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富士康小说网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皮囊-第7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有人说,那是一家高级的按摩店。有种国际进口的躺椅,把你按得全身酥麻,爬都爬不起来。
每个晚上,男生宿舍一定要讲这个传奇,讲完后,各自忙活起来。
魁梧哥竟然来了——这是小镇学生送给张美丽前夫的昵称。
一开始没有人信,但渐渐地可以看到,确实有一个男人在傍晚的时候,会拉出一把椅子在外乘凉。
然后街坊会在半夜听到吵闹的声音、摔盘子的声音。第二天傍晚,还是看到那男人若无其事地搬椅子出来在那乘凉。
房子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或许连当事者都说不清楚。只是最后,某一天,彩条灯拆了,店门大大方方打开了,门楣上挂了个牌子:美美海鲜酒楼。
从此可以光明正大地看到张美丽了,她总是笑眯眯地站在柜台前迎客。然而小镇本地的人是坚决不去的,捧场的都是随货船从外地来进货的商人。
站在学校这边,就可以看到,那确实是张美丽的店,充满着和这个小镇完全不搭的气质:金边的家具,晶莹的玻璃珠帘,皮质的座椅,服务员都是外地来的高挑美女。充满着“妖娆的气息”——小镇的人都这么形容。
张美丽的小店,和我们的小镇,就这样充满着这种对立的感觉,而在小镇人的口气中,仿佛永远是:张美丽代表一种什么势力,在侵蚀着这个小镇。
如果这是场无声的战争,结果上,张美丽似乎获胜了。隔壁店面也被盘了下来。渐渐地,一些本地的老板们“不得不进出”美美海鲜酒楼。
“没办法,外地的客户都喜欢到那。”——进去过的人,在极尽形容后,都这样解释。
紧接着,终于有一天,小镇某个大佬的儿子结婚,其中一个场子安排在那。
那个下午,我其实异常紧张,父亲也收到请柬了,他被安排在美美海鲜酒楼,对方特意交代,那个会场邀请的都是各地的商人,去了可以帮着开拓生意。
我自告奋勇提出陪父亲去,却被母亲恶狠狠地拒绝了。我只好趴在窗前,看犹豫不决的父亲,踌躇着往那走。
很好吃的餐馆。父亲回来这么说。这是他唯一能说的东西,这也是小镇其他人唯一能评价的方式。事实上,张美丽的店,就味觉上的正当性,避开那些种种暧昧和复杂的东西,重新与小镇发生关系了。
学校的一些校舍要翻修了,宗族大佬开始号召每个人响应捐款。开卖场的蔡阿二犹犹豫豫,开电器行的土炮扭扭捏捏,张美丽却激动了。一个人跑到学校,进了校长室说,我捐五万。
在那个时候,五万是很多的钱,可以建一栋小房子。
然而校长犹豫着没接过来。说,再考虑看看。
最终学校公布的捐款名单上没有张美丽。
不久,地方大宗族的祠堂要翻修一个小工程,张美丽又跑去认捐了。出来的最终名单依然没有她。
直到年底,妈祖庙要拓宽一个小广场,张美丽的名字终于落上去了。
“五万元:信女张美丽”。这是最高的捐款金额,却被刻在最低的位置。但张美丽很高兴,那段时间可以看到,她时常一个人溜达到那,弯着腰,笑眯眯地看着刻在上面的她的名字。
而我也时常守在妈祖庙旁边的杂货店,看着她一个人在那笑得像朵花。
我考上高中的时候,张美丽的身份已经是镇企业家联合会副会长。她的美美海鲜酒楼就坐落在入海口,整整五层楼。
学校犒劳优秀学生的酒会是她赞助的,坐在金灿灿的大厅里,她拿着演讲稿,说着报效祖国、建设国家的这类话。
她有了双下巴,厚厚的脂粉掩不住头上开始攀爬的那一条条皱纹。但她依然很美。
其实,宗族大佬们对学校接受张美丽的好意并不是很满意。张美丽现在不仅仅是海鲜楼的老板,还是隔壁海上娱乐城的老板。
