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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雕英雄传(新修版)-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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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从死兵的背囊中找到些干粮吃了,又从死兵身上找到了火刀火石,割了一块马肉,生火烤了。剥下死兵的皮裘,一件裹住孩子,自己也穿了一件。好在天时酷寒,尸体不腐,她以马肉为食,在战场上挨了十来天,以乳水喂养孩子,两人竟活了下来。她精力渐复,抱了孩子,迎着阳光,信步往东走去。这时怀中抱着的是亲生孩儿,那恨之切骨的段天德已不知去向,本来的满腔悲痛愤恨,登时化为温柔慈爱。大漠中风沙如刀,她只求不刮到孩儿脸上,自己丝毫不以为苦。
  行了数日,地下草木渐多,这日向晚,忽见前面两骑马奔驰而来。乘者见到她的模样,便勒马询问。她连说带比,将遇到败兵、雪地产儿的事说了。那两人是蒙古牧民,虽不懂她言语,但蒙古人生性好客,怜贫恤孤,见她母子可怜,就邀她到蒙古包去饱餐了一顿,好好睡了一觉。蒙古人以游牧为生,赶了牲口东迁西徙,追逐水草,并无定居,用毛毡搭成帐篷以蔽风雪,就叫做蒙古包。这群牧民离去时留下了四头小羊给她。
  李萍含辛茹苦的抚养婴儿,在大漠中熬了下来。她在水草旁用树枝搭了一所茅屋,畜养牲口,又将羊毛纺条织毡,与牧人交换粮食。蒙古人传统善待旅客、外人,见她可怜,常送些羊乳、乳酪、羊肉给她。
  忽忽数年,孩子已经六岁了。李萍依着丈夫的遗言,替他取名为郭靖。这孩子学话甚慢,有点儿呆头呆脑,直到四岁时才会说话,好在身子粗壮,筋骨强健,已能在草原上放牧牛羊。母子两人相依为命,勤勤恳恳,牲口渐繁,生计也过得好些了,又都学会了蒙古话,但母子对话,说的却仍是临安故乡言语。李萍瞧着儿子憨憨的模样,说着甚么“羊儿、马儿”,全带着自己柔软的临安乡下土音,时时不禁心酸:“你爹是山东好汉,你也该当说山东话才是。只可惜我跟随你爹的时日太短,没学会他的卷舌头说话,无法教你。”
  这一年方当十月,天日渐寒,郭靖骑了一匹小马,带了一条牧羊犬出去牧羊。中午时分,空中忽然飞来一头黑雕,向羊群猛扑下来,一头小羊受惊,向东疾奔而去。郭靖连声呼喝,那小羊却头也不回的急逃。
  他忙骑上小马追去,直追了七八里路,才将小羊赶上,正想牵了小羊回来,突然间前面传来一阵阵隐隐的轰隆之声。郭靖吃了一惊,他小小的心中也不知是甚么,心想或许是打雷。只听得轰雷之声愈来愈响,过了一会,又听得轰隆声中夹着阵阵人喧马嘶。
  他从未听到过这般声音,心里害怕,忙牵了小马小羊,走上一个土山,钻入灌木丛里,躲好后再探出头来。
  只见远处尘土蔽天,无数军马奔驰而至,领队的长官发施号令,军马排列成阵,东一队,西一队,不计其数。众兵将有的头上缠了白色头巾,有的插了五色翎毛。郭靖这时不再害怕,只觉甚是好看。
  又过一阵,忽听左首远处号角声响,几排兵马冲将过来,当先的将官是个瘦长青年,身披红色斗篷,高举长刀,领头冲锋。双方兵马冲近,厮杀起来。攻过来的那一队人数较少,不久便抵敌不住,退了下去,后面随即有援兵抵达,双方杀声震天。眼见攻来的兵马渐渐支持不住,士卒不断倒毙。忽然数十支号角齐声吹动,一阵急鼓,进攻的军士大声欢呼: “铁木真大汗来了,大汗到啦!”双方军士手不停斗,却不住转头向东方张望。
  郭靖顺着各人眼光望去,只见黄沙蔽天之中,一队人马急驰而来,队中高高举起一根长杆,杆上挂着几丛白毛。欢呼声由远而近,进攻的兵马勇气百倍,先到的兵马阵脚登时散乱。那长杆直向土山移来,郭靖忙缩向灌木深处,一双光溜溜的小眼仍往外望,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汉子纵马上了土山。他头戴铁盔,下颏生了一丛褐色胡子,双目一转,精光四射。郭靖自不知他便是蒙古部落的酋长铁木真,就算知道,也不懂“大汗”是甚么,但觉此人甚有威势,心里对他有点害怕。
  铁木真骑在马上凝望山下的战局,身旁有十余骑随从。过了一会,那身披红色斗篷的少年将军纵马上山,叫道:“父王,敌兵人数多,咱们退一下吧!”
