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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魂调-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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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静笑答:“家父曾与阿翁有故,我小时候常听家父提起,阿翁对他颇多照顾。莲静如今无亲无故,阿翁就是我的亲人了。”
史敬忠问:“令尊是?以前怎从未听你提起?”
莲静一笑带过:“说来话长,以后再与阿翁叙旧罢。我今晨才得的消息,出行匆忙未作任何准备,不知该往何处去躲避。阿翁以为往哪里去好呢?”
史敬忠想了一想:“汴州是我故乡,尚有族人,离京又远,不如前去投奔。”
莲静自己也没有亲党,无处投奔,总不能叫老人家四处流离,而两人正好东出长安,汴州在长安向东千里外,便依了他的建议。
两人这样乘车而行,第一日中午莲静悄悄去途中小镇买了粮食,因怕泄露行踪,此后便一直未停留市镇,日间赶路,夜里就在车上眠宿。莲静身子骨好,白天整日赶车也不觉劳累,但史敬忠已有年岁,经不起旅途颠簸,每日也就行百余里。第五天时接近东都洛阳,干粮所剩无几,史敬忠又突然患病。莲静无奈,只得在东都近郊停留,购买粮食并替史敬忠求医。
刚到城前就看到城门口贴了大幅的告示,百姓围观。原来是杨慎矜案发,查出他乃前朝隋炀帝玄孙,家中私藏谶书供奉隋帝,与凶人往来,谋复祖业,罪名坐实。杨慎矜兄杨慎名本是洛阳令,这会儿也革职下狱。告示旁还有通缉令,是与杨慎矜往来交构而未曾落网的“凶人”,史敬忠画像赫然在列。
莲静急忙护住史敬忠脸面,干粮也不买,病也不医了,上了马车掉头离开。史敬忠未能及时就医,这个消息后忧惧攻心,病情愈发严重。莲静只粗通医理,采些草药来医治,效果甚微。
通缉令上有书,史敬忠祖籍汴州,有可能往东边逃窜,要沿途郡县加强搜捕。汴州是去不得了,改道南行,一日后到达洛阳南一百六十里的汝州。史敬忠高烧不退,食物吃进去尽数吐出来,神志已不清醒,实在是撑不下去了。莲静无法可想,冒着暴露的危险趁夜进了汝州城,寻了一家小医馆为史敬忠治病。
史敬忠服下药睡了一觉,略有好转,但身子仍然十分虚弱。莲静不顾大夫劝阻,取了几副药便着急离去。
天光渐亮,城门却未打开,门内外百姓聚集,守卫严把关卡,牌楼前戍守的官兵比平时多了两倍不止。通缉杨慎矜党羽的急令已下到汝州,洛阳、汝州都有人证言曾看到史敬忠出现,于是封锁城门加以搜捕。莲静若躲在城中还未必逃不过,他急于出城,正好撞上官兵,两人当即被捕。
正文 一〇·莲刑
更新时间:2010…1…20 13:05:42 本章字数:6089
北风呼啸,铅云密布,黑沉沉地压在头顶。时下已是十一月中,天寒地冻,又碰上这样的天气,一场风雪眼看就要到来,避无可避了。
莲静坐在窗边,马车的颠簸让他视野晃荡,天色又阴沉,看不真切远处的景物。这一队押解钦犯回京的士兵大约有百来人,拉出数十丈长的队伍,马车在中后段,探出头去才能看到最前面骑马领头的军官。莲静倚窗坐着,看不到首尾,只在转弯的时候,前头已经转过去了,方可见前方的兵士。
最前头一群骑马的戎装将领中夹杂着一个与众不同的人影,身穿官服,是七品以下的服色,隔着阴晦的雾气,灰蒙蒙的,与周围昂藏的武官身条相比显得格外萧索落寞。莲静痴痴地遥望着,那身影渐渐与他遥远的记忆中另一个模糊的背影重叠,眼前便好似这湿冷的天候,聚拢起薄薄的雾气。
一只手忽然伸到他面前,扯下马车的帘子,将他视线隔断。神思被打断,他微恼地转过头来,瞪着近在面前的那张脸。那张脸蓄着隐忍的不悦,面颊上一块青紫瘀痕,眼神恶狠狠地盯着他,让他对视一眼便失去了所有的勇气。他并不畏惧那眼神中的怒气,然而这怒气中蕴藏的别样意味却让他莫名地害怕退缩。
前面骑马的背影和近在眼前的怒容,一里一外,这两个人,扰乱了他的心绪。在汝州城门口若不是因为这两个人,他也许不会失了先机,落入士兵捕快的包围。
他同时看见了他们,并肩站在城楼上审视楼下拥挤的百姓;他们也同时看见了他,目光一齐向他投来。瞬间他觉得那两张完全不同的面庞竟有着同一种复杂难言的神情。吉温,和杨昭,是因为他们都心狠手辣,都阴险狠厉,所以看到追捕的犯人时才会有相同表情?
