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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世恒言-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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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下落。设或真有些山高水低,好歹将家业分一半与你守节。若老没志气执意要
把你改节,我拚得与他性命相搏!”又对丫鬟道:“快去叫员外来,说个明白。”
又吩咐:“倘有人在彼,莫说别话。”丫鬟急忙忙的来请。谁想王员外因有个媒
人说:一个新进学小秀才来求亲,闻得才貌又美,且是名门旧族,十分中意。款
留媒人酒饭,正说得浓酽,饮得高兴。丫鬟说声:“院君相请!”只当耳边风,
如何肯走起身。丫鬟站勾腿酸脚麻,只得进去回覆。
徐氏百般苦劝,刚刚略止,又加个赵昂老婆闯上楼来,重新哭起。你道却是
为何?那赵昂摆布了张权,赶逐了廷秀,还要算计死了玉姐,独吞家业。因无机
会,未曾下手。今见王员外另择人匹配,满怀不乐,又没个计策阻挡,在房与老
婆商议。这时听得玉姐不愿,在楼上哭,却不正中其意!故此瑞姐走来,故意说
道:“妹子,你如何不知好歹?当初爹爹一时没志气,把你配个木匠之子,玷辱
门风。如今去了,另配个门当户对人家,乃是你万分造化了。如何反恁地哭泣?
难道做强盗的媳妇,木匠的老婆,到胜似有名称人家不成?”玉姐被这几句话,
羞得满面通红,颠倒大哭起来。徐氏心中已是不悦,瑞姐还不达时务,且扯做娘
的到半边,低低说道:“母亲,莫不妹子与小杀才,背地里做下些蹊跷勾当,故
此这般牵挂?”只这句话,恼得徐氏两太阳火星直爆,把瑞姐劈面一啐。又恐怕
气坏了玉姐,不敢明说,止道:“你是同胞姐妹,不怀个好念。我方劝得他住,
却走来激得重复啼哭,还要放恁样冷屁!由他是强盗媳妇,木匠老婆罢了,着你
甚急,胡言乱语!”瑞姐被娘这场抢白,羞惭无地,连忙下楼,一头走,一头说
道:“护短得好!只怕走尽天下,也没见人家有这样无耻闺女。且是不曾做亲,
便恁般疼老公。若是生男育女的,真个要同死合棺材哩!亏他到挣得一副好老脸
皮,全没一毫羞耻!”夹七夹八一路嚷去,明明要气玉姐上路。徐氏怕得淘气,
由他自说,只做不听见。玉姐正哭得头昏眼暗,全不觉得。看看到晚,王员外吃
得烂醉,小厮扶进来,自去睡了,竟不知女儿这些缘故。徐氏陪伴玉姐坐至更馀,
渐渐神思困倦,睡眼朦胧,打熬不住,向玉姐道:“儿,不消烦恼,总在明早,
还你个决断!夜深了,去睡罢。”推至床上,除去簪钗和衣衾在被里,下了帐幔,
又吩咐丫鬟们照管火烛。大凡人家使女,极是贪眼懒做,十个里边,难得一个长
俊。徐氏房中共有七八个丫鬟,有三个贴身伏侍玉姐,就在楼上睡卧。那晚守到
这时候,一个个拗腰凸肚,巴不能睡卧。见徐氏劝玉姐睡了,各自去收拾傢火,
专等徐氏下楼,关上楼门,尽去睡了。徐氏下得楼来,看王员外醉卧正酣,也不
去惊动他,将个灯火四面检点一遍,解衣就寝,不题。
且说玉姐睡在床上,转思转苦,又想道:“母亲虽这般说,未必爹爹念头若
何。总是依了母亲,到后终无结果。”又想起:“母亲忽地将姐姐抢白,必定有
甚恶话伤我,故此这般发怒。我乃清清白白的人,何苦被人笑耻!不如死了,到
得干净!”又哭了一个更次。听丫鬟们都齁齁睡熟,楼下也无一些声息,遂抽身
起来,一头哭,一头检起一条汗巾,走到中间,掇个杌子垫脚,把汗巾搭在梁上
做个圈儿,将头套入,两脚登空,呜呼哀哉!正是:
难将幽恨和人说,应向泉台诉丈夫。
也是玉姐命不该绝。刚上得吊,不想一个丫鬟,因日间玉姐不要吃饭,瞒着
那两个丫鬟,私自收去,尽情饱啖。到晚上,夜饭亦是如此。睡到夜半,心胸涨
漫,肚腹疼痛,起身出恭。床边却摸不着净桶,那恭又十分紧急,叫苦连连。原
来起初性急时要睡,忘记担得,心下想着,精赤条条,跑去寻那净桶。因睡得眼
目昏迷,灯又半明半灭,又看见玉姐挂在梁间,心慌意急,扑的撞着,连杌子跌
倒楼板上。一声响亮,楼下徐氏和丫鬟们,都从梦中惊觉。王员外是个醉汉,也
吓醒了,忙问:“楼上什么响?”那丫鬟这一交跌去杌子,磕着了小腹,大小便
齐流,撒做一地,污了一身。低头仔细看时,吓得叫声:“不好了!玉姐吊死也!”