  铁木真这时已看清楚双方形势,低沉了嗓子道:“你带队向东退却!”他双眼望着双方兵马交战,口中传令:“木华黎,你与二王子带队向西退却。博尔术,你与赤老温带队向北退却。忽必来,你与速不台带队向南退却。等得见到这里大纛高举,号角吹动,一齐回头冲杀。”众将齐声答应,下山率领部属,片刻之间,蒙古兵四下退散。
  敌兵齐声欢呼,见到铁木真的白毛大纛仍竖在山上,四下里都大叫起来:“活捉铁木真,活捉铁木真!”密密麻麻的兵马争先恐后向土山涌来,都不去理会四下退开的蒙古兵卒。万马践沙扬尘,土山四周涌起了一团团黄雾。
  铁木真站在土山高处,凛然不动,十余名劲卒举起铁盾,在他四周挡开射来的箭枝。铁木真的义弟忽都虎与猛将者勒米率领三千精兵守在土山周围,箭射刀砍,死守不退。
  刀光矛影中杀声震天。郭靖瞧得又是兴奋,又是害怕。
  激战了半个多时辰,数万名敌兵轮番冲击,铁木真部下三千精兵已伤亡四百余名,敌兵也被他们杀伤了千余名。铁木真放眼望去,但见原野上敌军遗尸遍地,鞍上无人的马匹四散奔驰,但敌兵射过来的羽箭兀自力道强劲。眼见东北角敌兵攻得尤猛,守军渐渐抵挡不住,铁木真的第三子窝阔台很是焦急,问道:“爹爹,可以举纛吹号了吗?”铁木真双眼如鹰,一瞬也不瞬的望着山下敌兵,低沉了嗓子道:“敌兵还没有疲!”
  这时东北角上敌军调集重兵猛攻,竖了三杆黑纛,显是有三名大将在那里督战。蒙古兵渐渐后退。者勒米奔上土山,叫道:“大汗,孩儿们抵挡不住啦!”铁木真怒道: “挡不住?你夸甚么英雄好汉?”