他自嘲地笑,不愿去深究那复杂神情的深层意味。吉温的心思他可以想象得出,但是杨昭……
史敬忠是通缉要犯,刑具加身;莲静却并非钦犯,通缉令上没有他的名字,只能算包庇窝藏钦犯。他又还有官职在身,所以并未上枷锁,只同缉往京城候审。
其实以吉温杨昭的做派,大可把他和史敬忠一样当犯人锁起来了事。然而吉温杨昭两人对莲静的微妙态度却是说也说不清楚,士兵们不了解官场内里千丝万缕的关系,都睁一眼闭一眼,权当是给他这个太常少卿脸面。
吉温本让莲静骑马,杨昭言称莲静身怀武艺,刑不加身、自由来去恐生变数,要求和他同乘一车加以防备监视。这一路走来,莲静日日和他同处一厢,几尺见方的斗室,面对面无处可避,尴尬之余还牵挂着外头的人,又忧心史敬忠,心情当真是和这天气一样压抑憋闷。
“杨御史,天气阴沉,车厢里气闷,我开一下窗透透气也不可以么?”
杨昭沉着一张脸:“吉少卿要透气,开了窗便可,何必凑到窗前去观望?少卿如今牵涉重案,下官也是奉命行事小心提防,得罪少卿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莲静冷笑:“既然怕我逃跑,何必还要这般优待,索性锁了装进囚车,杨御史也可高枕无忧,省得如此小心翼翼担惊受怕。”
“吉少卿说的哪里话,少卿到底还是朝廷命官,陛下一日不宣少卿有罪,少卿便还是位居下官之上的正四品太常少卿。下官怎敢以下犯上,让少卿坐囚车呢?”
莲静冷哼:“囚车虽鄙,好歹是四面通透,好过这金丝牢笼,郁抑难捱!”
杨昭掩不住怒色,冷冷道:“你是嫌这马车帘子挡风不透气,还是嫌它阻了你的视线?”
莲静一怔,杨昭随即说道:“你也知道右相严格,锱铢必较,这回不仅和杨慎矜有交情的都进了监牢,连那史敬忠平素往来较多的官员也牵扯进来。少卿不喜结党又无亲眷,独善其身也就罢了,还要搭上无关的人么?”
莲静一急,失声道:“杨御史,凡事要有凭有据,别随便猜测揣度冤枉他人!”
杨昭见他失状,知道自己试探成真,更是恼怒:“只要你行得正坐得直,自然不怕别人猜测揣度!”
