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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主沉浮第三部-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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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完几个小笑话,他一时也陷入沈默。
  宫墙外,隐隐飘来鼓乐丝弦。笑语喧哗随风扬散。
  今天,正值小公主满月,宫中大宴群臣。
  “後天,就是你的生辰了……”雷海城低头看著冷玄,“你肯定还是不想操办张扬的。玄,今年生日,你想要什麽礼物?”
  没想到雷海城会把他的生辰记得这麽牢,冷玄黑眸微澜,嘴角漾开丝淡淡喜悦。
  雷海城终於也了然地笑。不用冷玄开口,他也知道男人想要的是什麽──
  这世上,除了你,再没有其他。
  
  两天光阴飞快如风逝,秋夜凉似水,月光昏黄,凭窗映出叶影婆娑。
  跟上次生日时同样的一金盘寿桃,同样摆放成一圈,插著蜡烛。
  “玄,许个愿吧。”雷海城提醒隔著跳跃红焰坐在桌对面的冷玄。
  男人披了件墨色龙纹锦袍,双颊带著病态嫣红,不时闷声低咳,但在雷海城殷切注视下仍是打起精神,无声说了句,蜡烛吹到一半,就忍不住喉咙痛痒,剧烈咳嗽。
  雷海城忙起身给他抚背顺气。
  冷玄喘了口气,缓过呼吸,歉然仰头道:“我没事的,海城,你别慌,海城?……”
  幽暗摇曳的烛光里,雷海城正定定凝视著他,眼神哀绝。
  为什麽要这麽悲伤地看著他?……冷玄不安地又唤了雷海城一声。
  青年终於伸出手,摸向他的面庞──
  
  两条殷红血线,细细的,正缓慢地从冷玄鼻中淌落……
  可冷玄自己,并没有觉察。
  指尖轻轻抹去男人鼻血,雷海城凄然笑:“玄,你还想继续瞒我麽?”
  冷玄似乎完全没有听到雷海城在说些什麽,只对雷海城指尖沾上的血迹怔怔发了半天呆,才蓦然惊醒,用衣袖使劲擦著鼻端,仿佛想将所有不该出现的东西都用力抹掉。
  “玄!”心脏痛到像被人拽出身体再狠命扎上两刀,雷海城大吼一声,扣住男人手腕,阻止男人近似自虐的举动。
  冷玄瞬息安静下来,眼底却慢慢浮起惶恐……
  一点点的慌张、一点点的混乱……在男人深黑的瞳孔里逐渐扩散,占据了雷海城眼里整个世界,令他几乎无法呼吸。
  “……对不起……海城……”冷玄居然像个做错了事的孩童般茫然无措,只能喃喃重复著“对不起”。
  男人的手,一直在轻微战栗著。
  雷海城努力吸气,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松开冷玄手腕,转而摸上灯火里男人那头墨亮如绸缎的长发。
  一根白发也找不到。
  手指滑向男人原本有著浅纹的眼角,如今也平滑得似乎没有过衰老的痕迹。
  “你收服西岐回天靖後,身体就开始变差了,头发白了却悄悄地又变黑,皱纹出现又消失,受了伤,那麽长时间都难愈合,小小风寒拖到现在也好不了……玄,你真的认为我一点都不会觉得奇怪?以为可以一直隐瞒下去?”
  他抱住几近呆滞的冷玄,把男人的头按贴在他胸口,让男人可以清楚地倾听他的心跳。阖目,锁住了自己即将溢出眼眶的湿润。
  “我不想再逼你说任何你不愿意说的事情,既然你不想我知道,我就装作什麽也不知道,装作每天都很高兴、很欢喜。我想等你亲口告诉我,可你一直都不肯说……”
  滚烫咸涩的液体终究违背了主人的意志,挣扎著涌出紧闭的眼皮,无声滚落。
  沈默了良久,雷海城才压下堵塞在咽喉口无处宣泄的钝痛,轻声道:“那个五年之约,你也明知自己做不到,为什麽还要给我假希望?你想瞒著我,到你死去的那天也不告诉我实情麽?玄,你真的很,狠。”
  从开始到现在,他就比谁都更清楚怀里这男人究竟有多隐忍狠绝。纵使在他面前笑得再如何温和,转过身,男人依旧是那个可以弑父舍子、心如铁石的冷血帝王。
  连对他,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欺骗。
  
