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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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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还没离开险境呢。”
  天亮了,他们浑身湿淋淋,出现在城东十余里的笔山脚下,与负责诱敌引王梦煜大批兵
勇在南面山区捉迷藏的翁叔会合。二十余位诱敌的人,有三位不幸牺牲,五位受伤,总算达
成任务,战果却辉煌,歼杀了四五十名兵勇,受伤的无法数记。
  众人听说彭妃不肯累及无辜拒绝出狱,不由泪下沾襟,众人痛哭失声。
  韦家昌与天外流云本来打算立即告辞,但范继辰殷殷留客,魏真姑娘更是诚意挽留、盛
情难却两人只好答应小留几天。
  笔山距城过近,城厢附近盘查甚严。而且保甲制度已基稳固,问题人物不易获得乡民庇
护。当天,他们便化整为零,远走翠峰山,在东溪旁的一座小村安顿。这里距府城约四十里
左石,穷山恶水人烟稀少,长汀县的巡捕捕快,一年来不了一次。
  自从彭妃兵败被擒后,余众皆遁入建宁、宁化一带人迹罕至的山区占山为寇。大部份的
人已返家做顾民。目下追随范继辰的人;为数甚少派人到处求援毫无结果。看样子,想东山
再起的希望微乎其微,人心思治,任何动听的号召也起不了多少作用,肯替朱家皇朝做烈士
的人,毕竟太少太少了。
  这天午后,范继辰与两位姑娘在树下煎茶与韦家昌、天外流云聊天,谈及时局,感慨万
千。
  “范兄。”韦家昌诚恳地说:“目前诸位的处境十分险恶,势不容许诸位任意活动、王
梦煜本来是你们的人,他熟悉诸位的根底早晚会把你们搜逼出来的。因此,诸位日后的出
处,愚意以为上山不如出海投奔监国,至少可以轰轰烈烈干一场。”
  “韦老弟,我曾经想到出海投奔监国的事,海禁禁不住我们这些人,从九龙江利用竹筏
夜渡封锁线轻而易举。目下王妃吉凶莫卜,我不能一走了之。”范继辰忧心忡仲地说:“再
说,王妃蒙难我们却匆匆下海奔亡,国主会原谅我们吗?说不定会把我们的脑袋砍掉呢?”
  “我不能替你们拿定主意。”韦家昌长叹一声:“朱家子孙的性格,我是有相当了解
的,谁也不敢说监国是否会善待你们。按理说,目下用人之际,你们应该受到欢迎的。”
  “韦兄和罗老前辈,今后又有何打算?”范继辰改变话题。
  “抱歉忽难奉告。”韦家昌率直地说。
  小径南面出现两个飞奔的人影,那是范继展派至府城打听消息的人。
  范继展脸色大变,失手堕杯。
  “苍天!”范继辰倏然站起狂呼。看两人奔跑的光景。不用猜也知道将有大事发生了。
  两位姑娘似有预感,变色而起,脸色变得十分可怕。
  “张忠,什么事?”范继辰老远便大声问。
  两人浑身已被大汗湿透。脸色苍白泛青,奔近至十余步外,跑在前面的张忠一声悲号,
摔倒在地。
  “王……王妃昨……昨午在……在灵龟庙前殉……殉难。”张忠爬在地上哀叫:
“被……汉奸吊……吊死示……
  众十……十日……“
  金保姑娘嗯了一声,哇一声喷出一口鲜血。仰面便倒。
  吹日清晨,灵龟庙前阴风惨惨,除了四十余名警戒的兵勇外,百姓们避得远远地,庙前
搭起一座高台,三丈高的木柱下,王妃的尸体随风摇摆。
  金保姑娘披头散发。双目红肿。樱唇龟裂,手握光芒四射
  的青霜匕,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向吊台下走去。四名兵勇单刀出鞘。劈面拦住了。
  “让她来!”台侧的一名军官沉喝。四名兵勇两面一分,让开去路。
  金保姑娘到了台下,仰面注视片刻,默默下拜,两行珠泪从红肿的双目往下流,流下面
腮,跌碎在胸上。“娘……娘……”她凄厉地狂号:“奴婢来……来了,娘娘……嗯……”
  锋利无比的青霜匕,从心坎刺下。她身形一晃,站稳了,猛烈地吸气,想叫,已叫不出
声音、最近终于无法站稳。向前一栽。
  不久,金保姑娘的尸体,出现在彭妃的左侧另一根木柱上。
  次日辰牌左右,韦家昌与天外流云,出现在府城西面通向江西的大道上,他们要回头走
江西北返。
  路旁的树林中,踱出神色木然的魏真姑娘。
  “韦爷、”她用沙嘎的嗓音说:“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恩惠?帮我把娘娘和保姐的灵骸盗
出来安葬?”