莲静愤愤转身,坐正身子面朝车壁,再不与他说话。
这时马车停了下来,前面有人喊道:“停步休整!”时值中午用饭时间,领头军官下令休息,生火做饭。
莲静遵照杨昭嘱咐,寸步不离马车,由杨昭下车去取了饭菜上来给他。莲静正吃了两口,远远听见外头传来一声哀求:“军爷,请给我一张……”后面的话听不清了,只分辨出是史敬忠声音。
莲静顿时怒由心生,摔下筷子就要下车。杨昭阻拦,莲静怒道:“阿翁是本案重要证人,你们不好好对待,是想瞒天过海死无对证吗?杨御史要是不放心我去探望,把我双手双脚锁上镣铐便是!”不由分说跳下车去。杨昭只得跟上。
老远就看见史敬忠坐在一棵桑树下,手脚颈项上锁着铁镣,头脸用布蒙着不能视物,逢人经过便苦苦哀求。一名士兵走得近些,被他抱住双腿,连声哀求道:“军爷,请给我一张纸吧,求求你!”
那士兵被他纠缠住,挣脱不得,无可奈何道:“你别管我要了,我哪里来的纸?就算有,我也不敢违抗吉法曹的命令啊。”
史敬忠抓紧他的裤管:“那你叫吉法曹过来,就说我向他求纸。”
士兵无奈,托同伴把吉温请过来,史敬忠转而抱住他的双腿,求道:“七郎,给我纸笔罢,我一定照实陈述,穷我所知!”
吉温先是不应,史敬忠又哀求许久,才吩咐下属摘去史敬忠头上蒙布,取纸笔来给他。史敬忠立刻把纸摊在自己膝上,刷刷地书写起来。
莲静忙奔过去,只见史敬忠所写都是与杨慎矜往来、帮助他谋划恢复祖业之事,许多都是添油加醋凭空捏造。莲静握住他手不让他写下去:“阿翁,杨侍郎并无此等行径,你为何要假作证供诬陷他?”
史敬忠推开他,笔又被他抢去,哭求道:“莲静,你就给阿翁一条活路罢!”
莲静讶问:“此话怎讲?”
史敬忠道:“七郎跟我说杨慎矜已经伏首认罪了,不过缺我一句证词定案。若到前方温汤,过了时候,就算愿意招供也没有用了。此处距离温汤只有十里,时间不多,你快把纸笔还我,不然我只有死路一条!”趁莲静发愣劈手夺过毫笔,继续书写供词。
莲静大怒,站起身来大喝一声:“吉法曹!”
周围人等都被他这一吼吸引过来。吉温就在不远处,听到有人喊自己名字,回头见是莲静,脸上一阵青白。莲静大步走到吉温面前,指着他怒斥道:“吉七郎,你就是这么对待长辈的吗?你幼年时多得阿翁照顾,他时常抱你玩耍,待你如同亲生,你却以怨报德!冬夜里他抱你入睡,你生病他为你奔波求医,这些你都不记得了?亏你还拿他教育后辈,口口声声说受人点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与阿翁一别经年不再见,不能侍奉报答,引以为憾,原来全是惺惺作态!如今阿翁有难,你非但不帮还落井下石,恶待威逼恩将仇报,如此行径,令人不齿!”