  “……不是……”
  低沈沙哑的嗓音在他胸口缓缓地响起,每个字,夹在竭力压抑的咳嗽之间,都说得很慢,很清晰。“我许诺,绝不是为了骗你。”
  冷玄抬头,凝视雷海城,左手替雷海城擦拭著面上犹湿的泪痕。
  “我以为自己能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地活下去,可惜,我想得太容易了……”
  他涩然微笑,竟似带些许解脱的轻松。“父皇十多年前就拿周儿威胁我,逼我服了慢性剧毒,每年秋冬时节便会发作,从前都靠父皇赐下解药压制。父皇死後,解药也就没有了。”
谁主沈浮 第一百九十七章
更新时间: 07/18 2007


  又是苍皇!雷海城暗地磨牙,强忍住想掘墓鞭尸的冲动,道:“你怎麽不逼问出解药再杀他?”
  “我自然追问过。”冷玄低咳著,闭起双眸,神情恍惚而遥远。“天靖臣民都以为父皇在攻打西岐时积劳成疾,回朝病逝,其实他是当了我的阶下囚。父皇他也明白,一旦交出解药,就是他的死期,所以任凭我如何动刑,都没能从他嘴里掏出一个字。”
  雷海城默然,知道冷玄轻描淡写的语气背後,必是无数酷刑。
  冷玄似也陷入昔日追忆里,沈静好一阵,才续道:“我拷问了他多日,也开始失去耐心。况且父皇不死,始终是个心腹大患。可巧那时无觞来替我庆贺三十寿辰,送了株移神草给我。解药於我,已非势在必得。当晚,我便送走了父皇……至於移神草,都说吃了以後将忘记所有。我才刚登基,朝中大局未稳,外有强敌环伺,周儿又年幼懵懂,我怎能放心?这草,留到最後关头用也不迟,却没料到,移神草会令人失忆竟只是讹传。”
  他自嘲地笑了笑,抬眼看著雷海城脸上微微扭曲的肌肉,黯然道:“海城,一切都是阴差阳错,你不用自责。”
  雷海城双手掌心已经被自己的指甲掐得皮破血流,用力深呼吸,可胸口依旧像有几十把尖利的刀子在轮流乱刺蛮搅,疼到他想撕开皮肉,却还是难以释放那股痛楚。
  张嘴想狂叫、怒骂,到了喉咙口全变成哽咽。他死死捏著冷玄双肩,半天终於挤出一句:“那你还把自己留著救命的东西给我,你……傻子。”
  他至今犹记自己初饮人血从梦蛰中清醒的那一天,他还责怪冷玄要他吃这鬼东西。
  男人当时低下头没回答。
  拿出移神草的那刻,男人也已断了自己的生念罢……
  “……玄,世上一定还有第三株移神草的,找到就可以救你了。”整个人已被悲痛紧攫,所幸脑海里尚残存理智,雷海城宛如在绝路上看到一线生机,道:“幽无觞那家夥呢?他知不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移神草?”
  冷玄叹口气,“两株草都是珈素找到的,珈素既死,没人知道她当初从何处得到移神草,无觞也没有头绪。我派了暗影去往各国寻找,可天下之大,要找出小小一株草,谈何容易?或许,永远都找不到第三株,也或许,等找到,已经太晚了……”
  他瞥了眼自己垂落胸前的发丝,苦笑。“这几年毒发时,我都命御医配制药丸止痛。那些药丸,本身就含剧毒。饮鸩止渴虽然能缓解疼痛,却又同我体内本来的毒性混杂,变得更猛。从西岐回来後,我就发现那些药丸再也镇不住毒性发作……”
  冷玄声音渐低,一阵轻咳後,握住雷海城跟他同样冰凉的手,柔声道:“海城,今後的日子,我没法再陪你了。可只要我还活著,我还是想看你每天都过得快活,没有烦恼。海城,你懂吗?”
  所有的希望均被无情扑灭,雷海城如泥雕木塑般呆立良久,突然笑了,眼角尽是泪光。
  “你觉得这世上,还会有人比我更懂你麽?”他仍在笑,弯腰对视男人双眼, “玄,你知道我最怕什麽?就是梦见你的死。如果你真的不在人世了,我会疯掉,彻底疯掉。你忍心把我一个人留下来吗?”
  “我……”冷玄才低声吐出一个字,便被雷海城以吻封缄。
  一点点勾勒完男人苍白的嘴唇,雷海城轻抚著冷玄脸廓,微笑:“我早说过,黄泉路上会陪你。现在不过是早些上路。死了,你就永远都是我一个人的了。我也一样,永远是你的。”
  他看著冷玄神情微震,得意地勾起了嘴角。“你那天说的话,我可没听漏。你没得反悔。”
  
