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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珠楼主_征轮侠影-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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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章是个半吊子的老江湖,少有点眼力,见那人生得又高又大,一张紫黑脸膛,浓眉大眼,枣鼻阔口,两排牙齿却是刷得雪白,一边镶着一枚金牙。长衣已然脱掉,上身穿着一件天蓝素缎面,纽扣上盘蝴蝶的对襟小夹袄,却用紫酱色素缎做了夹里。胸前挂着一根黄得发出闪亮的金表链,也不知是真是假。两只小腌萝卜一般的无名指上各带着一枚戒指,看去足有三钱重一个,却是真金的。袖口卷着,露出雪也似白的绸小衣,下身一条与上衣同质的夹裤。两条缎带绑扎得又紧又整齐,一双千层底双脸缎鞋刷掸得一尘不染,底边却似穿日太久,磨去好些。一望而知是个混混一流人物,不能得罪,强笑着点了点头。
  马二一见少章朝他招呼,一面点头答礼,龇着一嘴白牙,发出洪钟般的口音,笑问阿细道:“这位……”阿细道:“这就是我们老爷。”马二立即不熟充熟的把手一横道:
  “县长吗,你啦刚到,她啦刚念道你啦。快躺这边,先抽一口。”少章说了句“劳驾”,便就他原位躺下。马二笑道:“我可多嘴,你啦还是别见怪,县长你啦可不对呀,自个玩去,让你啦大大一个女子满世找你,在这儿真生气。我刚劝她半天。要说起来可得受罚呀。没什么说的,你先抽,跟县长太大多烧两口烟,算赔礼。太太也别着急,这不是老爷来啦吗?侯景逛胡同满完,这话还是我兴的。你公母俩都冲我啦,快抽马前,抽完我们是鸿宾楼,我的请,县长要不赏脸,归为瞧不起我。”一面又对伙计言道:“赵四,告诉先生,县长无论抽多少,由五毛到一百,都马二爷我付啦。你要收钱,我可卷你。”
  伙计赵二闻言,转身拿眼看着门侧小桌子上写账的先生说道:“先生,听见啦吗?”管账先生还没答话,旁榻另一烟客想似看着马二巴结上了阔人有点眼红,又恨进门这一会马二也没有理他,接口说道:“赵四,你这叫废话,归里包堆豆腐干大一块地,马二爷这乙字调的嗓门先生他还听不见?那不成了聋子啦?我吃鸿宾楼没那么大口胃,你还得给我辛苦一趟,上对过恩成玉来二十个饺子,要各样馅,把你们昨天买的小蒜给剥一头,别忘了带酸的。”这几句话全都带刺,引得连烟客带伙计都笑了起来。
  马二全神贯注少章,目不旁瞬,偏巧少章忙着抽烟,又知道这类耍人的上来不熟充熟,照例是这一套,心中厌恶,知道一客气嚷得更凶,便装着过瘾心急,不顾说话,只将手里烟扦子略微一摇示意即止。马二见没答话,方悔说得太早,不是时候,忽听有人接问,话甚扎耳,不由面上有点挂不住,当时发怒,刚喝一声“谁呀”,少章见那人年约四十多岁,生得鹰鼻鹞眼,一脸烟容,穿着却颇整齐,身量至少比马二矮着一头,不但说话挖苦,更带着藐视神色,方恐马二气势汹汹要和那人动武,不料马二话才说出口,那人方答了句:“马二爷,这这不才,是我,你啦。”