  “这……”
  “我求你。”魏真姑娘直挺挺地跪下,泪流满面:“我要把她们葬在曾经高举义旗的地
方,然后剃发出家,永远永远不会再麻烦你了。”
  “我答应你。”韦家昌伸手相扶庄严地说:“今晚,子夜三更初。”
  “谢谢你,韦爷,愿来生结革衔环以报。”
  “不要出家。答应我,跟我到辽东……”
  “不,谢谢你,我要和她们长相厮守。”
  “我尊敬你。”他说:“你和金保姑娘,愧煞大汉子孙,数千万男儿无颜见你们。”
  “我只是一个卑微的小女人。”
  “这世间什么都不缺,就缺乏像你们一样的人。”
  “我只是尽一己之力。”
  那就够了、你走吧,小心逻骑。“
  灵龟庙驻有五十名兵勇,二十名捕快夜间有四组看守吊台,八个人中六人在台四周。两
个守庙门。
  子夜,三更起更。
  起初,两个庙门守卫无缘无故卧下了。然后黑影来的突然,挟风而至出现在台下,六个
看守几乎在同一瞬间踣地,只传出人体仆地的声音。另两名黑影接着出现,是天外流云和魏
真姑娘,帮着先到的韦家昌解下两具尸体,撤走时发出一声震天长啸,引得全城狗吠声此起
彼落。
  大队兵勇赶到,搜索每一条街。
  丑牌正,四更起更。王梦煜带兵在城中穷搜了一个更次,弄得筋疲力尽,回到守备衙门
交代下属一些明日封城搜查计划,便匆匆返回住处休息。
  他的家就是以前的范宅,范继辰本来是本城的名人,范拥护彭妃举义旗抗清,宅院被
封,王梦煜叛离,受满清的方面大员重用,将范宅赐给这位反贼汉奸。
  范宅占地甚广,有庭有园,除了他的妻妾之外,还有十余名奴仆使女,调了几名心腹做
保镖,保护他家小的安全。当汉奸就是在这种好处。
  他沐浴过,想抱妻妾睡觉却又失眠,尸体被盗,他须负安全责任。怎睡得着?睡不着便
在做为赶办公事的书房,找出他当年随彭妃起义的志士题名录,希望找出准可能收容尸体的
线索。
  书案上有四座烛台,四枝大烛光度明亮、他一面品茗,一面仔细翻阅那卷题名录。
  砰一声响发自身后,他吃了一惊本能地抓起椅旁搁着的利剑,扭头回顾。
  伺候他的那位十七八岁俏丫环,直挺挺地躺在地上。
  他的警觉心甚高。本来就是武林高手,中能地拔剑出鞘,离座用目光察着四周。
  书房甚宽阔,四壁有名人字画,书架上藏书甚多,各处材料甚佳的家俱和摆设。
  四顾无人,声息毫无。书房门是闭上的,明窗也关得牢牢地。
  他不住转身察看四周,转回书案一面,突然发觉那卷题名录不见了。
  “咦!”他吃了一惊,警觉地再环顾四周,没有任何发现,心中疑云大起。
  蓦地,眼角有物移动,猛地转首定睛察看,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
  一幅名人山水旁的白粉墙前,出现一个黑色的人影。
  “啪!”身后异响人耳。
  他猛地转身,看到自己的一方砚台摔落在花砖地上。再转身一看,黑色的人影已不见
了。
  “咦!我看到鬼了?”他毛骨悚然的自语。
  壁前又有物移动,黑影慢慢显现、他总算看清了,也明白了,原来真是一个人,穿了袭
前黑后白的宽袍,戴了前黑后白的头罩,转身贴壁而立,就是一个白影与壁同色,难辨形
迹。转身向前时,就是一个黑影。这人有意让他看到,所以慢慢地转身。
  “你……你是……”他骇然叫。
  黑影拉下了头罩。淡淡一笑。
  “是你!”他恍然大悟。
  “不错,是我!”韦家昌点点头:“王妃与金保姑娘的灵骸,是我带魏真姑娘盗走的。
“
  “你……”
  “死了的人等你去和她们在阎王面前对证,我对责备你的罪行毫无兴趣,只是来要你的
命。”
  “你还不配!”他厉声说,突然一闪即至,一剑点出,走中宫无畏地抢攻。