员外闻言,惊得一滴酒也无了,直跳起身。一面寻衣服,一面问道:“这是为何?”
徐氏一声儿,一声肉,哭道:“都是你这老天杀的害了他!还问怎的?”王员外
没心肠再问,忙忙的寻衣服,只在手边混过,那里寻得出个头脑。偶扯着徐氏一
件袄子,不管三七二十一,披在身上。又寻不见鞋子,赤着脚,赶上楼去。徐氏
止摸了一条裙子,却没有上身衣服。只得把一条单被,卷在身上,到拖着王员外
的鞋儿,随后一步一跌,也哭上来。那老儿着了急,走到胡梯中间,一脚踏错,
谷碌碌滚下去。又撞着徐氏,两个直跌到底,绞做一团。也顾不得身上疼痛,爬
起来望上又跑。那门却还闭着,两个拳头如发擂般乱打。楼上、楼下丫鬟一齐起
身,也有寻着裙子不见布衫的,也有摸了布衫不见裤子的,也有两只脚穿在一个
裤管里的,也有反披了衣服摸不着袖子的,东扯西拽,你夺我争,纷纷乱嚷。那
撒粪的丫鬟也自揩抹身子,寻觅衣服,竟不开门。王员外打得急了,三个丫鬟,
都提着衣服来开。老夫妻二人推门进去,徐氏望见女儿这个模样,心肠迸裂,放
声大哭。到底男子汉有些见识,王员外忍住了哭泣,赶向前将手在身上一摸,遍
体火热,喉间厮垠垠痰响,叫道:“妈妈莫要哭,还可救得!”便双手抱住,叫
丫鬟拿起杌子上去解放。一面又叫扇些滚汤来。徐氏闻说还可救得,真个收了眼
泪,点个灯来照着。那丫鬟扶起杌子,捏着一手腌臜向鼻边一闻,臭气难当,
急叫道:“杌上怎有许多污秽?”恰好徐氏将灯来照,看见一地尿粪。王员外踏
在中间,还不知得。徐氏只认是女儿撒的,将火望下一撇,道:“这东西也出了,
还有甚救!”又哭起来。原来缢死的人,若大小便走了便救不得。当下王员外道:
“莫管他!且放下来看。”丫鬟带着一手腌臜,站上去解放。心慌手软,如何
解得开。王员外不耐烦,叫丫鬟寻柄刀来,将汗巾割断,抱向床上,轻轻放开喉
间死结。叫徐氏嘴对嘴打气,连连打了十数口气,只见咽喉气转,手足展施。又
灌了几口滚汤,渐渐苏醒,还呜呜而哭。
徐氏也哭道:“起先我恁样说了,如何又生此短见?”玉姐哭道:“儿如此
薄命,总生于世,也是徒然,不如死休!”王员外方问徐氏道:“适来说我害了
他,你且说个明白!”徐氏将女儿不肯改节的事说出。王员外道:“你怎地这般
执迷!向日我一时见不到,赚了你终身。如今畜生无了下落,别配高门,乃我的
好意,为何反做出这等事来,险些把我吓死!”玉姐也不答应,一味哭泣。徐氏
嚷道:“老无知!你当初称赞廷秀许多好处,方过继为子,又招赘为婿,都是自
己主张,没有人撺掇。后来好端端在家,也不见有甚不长俊,又不知听了那个横
死贼的说话,刚到家,便赶逐出去,致使无个下落。纵或真个死了,也隔一年半
载,看女儿志向,然后酌量而行。何况目今未知生死,便瞒着我闹轰轰寻媒说亲,
教他如何不气!早是救醒了还好。倘若完了帐,却怎地处?如今你快休了这念头,
差人四下寻访。若还无恙,不消说起。设或真有不好消息,把家业分一半与他守