吉温脸色难看至极,却不加辩驳。众人都道他被人当众揭穿心虚气短,吉少卿又与他同姓,说不定有什么亲缘,所以知道他底细,看来所言非虚。一时私语议论声四起。
杨昭看这情形,明白莲静与吉温有故是必然的了。莲静如此当众指责,吉温却还不言语,不知是畏他,还是……越想心头越是烦闷。
这时史敬忠已写完三张纸,跑过来递给吉温,又劝莲静道:“。手机看小说访问WAP.16Kxs.Com七郎他也是情非得已,你不要怪他了……”
“阿翁,到这时你还护着他,也不想想他刚才怎么对你!”莲静怒目瞪着吉温。
史敬忠拍拍他的肩,摇头叹气。吉温收起供状,对史敬忠拜道:“七郎多有得罪,丈人勿怪!”说罢掉头而去。
莲静气恼不过,史敬忠拉住他道:“莲静,你莫再为我抱不平了,老儿只求活命,别的都不管啦。你与七郎也相熟么?若是他因此怀恨在心,不是阿翁又连累你。”
莲静一愣,支吾道:“也算相熟……我一向敬爱他,没想到他竟然……竟然……”
史敬忠叹道:“七郎为官严酷,与罗希姡Р⒊啤耷忝惶倒矗克绱舜乙咽枪四钔涨榉荨D慵热挥胨嗍欤妹靼姿奈耍褂惺裁春闷叩哪亍!�
莲静道:“我与他……多年未见,一直挂念,不想再见面时却已变成这般情形……”他心里委屈感伤,眼中竟浮起泪光,强忍着,声音却不由哽咽,“阿翁,这其中曲折外人是无法明白的……”
史敬忠愣怔。刚才听莲静指斥吉温,说起吉温少时故事,又见两人姓氏相同年纪相近,他以为莲静是吉温故友或者亲戚弟兄。现在看莲静这副黯然神伤、泪盈于睫的模样,忽得让他冒出一个念头,觉得他这情状仿佛遇人不淑、伤透芳心的女儿家一般。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随即将之抛到脑后。莲静是个堂堂男儿,有泪不轻弹,纵然为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而伤怀,又怎么能和女子相比?拍一拍莲静手背,他指指不远处一直观望着、面色不豫的杨昭:“你出来好些时候了,快点回去罢,免受嫌疑。”
莲静这才发现杨昭就在近旁,刚才经过想必全都落入他眼中,想起他在车上的警告,收神敛容走回车上。杨昭跟着他上车,神情阴郁,却一言未发。
史敬忠已给证供,尽遂吉温心愿,又或许是莲静一席指责,之后史敬忠便未再受恶遇。回京之后也不再审讯,只关在大理寺监牢里等待发落。杨慎矜、杨慎名、杨慎馀三兄弟及党羽均已入狱,责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同为鞫查,御史台出侍御史杨昭、殿中侍御史卢铉等人参与会审。
有了史敬忠等一干“凶人”证词,不由得杨慎矜兄弟不认,再加上严刑逼供,杨慎矜也只得服罪。可是杨慎矜罪名是“妄称图谶,谋复祖业”,众人的证词也都有杨慎矜与之论谶书的事项,这最重要的一样证物——谶书,却一直没有找到。没有这样证物如何定案?李林甫有些着急,催促审案诸人严加审问,要尽快找出谶书来。
要招的都招了,还能再问出什么?问不出又不能就此罢了,当然只有上刑。有人屈打成招,但又不知道谶书何在,随口捏造一个地方,搜查不得,官吏恼怒,更受皮肉之苦;有些人实在没有法子,便嫁祸给他人,说曾听某某人与杨慎矜论谶,那人必然知道。于是辗转诬陷指摘,最后矛头都指向一个人:莲静。别人都招了,再供不出什么东西来,就他安然无恙,不指他指谁?何况他和头号凶犯史敬忠亲密,就算不知道谶书在哪里也必然知道些别的,赖给他总没错。
吉温是名酷吏,下手狠毒,犯人落在他手里没一个熬得过去的,最后没招供的都是半途便送了性命。去年底有太子良娣姐夫柳勣诬其泰山杜有邻交构东宫一案,交吉温审办,吉温加以酷刑,竟将杜有邻柳勣翁婿两个都杖死在京兆府狱中。此次杨慎矜案的犯人也大都是被他挖出的证供。但是轮到莲静,吉温却迟迟不动手,多加袒护,一直没有拿到莲静的供词。
“吉法曹,今日相爷又催审案结果,说陛下也颇为焦急。再这样拖下去,迟迟不决,惹怒相爷事小,触怒龙颜事大啊。”卢铉在李林甫那里吃了责骂,回头来压吉温。
吉温面有难色,推脱道:“卑职已经多次审问吉少卿,但他确实不知有谶书,更不用说藏在何处。他不知道的事,卑职也没法无中生有地问出来呀。”
“他说不知道,你就信了?”