  者勒米脸上变色,从军士手中抢了一柄大刀,荷荷狂叫,冲入敌阵,杀开一条血路,直冲到黑纛之前。敌军主将见他来势凶猛,勒马退开。者勒米手起刀落,将三名持纛大汉一一砍死,敌军见他如此悍勇,尽皆骇然。者勒米抛下大刀,双手抱住三杆黑纛回上土山,倒转了插入土中。蒙古兵欢呼狂叫,将东北角上的缺口又堵住了。
  又战良久,西南角上敌军中忽有一名黑袍将军越众而出,箭无虚发,接连将蒙古兵射倒了十余人。两名蒙古将官持矛冲上前去,被他嗖嗖两箭,都倒撞下马来。铁木真夸道:“好箭法!”话声未毕,那黑袍将军已冲近土山,弓弦响处,一箭正射在铁木真颈上,接着又是一箭,直向铁木真肚腹上射来。铁木真左颈中箭,眼见又有箭到,急提马缰,坐骑倏地人立,这一箭劲力好生厉害,从马胸插入,直穿没羽,那马扑地倒了。蒙古军见主帅中箭落马,人人大惊失色。敌军呐喊声中,如潮水般冲杀上来。窝阔台替父亲拔出颈中箭羽,撕下衣襟,要替他裹伤。铁木真喝道:“别管我,守住了山口。”窝阔台应命转身,抽箭射倒了两名敌兵。
  忽都虎从西边率队迎战,只打得箭尽枪折,只得退了回来。者勒米红了眼,叫道: “忽都虎,像兔子般逃跑吗?”忽都虎笑道:“谁逃呀?我没了箭。”铁木真坐倒在地,从箭袋里抽出一把羽箭掷过去。忽都虎接过箭来,弓弦连响,对面黑纛下一名将军中箭落马。忽都虎猛冲下山,抢过那将军的骏马,回上山来。
  铁木真赞道:“好兄弟,真有你的!”忽都虎满身是血,低声道:“可以举纛吹号了吗?”铁木真伸手按住颈里创口,鲜血从手掌里直流出来,说道:“敌军还没疲,再支持一会。”忽都虎跪下,求道:“我们甘愿为你战死,但大汗你身子要紧。”
  铁木真牵过一匹马来,奋力上鞍,叫道:“大家牢牢守住了!”挥动长刀,劈死了三名冲上土山的敌兵。敌军忽见铁木真重行上马,不禁气为之夺,败退下山,攻势顿缓。
  铁木真见敌势少衰,叫道:“举纛,吹号!”
  蒙古兵大叫声中,一名卫上站上马背,将白毛大纛高高举起,号角呜呜吹动。四下里杀声震天,远处一排排蒙古兵势若奔雷般冲将过来。
  敌军人数虽众,但都聚集在土山四周围攻,外围的队伍一溃,中间你推我挤,乱成一团。那黑袍将军见势头不对,大声喝令约束,但阵势已乱,士无斗志,不到半个时辰,大军已被冲得散乱,大股退却,小股逃散,顷刻间土崩瓦解。那黑袍将军骑了一匹黑马,落荒而走。
  铁木真叫道:“抓住这贼子的,赏黄金三斤。”数十名蒙古健儿大呼追去。那黑袍将军箭无虚发,当者落马,一口气射倒了十余人。余人不敢迫近,见他催马急奔,竟尔逃去。
  郭靖躲在树丛中遥遥望见,小心灵中对那黑袍将军好生钦仰。
  这一仗铁木真大获全胜,把世仇泰亦赤兀部的主力歼灭大半,料得从此不足为患,回想当年被泰亦赤兀部所擒,痛受殴辱,颈带木枷,在大草原上委顿蹒跚,濒临死亡,这场大仇今日方雪,颈中创口兀自流血不止,但心中欢畅,忍不住仰天长笑。众将士欢声动地,拥着大汗收兵凯旋。
  郭靖待大众走远,清理战场的士辛也因天黑归去,这才从树丛中溜将出来,回到家里时已是半夜,母亲正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不知如何是好,见儿子回来,喜从天降。郭靖说起刚才所见,虽是结结巴巴的口齿不清,却也说了个大概。李萍见他眉飞色舞,说到双方交战时并无惧色,心想孩子虽小,人又蠢笨,终是将门之后,倒也大有父风,不禁又喜又悲。
  第三日早上,李萍拿了手织的两条毛毡,到三十里外的市集去换粮食。郭靖自在门外放羊,想起前日在土山上所见的恶战,觉得好玩之极,举起赶羊的鞭子,骑在马背上使将起来,口中大声吆喝,驱赶羊群,俨然是大将军领兵打仗一般。
  正玩得高兴,忽听得东边马蹄声响,一匹马慢慢踱来,马背一人俯首伏在鞍上。那马踱到临近,停了脚步,马上那人抬起头来。郭靖吓了一跳,不禁惊叫出声。
  只见那人满脸都是泥沙血污,正是前日所见的那个黑袍将军。他左手拿着一柄刀头已断的半截马刀,刀上凝结了紫红的血渍,力毙追敌的弓箭却已不知去向,想是前日逃脱后又曾遭遇过敌人。右颊上老大一个伤口,正不住流血,马腿上也受了伤。他身子摇晃,眼中布满红丝,嘶嘎了声音叫道:“水,水……给我水?”