连邻近的几个小镇都知道这海上娱乐城。据说那里有歌厅、舞厅、咖啡厅和KTV包房,还有种种“见不得人的生意”。学生里传得最凶的是,那里有卖毒品。据说前段时间退学的那学生,就是在那染上的性病。
学校领导三令五申地禁止学生靠近那娱乐城,而父母每晚都要讲那里的罪恶故事。我知道,小镇对张美丽的新一轮讨伐正在酝酿。
沿着一堵墙,美美海鲜酒楼的旁边就是海上娱乐城。那天饭桌上我不断走到窗边,窥视那个霓虹闪烁的娱乐城。
这娱乐城是个巨大的建筑群,中间一个主建筑应该是舞厅,周围围了一圈欧陆风格的别墅。据说每栋别墅都有不同主题:有的是抒情酒吧,有的是迪厅,有的是高雅的咖啡厅。
饭局结束后,老师安排作为记者团团长的我,采访“优秀企业代表”张美丽。
采访安排在她的办公室。
那天她穿着黑色的丝袜,配上带点商务感觉的套裙,我还没开口就全身是汗——这是我第一次和她说话。
在一旁的老师附在耳边提醒我,这次采访不用写出来,只是对方要求的一个形式。
我知道,那对张美丽是个仪式,获得认同的仪式。我支支吾吾地问了关于对中学生有什么建议这类无聊的话题,她努力按照想象中一个德高望重的女人该使用的语言和动作表现。
显然结果她很满意,采访中当即表示捐款支持学校成立记者团。老师和她握手庆祝,一切功德圆满。
在带上她办公室门的时候,我忍不住转头想再看她一眼,却一不小心看到,她像突然泄气一般,后脑勺靠在座椅背上,整个人平铺在那老板椅上,说不出的苍老和憔悴。
宗族大佬、家长和学校越禁止的东西,越惹得孩子们想要冒险。一拨拨等不及长大的同学,偷偷溜进那个娱乐城,然后兴奋地和大家描述里面让人“爽呆了”的种种。
进或者不进那娱乐城,在学生的小帮派看来,是有种或没种的区别。而在小镇家长们看来,是好孩子或者坏孩子的分界线。
渐渐地,传到我耳朵里的传说越来越多:听说娱乐城里出了四大天王,听说他们各自拥有不同的绝招,领衔不同的生意,听说他们开始在学校发展手下。
我倒一直不相信发展手下,真是娱乐城里管理层推进的。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都完全没必要,甚至是自讨苦吃的事情。我的猜想是,娱乐城的员工为了显摆,而自发组织的。但无论如何,确实是因为娱乐城的存在。
小镇里的怒气正在积蓄,开始有宗族大佬和妇女机构,到每一户人家拜访,要签订什么取缔请愿书。而张美丽的回击是:镇政府大楼修建,她捐助了二十万。
局势就这样僵持着,整个小镇都躁动着,就等着一点火花,把所有事情引爆。
火花终于在我读高三的第一个假期燃起了,娱乐城里发生了一起恶性打斗事件。一个人被当场打死。那人是当地一名大佬的儿子。
那简直是一场围剿。大批大批的小镇居民,围在娱乐城门口扔石头,辱骂,要求娱乐城关闭。
那个下午,我以学生记者的身份赶去现场了。
老的少的、相干不相干的,都聚集在那。骂的还是几年前的那些话:“不要脸”、“贱人”、“狐狸精去死”……张美丽出来了,就站在主楼的屋顶上。她拿着扩音器,对着围观的人喊:“这是一场意外,请乡亲们理解,我会好好处理……”
一句话还没说完,开始有人愤怒地拿起石头,咬牙切齿地往她的位置砸去。
但她站得太高了,石头一颗都靠近不了。
人流分开了,她的母亲颤颤悠悠地走出来,对着楼上的张美丽,哭着喊:“你就是妖孽啊,你为什么那时候就不死了算了,你为什么要留下来祸害……”
扩音器旁的张美丽估计很久没看到母亲了,哭着喊:“妈,你要相信我,我对天发誓,我从以前到现在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我真的从来没有。”
