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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天行道-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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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人街邻,太闷了就开车去聊一会儿。“我在努力学英语,小凯——我一直叫不
惯儿子的英文名字——一直在教我。不过我太笨,学得太慢了。”停了一会儿,
她忽然冒出一句,“有时我琢磨,我巴巴地跑到美国来蹲软监,到底是图个啥哟?”
吉明只好好言好语地安慰一番,说再过两个月就会习惯的。“这样吧,我准
备提前回美国休年假,三天就会到家的。好吗?不要胡思乱想。吻你。”
常力鸿每晚一个电话催促。吉明虽然心急如焚,也不敢过分催促黄先生。他
问过两次,黄先生都说:马上马上。到第三天。黄先生才把电话打到天伦饭店,
说已经向本部反映过了,公司认为不存在你说的那种可能,不必派人来实地考察。
吉明大失所望。他心里怀疑这家伙是否真的向公司反映过,或者是否反映得
太轻描淡写。他不想再追问下去,作为下级,再苦苦追逼下去就逾礼了。但想起
常力鸿那副苦核桃般的表情,实在不忍心拿这番话去搪塞他。他只好硬起头皮,
小心翼翼地说;“黄先生,正好我该回美国度年假。是否由我去向总部当面反映
一次。我知道这是多余的小心,但……”
黄先生很客气地说:“请便。当然,多出的路费由你自己负担。”“啪”挂
了电话。吉明对着听筒愣了半晌,才破口大骂;“X 你妈个二鬼子,狗仗人势的
东西!”
拿久已不用的国骂发泄一番,吉明心里才多少畅快了一些,第二天,他向常
力鸿最后通报了情况,便坐上去美国的班机。到美国后,他没有先回旧金山,而
是直奔MSD 公司所在地Z 市。不过,由于心绪不宁,他竟然忘了今天恰好是星期
天。他只好先找一个中国人开的小旅店住下。这家旅店实际是一套民居,老板娘
把多余的二楼房屋出租,屋内还有厨房和全套的厨具。住宿费很便宜,每天二十
五美元,还包括早晚两顿的免费饭菜——当然,都是大米粥、四川榨菜之类极简
单的中国饭菜。老板娘是大陆来的,办了这家号称“西方招待所”的小旅店,专
门招揽刚到美国、经济比较窘迫的中国人。这两年,吉明的钱包已经略为鼓胀了
一点儿,不过他仍然不改往日的节俭习惯。
饭后无事,吉明便出去闲逛,这儿教堂林立,常常隔一个街区就露出一个教
堂的尖顶。才到美国时,吉明曾为此惊奇过。他想,被这么多教堂所净化了的美
国先人,怎么可能建立起历史上最丑恶的黑奴时代?话说回来,也可能正是由于
教堂的净化,美国人才终于和这些罪恶告别?
他忽然止住脚步。他听到教堂里正在高唱“哈里路亚”。这是圣诞颂歌《弥
赛亚》的第二部分《受难与得胜》的结尾曲,是全曲的高潮。哈里路亚!哈里路
亚!气势磅礴的乐声灌进他的心灵……
他的回忆又回到起点。上帝向他走来,苦核桃似的中国老农的脸膛,上面刻
着真诚的惊愕和痛楚……
第二天,莱斯。马丁再次来到MSD 大楼。大楼门口被炸坏的门廊已经修复,
崩飞的大理石用生物胶仔细地粘好,精心填补打磨,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不过
马丁还是站在门口凭吊了一番。就在昨天,一辆汽车还在这儿凶猛地燃烧呢。
秘书是位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她礼貌地说,戴斯先生正在恭候,但他天很
忙,请不要超过十分钟时间。马丁笑着说,请放心,十分钟足够了。
戴斯的办公室很气派,面积很大,正面是一排巨大的落地长窗,Z 市风光尽
收眼底。戴斯先生埋首于一张巨大的楠木办公桌,手不停地挥写着,一边说:
“请坐,我马上就完。”
戴斯实在不愿在这个时刻见这位伶牙利齿的记者,肯定这是一次困难的谈话,
但他无法拒绝。这家伙为了一条轰动的新闻,连自己母亲的奸情都敢披露,他不
是那么容易打发的。在戴斯埋首写字时,马丁则怡然坐在对面的转椅上,略带讥
讽地看着戴斯在忙碌——他完全明白这只是一种作派。当戴斯终于停笔时,马丁
笑嘻嘻地说:“我已经等了三分钟,请问这三分钟可以从会客的十分钟限制中扣
除吗?”