  “铮!”剑被匕首架出偏门。“砰!”下颔挨了一记霸王敬酒。
  他被打得眼冒金星,踉跄后退感到右肋一震,如中电歼,骨头像是裂开了,剑脱手抛出
丈外。
  不等他站稳马步,一连串凶狠的拳掌雨点般光临颈根、胸口、小腹。
  “嗯……救命……”他慌乱地举手招架,举脚后退。
  “天老爷也救不了你的命。”韦家昌凶狠地说,连连前逼。
  “哎哟……”他狂叫,摔倒在地,右脚的迎面骨被挑裂,这地方轻挨一下也得痛好几
天。
  一只快靴踏住了他的小腹,五脏六腑像是崩散了。
  “你死吧!”韦家昌冷酷地说。
  他口中呕出大量鲜血,手脚的抽搐慢慢静止。
  “饶……饶我……”他瘫痪地、含糊地求饶:“我……我是……不得已……”
  “用不得已作藉口的人,不止你一个王梦煜。”
  “噢……”他叫了半声,口又被大量的鲜血堵住了。
  书房门被推开,进来了天外流云,“贤侄,把脑袋带走。”天外流云说。
  次日一早,王副守备午夜飞头的消息传遍全城。同一期间,城北郊的入山小径旁。
  范继辰、杜叔、翁叔三位壮汉抬着两只大木箱,魏真姑娘
  穿僧袍,剃光了头,手捧大木匣。
  韦家昌提着包裹,长袍飘飘,天外流云也背了包裹,又成了跛子。
  “我不送你们入山了。”韦家昌说:“诸位珍重,后会有期。”
  “我们要出海。”范继辰庄严地说:“韦兄、罗老,希望有一天,王师北定中原日,和
你相见有期。”
  “但愿这一天很快到来。”他说。
  “韦兄,我希望你能加入。”范继辰满怀希冀地说:“海外义旗高举,天下豪杰闻风景
处,有两位加入,声势更壮。”
  “很抱歉。”他苦笑:“我得返回辽东覆命。所谓王气天运,应该是指民心士气、范
兄,目前打起反清复明旗号,要起振奋民心土气,实非所直,朱家皇朝到底还能得到多少人
拥戴,恐怕我要比你清楚。我的事业在辽东,我们的人反清而不谈复明。”他转向魏姑娘:
“魏姑娘,你该随范兄出海的,青灯贝叶了余生,值得吗?念一百万遍经,也抵不上你在战
场上挥出一刀那么有力量。据我所知,有太多太多的有用忠贞之士,每逢乱世便龟缩起来,
不是苟且偷生,就是逃禅避世,逃禅便是他们逃避责任的手段,我可不敢苟同。王妃说得
对,人生自古准无死?怨我直言,金保姑娘的死,实在比你出家要伟大得多,虽则你出家要
担负一辈子的心灵重荷,痛苦比慷慨决死深沉百倍。听我的忠告吧,鞑虏就希望你们这种不
畏死的人出家,超然物外的人是很容易统治的。”
  “谢谢你的忠告,韦爷!”魏真用坚定的口吻说:“我要替王妃和保姐姐守三年墓。之
后,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不会溘然物化于荒寺古庵,我会向世人作证人心不死。”
  “好,我祝福你。”他肃然说:“希望有一天,我能听到你的好消息。诸位,珍重再
见。”
  两人抱拳一礼,转身大踏步昂然而去。

  (全文完)

  
  天马扫描,bbmm;老农 OCR, 旧雨楼 独家连载  旧雨楼·云中岳《草泽潜龙》第二章 龙游浅水——“近乡情怯” 
云中岳《草泽潜龙》第二章 龙游浅水 近乡情怯   船过了城陵矶,驶向湖口。远处,岳州府城在望。
  这是从江陵下放至武昌的货船,要在岳州停靠一夜,在城陵矶改为逆流而上,船速骤
减。
  统舱中,客人们有些在打吨,有些预定在岳州登岸的旅客,则在拾夺行李。
  谭正廷已将大包裹整理停当,呼出一口如释重负的长气,跪坐改为箕坐,下意识地整理
衣裤。
  右侧靠在舱壁上假寐的健壮中年人,双手捧着肚皮躺得四平八稳,突然张开双目,盯着
谭正廷笑笑说:“老弟,准备好了?”