她的母亲显然已经崩溃了:“你就是妖孽,你就是妖孽,我当时应该掐死你。”
魁梧哥到屋顶来了,拉着张美丽回屋里去。
众人的骂声又持续了一阵,渐渐消停了。
那个晚上我没听到声响,是第二天醒来后才知道的。张美丽当晚跪在自己宗族的祠堂门口,大声哭着,对天发誓自己没有作孽,“除了一开始追求爱情,我没有做娼妓,没有卖毒品,我只是把我觉得美的、对的、我喜欢的,都做成生意,我真没有作孽……”
哭完,她狠狠地往祠堂的墙撞去。
第二天祠堂大佬起来才看到,张美丽死在祠堂的门口,流出来的血都凝结了,像沉压已久的香灰。
按照宗族的规矩,人死后,要在自家或者宗族祠堂做法事,然后再落葬。最后还要摆一个木牌在祠堂里,这样灵魂才会安息。
然而,无论家里还是祠堂都不愿接收,更别说木牌了。按照传说,这无法安息的魂灵,将没处安身,只能四处游荡——这是宗族对一个人最大的惩罚了。
张美丽确实成了孤魂野鬼了。
最终是魁梧哥料理张美丽的后事,他坚持要办一场隆重的葬礼。尽管小镇上没有一个人参加,他还是请来隔壁乡镇几十支哀乐队,咿咿呀呀了三天三夜。
哀乐一停,魁梧哥就把所有人散了,一把火烧了整个娱乐城。
没有人打救火电话,也没有消防车前来。小镇的人就冷冷地看着娱乐城烧了一天一夜。待烟火散去,开始有人拿鞭炮出来燃放——按照小镇的风俗,谁家病人好了,要放鞭炮。
大学都毕业六年了,一个已经成了大老板的高中同学才组织说,应该纪念下高中毕业十周年。远在北京的我接到他特意发过来的请柬。请柬是传统的红纸镶金,打开来,聚会的地点竟然是海上娱乐城。
因为后来考上大学我就离家,实在不清楚,这娱乐城竟然重新开张了。
这娱乐城和张美丽的娱乐城完全不一样,原本走进去正对的主楼,现在变成了一片绿地,不过周围分布的,还是一栋栋别墅。到处都是厚重的低音炮一浪一浪地袭来,而每条路上,一个个打扮入时的男男女女亲密地亲吻。
那天我到得晚,大部分同学都已经聚集了。虽然我提醒自己别说这个话题,但终究忍不住问:“怎么这娱乐城又建了?”
做生意的那同学干笑了两句:“有需求当然就有人做生意,小镇这么有钱,有钱总要有地方花。”
我没问下去了。
“有欲望就有好生意,人民币教我的。”同学继续不依不饶。
喝了几巡酒,有同学开始调侃我,“对了,张美丽不是你梦中情人吗?”
我脸一红,说不出话。旁边有同学起哄道:“有什么好害羞的,我也想象着自己爽了好多次。”
当中有人提议,敬张美丽。那大老板抢过话去:“我谨代表一代热血青年,敬这位伟大的小镇启蒙运动奠基人,审美运动发起者,性开放革命家……”
众人跟着歇斯底里地喊:“敬伟大的张美丽!”
我一声不吭,拿着酒走到一个角落,刚好看到那片绿地。我反复想起,那石头房子,那苍白的脸。“她终究是个小镇姑娘,要不她不会自杀的。”我对自己说。
同学们还在起哄,说着这地方曾经淫荡的种种传说。
我突然心头冲上一股怒火,把酒杯狠狠往地上一摔,冲出去,一路狂跑,一直狂跑,直到我再也看不见那个恶心的娱乐城。

阿小和阿小
阿小和阿小是两个人。
小学五年级前,我只认识一个阿小。他住在我家前面的那座房子。
那是座标准的闽南房子:左主房,右主房,中间一个天公厅——这是专门用以供奉神灵和祭祀的厅,闽南家家户户都供着一个神仙团,节日繁琐到似乎天天都在过。
接着下来是左厢房、右厢房,中间一个天井。本应该接着连下来的,是左偏房、右偏房,中间一个后厅,他们家当时没能力一口建完,草草地在天井附近就收尾,把空出来的地,圈出了个小庭院,里面种了芭蕉树,养了一条黑色的土狗。
那是个海边典型的渔民家庭。他父亲从小捕鱼,大哥小学毕业后捕鱼,二哥小学毕业后捕鱼。母亲则负责补网,还有到市场叫卖收获的海鲜。他当时还没小学毕业,不过他几次和我宣誓一样地说:“我是绝对不会捕鱼的!”