  当一切都已预见,雷海城心里所有的担忧、疑虑、彷徨……反而如朝露夕雾尽皆烟消云散。
  原本,他就是寄居世间的一抹孤魂。唯一的羁绊,也只有冷玄。
  失去冷玄,这个时空也再没有什麽值得他驻足留恋。
  平静地陪著冷玄聊天解闷,安然等待著那一天到来,成了他生活里最重要的事情。
  
  生辰那晚被剥去了伪装,支持著冷玄强忍病情的支柱也随之轰然崩坍。多年来的伤、痛,仿佛全集中在这个深秋急遽爆发。
  秋光明媚,男人的生命,却如枝头树叶,在雷海城眼前一天天干枯、凋零……
  落叶满庭,晨鸟啁啾,淡淡的药香,充满了寝殿每个角落。
  冷玄靠在雷海城臂弯里喝完了每天例行那一大碗黑糊糊的汤药,低咳一阵,疲倦地躺回床上,闭目假寐。
  惨白的面色与漆黑长发,对比鲜明到令人心悸。
  雷海城搁落药碗,轻轻摸著冷玄凌乱散在枕上的头发,始终没去碰男人的脸。
  冷玄身上每处肌肤,若非迫不得已,他都不敢再抚摸碰触。
  因为男人会痛。
  这个秘密,也是他几天前替冷玄擦身换衣时无意发现的。哪怕是最轻柔的力道,都足以让冷玄痛出一身冷汗。
  接连几个夜晚,冷玄都会中途醒来,肩背剧烈抽搐,拿帕子死力堵住喘息声。移开手後,帕子已染红湿透。
  可男人神智清醒的时候,却只字不提病痛,只凝望著他,像要用尽能抓住的每一寸光阴,把他的样子深深地印刻进瞳孔最深处……
  头深埋在冷玄黑发间,无声颤栗。半晌,雷海城终於缓慢抬起头,对已经昏睡的人看了许久,悄然起身走出寝殿。
  
