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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血剑(旧版)-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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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刚起身,青青大叫大嚷的进来,手中捧了个木制的拜盒,笑道:“你猜这是什么?”承志有点意兴阑珊,道:“有客人来么?”青青将拜盒揭开,满脸笑容,如花盛开。只见盒中面上是一个大红帖子,写着“愚教弟子闵子华拜”的几个大字,青青把帖子拿开,下面是一张房契和一张屋里动用家俬的清单。承志见闵子华遵守诺言,将宅第送了过来,很是过意不去,忙换了袍褂过去拜谢。那知闵宅中的人已走得干干净净,只留两个下人在四下打扫。承志一问,说是闵子华一早就带同家人朋友走了,到什么地方却不知道。
这天下午焦宛儿派了人来帮同打扫布置,还拨了婢女两服侍青青,其它厨子、花匠、亲随、更夫、马夫一应俱全,洪胜海就做了总管。袁承志道:“这位焦小姐年纪轻轻,想得倒真周到。”青青抿咀笑道:“她能到这大宅子来做夫人就好啦!”承志知她什么都好,就是小心眼儿,一笑住口。
当晚二更过后,承志和青青取出金蛇郎君所遗下来的地图来与屋子对着,那屋中虽有许多地方已有更动,但大体仍是一模一样,两人大喜,一找图上藏宝记号,按图寻索,原来是在后花园旁的一间柴房之中。承志去叫了哑巴来,二人将柴草一一搬出,拿了铁柜来挖掘下去,青青仗剑在柴草房外望风。挖了半个时辰,只听见铮的一声,哑巴的铁锹碰到了石头的声音,但哑巴耳朵也聋,并没听见,继续挖掘。承志拉他住手,看清楚了地位,把石头上的泥土铲完,露出一块大石板来,两人合力将石板抬起,下面是一个大洞,青青听见承志喜叫,奔进来看。承志道:“在这里啦,你守在外面,待会再进来。”他束了两捆柴草点燃了丢在洞里,待秽气赶尽,这才循石级走下去,火把光下只见十只大铁箱排成一列,铁箱都用巨锁锁住,钥匙却遍寻不见。哑巴过去一抱,每只铁箱都沉重异常。承志再取图细看,见藏宝之处左角边画着条小小金龙,灵机一动,拿起铁锹依着地位挖下去,挖不了几下,就找到一个铁盒,盒子却没有锁。他忆起金蛇郎君的盒中毒箭,用绳缚住盒盖上的铁环,将铁盒放得远远的,用绳拉起盒盖,过了一会,见并无异状,拿近火把到盒中看时,见里面放着一串钥匙,还有二张纸。一张纸上写道:“吾叔之叛,武臣无不降者,魏国公徐辉祖以功臣世勋,忠于社稷,殊可嘉也。内府重宝,仓皇不及携,魏公为我守之,他日复国,以此为资。建文四年六月。”
承志看了不禁凛然,心想原来这是燕王篡位时建文帝所遗下的重宝,听说当年徐辉祖不肯归附,燕王亲自召问,辉祖不出一语,始终没有推戴之意。后来法司逼取供招,辉祖提笔写了“我父开国功臣,子孙免死”十个大字。原来徐辉祖是中山王徐达之子,而徐达正是明朝的开国第一功臣。当年东征西战,替明太祖打下江山,功居第一。他知道明太祖为人残忍忌刻,所以战战兢兢,小心谨慎,不敢有丝毫逾越,那百徐达生了背疽,明太祖知道害背疽之人,吃蒸鹅立死,于是派人拿了一只蒸鹅去赐给他。徐达一面流泪,一面在床上把蒸鹅吃尽,当夜就毒发而死。这件事诸大臣一想到无不心寒胆战。燕王篡位之后,徐达之子徐辉祖不肯归顺,燕王大怒,就要杀他,但燕王究是个雄才大略之人,初即帝位,想收拾人心,就说念在他是功臣之子,又是国舅,赦了他一条性命,只勒归私第,削减禄米。那知徐辉祖对建文忠心耿耿,始终在图谋复辟。