我喜欢他的母亲乌楼,每次和母亲去见她,就意味着家里难得会有顿海鲜大餐。乌惜似乎从来只会乐呵呵地笑,而不懂得其他表情,每次看到我,都要找点小零食给我吃,过年过节找个理由就往我家送点小鱼虾。偶尔他的父亲和哥哥也会来逗我玩,甚至他家养的那条狗,我还没进巷子口,它就已经在那边摇着尾巴欢迎我。
但阿小,似乎总躲在一个安静的角落,不参与我们两家的交际。他很安静,这种安静却分明带着点高高在上的感觉,似乎永远在专注思考着什么。他唯一一次和我聊天,是听我母亲在和乌楼开心地说,我又考了年级第一。他招招手傲慢地把我叫过去,说,黑狗达,所以你要好好读书,离开这个小镇。
我当时还觉得小镇很大,没有离开的迫切感,但心里对他莫名产生一种佩服:一个能看不上小镇的人内心该是如何的宽广。然而他读书却并不好,这让他这种高傲的安静,被理所当然地理解成一种孤僻。
孤僻的阿小,街坊开始这么叫他。
另一个阿小是搭着高级的小汽车抵达我的生活的。
还记得那个下午,一辆只在电视里看得到的小汽车突然出现在巷口那条土路上。巷子太窄了,车子进不来,来回倒腾的车,扬起呛人的烟尘,把围观的人,弄得灰头土脸。
我光着脚站在围观的人群里。那时候,白色的运动鞋,水手服样式的校服已经在小镇流行,但我习惯穿拖鞋的脚,却死活耐不住运动鞋里的憋闷和潮湿。老师说,不穿运动鞋就只能光脚来上课,学校禁止粗鲁的拖鞋。我干脆就把运动鞋往书包里一装,无论下雨酷暑,永远一对赤脚。日子久了,脚底磨起厚厚一层皮,甚至踩到玻璃也不会刺穿,开始骄傲地强迫同学叫我赤脚大仙。
然后这个阿小走下车了,他脚下是电视里小少爷穿的皮鞋,身上穿的是电视里小少爷穿的吊带裤,头上梳着电视里小少爷才梳的那种发型,皮肤白得像他身上的白色衬衫。
他长得一副小少爷该有的模样,白得发亮,瞬间让周围的一切都灰暗了。
他是我东边邻居阿月家的侄子。父母到香港承包工程发了家,哥哥已经办好香港移民手续,接下来办他的,这中间需要一两年的时间,这时间里他就暂且借住在这里等。
香港阿小,街坊觉得这名字特别适合,仿佛香港才是他的姓氏。
香港阿小给这群野生的孩子内心,造成了极大的触动。或许印第安人第一次看到欧洲人也是如此的心情。
从那天开始,他的家里总围着一群偷窥的孩子,这些孩子好奇他的一切:他说话老喜欢扬扬眉毛,他头发总梳成四六分的郭富城头,他喜欢吹口哨,还每天洗很多次澡。没过几天,这群老赤脚到处乱窜的小屁孩,个个说话也扬眉毛,头发也梳四六分,也开始吹口哨。竟然还有孩子偷窥他洗澡。
阿月姨家稍微殷实点,在那片地区是唯一的两层楼。香港阿小每次换洗的白色T恤和内裤就挂在楼顶迎风飘扬。那白色的衣物,雪白得太耀眼,似乎是文明的旗帜,傲慢地挺立在那边。对这些青春期的孩子,那衣物夹着莫名的荷尔蒙感。香港阿小来的第三天,有个小孩爬上电线杆就为了看一眼阿小最贴身的秘密,一不小心摔落下来。还好以前的土地都还是土地,而不是冷酷的水泥地。孩子磕出了伤痕,但不至于伤残。
这样的故事,小镇甚至羞于传播,大人们当作一切都没发生。他们用假装没看见,或者不理解,继续守着风土的简单。
我其实内心已经认定自己不会喜欢这个阿小的。在邻居小孩共同组成的拖鞋军团里,我最会读书,也是最得长辈和同龄人关注的,阿小虽然也引起我的兴趣,但他夺走了原本属于我的许多目光,让我多少有点失落感。
我假装漠视这一切,直到这一天,阿月姨来邀请我去和这个阿小玩。“你读书好,多带带他,别被那些野孩子带坏了。”我竟然掩饰不住地激动。
第一次的见面,有点狼狈。我手心全是汗,说话有点结巴。还好是他淡定。
他身上有花露水的香味,穿着雪白雪白的T恤,他笑出白白的牙齿,说:“我叫阿小。听说你是这里最会读书的孩子?”
我点头。
“你比我大两岁?”
我点头。
“黑狗哥好!”
回到家没多久,拖鞋军团的人早在等我,他们像堆苍蝇一样聚拢来,叽叽喳喳地问询。我当时还假装深沉地说这小子很客气,不是简单人物。心里早生出了无比的好感。
担心他一个人孤单,也担心他被小孩子带坏,亲戚给他配了两个保镖——他两个表弟,一高一矮,一瘦一胖。阿小对他们说话都是命令式的:你们给我做什么去……我不知道阿小是哪点喜欢我,第一次认识后,他就不断支使他的两个表弟轮流叫我。一会儿问:“一起玩弹珠?”要不“一起捉迷藏?”或者“一起玩飞行棋?”