  朦胧中,有一滴水珠掉在脸上,很烫。不多时,又一滴。
  是雷海城又在哭?……冷玄吃力地睁开眼皮,凝足视力看清楚坐在床沿的人,他露出点笑容,轻声道:“周儿,这条路父皇迟早会走的,别哭。你可是天靖的皇帝,不能这麽软弱。”
  明周不语,举袖慢慢拭干泪水,好一阵才理顺呼吸,哀伤地道:“父皇,儿臣问了御医,你近来仍在靠那些没用的毒药牵制毒性。那只会让你毒入五脏六腑越来越痛。父皇你何苦?”
  冷玄怔了怔,随即微微摇了下头,“那些药也不是毫无用处,总能让父皇多活些时日。”
  “是为了雷海城?你怕他跟著你去,所以能多拖一天就多一天?”明周红著眼圈盯住冷玄,“父皇,你还要折磨自己到什麽时候?你──”
  冷玄蓦然响起的一连串剧喘令明周无法再责备,看见冷玄指了指桌上的银制水盂,他会意,忙去倒了杯清水送到冷玄嘴边。
  喝完水,涩痛如火燎的喉咙稍觉舒畅,冷玄又喘息片刻,剧烈起伏的胸膛逐渐趋於平稳。他阖目,低低道:“我欠海城的,只能拿命来偿还。他总是要我别觉得欠了他,可我做不到。周儿,你知不知道,父皇的心里,一直有根刺扎著?只有死了,父皇才能安心,才不会再痛。”
  “父皇!”明周痛心地想阻止冷玄说下去,但冷玄根本不在乎他的回答,还在继续说,“不用多久,我终於可以还清了。可海城他还,咳,还那麽年轻,我不想他陪我一起死,真的不想……”
  明周默默打量著冷玄日益消瘦的脸容,哽咽道:“父皇,你其实最清楚海城的脾气,你若离世,他绝不会独活。你可知道,海城这几天已经命人打造与你合葬的灵柩了?”
  虽是意料中事,但亲耳听闻,冷玄还是为之一震。
  父子俩一时都陷入静默。
  明周垂著头,漫长的沈寂後,道:“父皇你若真想海城活下去,将来也不再受梦蛰缠身,只有用你当初的法子。”
  他转头,眼神中带著几分决绝,一字一句,对冷玄缓缓道:“让海城彻底忘记你。”

谁主沈浮 第一百九十八章
更新时间: 07/18 2007


  冷玄浑身轻颤,本就惨白无血色的脸更发了青,呆了好一会,才用艰涩得不似自己发出的声音道:“海城不会喜欢的,他会恨我……”
  “他不会!”明周陡然拔高了声线,但立即发觉自己失态,放缓了语气。“如果海城忘记了一切,不再认识父皇你,又怎麽会恨你?”
  他背转身,隔著窗纱遥望窗外缱绻飘零的飞花落叶,幽幽道:“儿臣知道,父皇你如今就是靠那些毒药在续命,熬得很辛苦,儿臣,儿臣也不想再看你活受罪……”
  两滴水珠掉在明周衣袖上,晕开淡淡水迹。
  明周做了几个深呼吸,恢复平静,回头道:“父皇,海城忘了过去,忘了你,就可以重新开始,自由自在地过他想过的日子。父皇你……也可以真正解脱,安心地去了。”
  最後一句,从他嘴里慢慢地吐出,仿佛已花了他无数力气。说完,明周再无言语。
  冷玄目光如死灰,找不到丝毫情绪波动。五指握紧了又最终逐渐松开,倏忽一笑,隐隐然透著讽刺,看尽红尘浮华的沧桑倦怠……
  “就让他忘了吧。送他去西岐梵夏,澜王和碧桥定会善待他。这三年,有我记得,足够了。”
  他望著明周震惊神色,淡然道:“没想到父皇居然会答应?你是不是觉得父皇很残忍?”用力咳了一轮後,他精疲力竭,轻喘著笑。“呵,父皇只恨自己还不够狠心!不然,就可以把海城永远留在身边,永远都不放他走,永远都不许他再喜欢上别的人。”
  明周木然听著冷玄一口气不停地自言自语,悲不可抑,想劝慰却根本不知从何说起,更无法再在寝殿长坐下去,他胡乱抹去面上湿意,起身道:“那儿臣就去命御医准备给海城的药了。父皇你也累了,儿臣不扰你清休。”
  走出两步却被冷玄沙哑的声音叫住,明周转身,等著冷玄示下。
  “周儿,过来。”冷玄勉强支起上半身。
  明周依言走回床边,面庞一凉,冷玄清瘦修长的左手摸上了他的脸。
  他的周儿,是真的长大了……锋芒锐利,英气日渐夺人,不再像儿时那个总爱拖住他衣角,哭著跟他要娘亲的小娃娃了……冷玄快慰地垂下手,凝视著明周,出了神。
  久久都听不到冷玄出声,明周略一迟疑,问道:“父皇?你还有什麽吩咐?”
  冷玄终是自恍惚醒觉,无声笑了笑,道:“我走後,你就将父皇的衣冠与你娘亲的遗骨合葬皇陵吧。”
  “那父皇你呢?”明周脱口道,却见冷玄已倦然闭起了眸子。
  “……化骨成灰,跟海城那幅画像放一起,长眠树下……”
  明周对著冷玄泛出惨淡青色的面容怔了半天,嘴唇颤抖著想说点什麽,可冷玄只是静静地一挥手,宣告谈话结束。
  