袁承志叹了口气,看第二张纸时,见是一首诗律,诗云:“牢落西南四十秋,萧萧白发已盈头,乾坤有恨家何在?江汉无情水自流。长乐宫中云气散,朝元阁上雨声收。新蒲细柳年年绿,野老吞声哭不休。”笔迹与另一信一模一样,只是更见苍劲挺拔,看诗中语气,竟是建文帝在闽粤川滇各地漫游四十年后,重还金陵所作。想来他经历永乐(成祖)
、洪熙(仁宗)、宣德(宣宗)、正统(英宗)各朝之后,已是六十余岁,复位之想早已消尽,回来抚视故物,不禁感慨无已,从此飘然出世,不知所终,而这幅藏宝之物。不知如何辗转落入金蛇郎君之手。
袁承志当下取出钥匙,将铁箱打开,一揭箱盖,只觉耀眼生花,一大箱满满的都是宝玉珍珠,又开一箱,却是玛瑙翡翠之属,没一件不是价值连城的珍品。承志走出屋去,把钥匙交给青青,代她守望,青青走下地窖,不觉惊呆了。承志在屋外只听铁箱开动之声,夹着青青的低低惊呼,等了一顿饭光景,青青又走出房来,只见她脸色苍白,又惊又喜。
承志道:“这些宝物是明太祖当年在天下搜刮而来,咱们用来干什么?”青青和他相处日久,已知他的心意,知道自己只要稍有自私的贪念,那么他立即会对已轻视,一片柔情,不免付诸流水,这时正是重要关头,于是说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承志大喜,握住青青的手道:“青弟,你真是我的知己。”他接着又道:“有了这许多资财,咱们就可扮作巨宧子弟,到北京去大干一番事业。明朝皇帝搜刮而来,咱们就用来相助闯王,推倒明朝皇帝。这叫做什么?”青青笑道:“这叫做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又叫做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承志笑道:“不错,不错。咱们快收拾吧。”三人当下把十只铁箱一一抬到了承志房中,再填平了地窖,各人累得一身大汗,忙到天明,方才完毕。
第十四回 冀鲁群盗 燕云大豪争
次日下午,袁承志命洪胜海到焦家去把罗立如叫来。他断臂伤势还厉害,但听承志叫他,喜气扬扬的叫人扶着来了。承志叫他坐着,将一套左臂刀法细细说了给他听。罗立如武功本有根底,承志又一招一式的教得特别仔细,连续教了十天,罗立如已牢牢记住,只待臂伤痊了,就可习练。承志这套刀法得自金蛇秘籍,与江湖上流传的左臂刀法大不相同,招招险,刀刀快,实是厉害不过。罗立如虽断一臂,换来了一套足以扬名江湖的绝技,可说因祸得福,心里喜欢异常。承志了结这件心事后,雇了十多辆大车,准备上道赴京。
焦公礼父女及众门徒大摆筵席,殷勤相送,不必细说,承志请焦公礼设法带信给闵子华,将宅第仍旧还他。焦公礼应承办理。长白三英等汉奸已送交官办,按下不表。