  “是的。”谭正廷伸伸懒腰:“江湖人双肩担一口,行李简单,没有什么好准备的,说
走就走。周兄,如果行程不急,何不在岳州歇歇脚?据兄弟所知,岳州的三湘剑客罗广是相
当好客的。”
  “算了,老弟。”周正撇撇嘴:“三湘剑客罗老三人虽然不错,为人四海,但他那位罗
老大真是令人不敢领教,那是个气量狭小,连狗都不想沾他的货色。你是本地人,应该知道
贵地的人情风俗。”
  “天知道。”谭正廷苦笑,年青的面孔显出有点无可奈何的神情:“十四岁离家,十年
湖海泛舟做江湖浪人,这十年来,我连三湘的土地也没踏过半步,故乡的事,只能从同道的
口中略知一二而已。岳州到底变成什么鬼样子,天晓得。”
  “哦!原来如此,你是十年来第一次还乡?”
  “是的。”
  “难怪你有近乡情怯的表情流露在外。”
  “是那么明显吗?”
  “至少你那坐立不安神情就瞒不了人。”周兄坐正了身躯:“贵地出了一位在江湖颇有
名的人,是你的本家,浪子谭彬,一个亦正亦邪的浪子,大概是你的宗亲,谭家在三湘是大
家族呢。”
  “大家族中有大富豪大官宦,也有乞丐小偷。”谭正廷脸上有飘忽的笑意:“兄弟只是
一个在江湖赚了几文鬼混钱,回来看看本乡本土的江湖小混混,哪敢与浪子谭彬沾上亲?”
  “浪子谭彬听说年初在山西道上,惹火了五台山的密宗高手鲁巴呼图克图,挨了一记致
命的大印掌,从此失踪,这半来音讯全无,可能完蛋了。哦!老弟,还有兴趣重返江湖吗?”
很难说。“谭正廷说:”如果故乡容得下我,也许我会留的,十年,闯够了,二十四岁啦!
人生有几个十年?落叶归根游子思家,能安顿下来,总比在江湖玩命好,是不是?”
  “不一定。”周兄又躺回原处:“你来自江湖,会回到江的,江湖人不管在何处,都静
不下来生不了根,除非你是武林世家子弟出外历练,不然就不可能留下来老死乡土。哦!你
听说过密宗大印掌吗?”
  “略有风闻,不曾见识过。”
  “那是一种歹毒无比,霸道绝伦的内家掌力,与佛门的金刚掌天龙掌同源异宗,比玄门
的天罡掌更具威力,被击中的人,征状与被红砂掌击中差不多,掌印朱红浮肿,内腑逐渐腐
蚀溃烂,如无奇药救治,挨不了几天,如被击实,可立即毙命。
  浪子谭彬音讯全无,恐怕真的死了。唉!死了也好,像他那种游戏风尘的人,是创不出
什么局面来的。”“哦!周兄,听口气你有不少牢骚。”谭正廷笑问:“你认识浪子谭彬
吗?你对他又有些什么不满的?”
  “曾见过他几次,可惜没有机会交朋友。”周兄笑得颇为得意:“他名头响亮,我的确
也不好高攀。而且他长像凶猛,令人望而生畏,不好说话。呵呵!我对他没有什么不满的,
那毕竟是江湖道上的一个硬汉,有关他的传闻,是值得咱们这些小人物替他喝采的。”
“哦!兄弟所听到有关他的传闻,怎么不一样?”“什么不一样?”
  “他的像貌呀——怎么变成长像凶猛了?听说他很年青,不修边幅不拘小节,与常人并
无多少分别。”“鬼话!我曾经在河南许州的酒楼和他隔桌喝酒,看得一清二楚,他浓眉大
眼手长脚长,腰大十围雄伟傲岸,要不哪能将开封的第一条好汉黑铁塔常忠,从城墙头举起
来扔落在护成河里?天下太大,传闻人言人殊,有大多数传闻是靠不住的,你该相信我这目
击者的正确消息。”
  “哦!原来如此,承教了。”谭正廷抓起了包裹:“船快靠码头了,周兄,山长水远,
后会有期,祝你顺风。”“谢谢你老弟的祝福,不送了,后会有期。”周兄挺身拍拍他的肩
膀:“回江湖来吧,海阔天空,男子汉志在江湖,值得的,欢迎你重返江湖。”
  “再见。”
  春末,湖水低落,再过十天半月雨季光临,大江的浑浊江水便会倒灌入洞庭,湖水便会
急剧上涨,冬春与夏秋的水位相差很大,因此,冬春的岳州码头显得格外壮观,从水滨至岳
门前,百十级码头显得辽阔空旷。
  船靠上了北码头,北面便是到达华容的渡口。谭正廷背包裹,走上了码头。
  右前方那座十字形三层高的岳阳楼,总算让他感到一震撼,—别十年,这座楼似乎也老
啦!油漆剥落,覆瓦出现裂坍孔,真有点垂垂老矣的感觉。物换星移,十年毕竟不是短日
子。
  一切景物似乎改变不多,但已看不到一张熟面孔。进了阳门,城内市街似乎比十年前要
繁荣些。走在大街上,没有个人认识他。虽则他曾经发现几张似曾相识的面孔,但对方对他
这个少小离家壮年回的人,已经毫无印象了。
  西大街是本城的商业区。正走间,前面三湘老店前的那店伙,含笑拦住去路,欣然地
说:“客官,刚到吗?天色不早,在小店将就些吧,包君满意。哦。客官从下江来?”