这句话才一出口,马二恰也转过脸来,一见那人,立时改怒为笑道:“我当哪位,原来是黄七爷吗?多会来的,抽啦吗?”黄七答道:“我跟县长老爷先后脚进门,正赶马二爷请客吃鸿宾楼的时候,没好意思拦你啦高谈,我的马二爷。”马二爷慌道:“爷,爷,咱弟兄可不过这个,七爷你这是干吗?”黄七冷笑道:“归里包堆我兜里头还不剩一根香蕉钱,连抽大烟还是给先生对付啦,你啦说我敢干吗?我一个人的马二爷。”
  马二因这人又阴又狠,是本租界文武两途的二号英雄,手眼势力比自己宽得多,平日颇有用他之处,得罪不起,知道越描越黑,再说下去更不好听,当着生人面子难堪,只得抹着稀泥,大声嚷道:“诸位你瞧,咱们七哥今儿不知哪儿的邪火,跟我挑开啦眼啦。七哥,你还是别生气,怨我当兄弟的不对,你啦总是老大哥,遇事多包涵。上回书算是满没听提,揭过这一篇,咱们说整个的。”紧跟着又唤少章道:“周县长跟周太大请过来,我给你啦二位引见一位好朋友,这是咱们黄七哥,他啦上辈是盐商,乾隆皇帝下江南进过贡,什么县长啦,道尹啦,他哥们有好几位,都做着阔事。天津九大家,本来八大家,后续的这一家便是他们老爷子。眼时日法租界的人物提起咱们黄七哥,官私两面真数头一把。小弟跟他发小的交情,一个头磕在地下,别瞧他啦好离戏,跟我还是过命的交情。七哥,这位是周县长,好朋友,都是自己人,没什么说的,你啦二位以后真得多亲多近。”
  黄七正抽了两口,起脱长衣,听马二说了这一大套话,好似心平气和,又见少章似要朝他招呼,便缓步凑了过去。少章只得丢枪起迎,彼此拱手,道了久仰。黄七便请少章回坐,朝阿细也躬了躬手,先喊“伙计”,咬了回耳朵,随就榻旁边方凳上落座,便天南海北连吹自己带捧人家,足这么一神聊,马二再从旁一帮腔,越发热闹,引得一些烟腻者不舍得离去。少章又是个好发议论爱戴高帽的,先还在嫌对方俗恶,意欲赶急抽完好走,经不起马、黄二人一阵吹捧周旋,又多趣语,觉出混混说话别具一种吸引人的潜力,加上阿细在旁耳语,说天已不早,回家有老太爷在,想要抽烟种种受气,还不一定抽得成。这两人颇好,莫如请了他们同去吃一小馆,反正不免挨骂,索性吃完了饭抽够再同回去,省得到时没法出来。少章耳软,竟把老父在家悬念忘在九霄云外。自己抽够,又让黄、马二人接抽,直抽到八九点钟。
  马二因适才请客少章没有答话,又有黄七这克星在头里,恐被绕住落实,变成真请,二次回到一起,想让黄七吐口;少章不管受不受,自己只去那白吃的,便没再提请客的事;黄七偏是一字不提,中间假装解手,点出赵四,打听黄七咬耳朵说些什么。赵四知他是假谱儿,除个生人混充人物、吹牛蒙事外,并没有真吃人的本领,不如黄七远甚。
  人又啬刻,笑答:“黄七爷只说,昨天许的烟账要明天还,别的没说。”马二知道黄七手面颇宽,虽喜无事生风,挑眼摘毛,却讲信用,柜上多少都敢赊给他,再说也不敢得罪,非年非节,这一句话也不致于要预打招呼。再盘问时,赵四直说:“你一定要问,七爷早说啦,不叫告诉你啦,要不你问他去。再说你老要有话,不叫告诉七爷,不也一样吗?”马二气得骂了赵四两声兔蛋,回到房里直嘀咕。适才说过请客,又不该给双方拉拢,少时要被黄七绕在里面,落个花了钱还丢人,身上钱又不多,鸿宾楼挂不下账,偏又多抽了两大口便宜烟,心里又潮又饿,正在进退两难坐立不安,少章忽向二人道:
  “咱们总算投缘,奉请二人出去吃个小馆,回来再谈如何?”黄七笑道:“你啦夫妇别看公馆在这里,远来是客,理该我们奉请。再说鸿宾楼已定下座了,就在斜对过,又得吃,又方便。咱们称得起一见如故,四海之内皆为朋友,你老要请,下一磨再说,今天谁发起的,算谁的。”
  马二一听,虽然鸿宾楼三字有点刺耳,黄七既称定座,也许适才和赵四咬耳朵便是为此,心正稍松,还没顾得帮腔,及听到未两句,不由吓了一跳,又说不上不算来,正不知如何是好。黄七忽斜眼向他道:“走吧,不穿衣服去,还等什么?”少章自然不肯,黄七道:“你啦太谦,一顿便饭有吗,反正得吃,咱们吃完再说,有限的事,谁给不是一样。”少章不好意思再说,只得住了。马二一听是活话,心想少章是阔人,决要客气,少时吃完再借坡下,高高兴兴把衣穿好。马二又向众烟客拱手道:“众位一块。”众人笑答:“七爷县长只顾请,我们早偏过你啦。”少章要付烟账,黄七说:“回来还抽啦,存项交柜,咱们治完肚子再说。”柜上人也满脸堆笑,直说:“你啦先请,给你二位写上,一总给,省你啦零零碎碎费事。”少章一边拔鞋笑道:“咱们头一回交易,你信得过么?”柜上答道:“人跟人不一样,我们是干吗的,别说还跟七爷是朋友,就你啦自个,由一块到一千我们都敢赊,就怕你老抽得不多,做买卖么没有点眼力劲还行。”
  那掌柜的刚进门,是个大高个的,本地人,说时又拿眼斜看了旁榻上两个满面铁灰色神情、猥琐的烟客,接着说道:“真要换啦,抹血起腻,拿烟馆枕头当靠家,弄五毛钱他妈一整天的穷磨,浑身上下还不趁一个梨钱的腻二子,别说像你老抽这些,一毛钱少不少,不给也得扒他,众位听了还别寒心,这是做买卖么?上来套头刮脑说得满好,不含糊,一赊账就断主顾,哪怕你只趁一双破鞋,给你一个不照面,他媳妇还在庙里睡啦,你往哪儿扒去?”众烟客纷纷附和,多说:“前人撒土,迷了后人的眼,不怪金掌柜牢骚,这伙人实在可恨,所以咱们老是到时准给,不往上垛,宁可紧着一点,别叫彼此为难。大丈夫做事,说啦得算,才够一局。”掌柜的闻言连理也未理,反朝最先一个答白的道:“刘爷,你的账头五块早过去啦,你还得想主意才好。还是那句话,别耽误交情。”那人慌道:“我今儿是真忘带,明儿一准,撒诳让我媳妇也上庙里住去。”掌柜把脸一板道:“下雨刮风不知道,身上有钱没钱也不知道吗?你真可以,得,我再赊你五毛,明儿出门可想着点带来,别让我说话应典。”那人道:“那是一定,错非你是好朋友,我又正瘾得难受,我路上早回取去了。本来说啦,今儿准件,哪有不办之理。”
  掌柜道:“既那么说,我少时派人跟你取去,省你贵人多忘事,怎么样?”那人又慌道:
  “今儿还上别处去,我到家就把钱装在兜里,并写上个字,贴在墙上,决忘不了。”
  少章见了这等势力情形觉着好笑,又觉自己在此受人敬羡,身份独高,方感兴趣。