  理齐衣冠仪容,明周踏出寝殿大门,院中秋高阳豔。满地的碎金,在他履下悉索细响。
  雷海城笔挺地伫立树底阴影里,几片落叶沾在他衣上,颤舞不去。
  他也没有伸手拂落,只看著明周缓步走来,近前时脚步顿了顿,随後擦身而过。
  
  “你想去漠北沙海?”雷海城愕然放下了粥碗,看著沈浸在夕阳余晖中的人。
  冷玄靠坐著,脸颊被阳光笼上层若有若无的淡红色泽,精神出奇得好,点头道:“我说过,要带你去漠北看沙海,我们明天就启程。”
  “可是……”想驳斥男人这荒唐提议,但望见冷玄眼底那抹温柔和期待,所有的言语都梗在了雷海城喉头。
  这,也许是冷玄最後一次向他要求什麽……
  “好。”他重新拿过碗,笑道:“吃完药粥,我就去收拾行李。”
  一切拾掇停当,回到床边,冷玄已沈沈睡去。
  雷海城除了鞋袜,和衣轻手轻脚躺在男人身侧,聆听著冷玄微弱的气息,任月光烛影交错摇映,洒满了空旷冰冷的宫殿。
  整整一夜,他都没有合眼。
  
  翌日正午出发之际,明周得了音讯赶来,知道是父皇执意出行,他心里虽有一千一万个不愿意,也不忍拂冷玄的意,交代随行侍从好生侍奉冷玄,依依不舍送行至宫门。
  雷海城登上马车前回头一瞥,正与明周视线交会。
  被大批侍卫围护其中的少年天子强作沈稳,目中却水光闪动。
  他和明周,都明白,漠北之行永无归期……
  最後望了眼飞檐雕梁的九重宫阙,雷海城转身,扶著冷玄上了马车。

谁主沈浮 第一百九十九章
更新时间: 07/18 2007


  京城之去漠北,千里迢迢,路途艰辛。沙漠中更是天威难测,时有险象环生。冷玄此行不敢托大,带上了大批精锐侍卫。几名御医亦奉命随行,沿途侍奉汤药。
  一行百余人车马鱼贯,出京城後直向西行。
  为赶时间,雷海城和冷玄定了最快捷的路线,横穿西岐北部疆土再绕道许昌,深入大漠腹地。
  愈往北上,气候愈发寒冽。众人披星戴月,临近许昌国境那天,距离离京之日已过了一个多月。
  虽是白昼,空中却灰蒙蒙的,阴霾深重。鸿雁声哀飞渡关山,四下旷野苍莽,荒草伏地瑟缩,极目无边萧条肃杀。
  车马队伍驻足山峦脚下。前方马背上,一名瘦削微髭的中年男子放低镜筒,向身边骏马上的雷海城请示道:“雷爷,对面山坳约有万名许昌屯兵,您看……”
  “先下马休息,别动烟火。等入夜再出发,绕过山口。”雷海城跃落坐骑,将缰绳扔给中年男子,径自朝队伍中间的马车走去。
  那中年男子柳刃也是暗影之一,生性谨慎,此番出行将旅途打点得井井有条,俨然成了众侍卫仆役之首。听了雷海城吩咐後,自去安排众人休憩。
  