这日秋高气爽,金风送暑,承志、青青、哑巴、洪胜海一行人押着大车,向北进发,焦公礼及众弟子同过长江,送出三十里外,方才作别。江北一带仍是金龙帮的地盘,焦公礼事先早已派人送讯,每个码头上都有人殷勤接送。行了十多日,来到山东界内,洪胜海道:“袁爷,这里已不是金龙帮的地界,从今日起咱们得多在一点儿意啦。”青青道:“怎么?有人敢来太岁头上动土吗?”洪胜海道:“现今天下盗贼如毛,山东强人尤多。最厉害的是两帮。”青青道:“一帮是你们渤海派了。”洪胜海笑道:“渤海派专做海上买卖,陆上的东西,就算是黄金宝贝丢在地下,咱们也不检的。”承志点点头道:“山东黑道那两帮最厉害?”洪胜海道:“一帮是沧州褚红柳褚大爷的手下。”承志点点头道:“我也听师父说过,褚大爷以铁沙掌和太祖棍驰名江湖。”洪胜海道:“正是,另一帮在恶虎沟开山立柜,六位当家都是身负绝艺的好汉。”承志点点头,道:“咱们以后小心在意,每晚一人轮流守夜。”
走了两日,正当中午,迎面鸾铃响处,两匹快马狂奔而来,从众人身旁擦过。洪胜海是老江湖了,见多识广,说道:“那话儿来啦。”他知承志武功极高,自己也非庸手,几个毛贼也不放在心上。过不一个时辰,那两骑马果然从后面又赶了上来,在骡车队两旁掠了过去。青青只是冷笑,洪胜海道:“不出十里,前面必有强人拦路。”那知走了十多里地,竟然太平无事,当晚在双石铺宿歇。洪胜海啧啧称奇,道:“难道我这老江湖走了眼了。”次日又行,走不出五里,只见后面四骑马远远跟着,洪胜海道:“是了,他们昨儿人手还没到齐,今日必有事故。”中午打过尖后,又有两骑马赵下来摸了一下骡队的底子。
洪胜海道:“这倒奇了,道上看风踩盘子,从来没这么多人的。”行了半日,又见两乘马掠过骡队,承志和青青对江湖上的事都不熟悉,见这许多人骑了马奔来窜去,明知他们是觊觎自己所携的珍宝,但他们这样忙碌的来去是为了什么,心中却了然。洪胜海忽道:“是了。”对袁承志道:“袁相公,咱们今晚得赶上一个大市镇投宿才好。”承志道:
“怎么?”洪胜海道:“跟着咱们的,不止一个山寨的人马。”青青道:“是么?有几家寨主看中了这批货色?”洪胜海正色道:“小姐,好汉敌不住人多,咱们虽不怕他们,但箱笼对象这么多,要保着没有错失,倒也得费一番心力。”承志点头道:“你说得不错,咱们今晚就在前面石胶镇住店,少走几十里路吧。”
到了石胶镇上,拣了一家大店住下。承志叫把十只铁箱都搬在自己房中,与哑巴两人合睡一房。刚放置妥当,只见两名大汉走进店来,向承志望了一眼,对店伴说要住店。店伴刚招呼他们入内,又有两名粗豪的汉子进来。承志暗暗点头,心中盘算已定,晚饭过后,各人回房睡觉。睡到半夜,只听见屋顶微微响动,知道大盗到了。他起身点亮了蜡烛,打开铁箱,取出一大包明珠、宝石、翡翠、在灯下把玩,这些珍物在灯下照耀得灿然生光,只见窗棂边、门缝中不知有多少只眼睛在向里窥探。洪胜海这时也已听见声音,放心不下,到承志屋中来探望,他走近时,十余名探子俱各隐身,洪胜海微微冷笑,在承志房门上轻敲数下,承志道:“来吧!”洪胜海一推门,房门呀的一声开了,原来竟没关上。他一进房,就见桌上珠光宝气,耀眼生辉,不觉呆了,走近一看,见里面有指头大小的一颗珍珠,有尺余长的朱红珊瑚,有晶莹碧绿的大块祖母绿,此外猫儿眼、蓝宝石、紫玉,没有一件不是无价之宝。
洪胜海不知十集铁箱藏着什么,只道都是银两,所以引起这许多巨盗的贪心,那知竟有如许珍品。他在江湖上多年,见多识广,但这样的宝物却从见过,这位袁相公从那里得来,倒真令人不解了。他走到袁承志身边,低声道:“袁相公,我给你把这些宝物收起来好么?外面有人在偷看。”承志也低声道:“我正要让他们看看。”于是走到桌边,拿起一串珍珠道:“这串珠子拿到京里,你瞧可以买多少钱?”洪胜海道:“小人不知。”袁承志道:“三百两银子一颗,那是再也不能少了,这里一共是二十四颗。”洪胜海道:“那是足可以买一万两。”承志奇道:“怎么是一万两?”