节。如若不听我言语,逼迫女儿一差两讹,与你须干休不得!”王员外见女儿这
般执性,只得含糊答应,下楼去了。徐氏又对玉姐道:“儿,我已说明了,不怕
他不听。莫要哭罢!且脱去腌臜衣服睡一觉,将息身子。”也不管玉姐肯不肯,
流水把衣带乱扯。玉姐被娘逼不过,只得脱衣睡卧。乱到天明,看衣服上毫无污
秽,那丫鬟隐瞒不过,方才实说,把众丫鬟笑得勾嘴歪。自此之后,玉姐住在楼
上,如修行一般,足迹不走下来。王员外虽不差人寻觅廷秀,将亲事也只得阁过
一边。徐氏恐女儿又弄这个把戏,自己伴他睡卧,寸步不离。见丈夫不着急寻问,
私自赏了家人银子,差他体访,又教去与陈氏讨个消耗。正是:
但愿应时还得见,须知胜似岳阳金。
且说赵昂的老婆,被做娘的抢白下楼,一路恶言恶语,直嚷到自己房中,说
向丈夫。又道:“如今总是抓破脸了!待我朝一句,暮一句,好歹送这丫头上路。”
到次早,闻得玉姐上吊之事,心中暗喜,假意走来安慰,背地里只在王员外面前
冷言酸语挑拨。又悄悄地将钱钞买嘱玉姐身边丫鬟,吩咐如下次上吊,由他自死,
莫要声张。又打听得徐氏差人寻访廷秀,也多将银两买定,只说无由寻觅。赵昂
见了丈人,马前健,假殷勤,随风倒舵,掇臀捧屁,取他的欢心。王员外又为玉
姐要守着廷秀,触恼了性子,到爱着赵昂夫妇小心热闹,每事言听计从。赵昂诸
色趁意,自不必说。只有一件事在心上打搅,你道是甚的事?乃是杨洪的这桩。
那杨洪因与他干了两桩大事,不时来需索。赵昂初时打发了几次,后来颇觉厌烦,
只是难好推托。及至送与,却又争多竞寡。落后回了两三遍,杨洪心中怀恨,口
出怨言。赵昂恐走漏了消息,被丈人知得,忍着气依原馈送。杨洪见他害怕,一
发来得勤了。赵昂无可奈何,想要出去躲避几时,恰好王员外又点着白粮解户。
趁这个机会与丈人商议,要往京中选官,愿代去解粮,一举两得。王员外闻女婿
要去选官,乃是美事,又替了这番劳碌,如何不肯。又与丈人要了千金,为干缺
之用。亲朋饯行已毕,临期又去安放了杨洪,方才上路。
话分两头。再说张廷秀在南京做戏,将近一年,不得归家。一日,有礼部一
位官长唤去承应。那官长姓邵,名承恩,进士出身,官为礼部主事,本贯浙江台
州府宁海县人氏。夫人朱氏,生育数胎,止留得一个女儿,年方一十五岁,工容
贤德俱全。那日却是邵爷六十诞辰,同僚称贺,开筵款待。廷秀当场扮演,却如
真的一般,满座称赞。那邵爷深通相法,见廷秀相貌堂堂,后来必有好处。又恐
看错了,到半本时,唤廷秀近前仔细一观,果是个未发积的公卿,只可惜落于下
贱。问了姓名,暗自留意。到酒阑人散,吩咐众戏子都去,止留正生在此,承应
夫人,明日差人送来。潘忠恐廷秀脱身去了,满怀不欲,怎奈官府吩咐,可敢不
依!连声答应,引着一班徒弟自去。廷秀随着邵爷直到后堂,只见堂中灯烛辉煌,
摆着桌槪蛉送〗阆蚯跋嘤V诩胰烁髯栽对墩玖ⅰM⑿阋擦⒃诎氡摺L弥�
伏侍俱是丫鬟之辈。先是小姐拜寿,然后夫人把盏称庆。邵爷回敬过了,方才就
坐。唤廷秀叩见夫人,在旁唱曲。廷秀唱了一会,邵爷问道:“张廷秀,我看你
相貌魁梧,决非下流之人。你且实说:是何处人氏?今年几岁了?为甚习此下贱
之事?细细说来,我自有处。”廷秀见问,向前细诉前后始末根由。又道:“小
的年纪十八,如今扮戏,实出无奈,非是甘心为此。”邵爷闻言,嗟叹良久。乃
道:“原来你抱此大冤。今若流为戏子,那有出头之日!既会读书,必能诗词,
随意作一首来,看是何如?”即令左右取过文房四宝,放在旁边一只桌上。廷秀
拈起笔来,不解思索,顷刻而成,呈上。邵爷举目观看,乃是一首寿词,词名
《千秋岁》,词云:
“琼台琪草,玄鹤翔云表。华筵上,笙歌绕。玉京瑶岛客,笑傲乾坤小。齐
拍手唱道:长春人不老。
北阙龙章耀,南极祥光照。海屋内,筹添了。青鸟衔笺至,传报群仙到,同
嵩祝,万年称寿考。”
邵爷看了这词,不胜之喜,连声称好。乃道:“夫人,此子才貌兼美,定有
公卿之分。意欲螟蛉为子,夫人以为何如?”夫人道:“此乃美事,有何不可!”
邵爷对廷秀道:“我今年已六十,尚无子嗣,你若肯时,便请个先生教你,也强
如当场献丑。”廷秀道:“若得老爷提拔,便是再生之恩。但小人出身微贱,恐
为父子,玷辱老爷。”邵爷道:“何出此言!”当下四双八拜,认了父母。又与
小姐拜为姐妹。就把椅子坐在旁边,改名邵翼明。吩咐家人都称大相公,如有违
慢,定行重责,不在话下。
且说潘忠那晚眼也不合,清早便来伺候。等到午上,不见出来,只得央门上
人禀知。邵爷唤进去说道:“张廷秀本是良家之子,被人谋害,亏你们救了,暂
为戏子。如今我已收留了,你们另自合人罢!”教家人取五两银子赏他。潘忠听
见邵爷留了廷秀,开了口半晌还合不下。无可奈何,只得叩头作谢而去。邵爷即
日就请个先生,收拾书房读书。廷秀虽然荒废多时,恰喜得昼夜勤学,埋头两个
多月,做来文字,浑如锦绣一般,邵爷好不快活。那年正值乡试之期,即便援例
入监。到秋间应试,中了第五名正魁,喜得邵爷眼花没缝。廷秀谢过主司,来禀
邵爷,要到苏州救父。邵爷道:“你且慢着!不如先去会试。若得连科,谋选彼
处地方,查访仇人正法,岂不痛快!倘或不中,也先差人访出仇家,然后我同你
去,与地方官说知,拿来问罪。如今若去,便是打草惊蛇,必被躲过,可不劳而
无功,却又错了会试!”廷秀见说得有理,只得依允。那时邵爷满意欲将小姐配
他,因先继为子,恐人谈论,自不好启齿,倩媒略露其意。廷秀一则为父冤未泄,
二则未知玉姐志向何如,不肯先作负心之人。与邵爷说明,止住此事,收拾上京
会试。正是:
未行雪耻酬凶事,先作攀花折桂人。
话分两头。且说张文秀自到河南,已改名褚嗣茂。褚长者夫妻珍重如宝,延
师读书。文秀因日夜思念父母兄长,身子虽居河南,那肝肠还挂在苏州,那有心
情看到书上。眼巴巴望着褚长者往下路去贩布,跟他回家。谁知褚长者年纪老迈,