  雷海城甫钻进车厢,一股浓郁药味立时萦绕鼻端。靠坐著厚实熊皮垫褥闭目养神的男人被惊醒,睁眸低声道:“到许昌了?”
  “天黑後再上路,你尽管好好休息。”雷海城拿过水囊,用干净帕子蘸了清水,轻拭冷玄有些干裂的嘴唇。
  出发至今,冷玄便一直徘徊在昏睡和清醒之间。容颜一天天清减,精神却始终不错。越近大漠,冷玄睡的时间也越短暂,大多数时候就坐著,凝望雷海城,仿佛那里有他永远都看不够的东西。
  有时雷海城梦中苏醒,总觉察男人冰凉的指尖在若即若离地抚摸他的脸,描绘著他每一寸轮廓……
  眼眶一阵发涩,他垂头,听到冷玄喘了几声,道:“昨天冬至刚过,不知道周儿与秦姜王会盟进展如何?”
  “就算有消息,也没这麽快传到你我这边。”雷海城无奈地在心底摇头,怕冷玄越想越担忧,他笑道:“你那宝贝儿子心眼多手段又狠,绝不会给秦姜算计了去,你就别操心了。”
  冷玄笑一笑不再多说,微微掀起车厢侧窗一角沾满灰黄尘土的锦帘,纵目远眺寥廓天地。
  他与雷海城自冰川回宫後,只将许昌国主被诛杀冰川之事告诉了明周,父子俩都认定这是扶立傀儡掌控许昌的良机。
  许昌国主失踪,举国臣民人心惶惶。四个王子如冷玄三人所料为争国主之位反目成仇。明周暗中扶持四兄弟中的两人与另两人争锋,一场混战已如箭在弦上。
  耗尽许昌国力,夺下许昌,继而蚕食金沙各国,将诸小国在联手之前便分头各个击破,彻底孤立秦姜,再倾巢灭之。天下一统指日可待。
  这千秋功业,他注定无法亲眼得见……
  惘然间,目光却不由自主投向雷海城──
  与之携手看尽如画江山,已经成了他这辈子都无法实现的奢望。他看不到的,就让雷海城代他永远地看下去……
  
  雷海城静静坐在冷玄身侧,没有打扰男人。直等暮色逐渐蔓延到车厢内每个角落,他才轻伸手,将已靠在窗边入睡的冷玄放平褥上,盖上厚厚丝绒被子,下了马车。
  众人均已饱餐干粮,整装待发。所有牲畜脚力也都上了口嚼子,四蹄包以软布,以免行进时惊动许昌戍边将士。
  夜里摸黑行路自然快不了。一行人绕著山脚走到月上中天,仍不过走出十来里路。突然身後传来数声巨响,紧跟著火光熊熊直冲夜空。
  万人杀喊与战马嘶鸣声纵使隔著层峦叠嶂,依旧激烈无比。
  雷海城听到那几下炮轰,心下已了然。回头,见许昌边境烽火燎天,照得半边天空尽赤。
  这场由天靖力促的内乱,无需多久便将波及许昌全境。
  他只淡淡看了眼,就收回视线。
  成败都无关他痛痒。唯一值得高兴的是,众人不用再顾忌行踪暴露後会被许昌将士追截,尽可放开手脚赶路。
  马鞭虚甩一响,雷海城力夹马肚,冲在了最前方。
  
  长丘是进入大漠南部前的最後一个集镇。方圆不过数里,林立著不少土瓦屋,为往来商旅提供食宿牲口。因入了冬季,几乎旅人绝迹。
  雷海城一行在长丘补充足够清水食物,又重金购买了几十头健壮骆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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