剑室那么隐秘,可是却也不是下人能随便进入的。兰书跟了他多年,除了话多,一向乖觉,忽然这么冒失,不由令他不悦。
他回过头来,却见那一向伶俐得过分的孩子看起来有点木然,道:“公子,他来了。”
重华一愣,道:“谁?”
那一向嘴碎的孩子顿了一下,慢慢道:“他,公子。”
重华忽然意识到,兰书的样子决不正常。竟像是灵魂出窍,身不由己。
他在椅子上微微坐直,道:“那你就让他进来。”
兰书愣了一会,慢慢退了出去。
于是,一个黑衣老人才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极为肮脏而狼狈的头陀,脖子上挂着念珠,身上穿着一件肥大破烂的黑色大氅,赤裸的脚和瘦得青筋暴露的手臂从撕裂的大氅边缘探出来。
他的头发很长、很乱,胡乱披散着,他的眉骨很高,颧骨也很高,两只眼睛白蒙蒙的,没有一点光泽,竟像是两堆燃尽的灰烬。
——头陀?
重华忽然想起来了,昨天的时候,兰书就已经跟他提过这个人了——薛傲的车夫带回来的不知所谓的云游头陀。
那头陀微微施了一礼,道:“重华公子。”口音虽然有点怪,但吐字却非常清楚。
重华点了点头,道:“你是谁?”
“天竺僧人摩柯巴。”
“来此何事?”
“寻找地狱。”
重华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道:“锦绣山庄良田万顷,仆从如云,珍馐美酒,四时花开……这里是人间极乐净土,和地狱差得太远。只怕大师走错路了。”
摩柯巴道:“我从天竺而来,自交趾之南入境,西至火焰沙漠,北至寒冰高原。跋涉十数年,足迹遍布中国。我的经验是:一条路是对是错,在一开始的时候,恐怕是看不出来的。”
“那么可曾找到过地狱?”
“近半个月,方小有收获。”
“十年蹉跎,一朝悟道。”重华微笑道,“恭喜大师。”
摩柯巴合十道:“重华公子,果然是有智慧的人。”
重华问道:“我的书童怎么了?”
“我为了能早一点见到公子,专门让他传话而已。”
“带你回庄来的车夫,也是如此?”
“是。”
他直言不讳,近乎无耻。重华倒也拿他没有办法,只得道:“为什么要找地狱?”
“我在天竺时,受我的师父教诲,说我未知失,而不知得;未知魔,而不知佛;未知生,而不知死;未知地狱,而不知极乐。”
摩柯巴道:“因此,他让我离开天竺,行遍天下,去寻找地狱,以证大道。”
“你又为什么来了中国?”
“因为方便。”
“好一个方便!”重华笑道,“地狱大开方便之门,大师又看到了什么?”
“恐惧。”摩柯巴道,“恐惧即是地狱。”
“愿闻其详。”
“我在中国漫游……”摩柯巴慢慢道,“先是寻找各种狰狞凄楚的黄泉绝地。可是就我所见,穷山恶水中,却也有人安居乐业;深牢大狱中,却也有人乐享三餐。”
“所以,地狱不是恶劣环境。”
“不错。”摩柯巴道,“后来我又开始找那些悲惨乖蹇的苦命之人。可是就我所见,残废绝症,却也有人豁达无畏;斧钺加身,却也有人凛然不屈。”
“所以,地狱也并非痛苦折磨。”
“不错。”摩柯巴道,“再后来我也遇上了几次天崩地裂的自然灾变。可是就我所见,断壁颓垣.却也有人守望相助;家破人亡,却也有人奋然直行。”
“天灾、地理、人命,都不能通向地狱。则‘恐惧即是地狱’的观点,大师又是由何而来?”
“因为在那漫游中,我渐渐发现,没有一个地方、一个时代能够令所有的人都置身地狱之中;但反过来看,一个人却可能在任何地方、任何时代,独自坠入地狱,暗无天日,永不超生。”
摩柯巴慢慢地说道:“那把打开地狱之门的钥匙,便是深藏于每个人心里的恐惧。恐惧使一个人痛苦,令一个人绝望,可以让一个人彻底变成另一个人,在地狱中永远地煎熬下去。”
重华在椅子里换了个姿势,头脑中飞快地揣摩着这不祥的头陀的话。
“我曾与勇猛无俦的将军长谈,寻找他的恐惧,结果他竟不顾一切地逃走了;我曾藏身于冰冷的尸堆,回味他们在生时的惨叫,可是他们还是过于卑贱,以至于活得麻木,死得糊涂;我曾和佛理明达的高僧辩法,他的执著便是他的恐惧,可是他说到一半便怕得发疯,再也没有办法和我说话了。”
摩柯巴道:“我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他已经进入到地狱中,但是他无法形容,我无法感受。我看到他怕得肝胆俱裂,七窍流血——但是我很羡慕他。”
重华道:“中国的老话:‘朝闻道,夕死可矣’。”
摩柯巴颔首道:“是的。”
“那么,大师只要追问自己的恐惧,不就可以进入地狱了么?”