洪胜海道:“要得到这样大,这样圆,这样光洁的一颗珠子,已经不易,难得的是二十四颗颗同样大小。一颗要是卖三百两银子,那么二十四颗至少值一万两。”这番话把窗外与屋顶的群盗听得眼红心痒,恨不得马上跳下去抢了过来。但上面头领有令,看中这批货的山寨太多,大家要商量好了再行动手,免得伤了道上和气,各人看了一阵,分头回去报讯。袁承志向洪胜海摆摆手,笑着睡了,珠宝也不收拾,就摆在桌上。
又行了两日,已过济南府地界,掇着承志他们的盗贼愈来愈多。洪胜海本来有恃无恐,但见群盗迟迟不动手,内里不知有什么奸谋,乜中惴惴不安起来,力劝承志改走海道,说自己海上朋友很多,坐船到天津起岸,再到北京,虽然要绕一个大湾,时间耽搁很多,但保险不出乱子。承志笑道:“我是要用这批珠宝来结交天下的英雄好汉,就要散尽了也不打紧。钱财是身外之物,咱们讲究的是仁义为先。”洪胜海听他如此说,也就不便再劝。
这天到了禹城,投了客店,青青好动,自往城里到处游览,承志暗想不知有多少双眼注视着这批珍宝,只要稍一托大,立刻出事,所以与哑巴两人不敢离店。过了大约一个时辰,青青喜孜孜的回来,手里拿着两只小竹笼,笼里各放着一只促织,嗤嗤的叫个不停。
她把一只送给承志,说道:“二十钱一只,你夜里挂在帐子里,才教好听呢!”承志笑着接过,忽然笑道:“青弟,你在街上遇见谁了?”青青一楞道:“没有呀?”承志道:“你背上给人做了一个记号啦。”青青忙奔回自己房里,脱下外衣一看,果见后心给人画着一个白粉圈,想是自己买促织时高兴得忘了别的,画这圈的又很机伶,所以竟没发觉。青青又羞又恼,对承志道:“你去帮我把那人抓来,打他一顿。”承志笑道:“我到那里找去?”青青抢着笑道:“就像你刚才那副模样,自然有人来我背上画圈了是不是?”青青笑道:“对啦,快去。”承志拗她不过,只得嘱咐她与洪胜海小心在意,自行扬长出店。
那禹城是个热闹所在,虽将入夜,做买卖的、赶车的、挑担子的人还是络绎来去不绝。承志一出店房,就瞥见一个人悄悄跟在身后,心想:“好哇,你们越来越猖狂啦,不但钉住了我们的货色,还瞧着我们每一个人。但在青弟背后心画一个白粉圈,那是什么意思呢?这岂非打草惊蛇,让我们有了提防?”他微一沉吟,已知其中的用意,寻思道:“多半是那一家匪帮要想独占,在咱们身上车上都做了记号,好让别家不便动手的意思。”当下不动声色,径往人多处走去,后面那人果然跟来。承志走到一家铁铺面前,观看铁匠铸刀,等那人走到临近,突然反手伸出,扣住他的脉门。那人麻了半边身子,被承志轻轻一拉,身不由主的跟他走了。承志将他拉到一条小巷之内,问道:“你是谁的手下?”那人早已痛得满头大汗,被承志手上一用劲,更是难当,忙道:“老爷快放手,别捏断了我的骨头。”承志笑道:“你不说,我连你头颈骨扭断了。”那人道:“我说,我说。小人叫做黄二毛子,是恶虎沟沙寨主的手下。”承志道:“你想在背上画个圈,是不是?那干什么呀?”黄二毛子道:“是沙寨主叫我干的,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承志道:“你那沙寨主呢?在什么地方?”黄二毛子东张西望的不敢说,承志用力一捏,那人腕骨登时格格作响,他倒真怕承志将他骨头捏断,忙道:“沙寨主叫小人今晚到城外三光寺去会齐。”承志道:“好,你带路。”黄二毛子不敢不依,领着承志走进三光寺来。这时天色还早,庙中闇无一人。承志看那庙甚为破败,似已年久失修,也不见庙中有庙祝和尚,他前前后后查看了一遍,将黄二毛子点了哑穴,掷在神龛之中,过不多时,听见庙外传来许多人说话之声。