戴斯一愣,笑道:“当然。”他明白自己在第一回合中落了下风。秘书送来
咖啡,然后退出,马丁直截了当地说:“我已获悉,吉明在行动前,给本地的《
民众之声》报发了传真,公布了他此举的动机,但这个消息被悄悄地捂住了。上
帝呀,能做到这一点太不容易啦!MSD 公司的财物报表上,恐怕又多了一笔至少
六位数的开支吧?”
戴斯冷静地说:“恰恰相反,我们一分钱都没花。该报素以严谨著称,他们
不愿因草率刊登一则毫无根据的谣言而使自己蒙羞。他信也不愿引起MSD 股票下
跌,这会使Z 市许多人失去工作。”
“是吗?我很佩服他们的高尚动机。这么说,那个中国人闹事是因为自杀种
子啰。”他突兀地问。
戴斯默认了。
“据说那个中国佬担心自杀基因会扩散,也据说贵公司技术部认为这是根本
不可能的。可惜我一直不明白,这么一个相对平和的纯技术性的问题,为什么会
导致吉明采取这样激烈的行为?这里面有什么外人不知道的内情吗?”
戴斯镇定地说:“我同样不理解,也许吉明的神经有毛病。”
“不会吧,我知道MSD 为魔王系列作物投入了巨资,单单买下德尔他公司的
这项专利就花了十亿美元。现在,含自杀基因的商业种子的销售额已占贵公司年
销售额的60% 以上,大约为七十亿美元。如此高额的利润恐怕足以使人铤而走险
了,比如说,”他犀利地看着戴斯,“杀人灭口。据我知道,在事发前的那天晚
上,吉明下榻的旅店房间里恰巧发生了行窃和火灾。也许这只是巧合?”
但戴斯在他的逼视下毫不慌乱。“我不知道。即使有这样的事情,也绝不是
MSD 干的。我们是一个现代化的跨国公司,不是黑手党的家族企业。如果竟干出
杀人灭口的事,一旦败露,恐怕损失就不是七十亿了。马丁先生。我们不会这么
傻吧?”
马丁已站起来,笑吟吟地说:“你是很聪明的,但我也不傻,再见,我不会
就此罢休的,也许几天后我会再来找你。”
他关上沉重的雕花门,对秘书小姐笑道:“十分钟。一个守时的客人。”秘
书小姐给出了一个礼节性的微笑。马丁出了公司便直奔教会医院。昨天他已马不
停蹄地走访了吉明的妻子,走访了吉明下榻旅店的老板娘。正是那个老板娘无意
中透露,那晚有人入室行窃,吉明用假火警把窃贼吓跑了。财物没有损失,所以
她没有报案。“先生,”她小心地问:“真看不出吉明会是一个恐怖分子,他很
随和,也很礼貌。他为什么千里迢迢地跑来MSD 过不去?”
“谁知道呢,这正是我要追查的问题。”马丁没有向老板娘透露有关自杀种
子的情况,因为她也是华人。
三天前,也就是星期一的下午,吉明按照约定的时间到MSD 大楼。秘书同样
吩咐他只有十分钟的谈话时间。吉明已经很满意了,这十分钟是费了很多口舌才
争取到的。
戴斯先生很客气地听完他的陈述,平静地告诉他,所有这些情况,公司驻北
京办事处都已经汇报过了,那儿的答复也就是公司的答复。魔王系列商业种子的
生物安全性早已经过近十年的验证,对此不必怀疑。中国那片死亡的小麦肯定是
其他病因,因为不是本公司的麦种,我们对此不负责任。
他的说语很平和,但吉明能感到一种巨大的压力,这压力来源于戴斯先生本
人以及这间巨型办公室无言的威势。他知道自己该知趣地告辞了,该飞到旧金山
去享受天伦之乐,妻子还在盼着呢。但想起常力鸿那双焦灼的负罪般的眼睛,他
又硬着头皮说:“戴斯先生,你的话我完全相信。不过,为确保万无一失,能否
……”
戴斯不快地说:“好吧,你去技术部找迈克尔。郑,由他相机处理。”
吉明感激涕零地来到技术部。迈克尔。郑是一位黑头发的亚裔,大约四十岁,