吉温回道:“吉少卿为人刚直诚朴,从不虚言,朝中有目共睹。”
卢铉嗤道:“吉法曹审案多年,还会被一句刚直诚朴迷惑?不给点苦头尝尝,谁会自己承认自己犯法有罪?正是因为你对吉镇安屡屡纵容,才让他有恃无恐,不肯从实招来。”
一旁杨昭也问:“吉法曹向来法不容情铁面无私,怎么这回对吉镇安手下留情,久不严审呢?莫不是顾念他和你同姓,本是一家,因此不忍对他用刑?”
吉温顺水推舟道:“杨御史明鉴,卑职实不该因私废法,卑职知罪。”
杨昭冷笑道:“如此说来,杨慎矜他与本官还是同姓呢,本官是不是也该放他一马?”
吉温无言以对,杨昭又道:“既然吉法曹顾念同宗之谊拉不下这个面子,那不如就由本官和卢御史来做这个恶人审问吉镇安。法曹但作壁上观,既不用愧对吉镇安,也不必延误审案,如何呀?”
卢铉附议,不等吉温答应便支使狱卒提出莲静来。吉温眼看莲静被狱卒架着从他面前过去,却无法阻止。
卢铉单刀直入:“有证人证实杨慎矜曾与你论谶书,你可知他将谶书藏于何处?”
莲静一口否认:“决无此事。”
卢铉厉色道:“多位证人证言,杨慎矜自己也认了,不容你不承认!快快招来,免受皮肉之苦。”
莲静直视他:“那些证人的证言,卢御史就是这样问出来的么?”
卢铉大怒:“大胆!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人,上刑具!”
杨昭始终冷眼旁观闭口不言,任卢铉审问。吉温暗自心急如焚,面上又不能拂逆杨昭卢铉二人,看到抬上来的刑具才大惊失色,对卢铉道:“卢御史,吉少卿他骨轻体弱,恐怕经不起这等大刑,不如……不如改用拶子,不伤性命,也一样能惩戒。”原来卢铉命人抬上的刑具是以木枷夹住犯人头脚反向拉伸,若不是身骨强健之人,骨节碎裂事小,说不定还会被生生拉成两半。而吉温提议用的拶子是用来夹手指的,常对女子使用,十指连心剧痛非常,但不会危及性命。杨昭见吉温竟提议对莲静用对付女犯的刑具,眉头微蹙。
莲静本是无畏无惧,见此刑具也变了脸色。他身子单薄,痛楚可以忍耐,却不一定抵得过这刑具拉伸的力道。
卢铉看他神色,心想自己这回是找准了他的命门,喝道:“不给他点颜色瞧瞧,怎么知道厉害。上刑!”
吉温见劝说卢铉无效,转向一旁的杨昭:“杨御史,吉少卿只是证人,目前还未定他的罪。他一直深受陛下信爱,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无法向陛下交代啊!”
杨昭与卢铉同在御史台任职,位阶比卢铉高,卢铉也停下指令,向杨昭投以询问的眼光。杨昭盯着莲静,后者惨白着一张脸,目光却盈盈地落在吉温身上。他心头突生一股无名之火,沉声道:“用刑!”
莲静这才猛地转头,讶异而惊惶地看他,但很快被狱卒拉起送上刑具。杨昭心中翻腾,既有不忍,又夹着报复的快意,更多是莫名的酸苦,搅在一起,百味陈杂。
刑具拉起,莲静身子抬到半空,手脚被木枷缚住。狱卒摇动木棒绞起绳索,绳子拉紧,将莲静身子拉得笔直。莲静咬住牙关,哼都不哼一声。
吉温急道:“……吉少卿,你就招了罢,平白受苦,也于事无补啊!”