承志一闪身,躲在佛像之后,只听见数十个人走进庙来,在大殿中间团团坐下,一个声音尖细好象女人那样的人道:“严老四、老五,你们哥儿带领着四名弟兄在四下望风,屋上也派两个人。”那两人应声出去,不久听见屋上有脚步之声,承志心里暗笑:“饶你奸刁,我却已先在这里。”又过一阵,听见庙外又陆续进来许多人,大家闹哄哄的称兄道弟,客气了一阵,承志听他们口气,原来是山东八家寨的寨主都会集在这里,倒也不敢大意,屏息静听。
只听见那声音尖细的人道:“这笔货色已探得明明白白,确是无价之宝。押运的是两个什么也不懂的公子哥儿,保镖的名叫洪胜海,是渤海派的人,功夫虽然不错,但双拳总是敌不过四手,咱们瞧在同道的脸上,不伤他性命就是。”另一个人道:“怎样劫镖,不劳沙寨主费心,还不是手到货到。至于怎样分法,大伙儿可先得商量好,以免坏了道上的义气。”那沙寨主道:“小弟邀各位兄长到这里聚会,就是为此。”一个声音粗豪的人道:“这笔货色是咱们第一个看上的,我说嘛,拿来之后,十股均分,恶虎沟占两份,咱们杀豹岗占两份,其余的一家一份。”承志心想:“好哇,伙们已把我们的宝贝当作自己之物了,聚在这里原来是在分赃。”又听另一个道:“你干么要两份?我说是八家平分。”
群盗嘈声大作,纷争不已,又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分作十股不公平,分作八股也不公平。恶虎沟有千兄弟,杀豹岗和乱石寨都只三百来人,难道拿同样的份儿?我说嘛,恶虎沟拿两份,余下七寨各拿一份。大家请沙寨主领头,分派人手。”群盗一想有理,大多数赞同了,余下的人也就不再多说。只听那沙寨主道:“既是如此,明儿就动手。咱们在张庄开扒,大家率领兄弟到张庄去吧!”众人轰然答应,纷纷出庙。
承志也不去再理会那黄二毛子,径自回店,把探听来的事与青青悄悄说了。青青沉吟道:“盗贼声势这样大,打不完,杀不尽,你想怎么办?”承志道:“他们来时咱们先沉住气,认出了谁是盗魁之后,一下子把魁首抓住,喽啰们就不敢动手了。”青青拍手笑道:“你这主意最好。”
次日用过早点上路,一路上群盗的哨探来去不绝,完全明目张胆,毫不把承志等放在眼里。洪胜海忧道:“袁相公,瞧这神气,过不了今天了。”袁承志道:“你只管照料车队,别让骡子受惊乱跑,贼人由我们三人对付。”洪胜海应了,承志打手势告诉哑巴,叫他看自己手势才动手,专管捉人,哑巴点头答应。