  黄七见赵四打上手中,各已擦完,便即让走。少章、阿细便随走出。两年不到天津,街上越发热闹,只见电灯辉煌,车马行人往来如织,电车铃声铛铛,一辆接一辆载满了人相继驰过,电线受了电咬子的磨擦不时闪出碧绿色的火花。大高个子的巡捕威风凛凛,手持短棍,在马路中间指挥,时而耍着棍花。洋车夫如拉空车走过,看去都似提着心,一个不留神,或是长就伤财惹气的脑袋,巡捕老爷一个看不顺眼,上去劈脸先啐一大口臭唾沫,上头一句“你妈的”,不问是车是腿,扬手一棍,底下就是一“鸭子”,越年老走得慢的越吃亏。年轻点的小伙子吃了亏,不甘心,走远了就骂,老是骂骂咧咧。行人路遇,无不互相寒暄招呼,二三四五六七八爷各自乱叫。照例是一声几爷,底下对方接着,至少“爷”“爷”还上两个“爷”字,口要紧一点,让耳沉的人听连了宗,直似当街认爷爷,再底下不是“老没见”“你啦好”“老爷子好”“老奶奶好”“弟妹他好”
  全家问遍,恨不能连猫狗都问到,才把这“回头见”三字离歌吐了出来开路,再不便是“爷”“爷”之后互问“吃啦”,互答“先偏啦你啦”“赶明儿找我去”“咱们哥俩”
  “都不错”“得聚一聚”“玩会子”,再要细致一点,“先偏”之后,接问“你吃的吗”,或是不等对方发问,紧接自报食谱,不是名馆饺子,便是炖肉、馒头、打卤面、贴饽饽熬鱼之类,弄巧还要饶上几句“单你啦今儿没露”,“这是怎么会说的”,对方自然也不示弱,甲说吃饺子,乙便说吃炖肉,说到归齐,还是“明儿见”。到底通商大埠,人们虽然多费一点唾沫,特别透着谦恭和气。少章见惯,阿细不懂本地话,只觉这里人亲热大方,与老西冰板面孔不同,大烟饮食无不方便,街道又好,尽是洋楼,和上海差不多,人却好得多。如在太原,哪有才见头面无故便请吃饭的事。心想如没有老家,少章能在此找一好事,同租小房子过日子,岂非天堂一样?
  鸿宾楼相去新旅社不远,一会便自到达,男女四人刚一进门,伙计便叫:“七爷刚来,四位楼上请。”到了雅座,少章便争主位,黄七说:“这又不是正式请客,咱们是方方为上,人不多,乐得乎坐松一点。”马二忙笑接口道:“七爷真痛快,方方为上,咱哥们谁作主人不一个样?今儿让我。”黄七把脸一沉道:“你还是少里和,咱们不带套头的,根里头就没有你。要真打算请客没有嚷嚷的,合着满楼上楼下都知道请客,闹啦归齐还是吃人家,有这样交朋友的吗?今儿咱们先搞好啦,不论县长跟我谁作主人都行,你干脆去啦吃的,少说话。你要真请,那我三位就领你这顿便饭,哪怕明儿个还请你吃燕菜全席,还是决不上账,咱们不带虚的。你可不能抱怨人家烟馆伙计没跟你订座,我还给你一个便宜,把钱交柜,可着你的钱吃,不能当着好朋友把你给吃秃露噗。要照你的话,你打头先嚷,可烟馆都知道你订的座,你说让你不行?”
  马二本想客气两句,把脸遮过,借坡就下,不料黄七如此顶真,话又刻薄,反闹了个大没脸,自己明知是想当人把自己压扁,由他独霸,当时如一较劲,虽然早晚在少章身上找得回来,无如所带有限,又有黄七把在头里,如若忍气,还可沾沫一点残汤剩水,这一较劲成敌,不特斗他不过,还要赔本,哪敢还话?亏得脸皮素厚,念头略转,便抹着稀泥哈哈笑道:“七哥,真有你的,怨我有你啦在头里,当兄弟的除啦听凭调遣,有吗说的?别说这点小事,我凭样也不是我七哥的个,水大漫不过桥去,从今往后我少说话,净吃你啦,知错认错还不行吗?你们三位不肯上坐,归为请我,我坐。”黄七本已脸色好转,见他上坐忙拦道:“吓吓,那是大嫂子的,难为你这大个子怎么长的?”马二连遭无趣,仍满不在乎的道:“我这是跟大嫂子擦筷子啦,没蜡没棒槌的,我坐吗?”