样子很忠厚。吉明很想问问他是中国人还是韩国人,但最终没开口。他想在这个
比较敏感的时刻,与郑先生套近乎没有什么好处。
迈克尔很客气地接待了他。看来,他对这件事的根根梢梢全都了解。他很干
脆地吩咐吉明从现场取几株死的和活的麦株,连同根部土壤,密封好送交北京办
事处,他们自会处理的。吉明忍不住问:“能否派一个专业人士随我同去?我想,
你们去看看现场会更有把握。”
郑先生抬头看看他,言简意赅地说:“去那儿不合适。也许会有人抓住‘MSD
派人到现场’这件事大做文章。”
吉明恍然大悟!看来,对于那片死麦是否同自杀基因有关,MSD 公司并不像
口头上说的那样有把握。不过他们最关心的不是自杀邪魔是否已经逃出魔瓶,而
是公司的信誉和股票行情,作为一个低级雇员,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轻,说也无用。
而且还有一个最现实的危险悬在他的头上:被解雇。他刚把妻儿弄到美国安顿好,
手头的积蓄已经所剩无几了。他可不敢拿自己的饭碗开玩笑,于是他犹豫片刻,
诚恳地说:“我会很快回中国去完成你的吩咐。不过我仍然斗胆建议,公司应给
予更大的重视,假如万一……我是为公司的长远利益考虑。”
迈克未置可否,礼貌周到地送他出门。
夜里他同常力鸿通了电话,通报了这边的进展。从常力鸿的语气中还是能触
摸到那种沉重的焦虑,尤其是他烧灼般的负罪感,阴暗的气息甚至透过越洋电话
都能闻出来。常力鸿说这些天他发疯般查找有关基因技术的最新情报,查到了一
篇四年前的报道(他痛恨地说,我为什么不早早着手学一点新东西?),英国科
学家发现,某些病毒或细菌可以在植物之间“搬运”基因,它们浸入某个植物的
细胞后,在非常罕见的情况下,可以俘获这个细胞核内的某个基因片段,当它繁
殖时,这些外来基因也能向下一代表达。等后代病毒或细菌再侵入其他植株的细
胞时,同样在非常罕见的情况下,这些基因片段会转移到宿主细胞中。当然,这
个过程全部完成的几率是更为罕见的,但终归有这种可能。而且,考虑到微生物
基数的众多及时间的漫长,这种转移就不算罕见了。实际上,多细胞生物的出现
就是单细胞生物的基因融合的结果,甚至直到今天,动物细胞中的线粒体还具有
“外来物”的痕迹,还保持着自己独特的DNA 结构和单独的分裂增生方式。当然,
今天的自然界中,不同种的动植物个体之间很难杂交,这种“种间隔绝”是生物
亿万年进化中形成的保护机制。但在细胞这个层次,所有生物(动物、植物、微
生物)细胞都能极方便地杂交融合,这在试验室里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
“中国科学院遗传研究所的专家们非常怀疑死麦株中包含有自杀基因,他们
正在查证。”常力鸿苦涩地说,“至于这种基因是如何扩散到豫麦子41中的,有
人怀疑是通过小麦矮化病病毒作中介。这一点还没有得到证实,也没有进一步扩
大的征兆。但是,最终结果谁敢预料呢。如果这片死亡之火烧遍大地……我是个
混蛋透顶、死有余辜的家伙!”
吉明满脸发烧,他觉得这句话不该骂常力鸿而是应该骂自己。他对MSD 公司
开始滋生强烈的愤恨。不错,自己不了解这种由微生物“搬运”基因的可能性,
但公司造诣精深的专家们肯定知道呀。既然知道,他们还信誓旦旦地一口一个
“绝不可能”?他决定明天再去公司催逼,这次豁上被解聘!