  郭靖忙进屋去,在水缸里舀了一碗清水,捧到门口。那人夹手夺过,咕嘟咕嘟全喝了下去,说道:“再拿一碗来!”郭靖又去倒了一碗。那人喝到一半,脸上血水滴在碗里,半碗清水全成红色。那人哈哈一笑,忽然脸上筋肉扭动,一个倒栽葱跌下马来,晕了过去。
  郭靖大声惊呼,不知如何是好。过了一阵,那人悠悠醒转,叫道:“你给马喝水,有吃的没有?”郭靖拿了几块熟羊肉给他吃了,又提水给马饮了。
  那人一顿大嚼,登时精神勃勃,一骨碌跳起身来,叫道:“好兄弟,多谢你!” 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粗大的黄金镯子,递给郭靖,道:“给你!”郭靖摇头道:“妈妈说的,应当接待客人,不可要客人东西。”那人哈哈大笑,叫道:“好孩子,好孩子!”将金镯套回手腕,撕下半幅衣襟,包扎好自己脸上与马腿的伤口。
  突然东边隐隐传来马群奔驰之声,那人满脸怒容,喝道:“哼,竟仍放不过我!” 两人出门向东遥望,见远处尘土飞扬,人马不计其数,正向这里奔来。
  那人道:“好孩子,你家里有弓箭吗?”郭靖道:“有!”转身入内。那人听了,脸露喜色,却见郭靖拿了自己玩耍的小弓小箭出来。那人哈哈一笑,随即眉头一皱,道: “我要跟人打仗,要大的!”郭靖摇了摇头。
  这时追兵愈来愈近,远远已望得见旗帜晃动。那人心想坐骑受伤,大漠上奔逃不远,在此处躲藏虽然危险,却已无第二条路可走,便道:“我一个人打他们不过,要躲起来。” 见茅屋内外委实无地可躲,情势紧迫,便向屋旁一个大干草堆指了指,说道:“我躲在这里。你把我的马赶得越远越好。你也远远躲开,别让他们见到。”说着钻进了干草堆中。蒙古人一过炎夏,便割草堆积,冬日饲养牲口,烧火取暖,全凭干草,是以草堆往往比住人的蒙古包还大。那将军躲入了草堆,若非仔细搜索,倒也不易发觉。
  郭靖在黑马臀上唰唰两鞭,那黑马纵蹄狂奔,跑得远远的才停下来吃草。郭靖骑了小马,向西驰去。
  追兵望见有人,两名军士骑马赶来。郭靖的小马奔跑不快,不久便给追上了。两名军士喝问:“孩子,见到一个骑黑马的汉子吗?”郭靖不会说谎,张大了嘴不答。两名军士又问几句,见他傻里傻气,始终不答,便道:“带他见大王子去!”拉着小马的缰绳,将他带到茅屋之前。
  郭靖心中打定了主意:“我只不说。”只见无数蒙古战士簇拥着一个身披红色斗篷的瘦长青年。郭靖记得他的脸孔,这人前天曾领兵大战,士卒都听他号令,知道他是黑袍将军的敌人。那大王子大声喝道:“小孩怎么说?”两名军士道:“这小孩吓坏了,话也不会说。” 大王子凝目四望,见到那匹黑马在远处吃草,低沉了声音道:“是他的马吗?去拉来瞧瞧。” 十名蒙古兵分成五组,从五个不同的方向悄悄朝黑马围去。待那黑马惊觉,昂头想逃,已没了去路。
  大王子见了牵过来的黑马,哼了一声道:“这不是哲别的马吗?”众军士齐声道: “正是!”大王子提起马鞭,唰的一声,在郭靖的小脑袋上轻轻抽了一下,喝道:“他躲在哪里?快说。你可别想骗我!”