  黄七知已把他拿住,便不为已甚,笑道:“当着大嫂子,你说的是吗?我一个人的族兄弟快上这儿来坐吧,背风,得吃,呛不了嗓子。”马二才想起这句牢骚发得不是地点,又听黄七转口,唤他兄弟,心里一舒坦,愤气全消,慌道:“怨我失言,七哥教训得对。”黄七随对少章道:“我这位傻兄弟是个粗人,你还别见笑,快请坐吧。”
  少章见他似在有心给马二难堪,可是马二一点不显窘,照后来神情又觉不似,以为粗人交朋友多是如此,反当黄七豪爽,未以为意。因伙计对他一句一个“七爷”,甚是趋奉,越当黄七真是有面子的富商,少时会账决抢不上,转不如放大方些,改日再回请二人。烟馆照例藏龙卧虎,也许由此交给下一个有钱朋友,便笑对阿细道:“我看七爷为人豪爽,他是熟客,我们要会账也会不了,简直扰了他吧。”黄七哈哈笑道:“到底咱们周大哥,人家有经验,这样多痛快。”随请少章、阿细上坐。店伙早把凉碟摆好,黄七略问二人喜吃什么,便命拣好的上:“七爷吃吗,你们还不知道?甜的马后。”伙计诺诺连声而退。一会菜来,四人且吃且说,越发亲密,又改了弟兄称谓。
  吃到中间,忽见伙计端来盘鱼翅。少章见那鱼翅用中盘盛着,虽是上等材料,摊得似杂烩一般并不整齐,味道却好。本是吃便饭,业已上了好几道,中间忽上翅于,心方奇怪,跟着伙计又端来一盘烤鸭,也是肥瘦俱全(彼时天津吃烤鸭不卖零碟),随带一碟荷叶饼,内夹着两张家常,忍不住问道:“吃顿便饭,黄兄怎么这样破费?”黄七只是微笑不答。一会上的菜更多,一张小圆桌都被摆满,仍还来之不已。可是每样都是小件,有的还只大半盘,最奇是咸、甜、冷、热杂乱无章,全不按着正常酒席上菜程序,说整席不是整席,说是随便点吃,只阿细点了一个炸肫,自己点了一个鸭丁腐皮,马、黄二人什菜未点,偏是应有尽有,内中还有一样重的,菜味都还不恶,好生纳闷。
  四人除阿细吃不许多外,少章食量中常,菜多人少,每样吃一点,早自吃饱。马、黄二人一样瘾士,却都能吃,马二食量更大得吓人,由入座上敬菜起,便盘盘光,后菜大多,虽然吃得稍好,却也所剩无几。吃完,伙计打上手中把,黄七问吃多少钱,伙计笑答:“跟你老预备的是和菜,连酒饭共是一块六毛,已经给你老写上啦。”黄七随由身畔取出皮夹,打开一看,里面花花绿绿满是汇丰、花旗、麦加利等外国银行的崭新钞票,略检了检,没有零的,又向身边一摸,摸出一块单元的交通票,两枚半元的银市,铛的一声扔在桌上,说这是交柜的小账,再将下剩的一块交票和一枚半块递在伙计手内道:“这个给你,七爷今儿带的零钱不多,赶明儿七爷再来再找补。”伙计笑道:“七爷干吗还赏钱?”黄七笑道:“一点小意思,赶明你有吗事,冲七爷我说,大大小小总能帮你点忙。这个你先对付拿去。”伙计道谢要走,黄七又道:“你回来,我还忘了告诉你,这位是周县长,别看在租界上没带着听差的,到了中国地威风可大着啦,不论是做买卖是老百姓,要死要活全在他啦一句话。讲究是父母之官么。他们家在乡间,亲亲友友什么街坊邻居啦,赶上有吗事,只管言语,我跟县太爷是自己哥们,天大的事一句话,没什么说的。刚才他啦直夸你们这儿菜好,告诉柜上,县长是我的好朋友,要在你们这儿请客咧,宴会吗的,往加细的上,人是阔手,不在乎花钞票,又得伺候好喽。下磨再来可记住点,也不在七爷我给你们陪来一位阔主顾。先别提吃多吃少,人一提县长都上这儿吃饭,面子就够足的。”伙计诺诺连声,又向少章请安,说:“县长太爷多照顾。”