“我?”摩柯巴空蒙地笑了起来,“我没有办法感受恐惧。我此前的修行,已经令我的心灵变得麻木。我早已经无法感知八苦八惧,如果单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恐怕一辈子也无法走进地狱。”
他白色的眼睛空洞地望向重华,他慢慢地在怀里摸索着,掏出了一只古色古香的木盒。
打开盒盖后,一点小小的圆润的光芒,就在那红绒盒芯里亮了起来。
“但是我在白马寺里找到了这枚‘六识舍利’。触摸它,就可以让不同的人彼此心意相通,感同身受。”他慢慢道,“所以,我来锦绣山庄,就是想请重华公子分享你的心灵。你的恐惧,就是我的恐惧,你的地狱,就是我的地狱。”
那舍利的光芒渐渐为人视力习惯后,重华已经看到它的实体:约有枣子大小,灰白、表面有极为光滑的凸起,倒像是几粒小小的菩提子黏在了一起。
传说那是五代名僧灵海坐化而炼成的。灵海智慧通达,在生时号称“心通鬼神”、“五百年灵觉第一”,死后留下的六识舍利,一向被当作是白马寺的镇寺之宝。重华此前虽然没有见过,但却早有耳闻。
——想到这东西可以令两个人完全赤诚相见,把最隐私的秘密共享,重华的心里已经觉得一阵恶心。
“为什么是我?”他不安地敲着手指。
“光与暗,相对相生。你是天下间最光明、幸福的人。”摩柯巴痴痴地笑着说道,“所以在你的心中,一定有超乎寻常的黑暗和恐惧。”
屋中一时一片静默,良久,重华忽然笑道:“你说对了。”
他站身起来,长长地吐了口气,道:“所以,我更不可能让你进入我的心灵。”
“不,你会帮我。”摩柯巴的声音虽然温柔,却极为坚定。
重华一愣,眼中的神光一涣。
“你会帮我。”摩柯巴继续说道,“因为真正的恐惧。是会令人上瘾的毒药。你会一再去玩味,一再去忍受……你一直憋在心里,没有办法和别人分享。现在我来了,你说吧。”
重华站在那里,脖子僵硬,而两手垂下。
摩柯巴站起来,将手中的木盒平举,道:“来,摸一摸这六识舍利。”
重华果然迟钝地向头陀走去。一步一步,他伸出右手,指尖颤抖,一点一点地向那莹莹发光的佛骨摸去。
——可是突然间,他的手腕一转,那原本僵硬的手指便如灵蛇出洞绕过摩柯巴的手和木盒,并指如剑,已轻轻点在头陀的眉心上。
他原本涣散的重瞳双眸猛然聚焦,两道神光锋利得直似要刺穿那个妖僧。
“你的‘摄魂大法’能操纵我的奴仆,可是对我来说,不过是雕虫小技。”他声音森冷,怒道,“下一次你再敢用它来试我,我一定杀了你。”
摩柯巴灰白色的眼睛翻起,眉头皱了皱,又慢慢松开。
“你杀不了我。”
重华笑道:“你在挑衅我?”
他的手指猛地用力,刺了下去。
可是忽然间,那头陀的身子却往后一飘,那黑袍下的身体竟仿佛变成了一蓬青烟,被重华的指尖推动,不受力似的就跟着移开了。
重华双眉一竖,原本只用了三分力的双指猛地加劲,前剌的速度登时加倍!
摩柯巴脸色微变,眉心处也已被指劲剌痛——他的奇功虽然算得出神入化,可是这天下间,便是神鬼,又有谁能当得起重华公子的全力一指?