  哲别躲在干草堆里,手中紧紧握住长刀,眼见郭靖吃了一鞭,额上登时起了一道殷红的血痕,心中突突乱跳。他知这人是铁木真的长子术赤,残酷狠辣,名闻大漠,心想孩子定会受不住恐吓而说出来,那只有跳出来决死一拚。
  郭靖痛得要哭,却拚命忍住眼泪,昂头道:“你为甚么打我?我又没做坏事!” 他只知做了坏事才该挨打。术赤怒道:“你还倔强!”唰的又是一鞭,郭靖放声大哭。
  这时众兵丁已在郭靖家中搜查一遍,两名军士挺着长矛往干草堆中乱刺,幸好那草堆甚大,没刺到哲别藏身的所在。
  术赤道:“坐骑在这里,他一定不会逃远。小孩,你说不说?”唰唰唰,接连又是三鞭,出手已加重了些。郭靖伸手想去抓他鞭子,却哪里抓得着?
  突然间远处号角声响,众军士道:“大汗来啦!”术赤住手不打,拍马前迎。众军士拥着铁木真驰来。术赤迎上去叫了一声:“爹爹!”
  前日铁木真被哲别这一箭射得伤势极重,在激战时强行忍住,收兵之后,竟痛晕了数次。大将者勒米和铁木真的三子窝阔台轮流用口吸吮他创口瘀血,或咽或吐。众将士与他的四个儿子在床边守候了一夜,到第二日清晨,方脱险境。
  蒙古兵侦骑四出,众人立誓要抓住哲别,将他四马裂体,乱刀分尸,为大汗报那一箭之仇。次日傍晚,一小队蒙古兵终于遇上哲别,却被他杀伤数人逃脱,但哲别也受了伤。铁木真得讯,先派长子追赶,再亲率次子察合台、三子窝阔台、幼子拖雷赶来。
  术赤向黑马一指,道:“爹爹,找到那贼子的黑马啦!”铁木真道:“我不要马,要人。”术赤道:“是,咱们一定能找到。”奔回到郭靖面前,拔出腰刀,在空中虚劈两刀,喝道:“你说不说?”郭靖被他打得满脸是血,反而更加倔强,不住叫道:“我不说,我不说!”铁木真听这孩子说话天真,不说“不知道”而说“我不说”,那必是知晓哲别的所在,低声对三子窝阔台道:“你去骗这小孩说出来。”
  窝阔台笑嘻嘻的走到郭靖面前,从自己头盔上拔下两根金碧辉煌的孔雀翎毛,拿在手里,笑道:“你说出来,我把这个给你。”郭靖仍道:“我不说。”
  铁木真的二子察合台道:“放狗!”他的随从军士当即从后队牵了六头巨獒过来。
  蒙古人性喜打猎,酋长贵人无不畜养猎犬猎鹰。察合台尤其爱狗,这次追踪哲别,正用得着猎狗,是以带了六头獒犬,这时放将出来,先命六犬环绕着黑马周围一阵乱嗅,然后找寻哲别藏身的所在。六头巨獒汪汪吠叫,在茅屋中不住的奔进奔出。
  郭靖与哲别本不相识,但前日见他在战阵英勇异常,不禁钦佩,而给术赤抽了这几鞭之后,心里怒极,激发了天性中的一股倔强之气,呼哨一声,呼出自己的牧羊犬来。这时察合台的六犬已快嗅到干草堆前,那牧羊犬听了郭靖的号令,守在草堆前,不许六犬过去。察合台大声呼叱,六头巨犬同时扑了上去,一时犬吠之声大作,七头狗狂吠乱咬的打了起来。那牧羊犬身形既小,又是以一敌六,转瞬间就被咬得遍体鳞伤,可是十分勇敢,竟自不退,负隅死斗。郭靖一面哭,一面呼喝着鼓励爱犬力战。铁木真和窝阔台等见状,早知哲别必是躲在草堆之中,都笑吟吟的瞧着七犬相斗。
  术赤大怒,举起马鞭又是刷刷数鞭,打得郭靖痛彻心肺。他满地打滚,滚到术赤身边,忽地跃起,抱住他的右腿,死命不放。术赤用力一抖,哪知这孩子抱得紧极,竟自抖不下来。察合台、窝阔台、拖雷三人见了兄长的狼狈样子,都哈哈大笑起来,铁木真也不禁莞尔,术赤胀红了脸,拔出腰间长刀,往郭靖头顶劈了下去。眼见这孩子就要身首异处,突然草堆中一柄断头马刀疾伸出来,当啷一声,双刀相交,术赤只觉手里一震,险些把捏不定。众军士齐声呼叫,哲别已从草堆里跃了出来。
  他左手将郭靖一扯,拉到身后,冷笑道:“欺侮孩子,不害臊吗?”众军士刀矛齐举,围在哲别身周。哲别见无可抵挡,抛下手中马刀。术赤上去当胸一拳,哲别并不还手,喝道: “快杀我!”随即低沉了声音道:“可惜我不能死在英雄好汉手里!”