夜里他一直睡不安稳,梦中到了天国和地狱的岔路口,俯瞰家乡的千里绿野,
忽然,一股黑色的死亡之火穷凶极恶地卷地而来,所有麦子、稻子甚至禾本科的
杂草,都被烧枯,自然界失去了生机……他从噩梦中醒来,再也睡不着,心情十
分烦躁。夜深人静,耳朵格外灵敏。他忽然听见汽车的轰鸣声,汽车在近处停下,
少顷,有极轻微的窸窣声从窗外传来。
吉明蓦然提高了警觉。他知道窗外的楼下是一片草坪,因为久未刈割已长得
很深。是谁半夜跑到这儿?窸窣声显然是向二楼来了。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阳台,
向下窥望。一个身穿黑衣的人正沿着墙壁的门楼拐角往上爬,动作十分轻巧敏捷。
吉明的头嗡地涨大了。虽然他还不相信此人是冲他而来——那除非是MSD 公司雇
佣的杀手——但本能告诉他,恐怕这不是一个普通的窃贼。惶乱无计,他轻轻退
回去,在毛巾被下塞了几件衣服,伪装成睡觉的样子,又溜到厨房的案子后,拎
起一把菜刀,从厨案后露出一只眼睛,紧张地注视着阳台。
那人果然是冲这儿来的。两分钟他跃进窗内,落地时几乎没有一丝声响。他
戴着面具,右手向上斜举着一支带消声器的手枪。他沉下身听听屋内的动静,左
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那上面肯定有强力麻醉剂或毒药),轻轻向床边摸去。
不用说,这是一个杀手而不是窃贼。吉明的心脏狂跳着,紧张地思索对策,
他敢肯定,杀手在发现床上的伪装后绝不会罢手的,自己真的靠一把厨刀和他拼
命?忽然他看见微波炉,顿时有了主意。他顺手拎起一瓶清洁剂放到炉内,按下
触摸式微波开关,然后轻手轻脚溜到了卫生间。
杀手已发现毛毯下似乎有异常,轻轻揭开毛毯,立时警觉地回身,手枪平端,
开始搜索。他听到了微波炉烤盘转动的轻微声响,擦着墙边慢慢走过来。这儿没
有人影,只有一台中国产的格兰仕微波炉上的计时器在闪烁着,杀手在微波炉前
略微沉吟,忽然悟到其中的危险,急忙向后撤,就在这时炉内訇然爆炸,炉门被
冲开,蒸汽和水流四处飞溅。天花板上的火警传感器凄厉地尖叫起来。
杀手知道今天不能得手了,迅速后退,轻捷地跃过窗户。吉明从卫生间的门
缝中窥到这一幕,便几步跃到阳台上。杀手正用双手双膝夹着墙角飞快下滑,几
天来窝在吉明心中的闷火终于爆发了,他忘了危险,破口大骂道:“我X 你妈!”
恶狠狠地把厨刀掷下去。看来他掷中了,杀手从墙角突然滑下去,沉重地跌
坐在草地上。他随即从地上弹起,逃走了。奔跑姿势很不自然,看来伤势不是太
轻。
吉明十分解气,几天来的郁闷总算得到发泄。一直到消防车的笛声响起,他
才从胜利的亢奋中惊醒,也开始感到后怕。有人在敲他的房门:“吉先生,吉先
生,快醒醒,你的屋中冒烟了!”
在打开房门前吉明做出决定,对老板娘要隐瞒真情。他打开门,赔着笑脸说,
刚才有一个窃贼入室,只好用假火警把他吓走。“损坏的微波炉我会照价赔偿,
现在请消防车返回吧。”
消防车开走了,老板娘在屋里查看一番,埋怨几句,又安慰几句,离开了。
吉明独坐在高背椅上,想起几天来的遭遇,心头的恨意一浪高过一浪。平心而论,
他没有做错任何事呀。他只不过反映了一个真实的问题,他其实是维护了MSD 公
司的长远利益,但他没想到,仅仅由于这些行为,他就被MSD 派人追杀!现在他
已不怀疑,幕后主使人肯定是MSD 公司。是为了一百亿的利润,还是有更大的隐
情?
怒火烧得他呼哧呼哧喘息着。怎么办?他忽然想起印度曾有“火烧MSD ”的
抗议运动,也许,用这种办法把这件事捅出去,公开化,才能逼他们认真处理此
事,自己的性命也才有保障。
说干就干。第二天上午,一辆装有两箱汽油和遥控起爆器的福特牌汽车已经
准备好,上午8 点,他把车开到MSD 公司的门口。他掏出早已备好的红色喷漆筒,
在车的两侧喷上标语。车左是英文:“火烧MSD !”车右的标语他想用中文写,
写什么呢?他忽然想到常力鸿和那个老农,想起两张苦核桃似的脸庞,想起老汉
说的:“老天爷在云彩眼儿里看着你哩!”马上想好了用词,于是带着快意挥洒
起来。
门口的警卫开始逼近,吉明掏出摇控器,带着恶意的微笑向他们扬了扬,两
个警卫立即噤住,其中一名飞快地跑回去打电话。吉明把最后一个字写完,扔掉
喷筒,从车内拿出扩音话筒……
马丁赶到医院,医生告诉他,病人的病情已趋稳定,虽然他仍昏迷着,但危
险期已经过去了。马丁走进病房,见吉妻穿着白色的无菌服,坐在吉明床前,絮
絮地说着什么。输液器中的液滴不疾不徐地滴着。病人睁着眼,但目光仍是空洞
的,迷茫的,呆呆地盯视着远处。从表情看,他不一定听到了妻子的话语。
心电示波器上的绿线飞快地闪动着,心跳频率为每分钟一百次,这是感染发
烧引起的。一位戴着浅蓝色口罩的护士走进帷幕,手里拿着一支粗大的针管,她
拔掉输液管中部的接头,把这管药慢慢推进去。然后,她朝吉妻微笑点头,离开
了。马丁心中忽然一震!他灵感忽来,想起一件大事。这些天竟然没想到这一点,
实在是太迟钝了!他没有停留,转身快步出门,在马路上找到一个最近的电话亭,
拨通了麦克因托侦探事务所的电话。他告诉麦克因托,立即想办法在圣芳济教会
医院三楼的某个无菌室里安装一个秘密摄像机,实行二十四小时的监视。“因为,
据我估计,还会有人对这位名叫吉明的中国佬进行暗杀。你一定要取得作案时的
证据,查出凶手的背景。”
麦克因托说:“好,我立即派人去办。但如果确实有人来暗杀,我们该怎么
办?是当场制止,还是通知警方?”