家道已富,褚妈妈劝他弃了这行生意,只在家中营运。文秀闻得这个消息,一发
忧郁成病。褚长者请医调治,再三解劝。约莫住了一年光景,正值宗师考取童生。
文秀带病去赴试,便得入泮。常言道:福至心灵。文秀入泮之后,到将归家念头
撇过一边,想道:“我如今进身有路了,且赶一名遗才入场。倘得侥幸连科及第,
那时救父报仇,岂不易如翻掌!”有了这般志气,少不得天随人愿,果然有了科
举,三场已毕,名标榜上。赴过鹿鸣宴,回到家中拜见父母,喜得褚长者老夫妻
天花乱坠。那时亲邻庆贺,宾客填门,把文秀好不奉承。多少富室豪门,情愿送
千金礼物聘他为婿。文秀一心在父亲身上,那里肯要。忙忙的约了两个同年,收
拾行李,带领仆从起身会试。褚长者老夫妻直送到十里外,方才分别。在路晓行
夜宿,非止一日,到了京都,觅个寓所安下。也是天使其然,廷秀、文秀兄弟恰
好作寓在一处,左右间壁,时常会面。此时居移气,养移体,已非旧日枯槁之容
了。然骨韵犹存,不免睹景思形。只是一个是浙江邵翼明贵介公子,一个是河南
褚嗣茂富室之儿,做梦也不想到亲弟兄头上。不一日,三场已毕,同寓举人候榜,
拉去行院中游串,作东戏耍。只有邵、褚二人,坚执不行。褚嗣茂遂于寓中,治
贴邀请邵翼明闲讲,以遣寂寞。两下坐谈,愈觉情热。嗣茂遂问:“邵兄何以不
往曲中行走?莫非尊大人家训严切?”翼明潸然下泪,答道:“小弟有伤心之事,
就是今日会试,亦非得已,况于闲串,那有心情!只是尊兄为何也不去行走?如
此少年老成,实是难得。”嗣茂凄然长叹道:“若说起小弟心事,比仁兄加倍不
堪。还仗仁兄高发,替小弟做个报仇泄恨之人。”翼明见话头有些相近,便道:
“你我虽则隔省同年,今日天涯相聚,便如骨肉一般,兄之仇,即吾仇也。何不
明言,与小弟知之?”嗣茂沉吟未答。连连被逼,只得叙出真情。才说得几句,
不待词毕,翼明便道:“原来你就是文秀兄弟,则我就是你哥哥张廷秀!”两下
抱头大哭,各叙冒姓来历。且喜都中乡科,京都相会。一则以悲,一则以喜。分
明久旱逢甘雨,赛过他乡遇故知。莫问洞房花烛夜,且看金榜挂名时。
春榜既发,邵翼明、褚嗣茂俱中在百名之内。到得殿试,弟兄俱在二甲。观
政已过,翼明选南直隶常州府推官,嗣茂考选了庶吉士,入在翰林。救父心急,
遂告个给假,与翼明同回苏州。一面写书打发家人归河南,迎褚长者夫妻至苏州
相会,然后入京,不题。弟兄二人离了京师,由陆路而回。到了南京,廷秀先来
拜见邵爷,老夫妻不胜欢喜。廷秀禀道:“兄弟文秀得河南褚长者救捞,改名褚
嗣茂,亦中同榜进士,考选庶吉士,与儿同回,要见爹爹。”邵爷大惊道:“天
下有此奇事,快请相见!”家人连忙请进。文秀到了厅上,扯把椅儿正中放下,
请邵爷上坐,行拜见之礼。邵爷那里肯要,说道:“岂有此理!足下乃是尊客,
老夫安敢僣妄?”文秀道:“家兄蒙老伯收录为子,某即犹子也,理合拜见!”