  少章见五花八门吃了这大一桌,正账才一块多钱,休说如今租界酒楼,便倒退到光绪年间的物价也办不到,越发惊奇。当着伙计不便细间,一同下楼走出。门前柜伙又都整整齐齐一路叫应送将出来,暗忖:“照这吃法直和白舍一样,定是黄七有什势力,饭馆怕他,才会如此恭维,否则万无此理。”越想越怪,忍不住问道:“黄七兄面子真个不小,小弟南北宦游,这多年来还是头一次吃到这样便宜馆子,物美不足奇,难得是价钱奇廉,又在租界繁富之区。”阿细笑道:“我看这定是黄七爷的面子,要是人人如此,这家饭馆早被客人吃倒了。”马二接口道:“大嫂你啦不知道,这个没吗,都是钱捐出来的。”还要往下说时,黄七抢口道:“吗,捐来的,你怎么不捐一个?连翅子、海参带鸭子、时子,甜的咸的八百多件,你吃饱啦没有?有话不会到烟馆里说去?”马二便不再言语。黄七又对少章道:“老大哥,你先不用打听,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各的巧妙,这是小耍一般。咱哥们今儿个交上,往后是过命的交情,别说这个,花活多着啦。哥哥跟着兄弟走,包你吃不了亏,还得有面子,多会闲在,唱戏的讲话,我再细说根苗。”
  四人且说且走,重又回到烟馆。一进门掌柜伙计纷纷相让:“四位回来啦,这顿饭吃的工夫不小,都吃的吗?鸿宾楼不错吧?”马二见两边榻上七八个生熟烟客,有的欠身相让,说“七爷”“县长”“马爷”,这边有的口叼着枪,却斜着眼睛,立着耳朵,都在注意,便吹道:“敢子不错,有黄七爷的面子,归里包堆四位吃饭,单赏钱就给了两块,菜更是好得甭提,什么燕巢啦,银耳啦,翅子啦,鸡鸭鱼肉外带八宝饭、冰糖莲子,全都大件满上,搭上他啦三位都是食量有限,净剩菜就够开一整桌的。我看剩那么多怪可惜了的,本打算给赵四送来,一想你们已然吃过饭啦,天热搁不住,再说东西大多,你们也没办法,临时改变宗旨,都便宜了他们伙计。赵四要想觉馋,快赶去跟他们要点折罗,就提马二爷叫去的,准成。”赵四知道他是报复适才的碴,所说不论真假,断定请客的绝不是他,便笑道:“谢谢你老,我赵四没有那口福,今儿准是马二爷请客喽。照这样吃法,还不得花二十多块?上回你啦半盘炒面还叫给二奶奶送去,今儿剩这么些个真怪可惜了的。”马二笑骂道:“兔蛋,你当那是我的短处啦,老他妈穷嚼,那是二爷我有心找碴,别他妈不开眼啦。不信你问七爷,今儿都吃的是吗,当着县长能吹牛皮吗,你小子别说是吃,打算闻,也得再洗回三,凑和许行啦,你知道吗?”
  这时烟位已然匀出,少章、阿细点上双灯对面躺下,黄七躺在斜对面,也点上了灯,想是马二说话含糊,没有说明谁请的客,面有不快之色。马二正在大声笑骂,一眼瞥见黄七冷笑,口角微动,知他一张嘴更不好听,忙接着对赵四说道:“我还实告诉你,今儿七爷请县长。鸿宾楼是足面,鸡鸭鱼翅满上细活,单敬菜就够你小子半年的挑费。七爷见吃不了,本打算给你送来,是二爷我说,赵四懒骨头,有给他吃的还留着喂狗啦。”
  旁边有一烟客笑道:“赵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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