莲静咬住下唇,极力忍耐支撑,唇上渗出血丝,就是不开口。
卢铉道:“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棍子硬。再收!”狱卒又转了几圈木棒,绳索收得更紧,竹木与绳子间绞紧,咯吱有声。莲静终抵不过木绳的力道,只听嘎嘎几声脆响,手足各处关节尽数破碎脱臼。经此酷刑,他居然仍旧清醒,不肯开口。
狱卒见状也不敢再加力了。平素用这刑具对待犯人,都要加到第四第五圈时才会断骨,有时碰到身强体壮的,六七圈兴许都没事。这吉少卿外表柔弱,身子骨比女人还不经折腾,两圈就骨节全断了。
吉温急忙对杨昭道:“杨御史,吉少卿已不堪负荷,再用大刑,怕是要闹出人命了!”
杨昭急对狱卒道:“快放他下来!”
狱卒撤去刑具,莲静手足不能使力,软绵绵如同破碎的布偶瘫倒在地。杨昭上前一步,却被吉温抢了先,他怒喝一声:“吉法曹!”
吉温生生顿住脚步,对狱卒吩咐:“吉少卿不能答话了,把他……把他拖下去,好生看管,容后再审。”一面又对杨昭卢铉道:“卑职奉命掌管牢狱,若有差池,卑职难辞其咎。卑职先告退,巡视牢狱处理善后。”说罢匆匆追随狱卒而去。
杨昭立在原地,眼神幽暗,看着吉温追上拖走莲静的狱卒,换过来自己背扶着,消失在走道尽头。卢铉疑惑地看他一眼,不敢多话。
正文 一一·莲困
更新时间:2010…1…20 13:06:07 本章字数:5312
天刚蒙蒙亮,大理寺衙门的正门还没有开,后院侧门悄悄开了一道缝,一名衙役探出头来,将门外久候多时的人放进去。
“武四哥,让你久等了,可有冻着?快进屋来暖暖。”
武司阶举袖拭去眉上白霜。“不了,趁着天色尚早人都还未到赶紧进去罢。一会儿要是叫人看见,怕又给兄弟你惹麻烦。”
“也好。”衙役道,带武司阶往关押人犯处走去,“官爷们还要个把时辰才会来,四哥莫着急,多说会儿话无妨。”
大理寺审的人都不是一般的人物,牢房造得也与寻常的不同。牢内桌椅床凳一应俱全,收拾得干干净净,唯恐怠慢了这些搁浅游龙、平原猛虎;门墙却又全用精铁锻铸,以防越狱劫狱;相邻牢房之间隔以厚重石墙,禁止人犯交谈,以免串供。
“就是这里了。”衙役带他到最东边的牢舍,向那裹紧被子睡在床上的人轻轻喊了一声:“韦参军,武司阶来看你了!”
床上之人闻声动了一动,看见武司阶,吃了一惊,急忙起身下床,两人隔着铁栏,不胜唏嘘。韦参军叹道:“自我落难,往日旧友纷纷断交与我划清界限,(;手机站)唯恐受了连累。四郎却还来探望,这才是患难见真情呀!愚兄先前是错怪你了!”
武司阶道:“参军刚直,卑职委曲以求苟全,才叫惭愧哩!”边说边握起韦参军手,发觉他双手冰凉,惊问:“参军可是身体有恙?怎会手足如冰?”
“还不是杨昭那厮!”韦参军恨道,“如今他已升任侍御史,与大理寺、刑部会审杨慎矜一案。不巧我此时下狱,正好落入他手中,尽报私怨。他用苇絮作被,看似厚实却不保暖,狱中又阴冷,是以双手似冰。”
武司阶低声道:“我早说杨昭必会挟私报复,参军却不听卑职言,屡与他交恶。幸而他此时未及高位,只是让参军受皮肉之苦了。”他想了一想,脱下自己外衣,“正好我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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