行到申牌时分,将到张庄,前面是一大片密林,忽听得头顶呜呜几声响箭过去,树林中钻出数百名大汉来,都是青布包头,黑衣黑裤,手执兵刃,默不作声的拦在当路。道上的车夫们早知情形不对,拉住牲口,抱头往地下一蹲,这是他们行脚的规矩,只要不乱逃乱闯,劫道的强人并不会加以伤害。又听见胡哨连连,蹄声杂沓,树林中斜刺里冲出数十骑马匹,挡住袁承志车队的后面,当是防他们逃走的意思。承志那天在三光庙里暗中认不出盗魁面目,这时仔细打量,只见前面七个人一字排开,高高矮矮,一个三十多岁的白脸汉子越众而出,手中不拿兵刃,却轻轻摇着一柄折扇,细声细气的道:“袁相公请了。”
承志一听声音,就知他是恶虎沟的沙寨主了,见他好整以暇,脚下凝重,心想这倒是个劲敌,想不到草莽之中有这等人物,当下也一拱手道:“沙寨主请了。”那沙寨主一惊,寻思:“怎么他知道我的姓氏?”当下说道:“袁相公远来辛苦。”承志见他脸上神色,心想:“他一路派人跟踪我们,自然早已打探到了我们姓什么。但我叫他沙寨主,只怕他大惑不解了,我索性给他装蒜。”于是道:“赶道倒没有什么,就是行李太笨重,带着讨厌。”沙寨主笑道:“袁相公上京去是赶考么?”承志道:“不是,家父叫小弟去纳捐,活动一个功名,所以带着一点儿财物。”沙寨主笑道:“阁下倒很爽宜,没有读书人的酸气。”
袁承志笑道:“昨天晚上有一位朋友来对我说,今儿有一位姓沙的沙寨主在道上等我,要我小心在意。我一直没敢疏忽,只怕错过了,那知果然在此相遇。瞧阁下这副打扮,莫不是也上京么?咱们结伴同行如何?”那沙寨主又好气又好笑,心想原来是个从来没出过道的雏儿,笑道:“袁相公在家纳福,岂不是好,何必出门奔波,要知江湖上险恶得很呢。”袁承志道:“我在家时,听老家人说,江湖上有什么骗子妓女,那知我走了上千里路,一个也没遇着,我想那多是骗人的话吧。”那七家寨主听袁承志半痴呆的唠叨,早已忍耐不住,不停向沙寨主打眼色,要他快下令动手。沙寨主笑容忽敛,长啸一声,扇子倏地张开,只见白扇上画着一个黑骷髅头,骷髅口中横咬着一柄刀子,模样十分可怖,青青见了不觉心惊。承志虽然艺高胆大,但也感到一阵阴森的寒气。沙寨主磔磔怪笑,笑声中没丝毫暖意,扇子一招,数百名盗贼向骡队扑来。
承志手一举,正要纵身出去擒拿沙寨主,突然林中传出一阵吹竹叶的尖厉哨声,沙寨主听了脸色斗变,扇子又是一挥,群盗登时停步,只见林中两骑马驰出,当先一人是个须眉皆白的老者,后面跟着一个垂髻青衣少女,那少女手中拿着几片竹叶。两人来到沙寨主与承志之间,勒住了马。
沙寨主道:“这里是山东地界。”那老者道:“谁说不是啊?”沙寨主道:“咱们当年在泰山大会,怎么说来着?”老者道:“我们青竹帮不到山东来做案,你们也别来河北动手。”沙寨主道:“照呀,那么什么好风把程爷子吹来啦?”那老者道:“听说有一批货色要到河北来,好东西好象不少,所以我们先来瞧瞧。”沙寨主变色道:“等货色到了程老爷子境内,您老再瞧不迟吧?”那老者呵呵笑道:“怎么不迟?那时早到了你老弟手里,轮不到我瞧了吧。”承志和青青,洪胜海三人对望了一眼,心想原来河北的大盗也得到了消息,抢着要分一杯羹,且瞧他们怎样打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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