  铁木真问道:“你说甚么?”哲别道:“要是我在战场之上,被胜过我的好汉杀了,那是死得心甘情愿。现今却是大鹰落在地下,被蚂蚁咬死!”说着圆睁双眼,猛喝一声。察合台的六犬已把牧羊犬压在地下乱咬,斗然间听到这一声威猛异常的大喝,吓得一齐跳起身来,尾巴夹在后腿之间,畏畏缩缩的逃开。
  铁木真身旁闪出一人,叫道:“大汗,别让这小子夸口,我来斗他。”铁木真见是大将博尔术,心中甚喜,道:“好,你跟他比比。咱们别的没有,有的是英雄好汉。”
  博尔术上前数步,喝道:“我一个人杀你,教你死得心甘情愿。”哲别见他身材魁梧,声音洪亮,喝道:“你是谁?”博尔术道:“我是博尔术。你没听见过吗?”哲别心中一凛: “早听说博尔术是蒙古人中的英雄,原来是他。”横目斜睨,哼了一声。
  铁木真道:“你自夸弓箭了得,人家叫你做哲别。你就和我这好朋友比比箭吧。”蒙古语中,“哲别”两字既指“枪矛”,又是“神箭手”之意。哲别本来另有名字,只因他箭法如神,人人叫他哲别,真名反而无人知晓了。
  哲别听铁木真叫博尔术为“好朋友”,叫道:“你是大汗的好朋友,我先杀了你。” 蒙古众军士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人人都知博尔术武艺精熟,所向无敌,威名扬于大漠,众人虽见过哲别的箭法高强,但说要杀博尔术,那真叫做不自量力了。
  当初铁木真年轻之时,被仇敌泰亦赤兀部人捉去,头颈里套了木枷。泰亦赤兀部众在斡难河滨宴会,一面喝酒,一面用马鞭抽打,要恣意侮辱他之后,再加杀害。后来与宴人众喝得大醉,铁木真用枷头打晕了看守兵卒,逃入树林之中。
  泰亦赤兀人大举挨户搜查。有一个青年名叫赤老温,不怕危险,仗义留他,将他木枷打碎,放在火里烧毁,把他藏在一辆装羊毛的大车之中。追兵在赤老温家里到处搜查,搜到大车前,拉去了几把羊毛,快要露出铁木真的脚了。赤老温的父亲情急智生,笑道:“这样大热天,羊毛里怎么能藏人?热也热死了他。”其时正当盛暑,人人汗下如雨,追兵心想有理,这才放过不搜。铁木真生平经历危难无数,以这一次最是千钧一发的大险。
  铁木真逃得性命后狼狈之极,与母亲弟弟靠捕杀野鼠过活。
  有一天,他养的八匹白马又被别的部落盗了去,铁木真单身去追,遇到一个青年在挤马奶。铁木真问起盗贼的消息。那青年就是博尔术,说道:“男儿的苦难都是一样,我和你结成朋友。”两人骑马一起追赶,追了三天,赶上盗马的部落。两人箭无虚发,杀败数百名敌人,把八匹马夺回。铁木真要分马给他,问他要几匹。博尔术道:“我为好朋友出力,一匹马也不要。”自此两人一同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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