  “从上江来。”地笑笑:“你这里是……”
  “小店专招待上江来的客官……”
  “在下所说的上江不是指湘江,而是蜀江。”他举步便“在下不能落店,要回家。”
  “回家?”店伙一楞。“东门落马桥附近,就是迎春坊的那头。”
  “哦。你是落马桥的人,怎么口音带官腔?怪事。”
  好在他胡子没白,头发还没掉光,否则就会应了那位大人的诗:少小离家老大回……笑
问客从何处来?他从江湖来,回家啦。
  可是,故乡并没有多少可爱的愉快往事让他回味。他父早逝,给他留下一栋聊以栖身的
房舍,黄金似的童年,皆消在南津港一带渔村里,与港北孝感庙的老香火道人十分投缘。
  大多数时日他都不回家,住在孝感庙流连忘返。孝感庙香火旺,一年到头都有善男信女
为成了神的罗家三姐弟上香祈福,住在庙中颇不寂寞。
  孝感庙的全名是孝烈灵纪孝感庙,香火道人有七八名之多,有两位是巫师,俗称端公。
与他感情最深的那位香火道人姓阳,叫阳道士,其实不是道士,而是多年前从船上下来,花
了不少银子在庙中寄食的孤客,有时帮着料理香火事宜,大多数时间皆消磨在至湖中钓鱼
上。他像是阳道士的影子,有阳道土的地方就有他……
  阳道士在孝感庙一住八年,突然有一天失去踪迹。那年,他十四岁,把屋交给他的堂叔
谭伯年管理,带了一些金银,飘然离开故乡,一去十年无音无讯。今天,他终于回到久别十
年的家,除了脸型还留下一些往昔的形影下,整个人都变啦。落马桥西的一条小巷,是东大
街岔出的一条巷道,小巷曲曲折折,房屋很不整齐,居民绝大多数是中下人家,境况略佳
的,要数一些专走湖滨各县运销土产百货的小行商,以及拥有船只的小船东。
  已经是傍晚时分,小巷子相当幽暗,有些人家点了门灯,但为数不多。巷中行人三三两
两匆匆而过,该是返家晚膳的时光了。
  他背着包裹,在一家有小院子的房舍前止步,左右看看,似乎附近并没有多少改变,只
是院门油漆剥落,门环已经锈得好像小了一层:“笃笃笃。”他上前叩门。
  不久,院门拉开了,一位中年人当门而立,手中举着一根松明。
  “谁呀?”中年人用困惑的眼神打量着他。
  “咦!大叔你是……”他也大感困惑。
  “你找谁呀?”
  “哦。找谭二叔谭伯年。”
  “哦!是找谭二叔的,他早就不在了。”
  “什么?他早就不在了?这不是他的家吗?他家里的人呢?”“不知道。”中年人直摇头:
“这家房子,已经换了好几个买主了,我是最后一个。听说谭二已经带了家小,到长沙一带
谋生去了。”“那……那是多久的事了?”他有点不知所措。
  “好像是四五年前的事了。”
  “糟了!”他叫苦,在这里,他只有这么一位亲人。
  “哦。你是……”
  “我是他的侄儿正廷。”
  “哦。我听人提起过你。进来坐……”
  “不了,我要到街上去看看。”
  他匆匆地说。
  他到了东大街,折入北面的横街。这一条是市街,虽比不上东大街繁荣,但内容却充实
些,有各式各样的行业在些建店面,有些老招牌已是三两百年的老字号。夜市方张,街上行
人众多。
  迎面出现一块大招牌:岳阳茶行。
  这是他留在岳州的唯一产业,一栋连三进的土瓦屋,作店尚可派用场,委屈他的堂叔管
理,租给别人开店。
  十年,变化大并非奇事。堂叔携家到长沙谋生去了,房子也卖了,看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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