马丁毫不犹豫地说:“都不必,你们只要取得确凿证据就行了。那个中国佬
并没给我们付保护费。记住,不要惊动任何人。”
“好——吧。”麦克托因迟疑地说。
吉明仍拒绝清醒。他的灵魂在生死之间、天地之间、过去未来之间踯躅。四
野茫茫,天地洪荒。自己是在奔向天国,还是奔向地狱?不过,他没忘时时拨开
云雾,回头看看自己的故土。看黑色的瘟疫是否已摧残了碧绿的生命。他曾经尽
力逃离这片贫困的土地—不过,这仍然是他的故土啊。
昏迷中,能时时听到医护们像机器人般的呓语,后来这声音变成了妻子悲伤
的絮语。他努力睁开眼睛,但是看不到妻子的面容。他太累了,很快合上眼睛。
他对妻子感到抱歉,他另有要事要做,已经没时间照顾妻子了,忽然他停下来,
侧耳聆听着——妻子这会儿在读什么东西,某些词语引起他的注意。是常力鸿的
信件,没错,一定是他的。老朋友发自内心的炽热的话穿透生死之界,击荡着他
的耳鼓:“惊闻你对MSD 公司以死抗争,不胜悲伤和钦敬,吉明,我的朋友,我
错怪了你,这些天来我一直在鄙视你,认为你数典忘祖,把金钱和美国绿卡看的
比祖国更重要。我真是个瞎子,你能原谅我吗?……北京来的专家已认定,豫麦
41号的自杀基因的确是通过矮化病毒转移来的,也就是说,它能够通过生物方式
迅速传播。他们说这是一个与黑死病、鼠疫和艾滋病同样凶恶的敌人。不过你不
必担心,我们会尽力把这场瘟疫圈禁消灭在那块麦田里。即使它扩散了,专家们
说,人类的前景仍是光明的,因为大自然有强大的自救能力……朋友,不知道这
封传真抵达美国时,你是活着还是已离去,但不管怎样,我们都会永远记住你!”
吉明苦涩地笑了,觉得自己愧对老朋友的称赞。不过,有了这些话他可以放
心远行了。他在虚空和迷雾中穿行,分明来到天国和地狱的岔路口。到天国的是
一列长长的队伍,向前延伸,看不到尽头。排在这一行的人们(有白人、黑人和
黄种人)个个愉悦轻松,向地狱去的人寥寥无几,他们浑身都浸透了黑色的恐惧。
吉明犹豫着,不知道自己的罪恶是否已经抵清,不知道天国是否会接纳他。突然
一个老人——上帝!大笑着奔过来迎接他,上帝长发乱须,裸臂赤足,瘦骨嶙峋,
穿一袭褐色的麻衫,脸上皱纹纵横如风干的核桃——他分明是了个不知姓名的中
国老汉嘛。
上帝与吉明携手同行,向天堂走去。吉明嗫嚅地说:上帝大伯,那场瘟疫是
经我的手放出去的,天堂会接纳我吗?上帝宽厚地说:“那只是无心之失,算不
上罪恶。来,跟我走吧。”他们沿着队列前行。一路上上帝不时快活地和人们打
招呼。忽然上帝立住脚,怒冲冲地嚷道:你这个王八蛋,怎么混到这里来了?滚
出来!他奔过去,粗暴地拽出来一个人。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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