拖鞋军团的人开始意识到可能会失去我,他们看着阿小的表弟拜访我家,也派一个小孩,卡着同样的时间通知我。抉择的时间到了。
我犹犹豫豫,直到那表弟又来了:“我哥问,要不要一起看他从香港带来的漫画书,还有任天堂游戏机。”
于是我选择阿小那边了。当天,拖鞋帮宣布和我决裂。
于我,阿小真是个让人愉快的玩伴,他总有最新奇的东西,漫画书、游戏机、拼图、积木……而且还有两个跟班帮你处理一些杂事:口渴了,他们去弄来冰冻饮料(香港带来的冲剂),热了,他们打开小风扇(香港带来的)。
于他的表弟,他真是个霸道的王子。吃桑葚表弟多拿了一个,他一瞪,表弟马上转过头去一声都不吭。玩游戏,我赢他可以,表弟眼看着也要超过他了,他喊了句表弟的名字,形势就马上逆转。
拖鞋军团站在外面的空地上,拿着用纸卷起来的纸筒不断喊:叛徒、走狗……我隐忍着不吭声,阿小却一个人走出家门,对着他们大喊:“你们吵什么吵,野孩子。”
我意识到战争开始了。
拖鞋军团惯用的绝招是——牛粪加时钟炮。时钟炮于当时的我们来说,是高级的武器。它就像巨大的火柴棒一样,一擦,火着了,会按着固定的时间爆炸。炮的等待时间有一分钟的,也有半分钟的,恶作剧的关键是,时间要卡得刚好,把炮插在准备好的牛粪上,等我们刚好走到,还没注意时,牛粪突然仙女散花般,飞溅我们一身,就算成功。
然而,这些伎俩我太熟悉了,几次都成功地避开。直到拖鞋军团恼羞成怒,竟然直接把炮往我们身上扔。阿小怒了,回家拿出一把打鸟的猎枪冲出来,斜斜对着半空打了一枪。
“砰”——声音像海浪一样,在耳边一起一伏。拖鞋军团的人吓呆了,我也是。
“野孩子,吓傻了吧?”他骂人的时候,口中的牙齿还是很白,但声调傲慢得让我有说不出的寒意。
或许是不愿意失去拖鞋军团的传统友谊,或许是对香港阿小傲慢的不舒服,我慢慢地开始寻找平衡。刚认识那几天,我们几乎绑在一起,到枪击事件后,我决意抽出一半时间和拖鞋军团的人玩。
阿小察觉到了,竞争一般,拿出他所有的宝贝——香港来的拼图、香港来的唱片、香港来的遥控飞机。直到他意识到,我们俩之间确实有某种隔阂了,他也淡然了,冷冷地说,有空来玩,没空我自己玩。
我知道,他是在自己亲身感觉到自己的失败前,先行切割。
其实我偶尔会同情阿小的,特别是熟悉后。我觉得他是个孤单的人。这种孤单我觉得是他父母的错,他活在“去香港前准备”的生活里。他经历的所有一切,都是过渡的,无论生活、友谊还是情感。
那时候,香港是个更好的世界,他即将去到的目的地,让他不得不时时处于迫不及待离开的状态中,他会觉得,自己是可以蔑视这里的人。
但他却是个孩子,他需要朋友。
我想,他选择我或许只是因为,我是附近最会读书的孩子,他认为这是一种阶层上的接近。同时,或许他还有征服感。
在我开始疏远他的时候,他时常拿出他哥哥的照片看。
其实他和哥哥并没有太多相处的机会。母亲疼幼子,小时候夫妇俩去香港打工,不舍得阿小跟着吃苦,就把他留在老家,每月寄来丰厚的钱求得亲戚对他的照顾。而长子他们带在身边,帮忙工地做点事情。
所以哥哥从小就在香港长大,现在已经长出一副香港人该有的样子:留着长头发,打了耳洞,夏天会穿白色短裤配皮鞋,有时候还戴着条丝巾。
阿小崇拜这样的哥哥,我觉得他其实是崇拜着香港,正如我们崇拜着黑白电视里游走在高楼大厦里的那些人。
但对我们来说,高楼大厦还是遥远的事情,而对阿小,这是即将到来的事。
他几次尝试把头发留长,都被爷爷硬压着给剪了,他尝试用针给自己穿耳洞,最终扎出满身的血,让爷爷急匆匆送医院了。现在这些他都放弃了,但是常拿着哥哥的照片一个人发呆。
和他保持距离后,我每次和拖鞋军团的人疯回家,就会来看看阿小,他会给我讲哥哥的故事:我哥哥很牛的,他像电视里那样,骑着摩托车,带着一个女的飙车。但是到了我爸的公司,又换了一身西装,可帅气了。
有次他很神秘地和我说:“我哥吸毒的。”然后拿给我一根烟,附在我耳边,“这是毒品。”一脸得意的样子�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0) 踩(0)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