两下谦让一回,邵爷只得受了半礼。文秀又请老夫人出来拜见。邵爷备起庆喜筵
席,直饮至更馀方止。次日,本衙门同僚知得,尽来拜访。弟兄二人以次答拜。
是日午间小饮,邵爷问文秀道:“尊夫人还是向日聘在苏州?还是在河南娶的?”
文秀道:“小侄因遭家难,尚未曾聘得。”邵爷道:“原来贤侄还没有姻事。老
夫不揣,止有一女,年十六岁了。虽无容德,颇晓女红。贤侄倘不弃嫌,情愿奉
侍箕帚。”文秀道:“多感老伯俯就,岂敢有违!但未得父母之命,不敢擅专。”
廷秀道:“爹爹既有这段美情,俟至苏州,禀过父母,然后行聘便了。”邵爷道:
“这也有理。”正话间,只听得外边喧嚷。教人问时,却是报邵爷升任福建提学
佥事。邵爷不觉喜溢于面,即吩咐家人犒劳报事的去了。廷秀弟兄起身把盏称贺。
邵爷道:“如今总是一路,再过几日同行何如?”廷秀道:“待儿辈先行,在苏
州相候罢!”邵爷依允。
次日,即雇了船只,作别邵爷,带领仆从,离了南京。顺流而至,只一日已
抵镇江。吩咐船家,路上不许泄漏是常州理刑,舟人那敢怠惰。过了镇江、丹阳,
风水顺溜,两日已到苏州,把船泊在胥门马头上。弟兄二人只做平人打扮,带了
些银两,也不教仆从跟随,悄悄的来到司狱司前。望见自家门首,便觉凄然泪下。
走入门来,见母亲正坐在矮凳上,一头绩麻,一边流泪。上前叫道:“母亲,孩
儿回来了!”哭拜于地。陈氏打磨泪眼,观看道:“我的亲儿,你们一向在那里
不回?险些想杀了我!”相抱大哭。二子各将被害得救之故,细说一遍。又低低
说道:“孩儿如今俱得中进士,选常州府推官,兄弟考选庶吉士。只因记挂爹妈,
未去赴任,先来观看母亲。但不知爹爹身子安否?”陈氏听见儿子都已做官,喜
从天降,把一天愁绪撇开,便道:“你爹全亏了种义,一向到也安乐。如今恤刑
坐于常熟,解审去了,只在明后日回来。你既做了官,怎的救得出狱?”廷秀道:
“出狱是个易事,但没处查那害我父子的仇人,出这口恶气。”文秀道:“且救
出了爹爹,再作区处。”廷秀又问道:“向来王员外可曾有人来询问?媳妇还是
守节在家,还是另嫁人了?”陈氏道:“自你去后,从无个小厮来走遭。我又且
日逐啼哭,也没心肠去问道。到是王三叔在门首经过说起,方晓得王员外要将媳
妇改配,不从,上了吊救醒的。如今又隔年馀,不知可能依旧守节?我几遍要去,
一则养娘又死,无人同去;二则想他既已断绝我家,去也甘受怠慢,故此却又中
止。你今只记他好处,休记他歹处。总使媳妇已改嫁,明日也该去报谢。”廷秀
听了这话,又增一番凄惨,齐答道:“母亲之言有理!”廷秀向文秀道:“爹爹
又不在此,且去寻一乘轿子来,请母亲到船上去罢!”文秀即去雇下。陈氏收拾
了几件衣服,其馀粗重家火,尽皆弃下。上了轿子,直到河口下船。可怜母子数
年隔别,死里逃生,今日衣锦还乡,方得相会。这才是:兄弟同榜,锦上添花;
母子相逢,雪中送炭。
次早,二人穿起公服,各乘四人轿,来到府中。太爷还未升堂,先来拜理刑
朱推官。那朱四府乃山东人氏,父亲朱布政与邵爷却是同年。相见之间,十分款
洽。朱四府道:“二位老先生至此,缘何馆驿中通不来报?”廷秀道:“学生乃
小舟来的,不曾干涉驿道,故尔不知。”朱四府道:“尊舟泊在那一门?”廷秀
道:“舟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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