“啪”的一声,摩柯巴原本不住退后的双足,骤然顿住,直如铁钉钉入地下。
可是他的脚定住,身子却还在后退,“唰”的一声,他的上半身竟然就以腰为轴,整个仰了过去,背贴臀、肩贴腿,头从两腿间一钻而过,一手撑地,一手犹自托着那“六识舍利”。
重华的双指一错落空,已从头陀头上滑了过去。回头再看时,却见那黑袍疯僧单手撑地,两脚悬空,身子倒弯如钩,兀自稳如泰山地倒立着。
重华冷笑一声,回身一脚,倒扫头陀撑地的单手。
头陀手一软,“咕噜”一声,整个人已在地上团成为一个大球,于是重华那一脚,便正中他的臀后。
“啪”的一声脆响,这大肉球被踢得凌空旋转,滴溜溜地撞上了书房西墙。
臀后多肉,那头陀又已运气防备,那一脚虽然结实,其实却没有效果。
重华一脚踢中,自然心知肚明,一俟那头陀撞上墙,他便也随形而至,单掌一翻,掌风炽烈如火,猛向头陀的颅顶按下。
黑光一展,那头陀在西墙上蓦然张开身体,“啪”的一声,重华的一掌正正穿过他的腋下,印在了墙面上。
那头陀的左手如铁钩一般,抠破墙皮,扣在了墙上——正是因为有了那一点支撑,他才能在干钧一发之际,将整个身子扭曲,向左上方斜斜提起,避开了重华的杀手。
他的右手却还托着那“六识舍利”,举在重华面前。
舍利光芒莹润,头陀道:“我是一个无法进入地狱的人,你如何杀得了我?”
重华慢慢站直身,拍了拍手,又坐回到藤椅上。
头陀也松了手,滑下地来。他身后的墙上,重华那一掌打酥了的粉皮,兀自簌簌落下,露出的掌印轮廓深如刀刻。
“公子不打算杀我了?”
重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可是因为慈悲?”
“因为麻烦。”重华慢慢道,“我要杀你,不那么容易。”
这头陀的武功极为怪异,整个人周身灵活,竟似癞皮蛇一般没有骨头;用劲之法更与中原武学的常理迥然不同。所以真要杀他的话,就很难一击毙命。到时候鲜血四溅,书房要收拾起来,只怕会比较麻烦。
重华的心现在疲惫不堪,当然不想再在那些琐事上耗神。
那头陀叹了口气,就那么空蒙地、默默地看着他。
“你还不走?”
“你还没有带我去地狱。”
“我永远也不会带你去的。”
那头陀愣了一会儿,空蒙的眼中几乎露出了令人动容的悲伤之色。
良久良久,他才终于收好了“六识舍利”,慢慢地退到书房的角落。
“我会一直等着你……”他说,“直到你露出破绽。”
洞
九月初七,洛阳锦绣山庄。
申时,有雨。
原本舒适安静的书房忽然间变得让人难以忍受。重华坐在窗边,怎么也无法忽略那躲在阴影里,一声不响的头陀。
——怎么才能干净利落地把他给收拾掉呢?
那头陀自然也在看着他,一双灰白的眼睛怎么看怎么像不怀好意。
就在这时,前面的庄门外猛地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重华内力深湛,方圆数里内的动静原本就逃不出他的耳朵,只不过大多声音全无意义,才给他忽略掉了……何况那蹄声如雷,马匹数量,显然不在三十以下。
这时听那蹄声笔直撞向庄门,竟无停息之意,不由已是一惊。
才要凝神分辨,却听“轰隆”一声巨响,想来庄门已被撞破,紧接着便是仆从的惨叫声,远远地划破天际。
重华不由一愣。前院梆声不绝,山庄里的护院已然出动,可是兵刃撞击之声寥寥,惨号声却不绝于耳,那一场厮杀竟然颇为惨烈。
重华猛地站起身来。锦绣山庄在江湖中的实力实在太过超群,多年来早已断绝了宵小们的挑衅念头。因此这两年来,再敢上门来惹事的,要么就是全然不知轻重的蠢人,要么就是非同小可的强敌。
如今薛傲、丁绡、沈纱都不在庄中,而那厮杀却绵绵不绝,则“强敌”的可能性,几乎就可确凿了。
——对方必是有备而来,必是对锦绣山庄怀有巨大的敌意,必是要对锦绣山庄落井下石。
重华一回手,就在剑架上摘下了星垂剑。
他在庄中自然不会随身佩剑,不过在几个常呆的地方,却都备有名剑装饰。那星垂剑剑身修长,剑镡上镶有小指大的一枚明珠,正是重华最为喜爱的兵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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